敬业堂诗集卷十四

译连日的春光与万物争奇斗艳，马头前的蝴蝶飞舞得过分轻佻。谁知道，在一片惊人的碧绿和纷杂的红色之外，春风还有尚未催开的花呢？【义津桥外看见一株碧桃，仍然没有开花。】三角潭 春日的鸟儿交相鸣叫，绿杨树间，行路人辨认天色，早早束好行装。向前走了十里，雾气还未醒散；驴尾巴秃了，驴耳朵却长。朦胧中听见人声，远远有人呼唤渡船。大约村落已经显现，微弱的阳光映着烟光，两岸溪流曲折如一弯。树影四面环绕，潭水居于中央。菜畦和麦陇间有桃李小径，高低错落，呈现红、白、低垂的青色和黄色。新鹅野鸭的毛羽多么漂亮，拍打着翅膀从沿岸的方塘中飞出。农家的快乐，究竟有多少！顿时使过路的客人忘记身在异乡。只是担心雾气太重，天将要下雨；横过山冈，又登上黄茅冈。在桐城拜谒左忠毅公祠【祠堂在县衙东面几十步处】三朝往事历历在目；到了后来，想到这些事便怒发冲冠。贤人在危局中挺身而出，国势却必然遭受摧残。新建的祠堂楹柱庄严肃穆，天地间的正气得以完整保存。为什么乡里的后辈中，偏偏有孔都官呢？【孔都官，指怀宁人。】层层山峦俯瞰四野，万株松树梢头之间，有位高士曾经在那里结茅而居。自从进入鹿门山后，诗风发生了变化，竟把龙一般的性情驯服了。改写初爻说：远处山势盘曲，乌鸦翻飞成阵；花瓣化作新泥，燕子补筑巢穴。这样未免要劳烦老先生履行鸡黍之约，但来往交游本来就不拒绝贫寒朋友。与仙境相比，这里哪里容易寻找？要避开人群，终究必须住在深山。是谁让仙鹤哀怨、猿猴啼叫？客人来了，便听到鸾鸟歌唱、凤凰起舞。谈吐中夹杂着各种诙谐笑语，都是典故和旧日流传的著述，哪里还是最初的心境？只愿你的龙马精神健旺，时时在东武抱膝吟咏。三江口苦雨 那刹矶头，雨势凶猛，风吹得千艘船上烟气湿漉漉、蒙蒙一片。楚地的天空低低压在平野之外，哪里还能辨认出皖公山？大雪中渡过马当 仰卧在船中，仿佛穿过云层，日光昏黄。起身听见鲸鱼般的吼声，北风狂暴。新诗也得到江神相助，任凭大雪敲打着春帆，渡过马当。顺风扬帆时，有时闭目静听，声音如同空山里的梵呗，格外能使人内心警醒。迎着风破浪，万面鼓一齐喧鸣；喧嚣原来从寂静中产生。无心之中只把它当作深山里的声音来听，一树松涛便如梵音响起。赠九江太守朱恒斋 暂时奉命出任太守，统领名城。九叠屏山环绕，九派江水奔流。正当你为郎官时还未老，早已听说你的政绩，无人能比。歌颂声遍满辖境，鸮鸟般的恶声已经革除。你乘轩车巡视城中，虎威也降服了。【当时有老虎来到郊外，您发布文书给城隍神，一箭将它射死。】官署中依旧充满精美典籍，只是多了守铃的差役，白天敲打梆子。《二虎歌》【并序】壬申年正月，有两只老虎闯入九江西门外的龙开河，咬伤一人，随后逃走。市民惶恐不安，担心它们再次出现。朱恒斋太守斋戒，写下责躬文。第二天清晨大雨，他派属员到城隍庙【即汉代将军灌婴】和宋大夫祠【汉代九江太守宋均】祭告；焚烧文书告知神明后，便命猎户带着弓箭和火器追捕，务必要将它们擒获。过了五天，打死其中一只。到这时，终于把两只都消灭了。老虎黄身黑纹，狰狞可怕。数千人聚集观看，都说太守至诚，感动神明，才能替百姓除去祸害。我恰好来到九江，亲眼看见这件事，作歌以等待采风者采录。湓城连接着群山，猛兽很多。两只老虎突然闯入龙开河，腥风阵阵，令人惶惶不安。太阳明亮高照，白天的集市上却无人经过。太守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威仪如凤凰，仁德如麒麟。豪强收敛，盗贼肃清。唯独你们为何来到这里？灌将军庙和宋公祠，能够抵御大患，便应当祭祀。撞钟击鼓，召集属官。首先焚烧祭文，向神明责问自己；前后都要守护这片土地。我的政绩笨拙，惭愧不如古人；爱护百姓的父祖和子孙，怎么忍心把他们交给孱弱者喂养的猛虎？第二天在城南城门大举围猎，风吹兽毛，血雨使荆棘丛林一片迷蒙。特意留开一面，放走雉兔；即使死了，也不算罪过。可惜我们的仁慈，须防老虎从林中逃出。小虎先被擒住，大虎逃走。虽然擒获了一虎，咬死一人，但它的势力仍然公然存在。两边相敌，此时讨伐它更有名义。再次合围，大举搜捕群虎。潮州鳄鱼最终也被全部杀尽，不信就请读韩昌黎的文章。猎户眼疾手快如鸷鸟，余勇登上山崖，和老虎搏斗牙爪。只听一声咆哮，山仿佛突然裂开。火箭飞上天空，击碎它的头颅；黑纹黄身，毛色斑斑。扛着旗杆，肩负虎尸，奏凯而还；还担心用力过猛，把急促的扁担折断。血色从两只眼睛之间流出，路旁观看的人争相叹息。自古以来，神明扶持正直之人，百年的凶暴终于一朝被除。这件事可知太守积有阴德，江边家家户户都杀牛相庆。从此山中不再有樵采之忧。诗写成后我大笑，连帽带都笑断了；我正想去游览匡庐山。游庐山的计划没有实现，吕灌园写诗来索取唱和。高耸的山峰直指云端，拔地而起有几千丈。仙灵隐藏了高洁的节操，天地元气栖息在苍茫山野。清晨云气抹过山腰，露出山顶，气象顿时清爽。莲花峰本来没有蒂，仿佛从仙人掌中蒸腾而出。拂去镜面般的水光，双眼更加明亮；拨开烟霭，孤鸟独自飞去。不要叹息还没有游到那里，遥望也可以寄托心中的欣赏。只怕真正进入山中，依旧会生出尘世的妄想。西门一战已经接连打死两只老虎。五天以后，又捕获了两只虎崽。吕灌园作《后二虎歌》，再次依照前诗的韵脚唱和。猎户进入山中，官吏们纷纷庆贺。捣毁虎穴，将大小老虎一并擒获，把这些丑恶的畜类全都陈列在市朝示众，不让凶猛的幼虎躲在草间。去时如烈火，回来如疾风；覆巢破卵，斩草除根。五天之内，献来虎肩和虎崽，接连不断，贯串如虱子成行。用强弩般的精神，担子头上仿佛长出春笋般的斑痕；一件件奇异的虎皮都收入官府。借着余威，即使还有同党，也不能说王政宽恕那些无罪伤害百姓的人；杀无赦。另有深潭和薮泽可以容纳逃亡的弱兽，多少也能分走强兽的肉；祸福相倚，机理难以一概而论。春天实行秋令，幸好太守怜悯百姓，阴雨随车而来，洗去残余的毒害。【这一天下了大雨。】以宽厚调济严猛，处理得很适宜。颍川有凤凰即将来仪，禁止杀害幼兽，岂只是要禁猎户竭泽而渔，也兼有意保护渔夫。希望万物都能繁衍生息，这正是童子的仁心和使君的恩德。我这样说并不是要纵容奸恶；如果是凶暴豪强，就必须收敛行迹。与恒斋同赋杨花 杨花散开成为轻尘，滚动聚成团，却不成花片，只是漫无边际地飘荡；春天仿佛短梦，刚刚醒来。花影映入眼中，正倚着栏杆迎受东风；雨意将来，杨花忽然被沾湿，柔条还有依恋之态，却已经无端飘散。大概只有老眼还怜惜这轻薄之物，长久地在雾中抚摩它。初听黄鹂，依灌园韵 一声黄鹂鸣叫流过小窗前，离开故国的忧思又增加了一年。圆润的歌声与客中吟咏一样婉转，听惯了乡音，反而更加缠绵。画楼默默地通向春梦，碧树蓬松，笼罩着清晨的烟霭。正因为是美好的声音，更应当珍惜；自怜总比接受别人的怜悯好。与吕灌园、邹仙来等诸位同游甘棠湖，登上烟水亭，依照亭壁上的旧韵唱和。

译长烟蒙蒙，水面荡漾，晴日下草色与波光闪烁。庐山青翠如被横扫，两角山峰间云气倒泻，杯中映着一片青色。旧时开的小阁压着水面波纹，时时看见飞帆像闪电般划过流水。背靠城郭的地方，人烟稀少如燕雀；沙滩上小船与野鸭水鸟杂乱分布。地处偏僻，丝竹歌声反而嘈杂；市集遥远，尘世喧嚣被风截断。可怜世俗之人竞相喧闹，谁肯约我作清幽漫游？在座几位兴致都很高，佳句清新澄澈，分得谢灵运与谢朓的文采。不要推辞这美景，日日前来吧；只怕我们如浮萍般的踪迹很快纷纷飘散。什么时候春酒变成甘棠湖水，让我醉过三月半的莺花春色？【苏轼《送刘景文》诗说：“春酒一变甘棠湖”，自注说刘景文择居九江，靠近甘棠湖，就是此地。】在琵琶亭依照宋代郭明复的旧韵唱和 春江环绕城郭，沙嘴一片雪白，像弯弓一样环抱新月。我来任意划船游了半天，眼前却一无可观，败了游兴。吟诗一直走进老僧住处，忽然觉得小小的技艺发痒却难以搔到。明明有诗句，却无法唱和；古调难道能与筝和琵琶相合吗？先生若不作诗，我还能和谁交谈？白日茫茫，忽然变成风雨。男儿失路虽可怜，哪里至于像女子那样彼此亲昵？我与你相隔又有一千年，荒城依旧，管弦全无。题满墙壁的字迹已经扫空，只有孤亭还在；我笑着指向门前拍天的江浪。江州杂咏四首 依旧是江关俯临华美的楼观，居民指着某处讲述天桥的故事。【明太祖攻破江州的事情。】战斗转到左蠡时，军容壮盛；凿断残山，霸气便消散。【东门外有天子堂，相传刘诚意厌恶陈友谅，认为在此建都得了胜地，所以把山凿断。】镇守将领像南朝人那样专横跋扈，所部士兵如西楚人那样轻捷剽悍。【指左良玉、袁继咸的事情。】自从血洗孤城以后，九派江水徒然回旋，潮声一片寂寞。天象很快就会清明，扫除彗星般的灾异；邻郡仍传来戍鼓声。【戊辰年夏天，楚地盗贼攻破武昌、黄州。】乌鸦喜鹊照旧朝向英布庙飞去。【北门外有九江王庙，至今仍享受祭祀。】鱼龙曾经在灌婴城中受到惊扰。纷纷设置险要，哪里还谈得上地势？往往时局危急，唯独这里屡受兵灾。【按史书记载，自北宋以来总共四次屠城。】四十三年的休养生息，不知道要凭什么福气才能享受太平。山峰峭立削瘦，北面正对云头，一半山势割入南康。高僧昔日曾加入遗民社，世代留下的事业，谁来主持佚老堂？三次劫难的烽烟埋没了山洞沟壑，百年文物一次次经历沧桑。名山志确实难以续写，也许有奇异遗迹坠入了渺茫之中。【当时我正编纂《庐山志》。】另设官署，射亭靠着一角残破的城墙，压在矮墙旁；螺髻般的山峰浮着青色，仿佛空悬的剑匣。【府署正对着剑峰；宋乾道年间，蜀人唐立方开辟土地修筑两座城，楼阁高耸其上，称为剑匣，见《桯史》。】雉媒在平展的绿色草地上，射场铺开；船只稀少，市集刚刚迁来。客人登上高楼，必定遥望故乡。【白居易诗说：“三百年来庾楼上，曾经多少望乡人。”庾楼在府署北面。】黄芦长得更茂盛，侵入开阔的江岸；回首旧日游踪，独自精神悲伤。【我曾在己未、壬戌两年经过此郡。】我作《江州杂诗》后，灌园已经写诗唱和，接着又作《浔阳行》，感慨淋漓，读得我内心悲恻。因此推究他的本意，再写成长律四十韵：开头写风土，接着叙述东晋以后直到明初的历史，一一私下考察史事，最终写到宁南乙酉年之祸；这州遭受战乱的始末，大略完备了。休养生息，大概正在这个时候吧？并与恒斋太守一同作诗。鼓角声悲凉，这片土地山川险要；城池扼守一州要道，控制着万里长江。路程接近楚地，民风仍然强悍；吞并吴地的气势还没有平息。野鸭水鸟容易飞散，鱼鳖受到惊吓而纷纷逃窜。百姓少有能够继承的恒产，田地贫瘠，耕作之力被荒废。儿童懂得使用弓箭和石块，妇女也认得旗帜旌幡。他们不知道流离失所的痛苦，反而怀疑性命轻贱。旧日文章可以征引史册，残败的棋局令人面对棋盘而悲怆。郡名长期反复更改：【秦代置九江郡，汉代属吴国，三国初属武昌，后来设置浔阳郡，晋代改为江州，梁代将九江治所迁到湓城，唐宋称江州，建炎以后升为定江军，元代设置江州路，明代为九江府。】封王有时还要在脸上刺字【指英布】。大都应当使用武力，未有不兴兵的。建业的朝廷势力微小，浔阳却处在肘腋之旁。中原正陷于争战，南方暂时维持安宁。草草谋划称王，寥寥发出讨伐叛乱的声音。奸雄虽然反复无常，辅相将领却必须忠贞不二。危急时常常倚仗屏藩重臣，频频扶持将要倾覆的鼎鼐。【晋永昌年间，陶侃统领江州，平定王敦；咸和年间，温峤率义军从浔阳奔赴建业，斩杀苏峻；隆安年间，刘毅、何无忌等人在峥嵘洲击败桓玄；梁承圣年间，陈霸先以江州刺史身份平定侯景之乱。】艰难忧患经历了衰败的时代，成败只能留给后人闲论。这类事情关系到天命所授，又有谁敢凭力量争夺？每当听说有人僭越窃位，很快就看见他被擒获烹杀。【宋泰始、元徽年间，晋安王子勋、桂阳王休范；梁天监年间，刺史陈伯之都以江州反叛，不久便被平定；南宋建炎年间，李成占据江州，被张峻、岳飞击败；元至正二十年，陈友谅以江州为都城，号称汉，改元大义，不久战死。】前些日子百姓有什么罪过，如今愤怒仍然满溢？【以下专指左良玉屠城之事。】勤王必须奉诏，进犯宫阙便没有正当名义。灞上随意把军务当作儿戏，洄中还笑着迎接来客。【崇祯甲申年，左良玉为躲避流寇锋芒，想逃离九江；游击胡以宁设法诱使他留下，在关厢驻扎一年，后来返回武昌。到乙酉年春，监军御史黄澍假称藏有太子诏书，召左良玉入兵攻打马士英；左良玉相信了，便在三月二十七日调兵到九江。】将军停下铠甲兵仗，辩士断绝冠带。【柳敬亭做左良玉幕客的事情，详见吴梅村集。】不收兵器，战火仍如烈火；搜遍牢狱，把土地都变成坑穴。【当初左良玉从武昌出发，挟持楚督袁继咸同行；到这里后，他与袁继咸的标将郝二在九江城外扎营，四月初四日纵兵焚烧抢掠，杀死男女二十余万人。】摧残过于惨酷，屠戮的灾祸交相侵袭。

译鲜血漂满长沟，一片赤红；大火烧空原野，烈焰冲天。火光映照着押运纲船，连接起来有一万艘。【宋代曹翰屠杀江州，攻取庐山，把东林寺的五百尊铁罗汉运到颍州，调集巨舰装满金帛，当时称为“押纲罗汉”。】卷起铠甲，拔出各营，替曹翰开了屠城的先例。【江州屠城从曹翰开始，此前从未有过。】贪暴胜过李成。【李成即宋建炎年间的反贼。】上天的惩罚很快降临，幸而使他伏诛。【军队开赴九江，左良玉因气塞死在船中。】杀伐之气骤然降临，难以立刻清除；除籍焚毁，灾劫如灰，招魂之举使生死显出不同。若不是施行大恩大泽，凭什么振兴疲敝的百姓？草木嫩芽刚刚萌发，勾尖的青草才初生。要及时加以爱护养育，依靠太守廉明。寒冷的官署依傍双剑峰【峰名】，一间屋宇寄托在颓垣之间。涉入园中清除瓦砾，督促仆人种植芜菁。粮食耗尽，只能空着瓶子里的粟米；勉强支撑，连折脚的锅也要使用。官署贫寒仍像旅舍，隐居的官吏也住在柴门茅屋。清晨下雨，坐在堂上处理政务；春日田间，戴着便帽巡视。政务设施逐步安排，气象可望丰收安泰。蟋蟀声恢复了农家习俗，琵琶声排遣做官的情怀。诗篇写成，姑且记录实情；大雅之作还要等待您的润色。石钟山 鄱阳湖吞吐着漫天水势，汹涌向南喷薄而出；江口的水流无法抵挡它，到了北面才转向东流。悬崖耸立在西湾，水势扫荡而来如同一把大扫帚。孤城背靠东北方山势，向外防守全靠两侧山岭。灵异之区聚集着神奇怪异之物，石头的形状有美有丑。石面平铺出纹理，横向截断，从旁边的缝隙中劈开剖裂。像饥饿的熊罴攫取人，又像奇异的鬼怪伸手援助。蜂巢挂在船篙般的孔眼上，鸟卵似的石块破裂成罐瓮；一个个全都向下悬垂，内部空空无物。有时发出铿锵的声响，映照水面还能看见星斗。忽然狂风喧响，声音像蒲牢的怒吼。年代久远，石上螭纽渐渐毁坏，又担心石头从连接处断裂。可惜坡公的记文，石刻已经剥蚀很久了。【苏轼《石钟山记》的旧刻原在南钟石上，明正统己巳年石头裂开，倒在水中，如今已经找不到了。】茫茫天地之间，什么才是真正不朽的呢？月夜从湖口泛舟返回湓城，与恒斋太守同赋 空旷的江水在夜里向东流去，月光仿佛也一同流动。抬头仰望青天，江水自去，月亮却自行停留。船帆忽然转向西方，月亮又仿佛跟随我的船。可是月亮哪里有心思，不过恰好与我的眼睛相遇。澄澈的观照使人得到静趣，含在景色中的光影没有片刻停息。不推辞水路遥远，正好获得这次清静的夜游。远处树影在小池口，孤钟声像把江楼锁住。须臾灯烛亮起，等候骑马的人来到沙滩。谁知道太守的快乐，连梦中也和水鸟一样自由。春晴曲，仿效温飞卿的体制 朝阳透过屋檐，喜鹊欢鸣。烟霭之外游丝轻扬，被风袅袅吹起。马儿拂过花枝，骄健得几乎要嘶鸣。酒旗招展，垂杨树里低垂。穿蕉布衫、着笋皮木屐的人，稀稀落落走出城外。登楼清晓远望，南山一片晴明。平野铺展着遥远的绿色，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一幅锦机织成的新画。江声像剪刀一样截断寻芳小径，九派江水澄澈如铸成的明镜。柳絮散开，化作千处浮萍；日夜向东流去，才知道水的本性。三月十七日夜与恒斋在月下谈诗 庾公楼外月光飞洒，照上云崖；此时你我相对，这景色实在美好。我带着山野人的性情，寻访你来到官署，不因贫贱而拒绝交游；早晚酬唱，彼此一同脱略拘束。虽然忘形，却始终不混杂；所谈笑商议的都在文字上。虚心接受意见而不是互相攻击，纵论古今，胸中思绪如江淮之水奔泻。竭力想追踪正始诗风，厌恶旁门喧杂的淫靡之声。历来的风骚诗流，泛滥而没有涯岸；能够流传的作品必有缘故，正如高大的松树从篱笆柴草中生长出来。正体与变体的道路明明不同，花和叶虽有区别，根蒂却各有源流。必须探求作者的本意，不要使作品违背本分。你的新诗压倒当时贤士，清高明朗，确实少有同辈；应当和古人争胜，如今拾级而上，已经找到了阶梯。人们说簿书劳烦，正因为缺少高雅情怀；你的胸怀皎洁如月，尘雾怎么能把它遮埋？鱼苗船 几面红旗，报告着贩卖鲜鱼苗的船只，一百斛鱼苗；这是楚人的船。可怜鱼苗的性命细如针尖，却也要替官府缴纳税钱。清晨放晴，咏恒斋庭院中的芭蕉 天空放晴，喜爱清晨的闲适，来到风前，仿佛翠袖在招展。忽然看见主人窗下满眼绿色，才知道昨夜的雨是为芭蕉而下。【杜牧诗有“主人窗外有芭蕉”之句。】九江向来没有鲥鱼，渔户忽然捕得一尾，送给太守。晚上分食这条鱼，作三首绝句。鮰鱼和鲚鱼，便宜得像草一样，究竟是什么能使市价上涨？从此湓城增加了水产，白发之年在春浪中看见银刀般的鲥鱼。四月，想起家乡。饱餐一顿，清晨手指便动了起来，难道没有缘由？仿佛远方客人来访，歌唱弹剑，破例随着潮水越过鸭栏驿。【鲥鱼不过鸭栏驿，因为鱼随潮水而上，潮到小孤山便回头。】用三百钱偿付一尾鱼，难道向渔户购买鲜鱼就不会劳累百姓吗？由此可知太守清廉如水，难道只在悬挂鱼袋、不与人往来吗？官署庭院里养了一只锦鸡，已经将近一年。今天早晨忽然飞走了。恒斋作诗，嘱我唱和。因为怜惜你，平白舍不得剪掉羽毛；养成六翮丰满的样子，最终竟像逃走一样。它啄食剩下的香稻，又把新米粒抛在地上；收拾雕笼里旧日脱落的羽毛。即使群鸡进入家中，它也始终不乱；随着野鹤飞去，便能飞得高远。人间到处都有罗网，文彩斑斓的鸟儿还是在深林中自行隐藏为好。第二天，吏人把锦鸡带来给我看，原来就是昨天逃走的那一只，于是再作一首。不要说身处城市，你的性情本来属于异山深林；如今才知道你离去的心意深沉。误把笼门打开，你受惊后远远飞走；只是怜惜你的毛羽，才悬赏活捉。我们过去曾因你的文彩相识，等你再来陪我苦吟。即使派人周密防守，又是谁越过主人而来？我从来没有生出猜疑之心。初夏坐在烟水亭眺望庐山二首 一面明亮的镜子中插着芙蓉。连日积雨刚刚放晴，翠色烟霭浓重。万重秀美的山峰还看不够，又添上云气的形势，形成奇异的山峰。山色分明映入画图，倒影也仿佛上下相同。忽然水中的山影消失了一半，原来是日高风起，把水面吹皱了。我正在编纂《庐山志》，打算进山访求旧迹，却屡屡被雨阻挡；恒斋作诗，我依韵唱和。每天打开窗户面对翠色烟气，偏偏想作胜游，却被成群的鹿麋阻隔。不愁湓浦一带雨水太多，只怕匡山最终化作云雾。要使记事真实，必须亲眼看见；奇异的书籍不能轻易相信传闻。向僧人讨一根楖标，难道还要劳烦使君用篮舆抬我吗？芭蕉，恒斋再次索取唱和 一片叶子接着一片叶子，自然而然形成绿色的浓荫。前后生长仿佛有秩序，舒展和卷曲难道没有心意？渐渐觉得空旷庭院变窄了，却能使曲折小径更加幽深。山野之人刚得到诗句，题写完后也长声吟咏。仙家有人亲手栽种桃花，桃花却偏偏在杏林旁开放。眼前一笑，真成了幻境。您亲身游览庐山，我却是在梦中到来。午酒初醒 昏昏沉沉、醉意醺醺，坐到太阳西斜。清爽的精神全靠寂静树林中的茶。三竿高的竹子映在台阶上，风吹得影子摇动；一箭长的盆兰得到生气，花朵开放。梦中的枕头容易消散，并非真实境界；丹炉难以炼成，消耗的却是年华。江城的节令景物，和我有什么关系？它催促游人，反而使我独自思念故乡。生日抒怀 我落拓的处境勉强可以比作杜牧，十年漂泊江湖，耗费在诗歌上。鬓发早衰并非没有缘故，心情暗暗减损只有自己知道。酒杯常常躲开狂客的席位，拄着藜杖将要赴老僧的约会。还惭愧习气难以除尽，偶尔还要和人争下一盘劫后的棋。

译梅雨二十二韵，和灌园 五月的浔阳阴雨连绵，蛟龙正郁积盘踞；大地像漂浮起来，三楚之地一片开阔，云气容纳着宽广的九江。暴涨的江水摇动城郭，余波溢过井栏。鄱阳湖连接着浩瀚水面，庐山失去了高峻的山峰。鸣鹤翻飞，只得依傍树木；飞鱼跃起，却不上钓竿。时令一到，阴气已经发动；暑火退去，仿佛残存的火焰。天气从早到晚昏暗，人情也随着寒暖反复。蚊子飞舞，偏偏搅扰白昼；青蛙喧闹，故意侵入官署。旧丝线被蜘蛛穿过网眼，新泥被蚂蚁筑成土坛。竹皮流下薄薄的粉末，桐树乳汁坠成轻丸。芭蕉翠色适合沉郁的深绿，石榴红色确实浓艳如丹。湿萤的光焰短促，抱窝的喜鹊羽毛不干。柳树坏了，蛴螬藏在其中；空墙里蜥蜴钻进钻出。案头苍蝇沿着砚台爬，水洞里的老鼠啃咬盆器。兰花本是寻常可见之物，诗句却难以贴切安排。炉香缭绕在几席之间，霉黑色爬上衣冠。不出门，抛下芒鞋；无聊之时反而摇起绢扇。年老了嫌书帷昏暗，有病便觉得布被单薄。贪恋冰凉的竹席而沉睡，琴弦也因懒怠而停止弹奏。进入船中，同样寂寞；穿上木屐，试着蹒跚行走。真想登楼而去，却仍然只能倚着栏杆望向空处。雨雾虽然变化多端，缥缈之中一定有奇异景观。【寓居靠近庾楼，却不能登楼，所以这样说。】雨中收到庐山僧人的书信 社中什么时候寄来少文的书信？我还没有断绝对他的声名和消息的听闻。千峰湿润的青翠随着行脚而来，带着雨水拆开信封，满屋仿佛都是云气。台阶前积满了水，督促人力把水引向下游，放到射圃的空地上。台阶前只有很小的地面，又没有源头，水很容易涨满。只应当连泥土一起变得浑浊，哪里能流入江中而保持清澈？水道曲折，随着人的意愿；高低变化，可以验证事物的情状。下游荒圃就在我的枕边，实在厌烦蛙鸣。清晨吟咏 江声传入门内，竹间风声急促；树影掠过窗前，山月已经西斜。谁和我共同留住此时此景？残更将尽，乌鸦还没有啼叫。依灌园《浔阳唱和》诗，作感怀诗二十四韵相赠。大火星正当令，余威还未消退。严酷的夕阳明亮灼热，残雨过去，天气依旧阴湿。书少了，实在难以借到；棋艺低劣，又懒得拿起棋子。过了一会儿听燕子哺乳，随意听鱼吐水声。园圃荒废了，谁有空治理？江声喧闹，近处听来颇为可嫌。谈笑必须有同伴，兴致还要彼此相投。清晨洗瓮，浮着酒蚁；夜里推窗，等待蟾月。学习禅理而根器迟钝，和人斗韵时笔锋却很尖利。乡书没有寄来，只能对灯占卜；归期也只能在梦中代为推算。山巾很快换成葛布，野服等着分取缣帛。我心中贫乏，意气很快受挫；你的胸怀年老后更加谦逊。悲歌反而变得壮烈，醉语却被误认为胡言乱语。鸿雁的爪印留在泥中久久不散，蛛丝一碰羽毛便容易粘住。胜游可以学习宗炳画山水，往事却像季心受到钳制。【灌园是吴江大司马的儿子，甲申年以后因战乱而家业破败。】止住沸水，吹冷了姜齑；焚烧枯木，度过劫后的烈火。天地保全了晚年的节操，耕作和凿井正适合穷困屋檐下的生活。【您在玉屏山中有别业。】灿烂的三秋菊花，峥嵘的百年楠树。姑且以闲适送走晚年，所得难道还算廉薄吗？幸好舍中仍能弹剑作歌，又想到成都的帘幕。商调之声流过石齿，仙人的气息进入霜白胡须。晴日高浪使湖面宽阔，奇云为夏日山峰增添姿态。掉转头随处行止，放纵踪迹如飞鸟潜鱼。山涧沟壑终究难以回返，尘世污浊早已令人厌倦。天涯同样困顿笨拙，吟诗完毕，内心只有一寸黯淡。江水上涨八韵 颇为奇怪，连续几夜下雨，重重云层仍像合围一样不散。忽然听说湓浦水已经涨到庾楼矶。急促的鼓声仿佛争相奔赴战阵，高高的春日像愤怒地发动机括。九龙多半受到谴责，万马之势又有谁能束缚？鱼很强健，冲过行人；鸥鸟轻盈，踏着浪花飞行。泥沙淘洗本来就浑浊，水流恶浊，想来泥沙尤其肥厚。幸好不要淹到三层台阶，还要防止水没过半扇门。村桥边新涨的水很美，我想放船回去。【我居住的地方名叫横涨桥。】晚晴 清晨还忧愁暴涨的江水与堤岸齐平，意外地迎来斜阳，得到傍晚的晴天。小阁任凭两只燕子飞出，高大的梧桐忽然带来一声蝉鸣。于是想对酒饮，却难以逃避暑热；若想登山，只好等城门关闭。残云零乱，怎么也飞不尽；空阔江面上留下断续霞光。连续多日苦雨，江势越来越盛。听说小池口一带已经成为巨大水浸之地，感而作诗。听说黄梅县接连多日被水浸泡，漫天大雨中堤岸全都毁坏；江口地势尤其低洼，农事受到影响，百姓将陷入饥饿和溺亡。只盼上天的心意能够转变。可怜关中、陇右干旱，几乎到了竭泽的地步，偏偏正在这个时候，午后有人从庐山来，说昨天白龙潭中蛟龙兴起，所以江水暴涨。瀑布声中，雨水冲击着屋檐，洪流分成百道，奔过城南山桥，冲断了采樵的道路；回来报告说，昨夜是龙来洗潭【庐山骤然下大雨，人们说是龙在洗潭】。天亮雨晴，盼望南昌传来归期的消息。荒城连听了十天雨声。破墙前后，露出几根残存的柱子。蛇因乱草丛生，横卧在台阶前；蜗牛由于空地积水，便在那里繁生。喜悦使眉间动容，盼望破晓的天色。躺在枕上梦见归途，计算着离别的行程。想来干鹊应当知道人的心意，已经报说归期，又报说天晴。桐树荫下，和灌园作诗。连日积雨放晴后，暑气反而更加厉害。午间的树荫正可爱，只恨片刻即逝。展开疏薄的竹席，铺满三间屋子；扫过空庭，半月形的花影落在地上。清露将要流淌，浓得像乳汁。碧空刚刚洗净，淡淡的没有一丝云霞。为什么叶底还留下蝉蜕？长久听见高吟之声，却是在别家。试下棋，次用灌园的韵。用淡墨疏疏地画出棋盘，两人倚着几案，也都忘情了。即使老手能够通盘筹算，也不过像孩子们斗草取胜。棋盘角上纷纷排列着蚂蚁般的阵势，眼睫前扰扰飞过小虫。不要讥笑对弈者把它当作游戏；只有把得失之心置空，才不会争执。夜里暑热不能入睡，听见秋虫的声音。造化循环运行，阳气强盛而阴气已经潜伏。不知昆虫的智慧，为什么反而先于草木感知秋意？我也是造化中的人，闲居无事，像一头病鹿。白天很长，贪恋午睡；到了夜里，又怎能睡熟？幸好心中少有营求，外物的触动还不妨碍我。徘徊在风露之下，大火星迅速向西流转；须防鸡叫三遍，细碎的虫声仍然断断续续。谁能把这种心情写入玲珑曲中【白居易《玲珑曲》说：“黄鸡催晓，卯时鸣；白日催年，酉时没”】？在一草亭后面补筑土墙，和灌园一起作《越秀赋》。墙坏了以后才想到修补，谁能防备到还没有下雨的时候？大概劳作修筑土墙，不过是用来充当篱笆。它的俭朴与茅亭相配，比菜圃低矮也合宜。墙头环绕着城堞，留下空隙以防一帆船经过【墙的北面环绕着城垛】。月夜得到南昌的消息，知道恒斋的归期仍未确定。客人来时依靠主人，主人离去后客人反而留下。世上的事情全都如此，一个官职也难以自由。白日漫长，愁苦地度过夏天；夜色寂静，渐渐知道秋天将至。如果登上滕王阁，不要忘了庾亮楼。以“蝉蜕”为题，和灌园的韵。既然已经蜕去，便不应仍叫作蝉。弹指之间，难以挽留，过去的因缘枯竭了。它将像老僧刚刚入定，又轻如仙人初登仙境。谁说解脱不是生命本来的道理？这才相信飞鸣是后天形成的。从今以后，螳螂也没有捕捉它的心思，机心不再登上七条琴弦。除草。我因中暑而贪恋清凉，夜里正独坐空庭。蚊声如雷从茂草中袭来，一声起而千万声应和。谁能忍受这种瘙痒？肌肤和身体都任群蚊饱食。可怜蜘蛛巧妙地张开网，几乎大如磨盘。暗中飞来的蚊虫到处碰撞，究竟能捕到几个？老夫为了暂避蚊害，终于想出奇计：高卧起来，除恶务必从根源下手，先攻破它们的巢穴。仆人早晨披衣起身，把割草作为早课。一听见刀声响起，畅快得如同风雨掠过。并不是说把痕迹全部扫尽，只要使它们的势头稍稍受挫；若任其滋蔓，或许会养成祸患。这句话可以用来比喻大事。

译灌园用瓷盆盛水，在水面漂放花瓣，把鱼苗养在其中，作为案头清雅的玩赏之物。他要求我作诗，我戏作绝句二首。诗翁六十岁了还像孩子一样嬉戏，把一勺水分作江河，放在几案之间；用少许花瓣和壶中的九华石【湖口李正臣收藏奇石，名为“壶中九华”，苏轼、黄庭坚都写过诗】相配，凑成剩水残山。鱼吹动花瓣，也能生出波澜；水击之中仿佛大鹏飞起，同样显得宽阔。由此可以得到《南华经》的新注脚：藕丝般细、针孔般小的景物，也自有奇妙的观赏之处。露天坐着等待月亮。在城头等待月亮，月亮还没有出来，只有一线飞动的光曳着长长的白色。明早有客人渡湖而来，湖面上应当会增添一块“落星石”。苦于旱灾。连日积雨时便祈求天晴，晴了很久又盼望下雨。为什么盼雨？心意只在驱除炎暑，不能把田野百姓的心情一概而论。官府面对江水空自浩浩荡荡，却救不了稻谷和黍子。南山昨日云气停留，正等待下雨；商羊鸟狂舞，猛烈的风忽然把云驱散，吹得井水也干成了土。早晨到龙祠祈祷，准备让众人击打大鼓。这个地方如果早早获得收成，邻郡就能供应商贾。六月本应尝新粮，错过时节恐怕再也无济于事。可怜关中遭受旱灾，运送粮食使晋、楚两地都疲于奔命。粮船从东边来，挽运相接【当时正用人力挽运楚地漕船】；家家招募壮丁，日日等候在江岸。哪里知道负责运输的人，自己也被迫忍受饥饿之苦？天意茫昧难以测度，只能含着痛苦向谁诉说？起得最早。竹亭适宜早起，我独自绕着廊道行走。渐渐觉得月光淡了，却不知道天色已经明亮。草长得高，露水也重；庭院空旷，风吹得轻柔。墙壁残缺处可以看见庐山，座座山峰仿佛染成了青色。冒着风渡过湖口。湖水将要与长江汇合，江水还在吞吐；浪头之间千处泛白，其中一处便是鞋山。立秋夜里在彭泽的船中。北斗的斗柄转动，城头传来的江声强劲，已经进入秋天。若遇到明月之夜，应当乘船游小孤山。水栅依傍着茅屋，风帆掠过长满荻草的洲渚。半年以来作迁客的梦，星光和秋露惊动了小船。雨后登上彭泽北山的佛阁。放眼所见，江天辽阔；登临此处，便是宏大的景观。云气从山根连地升起，山势让城郭显得宽展。道路险峻，苔藓尤其湿滑；风凉了，汗水很容易干。夕阳红得仿佛将要坠落，最适宜独自倚着栏杆。在彭泽县雨中远望小孤山。在龙城远望小孤山，岩石和树木近得可以数清。哪里来的一片云，竟把芦花洲截断了？远处的山势进入迷蒙之中。彭郎矶外正下着雨【龙城是彭泽驿站的名称】。七月初三夜。七月初三，月亮还没有升到上弦。彭泽的柳树间吹来凉风，远处江面上的船只点着火光。我没有披衣坐起，只姑且枕着船舵入睡。旁人多笑我，说我辜负了早秋的好天气【当时我因疾病早早睡下】。秋日暑热。大火星刚刚西流，暑气还没有消退；长河落日正向西倾斜。水气蒸腾，远水仿佛浮到天上，波光摇动；残霞像血一样映照着夜空。蟋蟀哪里知道催雨的心意，蒹葭只习惯报告风声。故乡的消息隔了很久便断绝了，白发无缘无故在一夜之间生出。在彭泽发感事诗，和恒斋的诗韵。吴、楚以西，驿路纷乱；一艘艘帆船首尾相接，数以千计。戍旗不动，只传递着军令；秋水刚刚涨平，船槽仍然满是水【白居易诗有“江铺满槽水”】。树木豁然分开，忽然以为远岸已经到了尽头；天空辽阔，不觉远山显得高峻。民间的疾苦本来就难以全部知道，运送粮食也只是徒然劳烦。劳烦圣上的思虑。游览下石钟山，题写山响楼墙壁。满山都是牛羊，仿佛可以赶着鞭子驱逐它们却驱不动；这难道不是石头吗？悬崖没有根基，却生着一株老树；杂乱拔起的千棵榆树，空嵌在山间的楼阁，凌驾于紫色的天空。列仙远远相邀，山泽显得清瘦。落星像水泡一样漂向大孤山，五老峰拱手作揖，朝向香炉峰。沙洲锁断九江的水脉，正面完全承受鄱阳湖。湖水本来清澈如碧色的眼珠，下游却全被江水污染。当天大风吹来，声音仿佛拔动树木；洪涛挟着雷霆奔涌而来。片刻后风停，水面平静得像铺开的细绢。听林间风声如笙竽齐鸣。石钟山并不是敲击石头才发声，那么愚蠢的人谁能分辨？清亮的声音分流涵容着胡地的声调。写诗一笑；能理解的人，四面墙内也不会只有自我防卫。江山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在江声阁，次用家声山壁间的旧韵。不要把这里的建筑只看作人工营造。百尺高楼，承受万里长风。彭蠡湖上的远帆斜斜驶出，匡庐山晴日下的淡淡翠色仿佛粘在天空。栏杆和门槛间生出凉意，秋天的清爽提前到来。它助我写出的江山诗句更加雄健。最好不要题写姓名，免得让僧人费力用碧纱笼罩。王令诒从吴淞来到湓城，与我同床谈论旧事，惊闻钱越江学士在京城宅第去世的讣告，悲痛和感慨交集，因事写成此诗。急雨从江面渡来，萧瑟地挟带着秋气。清风和好友一同到来，一夜之间仿佛从千里之外赶到。残灯照着黄昏，梧桐叶在台阶上作响。荒城中忽然同榻而眠，这场相逢实在出人意料。可怜困顿旅途中的人，刚刚一笑，老天又似乎一并嫉妒。新交的欢情还没有尽兴，转眼便落下伤心的泪。回想昨日客居京华，穿青衫时最为憔悴。只有髯公独独喜爱我，没有随时俗一道抛弃我。常常和酒友相聚，敞开胸怀让我沉醉。回头望向茫茫江湖，已经仿佛隔了一世。哪里还料到竟听见讣告？唉！这是在离别之地啊。你的头发将要变白，我的牙齿已经脱落。浮生还能有多少时日？聚散的安排实在难以预料。秋虫在破败的墙壁间哀鸣，我们两人直到天亮都没有入睡。宋中丞牧仲从江西调任江苏巡抚，邀请我入幕府，我作诗投赠以辞谢。这次出游本来是为了拜访您，只因在庐岳盘桓了半年仍未能拜见公，便打算收拾行装，前往湓口为您送行，送您赴江东，反而白白劳烦您的使命。身居云霄之上，难道那里会没有人才？走在道路之间，怎敢说山林生活就一定安逸？我本性像野鸟一样厌倦飞翔，也无缘借秋风高举。和王令诒一起泛舟甘棠湖，到城南拜谒陶白祠。小船划动两支桨，剪开风浪如同飞燕。船梢有白鹭为我引路，驶入芦苇和茭草之间。古祠白天常常敞开，不必等游人敲门。前面有十亩田【按碑记说有田十亩，用来供养居住的僧人】。夏天干旱，泥土不再黏合；牛棚的柱子歪斜，旁边种着苦叶。葫芦般简陋的居处里，僧人已经老了，只能务农，呵斥小牛耕犁黄茅。只因说谋生笨拙，年年山田都贫瘠。进门后风势劲健，沙水相互环抱。湖光隐在树林梢头，山色遮住城郭。这里天然是很好的位置，建筑适宜如鸟巢般搭设。遥想陶、白二位先生，隐居和出仕各有一爻。若能洁身自守并有所归宿，千年之后也应当神交。为什么把他们安置在狭小斗室中，逼仄得挨近僧人的浴室和厨房？谁能把佛像迁走，不要使名实混淆【正室三间，中间供奉大士像，而二公祠反在其左边，和僧人厨房挤在一起，实在很不相称】。送王令诒回青浦，依次用留别诗原韵。远行送别本来就没有好地方，何况又在湓城送客。说不思念故乡，这种话不合人情。我的乡愁早已产生，并不是因为送你才产生；只是输给你在我之后来，却终于先于我离去。大江在秋日滚滚东流，日光昏暗；离途上有断行的雁影，思念旧日的伙伴，也羡慕闲鸥亲近新的盟友。面对茫茫的岔路，回乡的计划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敬业堂诗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五。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云雾窟集》【壬申八月】。二月底到达九江，立即打算游匡庐山；因循拖延到仲秋，恒斋为我筹集了半个月的粮食，于是我拄杖前往。从化城北面登山，向南下到含鄱口，沿着山路返回，共十多天，得到诗七十首。身在云雾之中，却仍然像那只秋虫一样，没有认识到庐山的真正面目。在游庐山的路上寄给恒斋太守。山中行走本来适宜寂寞独行，独自前往反而迟疑不决。一遇到同游的人【指王琴村】，兴致便突然生发而且有余，也很劳累贤明的主人。筹集粮食，准备竹轿；清晨起来风色很好，初升的太阳照亮了烟霭笼罩的村墟。千山万岩排列着从空中逼来，形势仿佛有人从两旁扶掖着它们奔来。只听见空翠之中，竹树发出疏疏的声响。我如今心力衰退，事事都不如从前，预先担心写不出杰出的诗句，凭什么酬答匡庐山呢？经过周濂溪先生的废祠。尼山的大圣人孔子，重返父母之邦；人情若不是迫不得已，谁肯违背故常？周先生年少时便成了孤儿，依靠舅舅居住在丹阳；母亲去世后立即安葬，此后才出任南康官职。因官俸微薄，久不能归乡，便把母亲的灵柩迁到九江。他仁心深重，在墓旁结庐，又选择在匡山旁筑居，托名居住在濂溪之中，难道是忘了故乡吗？同时代来往的人，没有像苏轼和黄庭坚那样知名的；即使如此，他们仍不能体谅这番心意，写诗也只是徒然夸扬。我在千年之后来此，拜谒先生和祠堂。荒田被秋禾覆盖，四野烟霭茫茫。湓城贤明的太守，治理政事握持大纲，测量土地，面对三座山峰，在池塘中央种下莲花。光明显赫的谥告石碑，恢复废祠的事业如今正要开始【当时恒斋捐出俸禄重修书院】。愿意充当洒扫之人，幸好不要把我拒于门墙之外。太平宫。北风从江上吹来，吹落瓦片，吹坏屋舍。墙角有牛羊进入废弃的道观，古树上只有一只鸟啄食。问这座宅院供奉的是什么神？它的来历已经十分遥远。它兴起于唐代，庙貌历代逐渐变得朴拙【唐开元年间封庐山神为采访使者】。上古神灵都被封爵，每一个都相当于三公的爵位。东西南北中有嵩山、泰山、恒山、华山、霍山；庐山虽然处在偏僻之地，却不能列入五岳。它傲然踞临江湖，气象相当卓异。无端给它增加官秩和祭祀，它却低头接受正朔。山灵恐怕并不甘心，谁能和一丘之貉同乐？道士哪里懂得这种心意，只知道崇饰高大的屋椽。昏昏沉沉进入醉梦，整个世间呼喊也觉察不到。神来时风吹动旗幡，神去时云彩解散。向下看九万里的天空，纷纷飞着蝉和小鸟。东林寺。连绵群山滚滚而来，堆积在山门之前；顽空被逼得堵塞，连东南方向的天空也失去了。石头的棱角瘦削，山涧道路干枯，绳索悬挂着，却不知道通向哪座山峰。水流形成溪桥，泉水流入山门，寻找古碑和古迹。想起当年白莲社的十八个人，遵守戒律，如同坐禅一般，饮酒的人不能加入社中。陶渊明难道不是仙人吗？题写远公影堂后的冰壶泉。影子落在空堂之中，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依然像冰雪一样照映着苍老的容颜。一定是嫌弃人世间和江湖的污浊，所以不要让清流再流出山去。宗雷禅师索要赠诗。荔枝塔古老而有名，僧人稀少，又有谁在这里？堂中有十九位贤者，愿向谢公池畔求取清水，为老师重新培植一枝莲花。题东林方丈。浮动的山岚叠着翠色，逼近高峻的山峰；三面环绕周密，一面敞开。我想向西边增建一座小阁，把九十九座山峰全都邀请过来【株岭一带在寺院西面，若在那里建一座楼阁，题名“九十九峰”，也极为优胜】。三笑堂书，阮亭先生题壁之后。先生题记说：“乙丑年正月初四日，同乡阮亭王某奉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四日〕 奉命祭告南海，经过东林三笑堂，观览故友东痴先生题写的诗，因此感到惆怅。这首怃然之诗，载在《南海集》中。曾在听雨轩中住宿，昨日还住在虎溪桥东，今天又经过谢灵运曾穿屐走过的地方。离去已经很久，苏子瞻留下的诗也不多。两袖仿佛牵曳着云气，独自惆怅；一盏灯照着墙壁，还在低声吟哦。小沙弥偷偷听见，把它传作怪事，大笑说：“这个客人像中了风魔。” 在西林寺赠给鲁宗上人。夕阳停在西林寺，孤塔支撑着青天；其中有六朝古寺，只争古老，不争妍丽。树梢上一朵云飘过，渡到水面便忽然化作烟。老僧送客回来，倚着树听清凉的蝉声。在遗爱寺稍作休息。侍御留下的遗迹已经荒芜很久，曲折的樵路极其盘绕。万竿竹子藏在山坞里，起初连寺院也看不见；一条竹管分引泉水，直通厨房。刚来到这处胜地，便忘了自己是过客；年老体衰，渐渐想相信佛教。桂花香中遇到僧人交谈，往事隔了三生，还记得吗？在香炉峰下寻找香山草堂的旧址。从古寺折向南行，一座山峰高高耸立；香炉峰北面有草堂旧址，已经荒草丛生，成为鼪鼯的洞穴。白公真是天上的人，笑傲而凌驾于尘世；本来就怀有烟霞般的性情，却历经仕宦道路。他当初选择筑居时，心意已经忘却羁旅和孤独。人生营造菟裘之地，难道一定都要成为故宅？同样都是有兴有废，这里面却有贤愚之别。登上化城。悬崖上多有猛烈的风，石缝中的树木都长不大，奇怪的是这棵树独自高大挺拔，枝枝叶叶遮蔽苍穹。道路转弯后更加萧瑟森然，古树的阴影遮暗了空旷的长廊；鸟巢都不敢停留，一个个鸟儿全向下飞翔。我也难以久留，浑身毛孔悚然张开，反而想到风雨来临时一定很快意，可以畅享六月的清凉。从关门石步行十里，登上大林峰。这次来本是为了游赏，忽然逼得失足，心中一阵惊慌胆怯，进退都失去凭据。只好依靠陡峭的山势，仿佛奔逃一般；片片云气掠过面颊。霞光映照的山峰还在半空，想要到达却苦于不能迅速前进。松根缠绕崩裂的岩石，险恶的巨石像老虎蹲踞。随身幸亏有竹杖，若有同伴相助就好了。过了一会儿登上层层山顶，鸾鸟和仙鹤仿佛都可以驾驭。眼前少有同辈同行，只能坐着承受长者般的倨傲。登山歇息从这里才开始，也以登上最高处为自豪。讲经台，次用韩愈游青龙寺的韵。在城中看山，山峰像握在手中的笔管，微小的青色从地面抽出；目光本来短浅，强劲的山风却把我从绝顶卷来。地面少而云气多，铺展开来；整条江水拖成一条细线，四面的天形像一把圆伞笼罩下来。仙鹤经过枯树，或许会掉落羽毛；龙离开空潭，连卵也没有留下。什么人结茅住在荒山之巅？斋厨中的米吃光了，灶火长久断绝；岂只是米尽，水也干涸了，又碰上今年连月干旱，秋日炙烤脊背，汗水浸透衣服。客人来到，苦苦催促奉上茶碗；老禅师面对客人放声大笑，指点说明这次游览实在荒诞。不要夸耀筋力尚有余，应当担心衰颓的年纪再也不能前行【陆机《赋》中有“伤颓年之莫纂”】。偶然的饥渴是不能避免的，前路茫茫，预先难以计算，只好按照破寺乞食的惯例维持生活。此去深入大山，渐渐没有同伴；雨笠风帽要好好自己担负，污垢的双脚、黧黑的面容又向谁去洗濯？奔走不定，觉得客旅忙碌；无端应付各种事情，又累得我懒散。白头住在山中已经六十年，到了老年便安心于闲散。草鞋不踏门户之外的尘土，坐看崎岖的道路变得平坦。远公去世以后讲经台荒废了，世外的名僧近来也尤其少见。谈天说理的高论久已寂寥，偶然听到清雅的话语，确实感到亲切。此番前来能得到这些，我实在幸运，仿佛严冬忽然变成暖春。喜好奇景、经历险境又有什么用？话不在多，而在微妙处击中要害；浮躁的情感已经削去一半。分别后出门，脚步缓慢。推车岭。

译振作精神走出绝险之处，深入之后才得到平地。游赏的兴致使我忘了安危，踏过险境才知道难易。凭高试着向北望去，来路直得像被丢弃的枯树枝，沿途尽是砍柴后横倒的树木；远处不敢燃起野火，年年烧毁树林，虎狼又到哪里躲避？前面的山有严厉禁令，僧人的戒律比将帅的军令还严格。渐渐进入青翠幽深的天空，烟气朦胧交杂【从这里直到天池，都是禁山】。大林寺冏上人的茅屋。盘旋的烟气向下沉落，重重云霄间露出山骨，仿佛背负着泥土。阴暗处日光淡薄，茫茫风气带着古意。珍贵古树压低桥面，一条溪水环绕菜圃。这里是香山旧日吟诗之地，花径间还夹杂着过夜的荒草【白居易曾在这里于四月间观赏桃花，此地至今仍叫花径】。废寺也荒凉破败，半间屋子用茅草修补。孤寂清静，能够久坐；客人来了，又何必一定要有主人？树林寂静，没有什么声音可以藏匿，空檐下却回应着樵夫的斧声。洪武御碑歌。升仙台前有一根白玉碑柱，石上雕刻着攫取之龙；宏伟的文章载在御制集中，起初并没有假手于词臣。我来到这里抚摸碑石，读了一遍又一遍，却觉得碑上所说的往事大有可疑。回想从前元人失去天下，群雄角逐，争相驰骋。濠州的平民布衣，还没有人认识他，芒砀山的云气却常常跟随着他。金陵一旦平定，九鼎之位便已确定，天下四方也不必烦劳鞭笞。当时楚军最为剽悍，却不自量力前来交战。国家将要兴起，本来就有先兆；上天特意派它来告示贞元之期。明明是上天的眼睛看见了王者之气，所以故意用险怪之事惊动愚昧的人。英明的君主往往把谋略藏得很深，宏大的计划不是平常人能够窥见的。也像田单破燕军一样，借助神道设教，尊奉军师。否则这件事就近乎荒诞，小小的计谋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称为权奇的？白旄旗一挥，江汉地区安定；从此在军前长揖告别。留侯自己伴随赤松子离去，谷城只空立着黄石公祠。天池山高大巍峨，竹林中仙人的车驾已经遥远得不可追寻。仙鹤归来时若还记得石制华表，世代也已经随着沧桑变迁。百年来山泽承受着雨露，只有松柏还伸向高天。沿着佛手崖，观看竹林寺的石刻，到访仙亭。不知哪一年凿开了混沌，洞门打开在虚空的阴孔之中。俯瞰天空，飞行之处玲珑剔透，万古凝结而不坠落。泉气蒸腾出湿气，一处处凝结成灵芝和菌类。向西山势陡绝，难以用丈尺测量。天空忽然狭窄而倒垂，地面豁然开阔，平野尽收眼底。小小的人影还不如眼睛大，小小的树木像捆扎的嫩笋。远看缩入毫芒，俯身又逼迫得困窘不堪。山崖旁嵌着楼阁，侧面像削出的苍鹰。十万只青鸾仿佛摆动尾羽，扫过栏杆。竹林似乎若有若无，仙人的踪迹早已消泯。短暂的生命寄寓在漫长的世间，局促拘谨实在令人怜悯。为什么不让自己心胸开阔？却像蟠曲的尺蠖和蚯蚓一样。倘若能够驾风而行，我的心意真想远远离去。天池寺。西面跨过马鞍脊，东面抚临五老峰背，东西南北纵横四十里；南北两面交界之地，描画着云霞般的冈峦形势，杉树和桧树蔓延其间，在空中架起宏伟的佛寺。这是全山最为壮丽的佛寺，殿宇都用金子铸造，以铁瓦覆盖；象牙坐席和法会供品，有一半出自尚方赏赐。琉璃灯有一百盏，灯光照耀到楚天之外；鸣钟召集万名僧众，文书传达给各司寺官【“防”音脍】。当时皇恩浩荡，池水也充沛丰盈。神仙之事渺茫难知，过度崇饰却没有停止。后来逐渐衰败，短暂的光阴转瞬即逝；只剩四五名残僧，披着衲衣，懒得系上衣带。天池遇旱也会干涸，石阶道路通入浓密的草木。只有我这个客人前来登临，默然生出深深感慨；深沉的阴气蓄积在山谷里，瑟瑟作响的全是秋天的风籁。圣灯岩。听说《文殊谷》有神灯照耀夜晚，明山僧人从来没有见过，却高卧直到三更。赵忠定公的废祠在天池塔旁。丞相塔前有丞相祠【此塔为韩侂胄所建，所以俗称丞相塔】。千秋以来，兴废之事偏偏同时发生。我来凭吊古迹，不禁一阵惆怅；青史上谁贤谁奸，僧人却不知道。在赮封寺瞻仰赤脚塔。自从蛟龙拔走门前的树，水气至今还带着腥味。一道泉水流过，万片瓦都随着飞雨般的冲击而去；只有一口孤钟还空悬在废堂中【三年前，寺旁有数百条蛟龙兴起，殿瓦全被它们卷走，只剩屋柱】。泥金装饰的塔缝被风吹裂，映着竹子的窗棂也被阳光射穿。不必再让佛宫建得更加高大辉煌，御碑本来就足以和群仙相配【赤脚僧是天池四仙之一】。下掷笔峰，渡过将军河，到达黄龙寺，观看明慈圣太后所赐的紫衣经幢，以及元人的十八罗汉画像。险峻的山峰奇特地拔地而起，陡峭地刺入银河；秋日山势峥嵘，向下延伸数千尺，使人怀疑自己已经掉入坑中。溪流宽而且长，潭影深黑而清澈，飞泉溅到我的衣领。越过山岭仍听见水声，渐渐深入，渐渐连道路也没有了。苍松与云齐平，万千枝条全都直向上长。曲折的树木又怎会萌发？进入树林，看见一座精舍，御笔匾额题着“明勅建自神母”。朱红屋脊豁然敞开一线，里面收藏着石碑；蛟龙拱卫着经函，袈裟垂挂在频婆树上，锦绣制成的幡旌飘扬，鲜亮得像手还没有触碰过，仿佛刚从织机上织成。元人留下的画图，用心填染丹青；虽然青年的深重色彩已经褪去，神采却更加显出生动。劫火焚烧天池，赮封寺也颓败倾圮，唯独黄龙寺没有受损，旧日器物仍然充盈。难道是因为深山之中有百灵呵禁驱赶，不肯轻易显现光怪，以免惊动神鬼？金竹坪。水流舒缓，山势平展；一条小路分开丛生的竹林。翠竹在傍晚发出声响，秋天的阴气氤氲，不是雨，也不是雾；山岚像烟又像云。偃伏的松树低垂，青苔侵蚀着藏经函，古老的费用靠香火供养。内官死后，茅庵废弃；好事的僧人稀少，也失去了旧日的传闻【明万历年间有刘姓太监在此结茅居住，如今茅庵已废，只留下旧址】。太乙峰西麓有一片芦林，也是清静之人的居处。谁把半幅江湖景色移放到千峰之巅？拨动游人的心，唤起归去的兴致；芦花风中，屋子仿佛一只船。从含鄱岭下向东走到蚱蜢岭，远望大小汉阳诸峰。已经接近匡山南面，道路曲折回旋。下岭行走，寻找松鼠的踪迹；山名又取自草虫之名。清晨露水沾湿衣服很重，秋风吹来，扶杖行走反而轻快。在翠色屏障合拢的地方，远远指向仰天坪【在汉阳峰上，是庐山最高的地方】。进入九叠谷，沿着观山经过麻姑崖，再经过屏风叠，登上一线天。因为天色将晚，来不及观看三叠泉，只好返回。相信书本不如亲身经历，正是因此才明白其中的缘故：喜好奇景而轻视平坦道路，冒险闯入迷路之中。庐山图志记载，庐山最壮美之处在于三叠瀑布，尤其称为雄奇。这次来本来打算勇敢前往，寻找源头也已经找到；一个山谷来回渡过多次，水波冲撞，石头湿滑，无法站稳脚步；荒草丛生，有时刺到眼睛，蛇蝮不时挂在树上。云气如屏横在面前，阴暗的瀑布水流使风更加猛烈。同伴们大多兴尽而返，我独自深入却并不害怕。渐渐登上一线天，四面团团围拢，连回望也看不见；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烟雾来回勃窣。询问樵夫，得知道路遥远而太阳已经下山，于是迟疑着在半途放弃；年老懒惰，坐等自误。误事难道可以经常发生？一次悔恨便生出百般觉悟。傍晚到达万松坪，二首。谈论山谷便以松林计量，不计算树株；参天的松树连成一片，翠色朦胧。明早从五老峰顶远望，又会成为贴着地面铺开的苍茫云层。这里从前有高人居住【指闻极上人】，使我迟来了五六年才来寻访。毕竟著书也必须选择地方，人世间难以得到这样美好的林泉。五老峰观海绵歌。

译当年我乘着陡峭的帆船登上鄱阳湖，曾与五老峰周旋。如今相隔两尘，身体也不再像仙人；蹉跎岁月，辜负了约定，已经十四年。近来渐渐知道厌倦尘世的纠缠，筋力大不如前。行走要扶杖，坐下也要靠竹舆。到了绝境，哪里还敢同别人争先？山神掌握着造化的权力，让我走进南极星区，分到炎热的天域。牧羊人想从后面赶羊，我便借这机会，用半日登山。风清气爽，秋色明丽。千丈芙蓉峰娇美地开放，长江挟着黄沙而来。可惜湖光清澈，洗得山色更加鲜明，背负着青天，笼罩着大地，浑圆无际。吴地一尺、楚地一寸，尽在飞鸟所及之处。起初只怕白云缕缕生在栖贤树梢，薄薄地缠绕成兜罗绵；不一会儿便腾涌而起，覆盖八方天地，四周上下连成一片。滔滔滚滚，浩浩荡荡，混沌之中哪里还分得出天地？近旁一块扁石，仅能容足；性命寄托在不可测的深渊边，十分危险。太阳的光芒忽然穿透云层，饥饿的蛟龙倒吸江水，连唾沫也不留下。山仍是那座山，水仍是那道水。五老峰依旧排列在高峻的山巅，来时像幅巾包着白发，去时像解衣袒露双肩。酒星明亮，仿佛飞上天空；人间哪里还能留住青莲居士？此时此景如幻，无法传述，片刻之间便随云烟消灭。青莲谷、青莲寺 饥鹰进山，凶猛如虎，掠过松树梢头，抓走飞鼠。树林深、山谷暗，人迹更加稀少。桥断了，溪水横流，道路多有阻隔。忽然遇到一块大石，上面刻着三句话：“快来一同游览，便能获得同伴。”继续前行，仍是原来的道路，茫茫无际。太白的书堂究竟在哪里？只见三间破屋，佛像倒在地上；一带坍塌的墙垣，野草淹没了基石。我独自来到这里高声吟诵《庐山谣》，白日高照，仿佛要轻举升天。屏风叠与五老峰相对，可以想见先生当年的游踪。石梁就是三叠泉，这景象分明就在诗句中。后来著书的人偏要穿凿附会，众说纷纭，我不参与其中。【太白《庐山谣》中有“屏风九叠云锦张，银河倒挂三石梁”两句。元代李洞说三石梁在开先寺西，黎崱说在五老峰上，有人说在简寂观以及上霄、紫霄两峰之间，桑乔《庐山纪事》竟认为根本没有三石梁，像竹林寺一样只是幻境。众说纷纭，没人知道所指何处。如今三叠泉在九叠屏左边，水势三折而下，像银河挂在石梁上，正好与太白诗句相合，并不是此外另有三石梁。后人一定要寻找实地来附会诗句，便是穿凿了。】古代仙人已经不再作诗，谁来为此辨正呢？惆怅地望着秋云，久久伫立。遍游钤冈岭下的各处禅室 山僧住在山中已久，却不说深山有什么好处。每次在山下相逢，到了山中却踪迹全无。禅房既然寂静，过往的客人也来去匆匆。树林荒芜，鸟声断绝，树叶落下，寒气早早袭来。在尘世之外才懂得闲适的情怀，谁能忍受这般枯寂呢？清早出发离开万松坪 昨天登上五老峰，脚力还算轻捷；投宿在茅舍，睡得香甜，竟不知天已亮。哪里只是钟声、木鱼声停了，树林寂静，连栖息的鸟也很少。起身时看见晨光，残月还挂在云层之上。山谷催来清早的凉意，阴云多，只怕晴天少。趁着这样的好天气，我的兴致还远没有尽。从呰口下山 匡山南面的古道是谁开辟的？悬挂的水流如垂丝，贯通一线；勉强只能容下半只脚，却有一百零八道盘曲的山路。瀑流直冲双眼，仿佛高达五千尺；要再次登上灵境，实在艰难。一步步离开群山，真令人惋惜；抬头却望见昨天经过的地方，仿佛到了蓬莱，今天却被贬谪到此。从万寿寺经过百花园 草烟竹雾，午后的水汽纷纷。走完悬崖，接上翠色的堤岸。经过避暑的客人，他们吃过笋便离去；隔着树林的僧人，挑着茶担卖茶归来。浓艳的花围绕台阶，晴光使它们更加鲜艳。乳白色的泉水流进田地，土壤渐渐肥沃。自己觉得向南的风候已经暖和，早秋时节还要穿生绢衣。在净成精舍怀念天然、澹归两位禅师。当时两位大师都已经去世。万枝修长的竹子，一龛孤灯。山外还有青山，不知又有几层。拥有这样的山林，应当适合我居住；没有多少文物古迹，倒有一半依靠僧人保存。香炉前蛀虫咬坏了经卷，翻经的案几也在这里。钵底仿佛有龙沉睡，墙上挂着藤蔓。紫桂岩前已经看不见人，但秋风还记得我在那里与南能分别。【过去曾在家黄门伯如的园中同澹公告别。】三峡桥 登山必须到山顶，寻找水源必须到源头。我从泉水源头而来，送你回到山脚。上游九十九道水流，合力一同喧响。前行经过玉渊，尽被深潭吞没。潭水吞纳不下，便含着雪沫向空中喷吐。急峡上架着飞桥，约束并阻挡水流奔腾。一条曲折矫健的蛟龙，其中还有跌断的痕迹。挟着万古的怒气，轰轰然争着冲出一处关隘。游人不敢站立，脚下要提防波澜翻涌。松风吹来细雨，到寺时将近黄昏。栖贤寺遇雨，写给角子禅师 七尖峰埋在烟雾中，一座山坞和五老峰都低低俯视，仿佛被带到杖头。昨天云气洒落，像是前夜灯前的景象；今天雨落石上，道路湿滑，无法前行。游人早早起床，祈求天晴。禅师劝我姑且吃饭，一同到空堂坐下。水声【原文至此残缺】雨后再次来到玉渊潭观看水势 穿着木屐重来，又见一番奇景；飞流十丈，跃入龙池。不知雨水增加了多少，跳起的水沫比白鹭还粗大。白鹤观过去有唐代道士刘混成亲手栽植的杉树，东坡先生曾独自游览，在古松和流水之间听到下棋声，就是在那里。古老的道观荒凉冷落，交织着一片苍翠。一道新涨的水沟浸到堂前；雨中乱草仿佛睡着，把虫穴也移了位置；风折断枯枝，还带着鹤巢。幡影不再飘动，经院一片寂静；棋声早已消散，石床也被弃置。三山道路偏僻，少有人来。白发的道士自己结茅而居。白鹿洞书院纪事四首 古洞曲折盘旋，道路仿佛要被封闭。到了门前没有大树，更没有高大的松树。前后阴森，三重殿堂突兀地面对西南的五老峰。即使兵火纵然烧毁了典籍和虫鱼之学，又怎敢侵蚀蛟龙般的文辞？【书院中有御赐的《十三经》《二十一史》和御书二额。】睢阳、岳麓都已经完全荒废，只留下宫墙般的院墙，俨然如辟雍。【书院旧名为庐山国子监。】如果九原可以起死回生，我们的心一定会相互契合；千古以来的学术渊源，也只有几位先生可数。这样的大事应当商量，为什么如此草率？当时安排位置，也太匆忙了。祠堂荒废了，不必再讨论分合；道理既在，终究必须辨明异同。祭祀的典礼也应当早些确定，不要让礼乐被淹中之人讥笑。前贤留下的恩泽最为明显，所立制度虽然良好，能否奉行却只看执行罢了。流传的风气延续了历代，直到如今仍按朔日、望日召集诸生。学田的簿籍被拿走，用官府供给的俸禄代替；观德亭已经荒废，士人却喜欢用它命名。如今终南山已不是求取功名的捷径，溪山又怎会辜负读书声呢？松树顶上的红鹤早已飞回来，卓然山前却只剩一半荒草。题写的匾额已经更新，岁月侵蚀的碑文仍能辨认旧亭台。无缘无故，讲学的院舍人人都设立起来；难怪儒学风气日渐衰颓。传话给后人，必须慎重，这里很容易培养出杰出人才。【万历己卯年，张江陵下令禁革书院。此前后山松梢常有一百多只红鹤筑巢，那一年忽然飞走。过了三年又回来在书院筑巢，随即议论恢复书院。】鹿眠场 山中人的旧日遗迹，早已荒唐破败。石洞新近迁移，靠近讲堂。田间洼地年年被秋草淹没，儿童却偏偏指着那里，说是鹿眠场。【白鹿石洞是明代南康知府王溱垒石建成的，在彝伦堂后，并非原来的地方。】左翼山武侯祠

译从前的忠节祠在什么地方？丞相的新祠堂独自改建了营造。【洞中旧有忠节祠，合祀武侯、靖节；如今祠堂废弃，靖节的神位被移入朱子门人之列。】沿着贯道溪走，南北观看朱文公题写的记文和各处石刻。我留在鹿洞访寻古迹，夜以继日地勤奋搜罗。高大的碑石无数，像树林一样竖立；大半是当时人重新刻写的，蛇盘蚓结般的字迹彼此杂糅，令人头昏眼花，但仍反复摩挲先生的姓氏，仿佛日月照耀宇宙。开山者一生的衣履都值得敬仰，更何况手泽还留在山岩水边：大石上能看见题字，小的直径一尺，大的擘窠大字自然运笔，合于古法；小字也不逊于隶书，只是被溪水淘洗、泥土侵蚀，棱角渐渐消磨，原有的气势仍像蛟龙鼍鳄般盘旋。谁能把它摹取下来，安置在殿壁上，仔细辨认笔画，做到没有差错？唉，我所见的难道不太少吗？金石文字若不朽之道存在，便不会磨灭。次韵答白鹿洞学生周扆臣，并简寄学博郑子充、副讲徐履青。我这一生苦于失学，后悔过去，想要补救将来。一部经书尚未精通，命运又多次曲折。我厚着脸皮叩问名胜之区，洞门呀然为我打开。登堂时带着浮躁之气，恐怕被清静的人猜疑。这次来是为了寻求朋友，希望能遇到奇才之士。却闭门住在台阶前，任凭门上长满青苔。往年我充任国宾，群彦多来追随陪伴；后来脱身离开京城，振步登临崔巍高山。做儒者要追求醇厚，逞勇也要知道节制。士人正处于贫贱时，有见识的人反而以没有良好媒介为羞。辞章才艺尤其低微，像小草一样根基浅薄。读书却不能闻知道理，枯朽之材又哪里值得摧折？自古名师大儒之所以受到尊重，正因为他们也能看重草野之士。出白鹿洞，经过罗汉岭，下到王阳坂。苍苍山色环绕着一条溪流，幽深曲折，不知转了多少弯。烟雾中看见村落，鸡犬依傍着草屋。田间小路纵横交错，稻谷因早得雨水而成熟。原以为冈路已经走尽，忽然眼前开阔，得到一片平地。涉过湍急的溪流，我走的仍是山路。沿着水流逆上，这水来自栖贤谷。想来暴涨之时，巨石和老树一定会被冲动。两岸设置了水碓，每天可以舂米一百斛。这种方法民间没有流传，只能辛苦地用手舂粟。万杉寺赠给熙怡长老 庆云峰下的万杉寺扩展地基，旧传天圣年间有人大书，凿石留下九个字。【寺中石刻很多，都被僧人踩踏并埋葬，如今只有“槐京包帚书龙虎岚庆”九字还在寺后石上。】古殿横跨山腰，绵延百弓；夕阳沉沉，向南飞的鸟儿归去。秋气萧瑟，西来的风吹来。相逢不谈门外之事，我喜爱这位老僧，竟然两耳失聪。开先寺 平桥曲涧，气象阴森；寺门锁着空堂，白昼也显得越发幽深。【当时住寺僧人砍伐佛印亲手栽植的松树，被主管官员驱逐，三门白天关闭，由小吏掌管锁钥。】鸭脚树叶已黄，僧人停止了扫除；麝囊花呈紫色，客人来此寻访。【寺建于南唐时，山中有麝囊花，颜色正紫；中宗曾把它栽在移风殿，命名为紫蓬莱。】群峰倾泻瀑布，层层可见；万木间传来蝉声，步步都有树荫。可惜不容我借榻住宿，这真是山南第一的好禅林。李中主读书台 鹤鸣峰山势倚靠着高峻的山岭，指向南唐旧日的石坛和画像，画像影中松叶已经更换。【黄山谷《开先禅院记》说，那里保存着南唐中主的画像和卧榻。】墨池干涸以后，藓花也枯萎；历代题记留下的名声空在，众口相传的讹误最难辨明。【民间传说是昭明太子的书堂，其实是讹传。】珍重涪翁留下的一方残碑，恐怕经雨淋日晒会逐渐毁坏。【石上刻有山谷所书的《七佛偈》。】王文成纪功碑 明朝的制科以得到人才著称，我乡前辈尤其出众。于公、王公先后出现，往往在艰难重大之际挺身担当；朝廷坐享培养士人的回报，仓促之间平定变乱，都是儒臣的功劳。正德己卯年夏六月，逆濠犯上，江湖之滨公然举兵，图谋进攻京城。三郡一片喧嚣，妖氛四起；皖口一带势将攻下留都，形势危急，恐怕震动邻境。当时天下正太平安宁，武备长期缺略而未能振作，王公正奉持符节巡抚南方，似乎可以观察局势。徐徐行事、共同遵循讨贼的大义，却因愤怒急切而只想守土，难道能像秦地那样自限？出兵必须等到皇帝诏令，这就等于把贼寇留给君亲。于是飞书插羽，声讨并进攻；原先没有准备的地方，真是神速如神。从捣毁贼巢到擒获首恶，合计不过十来天，军门的首领已经面对天子。皇帝正向南巡幸石头城，王公向南献上俘获的首级，等待命令。到了第二年春天，周公东征尚且留下艰难跋涉的踪迹，哪里能拘束满朝忠纯之士？古来忌妒的人越多，节操反而越彰显。最初只希望完成国事，哪里一定要画像而列入麒麟阁？如今在此山勒石铭功自然有原因，深刻年月，题为庚辰纪功，不是夸耀，而是记录事实。书法刚劲，文辞温厚醇正，开头叙述讨伐叛乱的始末，接着称颂神武之功归于皇帝。上天正在嘉美、安定我国，谁来记述这件事？臣守仁按照随征官属的惯例，得以列名其中。可惜如今姓名都已湮没。读书台旁有一片石头，磨崖刻着一百四十字，记下了新的逸事。我听老人说：弘治一榜有三人，后来在朝廷恰好共同任事，几件事情本来就有前定，并非没有缘由。胡公首先揭发奸谋，孙公以身殉难，而王公一人扭转了千钧之势。【弘治五年，我浙江乡试榜中，王公与胡公世宁、孙公燧同榜中举。当年考场中出现三位巨人，被传为奇事。到宸濠之乱时，胡公首先揭发其奸谋，孙公以巡抚身份死难，三人共同参与此事，也是一桩奇事。】赫赫功业本来出自德性，遭逢时世便施展经纶，拿到百世之后检验，也可以毫不疑惑。像这样的道理学说，难道不是真正的理学吗？后来那些轻薄之人喜欢诋毁，摇撼大树，不过是欺骗愚民。像王公这样声名显著的人尚且免不了诋毁，此外还有什么能超过他呢？我戴着冠巾，亲手摩挲碑碣，发出长啸；白日皎洁，悬在秋天的高空。题写在聪明泉旁的石头上 顽童在清甜的泉水中漱口，我看了觉得可惜。他反过来笑我，我便洗手面对澄澈的碧水。人最苦的是不能自量，却无端分别高下。多喝几口水、给牛喝水和洗耳朵，彼此相差能有多少呢？在玉峡亭观看瀑布 女娲炼石的手，年久以后留下缝隙；银河忽然从天垂下，山峰顶端仿佛被劈成二华山。阴冷之气透入毛发，观看的人起初都害怕。自古以来瀑布所占据的高处，一旦跌落便必然冲下。蛟龙争夺洞窟和居处，想要靠一战称霸；雷霆在严冬震响，冰雹在炎夏令人战栗。水流冲成万丈深井，巨石避开三舍；瀑布贴着峭壁束身而下，俯视时仿佛从脚下跨出。两股水势彼此相持，难以合流，摆动尾部，终于倾泻而下。后来者不断喧嚷，先逝者已经更替。风吹树林，延长了静听的时间；声音渐渐远去，仿佛分成两道水汊。细细的声音像缫丝车鸣响，决决的声音像酒糟床榨酒。终于把震荡的心绪抚平，坐在那里观看万物的变化。万竹亭 一座孤亭躲在玉峡旁，位于一条幽深的竹林小径中。凿断像箨龙一样的竹根，石槽中正吐出泉水。在五乳峰下远望黄岩瀑布 五座山峰仿佛融化出乳汁般的云气，水流从一个洞穴中泄出，带着云声。满天空的落日正悬在高树梢头，行人却走在雨丝之中。归宗寺次韵颍滨先生旧作

译远远望见孤塔，近处听到钟声，又来到金轮峰第一峰。五老峰的烟霞仍在眼前，六朝的风景只有松树留存。【此寺是王右军舍宅所建。】鹅池细细地合拢，帘下泉水和鸾溪的水一样清凉；分取茶水，供遍各处名寺，这里最为古老。夕阳下帘阁的影子重重叠叠。登上右军阁 右军高阁俯临碧绿的水渠，古树倒映水中，枝影交错疏落；回廊曲折，显出幽深的情趣。高处有飞鸟，水下有游鱼。这里临池而建，颇为可爱。我的腕力仿佛有鬼神作怪，不善于书写。作诗也想题在墙上，掷笔一笑，写成了墨猪。鸾溪 两位老先生风流高雅，踪迹并未消失。青松的名声可以和白莲并列。若把山水的情致相比较，似乎鸾溪胜过虎溪。【元丰年间，周濂溪先生曾与真净文禅师在这里结青松社，人们把它同虎溪相比。】寄题简寂观十四松 梁代的碑记。【梁代沈璇有《简寂观记》。】晋代栽下的十四株松树，像十四条龙。约定你再次归来，我不会辜负你；好好留下鳞甲，等待我拄杖来吟咏。从栗里渡过柴桑桥，到鹿子坂，寻访醉石，观看靖节祠。陶公的家在柴桑，土地本来连接着栗里；高尚贤人的隐居之处，连土产也显得清美。风吹动紫芋苗，雨水使红莲米裂开。平缓的山坡上树木簇拥，弯曲的水湾波光荡漾。我在山东南来回徘徊，到哪里去寻访旧址？遇到人便问姓氏，希望遇见陶氏的后人。只见一个束发的老人呵斥着牛，走进烟雾之中。先生当年在世时，逃避俸禄名位就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直到如今山下的柳树，还记得他不肯弯腰的羞耻。难道能让后世的名人任人轻易指点吗？听到他的遗风，连顽固懦弱的人也受到感动；仅凭这一点，就足以使人振作。圆通方丈与杲庵长老夜谈 到了门前，山势压着树木；越过石头，水流冲击桥梁。古殿将要坍塌，闲房只取其寂寥。斋钟在秋后声声准时，灯盏燃到深夜还要挑亮。寻遍一座座山峰上的寺院，才知道高僧并不在远处。月下步入邻近的庵院，同杲公一起 寻访山林反而辛苦忙碌，匆匆度过漫长白日。徘徊抚慰这美好的夜晚，清幽的景色还没有看尽。邻庵的僧人早早关门，为躲避月光不肯出来。客人来敲柴门，带着月光进入你的房间。空堂里的琉璃灯昏暗，古佛黑得像漆。若没有爱好游赏的人，清朗的月光又向谁流溢呢？寻找夜话亭、一翁二季，连亭子的旧址也没有找到，作此戏示杲公。无缘无故走了十里路，白白绕道而来；欧阳修、苏轼留下的遗迹已经埋没在蒿草中。世间爱好游赏的人有谁比得上我？只换得在圆通寺住一夜便回来。渡过石涧桥，想游石门精舍却没有成功 客人从山中来，山岚湿透了巾帽。向北寻找黄龙潭，向南送行到白水漕。【五老峰下的涧名，“漕”字读去声。】石门路并不远，一道山涧水势浩大，却反而遮蔽了耳目。前方道路是我从未走过的，我正想拿出余勇直入深处。向路旁人打听，大家争着说那里险恶。有人说树林昏暗，有人说山石凶猛，有人说有罔两鬼，遇到的人任其凌辱。又有人说，采樵老人年轻时曾到过一次，年老后每每追悔，互相告诫不要再去。有人说，天池的僧人也曾在崖角居住，但荒凉寒冷，难以久留，草屋随着山势倾倒。自那以后还有谁继承前人，敢轻易冒险？老夫因此犹豫不决，只听见众人的喧声压倒一切。回想谢康乐，开山时常常开辟道路；当时修筑精舍，物力哪里会白白耗费？不能跟随他同游，惆怅地违背了自己的爱好。庐山杂咏四首 吃豆子，也吃豆苗。豆苗瘦得像丝线，闻不到豆花的香气，只有豆叶带着苦味。【豆叶菜。】老乌鸦衔来的茶籽，掉在石上，久而久之长成茶树，何必非要到百花园？每座山峰都有云雾。【隙林茶，也叫云雾茶。】谁让它冒充松树的名义，却只长到三寸左右？山头有蓬蒿和藋草，俯视着它还显得骄傲。这就是你啊。【万年松。】山花本应生长在山幽谷深之处，寻找起来很难见到；却偏偏笑那紫蓬莱，喜欢进入移风殿。【麝囊花。】游山归来，钱越秀、吕灌园拿出赠送我的诗，我作两首诗戏答。一卷新诗吟诵不尽，归来时却只觉得同没有游览一样。野人的胸中没有隔夜留存的杂物，美好的景色仍然留在庐山之中。千古以来人才难得，这确实无可怀疑；怎敢把轻薄之语写入文章？眼界空阔，除非是东坡老人，谁能笑评徐凝的瀑布诗？庐山游记集后自题 半生读书没有成效，徒然奔走于风尘之中，叹息年华已晚；五岳名山遥遥无期。今天初次面对匡庐山，千秋万代的景物忽明忽暗、不断显现，又有几代闲人肯来登临？谪仙若白发归来，面对白石清泉，恐怕也会发出叹息。我独自拄着瘦杖敲击石镜，双眼痛快地面对晴空擦拭。已经知道绝境中少有豺狼，哪里怕荒僻小路上的荆棘？乌鸦飞不到，是力量有限；蛟龙何时升起，神机却不可测。桥边听瀑布淙淙作响，峰顶俯看云气，松树高耸。三秋之间忽然改变寒暑，半个月大略走遍山南山北。偶然兴致来了，或许留下题字，姑且借吟诗抒发胸中郁气。诗写成只是直述眼前所见，我老了，哪里还能从事文饰？仙灵幽深的秘密苦于精雕细刻，云雾苍茫，常常深深隐藏。忽然遇到生客，景物显露一次，可惜我没有才华，无法将它收取。归途鲁莽仓促，正自我嘲笑；游览的情形这样匆忙，又有谁在逼迫我呢？人世间的经历多有阻滞，只有这条道路还没有堵塞。上天也似乎怜悯你的困穷，任凭你深入探寻，从不吝惜。为什么还要急急忙忙奔向城市，像赶赴严格的行程，被漏刻拘束？将来终究要同采芝翁为伴，临别时有这句话，我敢于牢记。《敬业堂诗集》第十五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第十六卷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客船集》【起于壬申年九月，止于十二月。】乐天在《琵琶行》中自述被贬谪的心情，借送客来表达，却不写出客人的姓名，未必果真有这个人。如今我同恒斋分别，正值枫叶、芦花的时节；恒斋的官场处境同被贬谪没有不同，分别之后如果有诗涉及我，可不要让人怀疑这个客人是乌有先生、子虚先生那样的虚构人物吧？留别恒斋太守，次用他送行诗的原韵 在衙署斋舍小住，忽然已经半年。送别之处只在一尊酒前，重新携带着风雨中的登山木屐，又登上载酒行驶于江湖的船。有这样的离别，使我渐渐衰老；才调不多，却感激你怜惜我。芦花枫叶飘零的深秋道路，即使不听琵琶，也已经黯然神伤。在锁江楼下再次同恒斋分别 聚散实在无可奈何，出发的日期已经屡次更改；若不是归路遥远，反而不会生出离愁。潮水到了浔阳便收缩，江流经过皖口而平缓。今夜戍楼上的月亮为我送行，它的情意比得上你吗？早早出发离开湖口县 山色布满天空中的城郭，苍茫的烟霭带着清晨的晴意。船夫辨认风向，关吏等候鸡鸣。湖面经过三秋已经缩小，江流在九月格外清澄。半年之间经过这里六次，这一次是归程。初秋我和恒斋停船在彭泽，我曾作七月初三日五言律诗一首。如今重经此地，屈指一算已经六十天了。聚散的感触，悲怆地涌入胸中。于是再作一诗，附在寄往九江的信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小县城江天开阔，西南方月亮像弯钩一样升起。回头看去仿佛还是昨天，抚摸眼前景物，忽然已经到了深秋。道路改变了，只能攀着挂罾的岸边；灯火明亮，隔着水浦照见船只。烟波中的三夜如同一场梦，我仍然留恋江州。船经过大雷矶二首 云收雾散，来时的道路奇险，刚刚高兴地通过马当。风和日丽，秋色澹荡，江山平远，渐渐融入苍茫之中。画卷旁边移动着船帆的影子，明镜般的水面中闪耀着光芒。应当替诗人增添优美的句子，否则就辜负了这次薄游。荒洲夹在两岸，沉着捕鱼的竹具；小市临着水流，酒旗随风飘扬。驶去的船比较多，驶来的船比较少。远山不动，近山仿佛在移动。鸥鸟怜惜旧日同伴，同行相傍；雁在斜风中折转，排列出的字形也很奇特。一件事使归客独自惆怅：向西望去，匡庐山已经迷离难辨。夜里抵达黄石矶 经过了所有捕鱼的罾和捕蟹的竹笼，岸边依稀可见山前的村落。一半江面是烟雾，一半江面是月光；深夜里，只有一只归客的夜船。《撘鱼诗》【有序】沿江捕鱼的人把小船停泊在急流中，截取二尺左右的竹竿，系上丝线而不用鱼钩，再拴上猪肉作鱼饵。两个人相对各执一竿，随放随收，长二三寸的鲦鱼便会应手而出，稍微迟缓便会吞饵逃走。每天可以捕得几十斤，称为“撘鱼”。把鱼晒干，加红曲制成鱼鲊，在宁国山中出售。过去读《鱼具诗》，其中纤细详尽的内容苦于难以明白。如今来到江湖之畔，意外惊叹这种机巧。竹竿长二尺，香美的鱼饵系在竿梢，完全不用弯钩，直线随着水面影子而动。在水声濊濊之中，白色的小鱼鳞鳞而出，好像拾取蚌蛤，一个个投向盆池，十次有二三次不会落空。手和心已经熟练配合。自从有了网罟，水族长久以来没有得到保全。这个方法古代没有流传，不知又是谁创造的？厨人为了满足口腹，生物的性命通常都短促夭亡。想到这里便有恻隐之心，我放下筷子，哪里忍心饱食？清早经过大通驿 清晨的雾气刚刚消散，后面的朝阳还没有吐露出来；远远从翠色烟霭中辨认出市镇，红树忽然随着水湾移动。风柔和，一江水面平静；云彩轻淡，九子山显现。画家调配浓淡的意趣，正在荆关山水画中斟酌。重登铜陵太白楼 千古以来的奇才，只有一位谪仙；当时寂寞无闻，后来才被后人传颂。谁来怜惜我这个题诗的客人？我已经沉沦江湖十四年。【己未年夏天，我曾在楼上题诗，如今仍然存在。】天门山 向北望是采石矶，向南望是芜湖关；苍茫的水流汇入溪口，天门山豁然开阔。长江万里奔来，接近大海，水势更加宽广；到了这里却被一收束，平静下来，成为安稳的水流。秋日天空洗净浓绿，两道山峰像弯曲的蛾眉。【天门山也叫蛾眉山。】弦月带着众多星辰，都在江水吞吐之间。杂乱的船帆不能自行整齐，散落在鸥鸟野鸭栖息的沙滩上。浮云本来没有固定行程，日暮时同我一起归去。我将停泊在什么地方？前面的道路还漫长得很。在采石停船时，欣喜遇到介庵叔，随即送他游楚地。半年没有收到家书，遇见你高兴得几乎发狂。细细谈论近来的事情，得到安慰，想来应当可以还乡。分别的梦中，吴地的船已经隔远；远行的道路，楚地的水还很长。怎么忍心辜负今夜的酒？何况明天又是重阳。九日三山舟中有感，德尹近来收到家信，听说弟弟已经渡过淮河。两岸芦花像棉絮一样飞舞，鲤鱼风急，客人增添衣服。自古节令景物都使游子悲伤，如今这样的江山又送走落日。回乡的道路还隔着千里，分别时原先约定半年归来。谁能料到贫寒人家的事情，去留竟无缘无故同愿望相违？重泊秦淮二首 袁家的鹅鸭，薛家的羊，还有当垆卖酒的女子，都不必问。懊恼的是一秋没有菊花酒，我这个楚人却在船上度过重阳。市楼南北，酒旗一片青色。市上的游人，一半醉着，一半醒着。哪里有闲暇去管亡国的事情？只好又把闲愁之泪洒在新亭。金陵早早出发 东方的大星射出尖利的光芒，一片江光白得像大地。离城还不远，仍能听见钟声和烟霭。柳色蒙蒙，六朝寺院隐约其中。登上燕子矶 沿着曲栏一步步转过云边的水洲，若要登高，前面还有亭子。淮河岸边的柳条到了秋天还依然青绿，孝陵的松树远看尤其苍青。城郭衔着日出，排列成乌鸦的阵势；天空逼近江面，传来雁翎般的声响。再次来到这里，又增添了多少遗恨；西风吹动帽子，两鬓已经星星点点。【想起同韬荒兄停船观看戏剧，屈指已经十三年了。】同谭防城给谏在朱十兄竹垞的斋舍席上饮酒，分题赋诗。桅灯和塔火照亮城门，租住的房屋依然靠近，像邻居一样。京城九条大路一起唤回三年旧梦，一任官职却难以救济五湖的贫困。饱经世故而初心仍在，毕竟老辈人的交情最为真挚。惭愧为了欢聚劳烦两位主人，买鱼配酒，送给归去的人。题写郑春荐的庐墓图。往日种下的墓旁大树已经高耸入天，书带草又在丙舍前重新生长；康成门下的许多弟子，一时都废弃了《蓼莪》之篇。题写朱北山《西溪梅花图卷》。一篙寒水碧绿如杯，松木场西边，春初到腊尾，不知转过了多少曲折；万枝梅花横斜，倒映水中。冰消玉花散落的时候，梅花一枝枝都仿佛属于我。西溪的别业曾经择地营建，二十年没有来，渐渐荒疏了。借给邻寺僧人的地方挂瓢住宿；上番大雪接连下了几个月，听说连松竹也遭到摧残。可怜老树只剩下参差的枝干，仿佛空谷中的佳人。面对你的这幅画，更增添了我的羡慕；盘曲的蛟龙蛇虫都收入尺幅之中。兴致一到便欣然落笔，不留下修改，偶然画成姑且供人观看。春烟将要浮动，气象葱郁；夜月斜斜穿入，光芒闪烁。略施朱粉，红花间杂着白花；梅花以冰霜般的骨格胜过浓艳的花肉，恍如幽梦通向溪山。它洗尽了胸中和笔端的俗气。我如今厌倦游历，百事荒废；能守着一条山沟，实在容易知足。我们相约一同赋诗归去来，花香浮在酒瓶上，酒也应该酿熟了。再题《霜林秋晚图卷》。

译长风吹入树林，像瘦蛟飞舞；万片树叶上下摇曳，争相仰俯。仿佛劈开玉石般的峡谷，饮尽晴空中的彩虹；又像倒映霜空，洒下红色的雨。中间几株尤其耐霜，浓霜中仍呈绿色，霜淡处则变黄。兴致酣畅时挥笔渲染，画出真实的意趣；绢素灿烂，凝聚着秋日的光辉。潇湘、洞庭一带景色变化多端，放笔便知道你已与神明相通。展开画卷，不要只把它当作咫尺之景；画外另有一片苍茫天地。王令诒经过村居，略备小饮，限韵各作二首。我十年来外出寻求朋友，当时的同辈正纵横驰骋；我同你并非草率交往，结交托付最看重老成。因此我的几个弟弟侍奉你也像侍奉兄长一样，每次听说你来到寒舍，大家都一一出来欢迎。还须珍惜这份情意，不要匆忙离去。在湓城收到家书，送你离去加倍惆怅【初秋在九江与令诒分别】。我的船还没有向东开下去，我的弟弟却正向北而行；没想到同时出发，竟又同时归来【我到家半个月，德尹也回来了】。事情本来难以预料，欣喜你又来拜访。这次相逢出乎意料；遗憾的是欢乐未尽，邻里舂米的声音又不相和【荆州兄长正逢太夫人丧期，所以这样说】。没有办法独自挽留你，只有灯前北风越吹越急。题陈言扬《抱膝图》二首。使君和我谁更称得上英雄？各自寄托的心意如何？我们不约而同地怀有这种心情，沉吟之间应该共同惋惜半生的光阴，全都画在图中了。我从孩童幼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不知不觉间，容貌渐渐失去了当年的真貌。同样生于庚寅年，只有我老了，才开始怜惜衣上沾染的十年尘土【我和言扬都是庚寅年出生】。再题言扬的防舞图。舞袖虽然长，却不能自己把持；歌喉即使美妙，又有谁知道？赏心悦目的事有时正在人情之外，请记取停止歌唱、舞蹈结束的时候。维扬的谈褅是我亡兄韬荒的女婿，如今来这里成婚，投诗相赠，我感动之下作此一首。我的嫂嫂守持门户，我的兄长尸骨已经寒冷。梦中化作云彩聚散，愁看月亮团圆。得到像你这样的女婿，稍稍可以使外甥像舅舅。怎奈十年来为生者和亡者流泪，相对时仍禁不住弹落。廉让寄来南烛子诗，索要和诗，戏作一首。曹家二尺长的红珊瑚，霞光照耀，摆在座席一角。季伦的如意不敢敲击它，免得变成颗颗匀圆的珠子。冰霜太寒，白雪太白，怎能少了丹砂来护住它的颜色？绿毛小凤凰爱梳理羽毛，尾巴沉重而身体轻盈，想飞也飞不起来。《断砚歌》，寄给姜西溟和作。姜侯才华很高，可以和屈原、宋玉相比，常常弹冠待仕；让王贡在科举场上，年老了还辜负了十次应试的名次，在史馆领取了二十年微薄的俸禄。一片砚田都羞于靠自己供养，略像勤劳种植的良农。你说这方砚石最初得到时，爱它可与端琼并称伯仲【端琼也是西溟收藏的砚】；每每擦拭它便向朋友夸耀，不肯交给仆从收藏。平生不以文章滑稽取笑，滴露研朱，专心从事修撰；穷究经书，耻于草率；《太玄》足以供应札记，雄文可以铺写云梦。不知磨损了多少挺墨，写到成家立业，笔锋才真正纵横。可惜珍奇之物难以长久完好，识货的人多么稀少，嫉妒它的人又多么众多！秦城价值十五的璧玉并不轻易得到，博浪的一椎反而误中；有情之物哪里能免于被称作痴绝？卞和被刖足，抱着荆璞深深悲痛；唾壶敲缺，琴尾烧焦，我却笑它依然可以配作清供，作诗姑且用来解开客人的嘲笑。承蒙你无端邀我共同唱和；如今我所见和你不同：爱好之心既空，颜色也不能动摇；胶粘漆附最终总会留下痕迹【来诗中有“胶联漆附太坚致”之句】，哪里比得上天生本来没有缝隙？劝你把它丢弃，不要再谈论；瓦砾难道还应当比较轻重吗？君苗焚烧砚台，古来有这样的事；拿着这种区区之物，又有什么用呢？《并辔集》【起于癸酉正月，止于三月】。我在新正整理行装向北出发，德尹起初并没有出门的约定。二月底，忽然在淮河边相遇，于是和翁康饴、严定隅一起并辔北行。总计一春所作，不过三十多章，都是旅途中的诗，所以汇编成一册。春夜在曾济苍宅中饮酒，同徐淮江作陪。春波门外，月亮弯如钩；六里长街，还没有点灯。花径刚扫除三尺积雪，高雅之人相对共饮一壶冰般清冽的酒。穷困愁苦的老年生活，尤其贪恋酒；新年的乐事，在于得到朋友。从今以后，两湖又增添了地主【我以前寄给徐淮江的诗中有“两个湖区的主人只有你还在”之句】；每逢高会，便约请徐陵。为徐淮江作《贻笏图》，分韵和李武曾。徐家祖传的手版传承着忠襄公的遗风，曾经随着奏章，装在黑色袋囊中携带；牙笏花纹将要开启，天象变异，等候雷雨降临，白日照见溪堂。堂中书籍三万卷，一一用玳瑁、琉璃装饰；床头放着笏，仿佛床下跪拜，挥击之间含有风霜之气。自从尚书以身殉国，对答之事再也没有王廷扬。问你珍藏此物究竟有什么用？你说这是祖先的德行遗留在缥缃书卷之中。你家的祖德非同寻常，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独自悬挂光辉；百年的朝廷典章保存着手泽，世代经历两代，源流仍然绵长。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旧业，子孙绵延不绝。如今刚刚得到一只凤凰雏，韩冬郎七岁便挥笔作诗，吟声绕过廊道。丈夫生子能这样【用杜甫《徐卿二子歌》中的句子】，面对客人哪里还能深藏不露？即使涂鸦画虎也没有什么不可，但骏马的性情终究会驯良。你的父亲与世俗不同调，不要因有所失而叹息。让我抚摩老眼等待将来，为你手持笏板，再仔细端详。吴门程汝谐请求作诗，为节母孙太君祝寿。古人请求赠言，重在名分义理；今人请求赠言，重在权势地位。几篇排比铺陈，达官显贵的名字写满整幅，如同锦屏上的题字彼此雷同。程生为母亲祝寿，请我作诗；我的名声卑微，世上没有人知道。感念你的深厚情意，只可惜无法回报；又惭愧自己穷困衰老，写不出华美的辞句，只能拿这一句话相赠：若没有这样的母亲，也不会有这样的儿子。我说这话难道没有根据吗？试问南湖老居士【汝谐出自老友盛鹤江门下，所以结句提到他】。再题东湖弄珠楼壁。满湖新涨的水碧绿如油，五次倚栏，都记得这座楼。粉墙上的诗，僧人替我扫拭；穿青衫的游子兴致索然，却又来重游。花边旧事偶然触动心绪，醉中的风情也随着年老渐渐消歇。多谢柳条长短不齐的情意，至今还含着烟雨，拂过孤舟。游邓尉山赏梅，和谭谖城都谏分韵作诗。

译买船顺流下吴地，阊门一带早晚都在风雨中。掀开船篷，欣喜地看到天已放晴，便奋然起身追赶同伴。明亮的水波洗亮双眼，远远望见山峰染上黛色；桥面低矮，船桨稍稍前进；竹林茂密，行走多有妨碍，曲折缓慢地进入玄墓。梅花的消息已经来到，古老的树干没有丑陋的枝条，疏落的花朵仍有余韵。哪里还知道山的远近，渐渐只觉道路迷蒙。浓烈的日光驱散晨雾，千林都呈现同样景色；蒸腾的气息浮动，浓郁的香气奔涌四散。人声、丝竹声大多传在白云之中。僧人向戴冠着衣的游人作揖，游女拖曳着环佩；青红相间、娇小艳丽的女子，纷纷如鱼群结队。她们见到花朵娇艳却不怜惜，伸手折下插在鬓边。我本来想作清冷淡泊的游览，却实在忍受不了喧闹，只好转身暂避，穿过小径走出荒杂之处。继续登上马家山，高高越过万花之上，景地荒僻，少有人到。凿开的石头刚刚破裂成块，自然适合幽静的趣味。真正的景色不是粉饰描绘出来的；我本是住在山中的人，却无端奔走关塞。故园有三百株树，最初栽种时我还记得它们美好。花开时不能常来，离开后每每深深后悔。这次来又是何等幸运，早年的愿望竟出乎意料地实现；精神相交，结成新的赏梅之会，年老之人也舍得割舍私爱。世俗的心肠既已洗除，尘土满面的脸也洗濯一番。终将营建半亩地，挖土拿起锄头。你如果打算安度晚年，就和我一起买下花边的田埭。归田并不难，所需要的只是在适当时候勇于退隐。可惜迫于旅途奔波，我们各自背离了当初的心愿。解缆后又徘徊不前，这样的清游何时才能再有？经过叶已畦的二弃草堂，他拿出新刻的书给我看。堆叠成山的形势，凿出低洼之处；柴门安排在一边，房屋随着地势斜置。这样的小小营筑，人人都称说选址得当。远道而来并不是为了我；往日游赏梅花的经历历历在目，萦绕于心。谈论起来兴味津津，言语几乎溢满齿颊。我还不敢同你谈论著述，因为十年的衣袖上全是尘沙。吴门劳在兹为我作画册。自己题写佳句，描绘云烟；不只是诗仙，画也如仙。凭借笔墨是因为缘分，更看重人的品格；声名得到上天认可，布衣之家也能传承。把书屋留在林壑之间藏书【你是洞庭西山人】；春天在江湖上的采药船中度过。年老才觉得尘世实在没有多少滋味，相逢时还谈起当年住在山中的岁月。在常熟经过钱玉友的河亭【当时玉友也将进京】。薜荔交错成荫，覆盖着矮墙；诗人居处靠近僧房。忽然惊觉小别已经三年，直觉得诧异，竟在故乡相逢。孩子从菜畦摘菜供午餐，妻子藏着一斗酒助兴春日酒宴。只愁很快又会被饥饿驱走，未必能留在家中吃到夏粮。大石山房【西城楼阁，是虞山最美的地方】。又来到西城，半日间拄着短杖停留，试着以筋力游山。喜爱随着云气穿过仙掌，笑着把花枝插上佛头。三面是城根，三面临水；一层层树梢之上，又是一层层楼阁。人的欲望哪里能够知足？面对这样的好景，总要贪心地把极目所见全部收入眼中。留守瞿相国的春晖园。不知道它从哪一年起衰败，眼前只有一片令人伤心的景象。战后的河山已经不是旧日的国家，记载中的花石却还如平泉旧事。烟雾埋没平碧，芳草迷离；鲜血染红春花，化成杜鹃。南方天空一片狼藉，倚在栏杆外凭吊；愁看白日沉入虞渊。《拂水山庄》三首。名园还没有走到，心中已经先感伤。指着云山，景色渐入渺茫。老屋还勉强支撑，秋水阁和墓田却新近拆毁；耦耕堂藤影浓密，残余的花朵在紫梧小径上疏疏落落，夕阳一片昏黄。仍有游人来买醉，两湖的烟月已属于邻近的庄园。沧桑之后的残局，任其成为野史的一部分。亭边的日光很快就昏暗，不同时代的文章归入记述。盛世时的衣冠人物只能成为传闻；对着画图如梦中寻蝶，寻找红豆。书籍遭劫、焚烧，令人感慨绛云；只希望旧日栽种的花木还能留下。罢官归来，还说起李司勋。松园曾是友人居处，《河东妇集》中有许多编录的唱和诗。可惜生不同时，只能怜惜我晚年才死去，没有别的遗憾和惋惜。园中高大的树木依旧，怪石被苔藓封住洞穴，曲折的空廊之间，水流泻入池中。令人惆怅的是，柳树如今已长到合抱，攀折柳枝的人离去多久了？瓜洲大观楼，张见阳郡丞嘱我题诗。柳梢掩映着城角，影子疏长摇曳；烟雾中桃花放红，水面也映得湛蓝。到了这里忽然惊觉自己身在异乡，卷起帘子望向江北，遥望江南。在秦邮舟中记事。一道堤岸截断湖光，另行筑成；荒凉的影子横贯其间，如同彩虹。居民饱食黄河鲤鱼，旅客的饭中却愁添浑浊的泥水。不知道上天的心意何时转变；若论地势，这里向来低洼。谁来怜惜禹贡所称的扬州地域？赶快把向东流的水挽回，使它再向西流。鱼沟看桃花。一村桃花夹杂，一村柳树成行。阳光照射花朵，红色扑向马鞍。今年这样的景色，实在过分浓艳。江南江北，两处都遇上了。和德尹同坐驴车，戏作绝句二首，索要翁康贻、严定隅唱和。在淮河边相逢，事情实在太奇妙；小船同载，跛驴同骑。和你在一起便是同功的蚕茧，不许人世间再有分岔的道路。脚对脚天天躺着，竟作起卧游；打个哈欠，彼此一笑，同时抬头。敲击车壁实在多事，恐怕洞穴前方正梦见八驺车。德尹的诗有“一龛恢恢”之句，取用它的意思再作一首。离开茅庵已经多年，又因为道路往来结下新的缘分。添设一个蒲团相对而坐，既像行脚僧，也像在参禅。从峒峿骑骡到红花埠。峒峿小驿，布谷鸟在路旁啼叫；进入徐州后，渐渐向西。若想看桃花，必须趁早，否则一场雨便会使它们化为泥。雨阻红花埠。顶着风，顶着雨，顶着波浪；转眼间漂泊江湖已经十多年。哪里肯相信壮心就这样完全消磨殆尽？马鞭一挥，泥路滑溜，实在害怕骑驴。和定隅、德尹一起作《望防山》。层层翠色浮动着山岚，数不清重叠了多少层；群山连绵不断，像苍龙奔走。若说抬眼便人人认识的山，只有一两座有名的山峰。在路旁看见屎壳郎滚粪球。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竟把粪土滚成圆球；这种生活实在可怜，却反而像是在向人夸耀绝技，一颗粪球突然滚过马蹄前。远望泰山。一朵云托着一朵莲花，莲花顶上就是青天。难道只要极少的一点水气也能化作霖雨吗？如今干旱封闭已经第几年了？到达河间，听说彭椒嵓调任的消息，留下诗寄给他。你做了八年清廉能干的官，起初调任的只是本分官职；岂敢说从政容易，反而更觉得立身处世艰难。虽然旅途与你方向相反，离愁暂且因此宽解。一春以来只听说你在旅途吃饭，今天特意为你加餐。依次韵和新城先生壁间诗。饼炉酒店只有两三间，尘土斑驳的墙上题着姓名，记下往来踪迹。留下来和诗的诗人小住片刻，绿杨树檐角的鸟儿啾啾鸣叫。清晨经过赵北口。十里路满是风尘，经过鄚州；忽然睁开双眼，看见清澈的水流。绿杨树影中有平桥道路，数着一只只渔船，又数着一只只白鸥。题王赤抒《篱豆画卷》二首。豆叶翻动，豆荚肥大；屋檐前秋声阵阵，草虫飞舞。故园的秋意忽然进入眼中，一阵野风吹动客人的衣裳。沿着篱笆亲手种下两三垄豆，牵引藤蔓垂下梢头，渐渐爬满棚架；却被画家偷偷摹去了，带花折下了一枝藤。送赵子晦赴任延津二首。穿青袍参加选官，已经十三年；这次离去，像双凫入水般轻快，便是成仙。满眼的文书并不是俗物，太行山就在官印座前。乘车戴笠相逢，彼此毫不猜疑；在湖湘分别，又在燕台相逢。参军如今已经老了，头发也白了；如今又来为郎君筹划赞助【指彭南陔】。依韵酬答唐实君欢喜我入京之作。

译杨花被风吹得像雪一样飞舞，帝城的春日景物已经全非。梧桐经过烧灼，孤弦已经断绝；防化鱼来了，尺素书信却很少。哪里料到今天又能来到东阁？只怕故人长久以来已经所剩无几【《诗经·楚茨》疏说：“几”是“期”的意思】。白头之中只剩你还像新交一样不变，白色衣带还可以拿来交换苎布衣。【附】原作唐孙华：梁园客人散尽，雨滴坠落；忽然惊见尺书，疑惑是真是假。邻房灯火中鸡鸣声渐杳，岔路云山间等候的鸿雁稀少。饮酒之人已经不在，不要再攻讦子美而改换姓名；你姑且学学刘几，我早晚一定会叩门相识，届时将要迎接你，赶快倒穿衣服出来。初夏，和叔、毅、定、隅、霜岩、德尹一起坐在一茎庵后的香林亭。满眼黄尘，几乎淹没马蹄；欣喜地从尘世之外来到寺院。墙外传来的僧人梵音被风吹来，吹断了拂面的花枝；鸟儿压低了沟水，水将要流动；亭影随着夕阳忽然来到柳荫西边。浮萍和落絮一同飘散，闲步绕过空廊寻找旧日题字【己巳年秋天曾与竹垞、水村两次游此】。在渌水亭与唐实君叙旧。如镜的清光落在栏杆前，水风清凉，逼近鹭鸶的肩膀。菰蒲丛中鸭子游荡，空滩上下着雨；杨柳间有人骑牛，隔着水浦只见烟霭。双眼忽然睁开，疑心进入画中；举起一杯酒相劝，谈起归田。江湖上的词客如今星散，池亭冷落，已经将近十年。偶然读到杨次也的《卖花诗》，戏依原韵作五首。先从槐树斜街经过，随后来到慈仁寺。浅绿深红，仿佛春色四季都有；骑驴骑马，每月要来三次。明明已经过了早春时节，荡漾的春光却不肯自持。大概人情只夸赞花事烂漫，绝没有人欣赏尚未开放的枝条。带来的春色只有三分，泥土被风吹过，尘土喧腾成一片；不要误认园丁是园主，种花的人才是卖花人。白花红花，任意堆放成一片。旧日的亭馆，还记得曾经栽种过；阅尽人世的，最有经验的花匠也见过。如今园子空着，只长满绿苔。草本花卉经过多年容易长成，成为丰台的美种，一时一齐盛开，仿佛恢复当初。芍药原本就是名贵花卉，不要因为花多便轻视它。依韵答复实君。身穿粗布衣时，正好轻轻垂下绶带。古人早有告诫，不是栋梁之材，便像樗栎一样；尚未成熟，也不要自比稊稗。感念你没有抛弃我，借馆同住，潇洒度日。城角的积水潭，浩浩荡荡汇集众多水流；禾苗绿油油，窗户明亮通透。若把这里弃作马厩，放眼望去便无所到达。希望在东阁之中能够得到贤士，称为一件快事。可叹眼前时事，愤懑忧闷，似乎近于狭隘。各自随着出仕或退处的缘分，并且守住廉洁自持的界限。短灯台光芒灿烂，残月挂在东南。对床彻夜谈话，乡里人的耳朵偷偷听见；奇怪的是，并非没有青蛙喧闹，也有狡猾的老鼠作声。入泮本来是喜好雅音，我哪里懂得飞鸮之声？孤独一生，命分衰微卑贱；旧业已经抛弃在土蒯之间。腰间没有长揖所需的资格，更何况肯向人望尘下拜？谁能把胸中的愤怒积聚起来，供人怒目而听，任凭别人钓取是非曲直？棋局只好把成败交给结果；仿佛听说有驱逐客人的议论，触动了机关【当时台中有条议论国学生返回本籍参加乡试的奏议】。世人有时把人指作鹰鹯，我还是躲避蜂虿吧。国家有重大的谋划，草野之人只能空自握腕。言官照例罗列通病，难道真能治好吗？公卿并非不知道，只是彼此相看，个个闭口咬牙。可怜文庙的柏树，只被用来方便马匹搔痒。清除弊病要从廊庑之下开始，栋梁之木究竟由谁来支撑不使它毁坏？议论难以决定，一旦吞吞吐吐，苦楚便无法畅快排解；难道不会损伤国家体面吗？有识之士为此深深叹息。你的诗虽然激切，其中的风义实在是在告诫人。布衣身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道路上的债还没有偿清。炎热的尘埃遮蔽红日，六月里又被迫踏上旅途。回到山田还赶得上耕作，书籍也将要拿去卖掉。劳累的筋骨自然应当休息，疲倦的羽翼不是别人所能割伤的。能够得到一处安身之地，心已经空明；即使须弥山也能容纳一粒芥子。【附】原作唐孙华：如今名士还有几人？世人正把这当作戒鉴。美玉混在武夫之中，嘉禾夹杂着秕稗。你的才华本来卓异，盛大的文章富于挥洒。高山俯视小土丘，大海吞纳众多水流。鲁国长久卑弱，邾国、淮阴岂能和樊哙相比？在长安踏过槐花，宾兴选拔的时期已经到了。像你这样的人若能得到几个，制科取士实在是一件快事。听说官吏议论驱逐客人，这种举动也太狭隘了。为什么在辟雍之中，动辄画出鸿沟界限？网罗没有捕到长鲸，破笱徒然悬挂而令人忧愁。祸乱的根由确实有来由，坏事往往因鬼怪般的人而起。从前那些夸夸其谈的人，纷纷逞弄狡猾；伸出三尺长的嘴，面对文章却一窍不通。恶草如同菉葹，庸材不过是菅蒯。哪里有乡里交往，只会作粗俗荒唐的拜礼？大德可以忘记山丘，小怨却结成睚眦之仇。后羿的弓刚拉开又弯曲，黄河之盟屡屡失败。面对交谈设下陷阱，默坐时心中暗藏武器。螫手如同蝮蛇，刺入肌肤胜过蜂虿。为了夺利，众人争先恐后；为了争门，各自扼腕角力。险恶终于成了世风，积累的弊病如何才能治愈？所以当权者疾视一切，长久闭口咬牙。把人驱使回乡里，清除得如同除去疥癣。高墙也怕麻雀钻洞，长堤也因蚂蚁而毁坏。世人于是嘲笑空名，认为画饼不值得吞食。因为噎住便废止吃饭，这件事实在令人一叹。你的性情本来冲淡平和，早已用三缄其口告诫自己。因诗文困穷而流落，羁旅栖身又欠下酒债。际遇总会有时，千万不要为旅途奔波叹息。锦缎早已织成，哪里不能卖掉？虎的气势有时会腾起，鸾鸟的翎羽不会长久被割伤。声名转眼就能成就，行走之间便可拾得如芥子般容易。题陈履仁《登车图》小影。手拂双花，头戴五鬛云冠；世家才华，谁能像你？八匹骏马随从、四面观望，都是平常事；只要你到来，空使蓟北群才失色。题顾书宣画册中的竹、蕙、水仙两种。南行时曾吃鸡枞，北来时又吃松茸；把这些指给你看，再添上红竹菇，作为画中的土产【鸡枞产于滇南，松茸产于崂山，宜兴山中有红竹菇】。老根像蒜头，大叶像蒜苗；刚想抽出一寸嫩芽，心里还等待着冰雪消融。《敬业堂诗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七。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冗寄集》【起于癸酉四月，止于十二月】。我已经三年没有到自怡园了。相国明公听说我到了京城，又让我住宿并邀请我相见。当时唐实君也因参加选官而北来，我们很高兴地共度了几个早晚。不久，实君因随人远游，我又参加秋试，幸而考中京兆，于是留在京城。从夏天直到冬天，大概住在园中的日子多，住在城中的日子少。苏东坡诗中的话，仿佛正是为我写的。依韵答恺功二首。移床来面对美好的溪山，只把自己当作渔人樵夫来往。偏爱文人，知道从事学业的聪慧；还没有放下书卷，便趁着做官的闲暇阅读。云层垂下像高大的帷幕，藤花如紫色的雨；新梢放出，笋壳带着斑纹。若能在这里领会其中意味，诗情本来就在寂寥之间。树下传来泉声，竹林外山色清丽，欢娱客人竟忘了回去。鱼儿没有羡慕之意，鱼钩应当直放；下棋没有争胜之心，棋局自然闲适。春天离开了蘋洲，风声淡淡；雨来到花径，泥土斑斑。画中的景物光彩分明地记下了这一切。我又打扫出书屋半间【当时将迁居自怡园】。对着雨水，戏仿白乐天诗体作四首。两岸沙土沉积，树木连绵，千帆远去；浪花拍天，长风吹拂不息，只有孤鸟飞向无边天际。白酒的酒旗被雨打湿，红色鱼鳞从网中露出，十分鲜美。此时若正逢下雨，最好是在江船上。忽然听到笙歌响起，却不知从烟波何处传来；四面山色渐渐淡去，一角太阳刚刚西沉。卷起帘子让荷花香气进入，停下船桨隔着柳荫相望。此时若正逢下雨，最好是在湖心。一片片秧苗如绿针，村村都停止踏车。黄梅时节多放鸭【乡人以芒种时买来的新鸭为黄梅鸭】；翠色的山野尽是蛙鸣。种在水中的菱角藤蔓牵连，开门便看见楝花飘落。此时若正逢下雨，最好是在农家。竹子的青色使窗户清凉，泉水声像玉佩环佩坠落。不知道青翠的山峰何时合拢，只见它长在白云之间。竹笼中早早分茶，蓑衣闲挂在墙上。此时若正逢下雨，最好是在深山。唐实君作《憎蝇诗》，可以补足欧阳修《赋》未曾写尽之处。我不再争奇取巧，只是扩展它的意思，作成五十韵。我观察天地造化之中，万物同受鼓动；大熔炉里，介类、羽类以及昆虫，各种类别为什么如此不同？细细搜罗到琐碎之物，终究不够磊落；我姑且替你一一数说，或许可以用来相互揶揄。会飞的是蜻蜓，穴居的是蟪蛄；在门上的有蟏蛸，在屋檐下的是蜘蛛；有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有的背着硬壳潜伏，有的以薄翅扇动，成为蛱蝶；有的细腰，像蒲卢。蝼蛄有时在泥中鸣叫，蚯蚓有时在道路上歌唱；络纬织出巧妙的声音，屎壳郎愚笨地滚动粪球。螳螂愤怒地挡车，蟋蟀勇敢地凭险据守；负板虫成堆奔走，腥膻之处聚集黑色小虫，这些与人并无多大危害。听说那些繁多的虫类中，蠼螋凶险如蜮，黑蜂大如酒壶；钩曲的蝎子，刀刃般的毒针。蚊子聚集，声音如雷，叮刺粗厉；蚝虫使肌肤困瘁，蝎尾会刺伤皮肤。昏暗处虱子藏在裤裆，跳蚤跃上短衣；它们逼人虽咄咄含毒，终究都远不如苍蝇独自可憎。它来究竟为了什么？在你的耳边眼前，本来并不关涉有无；形状极其丑恶，像木偶一样装饰头颅，红色头巾仿佛同戴一顶冠，青黑色身体却另成形状；两只翅膀、六只脚，公然学那搬弄是非的人。你生来本就污秽，行动总与粪土相伴，只适合老死在厕所中。为什么还要闯入毛毯，无端攀附骏马之尾，奔驰游走于庄衢；又无端进入绢素，污损画图。有时聚集在瓜学士面前，群虫睁眼张望；有时停在棘诗人那里，使人彼此叹息。声音不是鸡鸣，便像狗一样乱叫。这些还只是大概说说，不足以遮蔽你的罪过。客人从长途而来，浆汗淋漓如珠；脱下衣服想稍稍休息，喘息还没有恢复。你为什么这样逼迫人，窥伺门轴寻找空隙？我清晨尚未起床，你偏偏搅扰床席；我起身头发尚未梳理，你又围绕座位角落。我饥饿时进餐，你贪食而像猕猴；我闲时摆弄笔砚，你吃饱后竟成为墨猪。你肥而我应当瘦，你众多而我却孤单。我想停止饮食，你却正好混入厨房。你和我有什么仇怨，竟至死相逼相驱？嗡嗡的声音迷惑人的听觉，好像拿着契约符信；华丽的谗言交织成锦，不祥之物等同狐乌。怀中的三寸宝玉，被你污染便生出瑕疵；架上的一卷书，被你抛掷，反倒成了赌具。以上都是你的罪过，诛杀你也数不尽。我要离开你而去，走了又迟疑徘徊。我的力量本来难以胜过你，但你的情势想来也应该输给我。天下本来同属一家，难道不能怀有这份大同之心吗？乘着炎热姑且快意，我哪里能忍耐片刻？雨后移床到自怡园乘凉。水道转弯，桥梁回环，道路有几层？这里实在可以避开炎热。三年树木环绕屋舍，形成浓荫；月光从稀疏的篱笆间吐出，照着半夜的灯。明月忽然随着残余的雨水来到，早来的凉风已经成为秋凉将至的征兆。乡野之人习惯领略田园趣味，归乡的梦反而因借宿此榻而更加深浓。重游相国明公的园亭四首。名园大多在苑囿东边偏僻处，不能只数樊川和辋川。东西两旁的华美道路，云气仿佛成为屏障；南北纵横的彩绘桥梁，芳草含着烟霭。开凿山丘沟壑，使鱼鸟藏身其中；勾画自然风光，将它收入管弦乐声。哪里像赞皇所经营的游乐之地，亲手栽种花木以记平泉呢？球场和车道彼此相通，门径宽敞闲适，有五百弓那么长。只觉得楼台随处涌现，不知风月也同人共享。紫色骆驼卧在平沙之外，白马在细雨中穿过花丛。一片靠近郊外的农牧地，足以让鸡犬也认得新丰。不要随便把这里的闲居比作洛滨，尚且还能从泉石之间看出经世治国的抱负。栽花可以察看土壤的肥瘠，种树可以因材而知其培育的辛苦。白居易的龙门没有俗客，薛宣的东阁却有奇异之才。平生使孙弘一类的人冷落羞惭，车马庭院中又有谁来谈论旧日的主人和宾客？【相国曾把唐实君的文章品格上达天听。】趋炎附势的客人很少遇到，几乎可以闭门谢客；陪我游赏的人，我也喜爱他能安于闲散。缝隙中的野马般尘埃飞扬而去，雨后的溪云断断续续地回来。倚着几案，清风从北窗吹来；卷起帘子，落日正在西山。壮心哪里敢比拟兰成的辞赋，只是芳树枝条初新，又引起我再次攀折的感慨。沐浴完毕，和唐实君步入水磨时作。漫长白日令人忧愁，整个夏天都在防备暑热，傍晚却像秋天。暑气因风吹到脸上而消散，洗浴之后月亮正升到头顶。站在老树下听蝉鸣，闲步溪边带着鹤同游。让牛饮水，也给马洗浴，哪里还能辨出哪一处是清流。晚餐。且喜蚊蝇已经少了，深林里几领竹席都很凉。飞蛾轻易送掉性命，残烛仍有光芒。带露的草沾湿衣服，藤花落入酒中增添香气。鱼虾供作晚餐，眼前风物很像江乡。雨窗遣兴，作诗给恺功看。小雨时密时疏，空窗外深夜里一片潇潇的绿色，延续着寂静的听觉，幽深得可以望尽远方。蝉抱着树叶一只也没有，隔着树林传来两只鸿鹄落下的声音。鸡鸣使人觉出村庄很远，水声使人知道水撞击着石头。残梦有时醒来，幽静的情怀仿佛又接续上了。眼前领略这份闲趣，取些适意聊以破除俗虑。花白的头发刚刚梳脱，轻衫穿着正好晚浴。早衰容易偏爱壮年之物，外在的污垢并不是内心的耻辱。想着营造五亩园田，却还没有实现半生的愿望。此身本来就像寄居，错误的筹算只是徒然忙碌。菟裘之地等同于旅舍，难道一定都归我所有吗？不如姑且听雨，赊来浊酒与邻曲共饮。醉乡自有天地，可以躲避这六月的湿热。归隐的打算等到秋凉再说，既然没有行装，又何必捆束起来。和唐实君、恺功同作《鹰坊歌》。

译风吹树林萧萧作响，夏天脱离木制的鹰坊。鹰坊以鹰命名，形状像牛；其中最大的屋子名叫海青，头戴角状的羽冠，森然异于一般禽畜。我起初从《辽史》中知道这个名称，书中说女真特产楛矢，曾和肃慎一同来到朝廷。起初还能按时进贡，仍然臣服；后来屡次索求而不知满足，祸患很快联结两国，兴亡仿佛一翻手便被颠覆。上天使这种禽鸟成为海东的雄杰，自从巢中雏鸟长成，便繁衍成一族，康熙…… 天子仁慈圣明，英姿足以驾驭英雄；用兵不滥，每当继承武功，便勤于校猎，从远方取得奇异禽兽，把它们当作臣仆。紫荆关外秋气高爽，狐兔哪里容得在草间藏伏？腥风霍霍，充满天地，白日也没有光亮。散原陆扬，貉出……，从禽之事，王者用三驱之礼，努力捕杀。此时海青更加精悍，从手臂上飞出绿色的鞲套，调养得很熟；翻身一去，高高没入云中，目光注视着秋日长空。骑马追逐它的蹄迹之间，十丈之地顿时开阔；它突然越过林岭，跳过坑谷，忽然看见半空中挟着天鹅，像奔电流星一般落下，投向羽林健儿；众人拍手欢笑。奏凯时不用留下箭镞，它却收拢翅膀重新依附人，仍用黄色丝带缚住双足。三时饲养，一朝使用，这样的恩泽等同于休沐。奉先本性是在饥饿时依附人，事情办成后便远飞捕食肉类；不知道供给俸禄相当于几品官，只按斤称量肥瘦，常常估量它的肚腹。生牛刚割下，血还鲜红；小鸟一吹，羽毛便全秃了。见到人便作势，忽然耸肩独立；有时还斜着眼睛，无缘无故地面对它，我心中反而悲悯。相对站了一会儿，额头频频皱起。狮子吞食老虎，鱼儿吞食虾，吞噬成风，伤害了末世的风俗，生机渐渐受到防范，实在可叹。杀机将要发动，不要轻易触动；以仁慈改变暴虐，是古人所说的道理，仗恃勇猛、争强斗胜并不是你的福分。我愿上天仁爱万物，常常生出凤凰和鸑鷟，自然使郊野山林聚集祥瑞；太平盛世多有珍贵的四灵禽兽。次用实君《溪边步月》的韵。雨后园林，暑气格外轻。繁星大多升上天空，傍晚天色渐渐沉远。青翠的山峰淡淡相连，初长成的浓荫使每棵树都显得圆满。萤火如一颗星沿着岸边草丛飞行，蛙声从山泉传出，十里可闻。新诗未必能合乎世俗，懂得其中意味的人很少，不要随意传布。大雨行。傍晚害怕暑热，喜欢听雨，躺着看商羊独脚起舞。五更时惊醒，忽然轰然巨响，摇动空城，像雷鼓震鸣。屋檐前急流不止一股，汇成飞涛涌入堂屋。片刻之间暴涨，床榻几乎要漂浮起来。闪电像火烧过窗户，不时吐出光芒。沉沙形成十里长的坑，砍断的树木齐齐张开，像万人张弩。墙壁被冲倒，瓦片坠落，声音杂乱；再加上风势猛烈超过老虎。老翁折断手臂，妇人包着头，露天站立着号哭。至于儿童，城门两天都不敢打开。浑浊的洪浪如同河流，势不可挡。按五行占验，这是灾异；疾病痛苦何况还要加以安抚救济。我昨天收到家书，说吴地田禾已经枯槁；北方的禾黍苦于水涝，南方苦于干旱。上天大概总是为了养育百姓，君主难道不能使造化稍作转移，让两地坐享乐土吗？送唐实君游江西。暴雨撼动城池，城墙仿佛要移动。黄浊的积水连接天际，如同霾雾；阜城门外泥深一丈，马溅起花朵般的鬃毛，四蹄都陷在泥中。问你此时为什么这样急，收拾轻装，带着飞驰的马鞭。故人奉诏前往西江，才子持衡，众人推为小宋【当时宋念功任编修，主持江右乡试，实君与他同行】。过去在东阁交游最为契合，如今挽缰南行，邀请我一同前往。以文章取士的本意已经被轻视，凭科举成名的习俗却仍然受到重视。像你这样出身本来就是高第的人，直到头发花白、拉开强弓才中选。可怜进士反而不能进用【李太白诗：“君为进士不得进”】。上面积存着干柴【缺字】，竟然传说枳棘丛中争相聚集猕猴。即使有梧桐偶然让凤凰栖息，纷乱的野马也巧借空隙，杂乱的醯鸡又善于倾覆瓦器。侏儒饱死而东方朔挨饿，何不暂且在江湖上放纵自适。我留在辇下实在可笑，妄想在乡贡中取得名次。起初听说要逐客，姑且迟疑徘徊；后来旋即后悔，作为儒生反受嘲弄。吹竽、鼓瑟两样都难以勉强，贯虱、屠龙同样没有用处。布衣之士自有骨气，是上天所怜悯的；年老之后哪里还能追逐同辈？只有你了解我，说我是真诚的人，常常用清雅吟咏寄托闲适的讽意。郊园里木床连着曲尺，荷花的香气、藤蔓的阴影充满小巷【“香衖”二字出自《昌谷集》】。风光不妨碍清冷淡泊的游赏，正适合以潇洒心情消磨岁月。你如今告别我，忽然径直离去，放出的箭难以追回。弓弦已经搭上，控制着此地的山水，只等你来作诗。难道不只是飞云映照画栋，匡庐旧日还曾有读书之地。我昨天留下题诗，写满了岩洞，等你再次登上紫霄峰。他日游仙之事，记下我们同梦。姜西溟到京城，作二首。三年一别，彼此耽误蹉跎。再次听到短笛声，经过酒市。白发的旧日游伴诸老已经散去，青云同学中的少年多租屋居住。哪里能得到高贤在屋檐下供给俸禄，只好随同博学科考试。幸好这领毡席还保留着旧物，曾包着一方老砚走过关河【姜西溟在沧州被盗，所以这样说】。潦倒的生涯长久以来使自己疑惑，重来京城，笑问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曾经承受祖父留下的余泽，只以为科举功名会像鼎盛时代一样。作为被放逐的客人，幸好还可以防备日后宽缓的议论；怜惜人才，又哪里敢奢望结交新知？不如早些修筑风阁菜畦，结伴回去耕田还不算迟。傍晚行走，在裂帛湖上观看水势。西山前夜下过雨，暴涨的水声使人退避。昨天水面还与桥相平，今天已经露出水栅。傍晚来察看水势涨落，又退了三五尺。一条修长如蛇的水尾，向东投入遥远的碧色水面。菰蒲全都倒伏，上面还留着泥土痕迹。我想追着它走，前面却有回旋水流和盘石。起初疑心遇到壮士，拔剑砍它的脊背。通路中间已经裂开，首尾还在跳动。于是退坐石上观看，平心静气，随着所见而自得。又像杯底的倒影，仰面一看，心意顿时舒展。人生的惊骇，多是因为等待躁妄的空隙。归来进入空室，静静看见鼻端的白气。在瓮山山麓寻找耶律丞相墓。从裂帛湖东边下马步行。远远听见樵夫砍柴的斧声，丁丁作响。草木全被砍光，这不是山的罪过。却难以向牛羊询问墓的名称。石椁经历千年，谁能不朽？金椎打开的墓穴，尸体竟还如生。我来到这里，忽然流下无情的眼泪；泥土侵蚀着残碑，遗憾和愤恨尚未平息【明末有人挖开墓冢，看见一颗头颅，比常人的大数倍，赶紧重新封闭。后来挖得碣石，才知道是公的墓】。青龙桥。瓮山西北边，巴沟向上延伸，防平桥连接碾庄；这里自行砌成清渠，筑成石堰，把全部流水引入宫中。残荷飘落花瓣，鱼鳞鲜活；高柳飘着丝丝枝条，白鹭头顶清凉，也不妨碍跛驴一瘸一拐地前行。有人缓缓放松缰绳，正思念故乡。在玉田观看早稻。灌园所余的水润泽到千亩平田，从来没有旱涝之忧。总收的秸秆已经足供三壤之赋，池陂新近奉供上林苑游赏。神弦奏响，禳祭祈报，秋收提前成熟；勾盾署征收租税，一年收入加倍。另行把它编入《豳风》和月令，筑场的时节正是火星向西流动之时【官田早米按例在七月初十以前进贡新米】。废弃的功德寺。

译瓦片从空墙上落下，泥土全都杂乱崩塌，耕作的和尚还剩两三人。清晨守候柏子，留下禅偈；夜里看松花，照着鬼火般的灯。驻跸亭旁，牛在吃草【明宣宗在西郊巡视征收，曾驻跸寺中】；钓鱼台畔，荒藤任其攀援【寺前旧有元朝皇帝赏花钓鱼的台子】。木球有斗那么大，如今还用它做什么【木球的事见《帝京景物略》，如今寺中还供奉着它】？自古以来，琳宫梵宇都有兴废。吕公洞轮庵禅师的兰若。原以为山穷水尽，忽然攀上石阶，便与云相通。芙蓉殿下有三重楼阁，杨柳桥南吹来一片清风。老去的文人多半归入道门，自古绝佳之境必然凌驾云空。知道你想要傲视长江簿，佛号曾经在禁苑中被称诵【山顶有飞阁无法登上，就是金章宗芙蓉殿的旧址】。玉泉山。谁知道消夏另有一湾清凉之地？孤云的一角截断西山。千家旧业所在，竟成蛙鱼之国；十里封疆如同虎豹关。栏杆参差，金碧辉煌；歌声钟声隐隐传在翠色山林之间。清泉自爱流向江湖，流出红墙之后便不再回来【玉泉山旧日是金章宗避暑之地，所以首句这样说】。题相国永城李公所收藏的崔白《健翮鏖风图》。画面上只有一枝墨花，风吹翻一片荷叶，展开仰看，荷叶姿态并不偏斜；又添一叶，使它倾斜。画面上方有一只健翅大鸟，如天鹅初次飞行，还没有飞高，离水不过咫尺，却已经显出远去的气势，仿佛江河也不能阻挡。八尺生绢，画的仅仅如此；妙手落墨，哪里在于夸耀繁多。流传下来的应当是北宋之物，幸好没有钤盖宣和小印。假如收藏进入秘阁，靖康之乱中哪里能够逃脱兵火？永城相国，是邺侯的后裔；牙签三万，密密排列。他家世代珍藏的宝物，这是其中之一，鉴赏精妙，知道并非伪品。五月华堂向宾客展开此画，几席之间仿佛瑟瑟生出回旋水波。您难道没有听说，濠梁的大图直径有三丈，天女织绢，凤凰投梭？江天十里的景象至今还没有消失，多亏有东坡的好诗流传【东坡有题崔白大图诗，崔白是濠梁人，所以称为濠梁崔】。人间真迹长久以来就难以依凭，阅尽世事，千年很容易过去。我的诗浅薄，不值得说道，请公亲自赋一首《鏖风歌》。恺功将要出塞，邀我再次留宿郊园，我作此诗记下离别。今年夏天多雨，所到之处都是泥泞，妨碍你到近水的园子来。这一溪水碧绿浩荡，正适合安置闲散之士；山涧的门窗迎来清光，哪里只是洗去尘埃，简直想要忘掉炎热与寒凉。故人督促我懒散，催我赴举场；明知这个打算大错，姑且追逐槐花时节忙一番。初秋收拾书籍出行，临走时心情反复不定。租住在宣武门，人海茫茫使人昏暗迷惘；还疑心清静夜晚只是梦，流水环绕我的床榻。昨天早晨急脚来人到门前，惶惑地叩门传话，说你将要远行，收拾行装，跟随飞驰的骏马；腰悬八札弓，行走时跟着盾牌和兵器。郎君可怜，你并非喜爱此事，只是所用的事情违背你的长处。回想你跟随我游学，文采翩翩，辞章丰富；十三岁便显露才华，已经跻身成人之列。如今猛烈奋发学习，下笔尤其老练苍劲；贯通韩愈、苏轼的文章，撰写作品而轻视齐梁文风。居然希望成为作者，耻于同当时人争高下。玉成使你有所成就，远大前程哪里容易估量？如今重来，怎忍心谈别离，只留恋这林泉旁。请替我扫洒庭院，旧榻仍在屋中；小雨洒落篱笆，杂花间红间黄。苦苦为我留宿一夜，这番情意不能忘。你的才华能够胜任百事，仕进之路如今正要开启。我已经衰老，万般念头冷却，将要回去耕田养桑。浮萍寄托于波涛之中，聚散本来没有常规。参星和辰星远隔银河，仍然遥遥相望。努力吧，牢记平生的话，最终用来偿还最初的愿望。不要因离合而悲伤，万里之外也如同同在一堂。早晨从良乡出发，到琉璃河时在骡背上偶然作成。唤回残梦，迎来清晨，诗的境界重新开启，又是一番新景。天河淡淡，已经天明却还看得见月亮；灰洞被洗涤得清净，已经没有尘埃【灰洞在良乡南面】。牛蹄声应和着铃铎，行走得格外缓慢；马意惊惧于鞭声，恐怕还要频频抽打。惭愧琉璃桥下的流水，催促着鬓发变白，十年间人事已非。在涿州道中写所见。折断的芦苇沉在沙中，积水退后还剩下泥泽；高田成了堤岸，堤岸又成了沟渠。胡良河上，扶犁的老翁和撒网的人，竟捕得浮萍根和二寸长的小鱼。在祁阳道中。一座村庄种满榆树柳树，一座村庄聚着乌鸦。井边带着篱笆，路向斜野延伸。枣树风轻时，木棉树已经落果；深秋还在开花。青旗飘处卖酒，根根旗竿映着影子；红袖女子骑驴，一幅幅纱巾随风。这里的风景远远不同于京畿附近，田庄从此归属农家【八旗庄户到清苑为止】。在晋州官署中与陈六谦谈旧事。鲁国的柝声传到邾国边境，本来两地相连；两邦都称说使君贤能【晋州与深泽接壤】。歌声传扬驯雉的故事，百姓正因召父而快乐；教化如飞鳬，官吏也仿佛成了仙人。回头谈起旧日游踪，仿佛在梦中，谁知道在歧路上竟要在酒杯前分别？难以舍弃西窗下的一寸烛光，其中包含着十六年离居的情怀。雨中再次渡过澬水。道路偏僻泥土深，出店已经很迟。一鞭挥下照见水中身影，又是清澬。破旧的皮衣自己抵御着新寒，心里也生出寒意。归雁仿佛在寻找我，九日将至。倚树听风，风势尤其蛮横；看见烟柳的颜色，仍然朦胧迷离。岂敢因为遇雨就叹息奔波劳碌？正是翻耕荒地、播种小麦的时候。在大冉桥听雁。残荷老柳，萧萧的意味，秋意就在平桥的水气之中。年年过去，一串雁声困顿传来；人归去时，确实是西风吹起的时候【当时听说北闱榜单发布，我的名字排在第二十名】。再次到京师，和德尹《看菊》诗二首。贪恋从庙市上收得的野外景物，高低错落的瓦盆里新抽出花蕊。最爱风前香气盈满衣袖，醉后还要把花插满头。老花农另有传授移栽的办法，故人来作看花之游。花开得迟自然是天意，芳花的时期安排在晚秋。一篱笆黄叶拥着村庄。可叹陶家小径已经荒芜很久。九日已经过去，才开始泛酒；两人相对，忽然思念故乡。古来的佳节多有风雨，此后清吟也经得住雪霜。落帽台边回首，已经是白发；心情不像少年那样狂放。送卓次厚南归。你才华很多而且自重，失意之后又有谁能担当？我不作愤懑时的言语，反而更为我们这些人惭愧。柳条将要攀尽，梅花的消息到了，应当去探看。乡愁因你而触发，心也随着候雁向南飞。陆澹成任侍讲，新近修葺书斋，取名“怀鸥舫”，邀请同人雅集，分韵作诗。江湖仿佛就在小窗前，于是想向你借床榻睡一觉。梦中化作白鸥，却还没有归去；鲈鱼之乡的亭子外，水面如烟。题画赠扬州王汉藻。一路垂柳让我记起停船的地方，北湖和南埭水面浮着烟雾。您家旧居在茱萸沜，又在湾头另筑了一处小辋川【扬州有茱萸鸾，所以这样说】。德尹将要南归，依次用韵作三首诗记别。数到初冬已经过了一个旬日，谁知道相距咫尺却像参辰相隔？到家时岁月惊动了新历，题写在墙上的诗还记着暮春。雨雪暗暗侵入草木摇落的时候，冰霜偏偏使离别的人更加衰老。独自留下实在百无聊赖，想学习扬雄作《逐贫赋》。自笑逢到时运却没有精通处世之术，人世间无用的只是虚名。家门好像由我承继，惭愧自己成为长子；才器像你这样的人，合该晚年成功。别馆怎么能没有住三夜的留恋？归途只希望整个冬天放晴。最可怜今夜霜天的月亮，画角声吹残，布被显得轻薄。

译小酒壶装三升，赊来冻醪罢了。应当用它来安慰你的牢骚；不要因为富贵而想到弹剑求仕，也许会有英雄来辨识你而替你捉刀。风雨中我一向怜惜弱弟，田庐又怎忍心就这样交给儿辈？郑重叮咛一句，烦劳你相互告诫：画虎不要轻易去学伯高。大风中走出西直门，到自怡园去。恺功正拥炉读史。万斛黄沙像万斛潮水，卷起空中的残叶和剩下的枯枝。到了门前，日影中的枝条如龙蛇活动；拔地而起的风声，像虎兕般骄横。十里之内几乎要迷失城北道路，我挥一鞭重新渡过苑西桥。围炉对着薄雪，仿佛梦见往年；留下来让闲人谈说这份寂寥。题王令诒《松南柳矶图》三首。亲自截取八尺多长的竹竿，偶然在沙滩边陪着农人舂米锄地。人世间果真有善于垂钓取仕的人，也未必临渊就一定羡鱼。曾经有过春衣染色鲜明的时候，临到出任一官却又迟疑不前。万条杨柳仍有风情，依旧眷恋当年亲手栽树的人。三亩菱角租税，割取水田的收入；展开画图，闲闲惋惜这美好的山川。归来的人预先筹划明年的事情，想借桥东的船去放鸭。为同年姜西溟题《洞庭秋望图》。我昨天驾一叶扁舟在湖水上扬帆【“帆”读去声】，出没在鸥群和野鸭队伍之间；西风吹倒万根芦苇梢，北斗的斗柄插入天空，正指向北方【庚午年秋冬之间我寓居洞庭东山】。那时你正作桑干的客人，南北相望相隔渺渺千里；想到你落第，招呼你回来，已经是第二年三月底了。那年秋天我又游庐山，奔走登上云端，振衣踏过高山，连绵的山峰一片片荡漾在胸中；这是平生奇绝的景象，原来洞庭竟可以把七十二峰收贮在盆盎之中，像撒米一样，群峰仿佛立在半空；峨眉山向下看去，成都就像住在井底。你画这幅图不要过于狭小琐细，即使把秋毫般微小的景物写入侧理纸；男儿失路实在可怜，只好在泽畔行吟姑且如此。如今我又来参加京兆试，落第本来是常事，中第则稍可喜，因为能和你同榜；得以联名王后，地位虽低，我哪里敢以此为耻？展开横卷索求新诗，一笑之间仿佛如皋正在射雉。才名误了你四十年，决定接踵而来，哪里能和截趾相比。至尊早已记得你，只是姓名徒然写在兰台署中；良史领取官俸，每月不过一袋，替人抄书一天千纸。胡须长到腹部，又有谁来替你梳理？满头白发，行将老去。向来仕途蹭蹬，是上天有意，特意让先生以此安慰晚年；眼前一同进身的全是少年，感叹也从这里无端开始。反复想起旧日亲近的渔樵伙伴，故意展开烟波景色来洗涤窗几。不然，这幅画姑且好好收藏，不要再题诗来求我。座主侍读徐公将要南归，感念恩德，叙述事情，作六首。徐公竟然飘然写下《遂初赋》，轻装如叶，正合悬车退休。亲自编写《永叔归田录》，谁还会上何蕃那样的伏阙书？腊雪消尽，寒意退去；传杯饮酒之后，春日扬帆的梦也安稳了。挂冠归去之后，白头之人另有千秋事业；也许名山胜过石渠阁。特别选拔的诏命刚从禁林传出，文章曾经得到赏识而结交。主上知遇深厚，怎敢说自己已经得到马匹？这并非当初的心意，不要误把我当作飞鸮；这才是好消息。鱼尾已经烧坏，怜惜短短的胡须；桐木被放入灶中，才辨认出孤琴。感恩牛、怨恨李，反而徒增许多是非；只希望诸公能够知道这片心意。群臣像贯鱼列鹄一样排列，万人都看尽了；掩住云罗之事最为艰难。哪里能让高才都进入罗网？每当听到余怒，必定冲冠。向来清正的舆论，难道要随着世俗吗？从此朱弦恐怕要废弃不弹。不信那滔滔江河会日渐下落，江湖之间没有办法阻挡狂澜。水底含沙，难道没有缘故吗？什么时候才能举国驱逐浮尘？危险中曾经历背负羽书，沉船相会；终于鼓起勇气扬帆到岸。人力难以挽回颓败的风气，不如归向太古，使天意独自回到阳春。渔樵同席，谁能争得过？回到私第，还戴着角巾。像空船和飘瓦一样，阅尽人情得失，心平气和自然安宁。千里马的骨骼谁能使它受到千里之重视？公卿却把一官看得像鸿毛一样轻。同朝的人全都谅解，怜惜人才的心意也在其中。圣明时代能够保全离开国家者的名声，难怪青衫上增添了别离的泪水。十年间门下旧日的诸生，全都无聊赖地住在京城。年年过去，徒然唱《苏幕遮》；枯树哪里忍心攀折从前的柳树？新霜之下，谁还防护后来栽的花？愁来时客居情状全像醉了一样，身在师恩之中哪里会有尽头？幸而得到陆公作为举主，足以尽情向人夸耀。毘陵杨青村参加吏部铨选，得到普安令；王石谷为他作《黔游图》，索取我的题句，我兼以赠别。万千尖削的石笋高高刺入天空，日光挟着雾气升起，黄色烟霭盘绕江中，截断两岸；高悬的绳索一道道，彩虹像悬着的长竿，袅袅横渡空际，下面有千斛蛟龙的涎沫。普安孤城小得像斗，险要扼守地势，正当黔、滇之间；城头设置望堠，城下有驿站官舍，坐在那里便能看见行人肩头。杨君任一官竟落到这里，幸好是熟悉的地方，没有困顿阻滞。回想你十八九岁时，白面少年便已能谈论边疆；为了趋庭问学，万里也不辞遥远，径直越过瘴岭，随飞鸢而行【辛酉年夏秋，青村到贵西官署探望尊公秋屏宪副，我当时游历黔地，才与他相识】。那时西南正遭兵乱，郡邑百姓的疾苦正在接连不断；自那以后休养生息超过十年，瘠薄的土地已经变成种桑种麻的田地。何况朝廷又颁下宽大的诏令，积欠的赋税和逋税新近都予以免除。你如今乘驿车再次来到这里，和王乔舄化双鳬有什么不同？仙家耕作处的烟雾散去，喜好此事的人把远方境地画入秋毫般精细的笔端。山川清清楚楚都在眼前，我喜爱这样的景色已不同于从前。小诗也许可以当作送别曲，等你把它谱入琴堂的弦声。寒夜，与王令诒、魏水村、顾书宣及顾家可亭侄子聚集在杨晚研庶常的书斋，分韵得到“写字”二字。官事清闲，门径偏僻；年末人事稀少。厌弃俗务，谢绝交游，来往的只有旧日雅士。租住的地方恰好相近，踏着冰也不用骑马。巷北召王猷，巷南邀请魏野；顾生住在西边小巷，寄居的房舍刚好新租，我一到便极其欢快，招呼大家挽臂同饮。北风吹来，天气放晴，城上的乌鸦哑哑啼叫；寒光泼洒在初升的月亮上，残雪还留在瓦片间。此时不能旷达自适，岂不是可惜白玉酒杯？地菘翠绿，腌成菜；水族鲜美，制成鱼鲊。盘中饭食很合乡土口味，嘴巴像蛤蟆颐部一样张开。邻家买来的酒虽然略甜，轰然痛饮也姑且如此【杨晚研因为得不到佳酿，所以诗中有“浊酒甘同昵恶人”之句】。我生来大概懂得分寸，遇事知道取舍；正如熊掌和鱼，哪里能两者兼得？十杯酒终于接连饮尽，尘土般的脸色变成一片赭红。主人负有诗才，撕开纸张任意挥洒，我怎敢推辞押险韵？几位朋友依靠陶冶，吟咏一直续到夜枕；躺下听着街鼓敲响。只恨我不善书写，只好让阿买来抄写。我过去有一枚青田冻石，送给杨晚研已经六年了。最近在京城遇到范子方仲，范子精于篆刻，答应替我摹刻一方小印。但这里寻找好石头不容易，我想把它送给晚研，请他归还我的旧物，所以先作诗说明。

译凿石雕刻虫鱼，这件事是谁最先开了头？后来雕琢山骨，价值可以和大小珙璧相比。一个平民怀有奇珍，起初抱着它惴惴不安。价值连城的璧玉既然进入赵国，带着理亏的一方哪里敢徒然拥抱？和氏璧最终归于秦国，鄙陋国家只能徒手相拱。从此便放弃这种嗜好，万事都变得粗劣。残破的书卷任凭蠹虫吃饱，退化的笔哪里还能铭刻坟墓？空凭“咄咄”二字书写，砚台又缺少纤细的捧持。什么时候我这点旧习能够消除？往往还是吟诗而耸起双肩。好事者偶然分给我纸笺，我每次涂鸦都惭愧惊惶。用丹砂点缀小印，纸尾不要显得过于繁冗。范子故意讥笑我，说磨损破旧的宝物并非真种。把它掷在地上发出石头声，旁边的人反而怂恿我。它当时收藏在巾箱中，像蛾子化成的蛹。离开我已经六年，竟然恋上了新的宠爱。刻舟记剑徒劳，碰到事物心里仍然震动。昨天姑且叩问你，机锋争辩如针尖孔隙般细密。秘藏之物要戒备轻易拿出，防止我或许逞强。抢夺它难道不是发疯？强者难道只有董、输那样的人才会攻取？力量容易耗尽，墨守的计策仍然稳固。不如姑且缓一缓，静静等待天机发动，使奇巧显现。穷困之人的诗思忽然喷涌而出，明早我将带着尺牍前往，等待你的命令，片刻也不迟疑。盟约若违背，息壤旧约仍在；回头看汶田，情谊更加深重。只要宝物还在我这里，也就还在你那里；你的回信已经送到。杨晚研看了和诗，认为我新近收藏了一块寿山小石，援引东坡交换海石的先例，想用这块石头换那一块。不忍违背他的心意，割爱分赠两枚。再次依韵催促他履行诺言，旧石归还已经有日子了。来信中有邀请，王令诒、魏水村、顾书宣三人嘱咐和诗的话，也一并拿给他们看。借道当然有借道的缘由，战争的端绪实际上由此开始。你如果早知道这一点，就应当坚守城壁拒绝我；珙璧迟疑不入境，下属小邑正惶恐不安。为什么昏昧不知开端，反而接受贿赂，妄想私吞，把青田石这件重宝握在掌中？失去两手相拱的宝物，难道没有别的山石可以攻取吗？顽矿纷纷丢弃，寿山却快意地新得一块；其余人想夺走这座坟墓，明亮得像珠玉的光芒进入手中，似乎可以捧起。圆的磨去棱角，方的显出风骨。昨天偶然拿出来给人看，旁观者全都惊惧。老夫喜欢省事，罗列起来却稍嫌繁冗；于是想起完整的大璞，我家还有遗留下来的种类，作诗请求旧物，措辞极力怂恿。两天来萦绕心怀，仿佛丝线缠住蛹。你起初并非强行夺取，后来却绝不肯珍爱新宠；所以我用诙谐文章开头，特别用高昂的语气责问锱铢小利，报复筹算一直追到桑弘羊、孔仅。平生害怕小敌，如今见到大敌反而勇猛；难道肯订城下之盟，执笔时以南董为耻？双方相持不决，京、索、成皋坚固如故，飞书奏报奇功。小利要戒备轻举妄动，叩关索取破旧赋税，对方势头仍然汹涌。割舍旧爱，忍耐片刻；礼成之后，我将踏入门中。中原本有美好的聚会，信义对于邻邦十分重要；后约不要再违背，如盘敦之盟。我将奉行此约。《门神诗》，和实君、恺功戏作四首。骗得儿童仰面观看，飘着冠缨、穿着华服，最是无端。国门往日曾悬出高价，哪个牙侩敢来卖官？丞相庄重持笏，工于拥笏而立；将军跃跃欲试，俨然要登坛拜将。星奴结柳反而多事，五鬼争着弹劾贡禹的帽子。扬起眉毛，神色自得，任凭家门充满车马。比较门风，谁能不如谁？几时见过华美的门柱留下旧帖？偶然翻看新历，正好遇到除授官职的文书。守门人能够拒绝客人，并不是因为你有钱便可称神，全都让给他吧。早已看惯人情世态，我不必责怪；时光一过，景况就该交疏。虎豹般的门神森然排列几行，谁叫这个肮脏之人倚在门旁？通侯享有汤沐邑，只是汉代的虚传【陈平封为户牖侯】；进士科的名声还冒充唐代【用钟馗的故事】。鱼钥同在一时掌管开闭，雀罗终年显示人情冷暖。白日相逢多是魑魅，求先生赐我扫除门户的方法。扊扅歌声里拨动寒灰，年酒斟酌着酹下一杯。凡鸟有人题字而去，防止大雁有几个挂冠回来？好官的宅第多相互望见，野老的柴门哪里肯随便打开？正好同归人占一个吉梦，也烦请守门神呵斥防止不祥到来。《敬业堂诗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八。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白苹集》【起于甲戌三月，终于六月】。甲戌年二月，将要离开京城，作诗向各位同年告别。座主清谿公看见后写诗唱和，其中有“下第情怀刀剑伤”一句，大概用了孟东野诗中的语意。当时清谿公也将南归，买船通往潞水，命我随行。孟东野不是又说过：“弃置勿复道，楚情吟白苹”吗？后来我把这话举出来给公看，公说：“你大概已经能够自我宽解了。” 落第南归，留诗告别同年姜西溟、廖越千、刘大山、王昆绳、李若华诸位，共二首。只一顾念人间之事便知它不轻，哪里敢把被公卿引荐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张网捕鸟，天空遥远，鸿雁成双飞去；弹剑求仕，心情粗疏，只有一声剑鸣。误以为青灯能够重温往日的梦，徒然劳烦芳草为我劝饮送行。归来的人另有看花的约定，明天骑驴便出城。明知归乡的打算还很渺茫，姑且作无聊之事告别帝乡。落第归来的孩子又增加客居的拖累，对歌时有时借酒代人发狂。贫穷是沉疴痼疾，难以医治；胡须鬓发随着年华流逝，老去容易令人感伤。聚集铁块哪里经得起频繁铸错？早些收回心力，从事耕田养桑。虞山钱劬谷请我为《采药图》题诗二首。少年时光漫长，白日迟迟。算来正是樵夫的斧柄将要朽烂的时候；大概人情多半好胜，偶然遇到仙人作对手，也要争着下棋。玉柱金庭，境地长久闲静。颇听说岩谷中有奇异之人，偶尔举起长镵斧，将云根斩断；碎片片飞来，全都出自山中。陪同座主徐公游一亩园，依次用吴京兆的韵。鞋履脚迹留下的旧痕已经很久了【乙丑年秋天，先生曾在此地召集同人雅集】。十年后再次游览，醉了也不推辞。初开的柳树正如当时，姿态柔软；因为闰年，尚未开花而迟。罢官的快乐是拄杖走在苔边，离开国都的闲情是置身棋局之外。又过了一番寒食节，卖糖和吹箫声中细雨如丝。在张湾舟中停泊，留诗告别姚君山、别峯兄弟。长久做京城的客人，如今才知道去留都很艰难。年老了才跟随计吏，姓名仍没有登上春官的榜册。别酒、青灯都令人眷恋这段离程；白发使眼睛也显得明亮。杨柳岸边，稍稍欢喜看见船桅。马坊口，大风送刘大山回京，依座主诗韵作。明亮的水面像镜子，仿佛防守天津；忽然卷起狂风，扬起万斛尘土。酒意难以宽解临别的怨恨，杨花只像尚未归来的人。家贫不相信会贪恋作客，母亲还在，更应当珍重自身。再次经过杏园，不要惆怅远望；任凭春色在道路旁狼藉。在天津与姜西溟告别，依韵作诗。同在春风中失意的时候，送你时真觉得言辞笨拙。杜陵客居谋食，已经多年；熙甫才名很高，却迟迟才中一第。任凭青镜使发丝增加年数，白身在客人面前输掉残棋。年老后离愁又兼有师友之情，哪里找得到并州剪刀剪断纷乱的丝线？傍晚停泊独流。关城春色将尽，小船顺着津门而下。风停了，桥的形影笔直；潮水来到，水气混浊。蒲鱼喧闹于晚市，樱笋使我想起故乡园林。归路在三千里之外，只能任凭别人屈指计算。在沧州被风阻挡，感谢别峯同年馈赠的酒，作二首。风中行程只走了半日，便滞留在沧州作客；除非醉倒，实在无法排遣怨恨。怎么才能让春江变成春酒？萨摩陂之外，水面像油一样。青色酒旗夹在两岸，酒家楼中正好可以坐下；囊中空空，酒价也付不起。惭愧贫寒的朋友，却分给我一斗酒，甚至典当了黑貂裘。大龙湾遇风受阻，奉和座主原韵。有声音从南方传来，猛烈得像怒吼；白天也没有光亮，仿佛从卯时移到了酉时。荒凉的湾曲岸边，万木僵直，连嫩芽也被摧折，和腐朽的东西没有两样。蛟龙螭龙的气势夺去了虎豹的巢穴，尘土在前，砂砾在后。船逆水又逆风而行，有时船尾被拖住，有时船桨又像被牵制。上天仿佛醉了，心意还未舒展；人力徒然施展，又有什么用呢？先生安坐船中，百般怪异都平静了，万籁也无心发出低声的和鸣。既然凭忠信渡过波涛，便把图书陈列在左右。诗写成后笑着投笔，躺下从船篷窗中看见星斗。江河一天天向下流，这才知道渡口；高高的浪花摊开如钱，钱都输给了水手。青春忽然从眼前经过，回头只见平野茫茫。此时看着客船挂帆远行，和一个痴狂的中风病人奔走有什么不同？顺流而行，处在险境中听从命运，我自有天命，何必旁观而辨别美丑？熟悉世路的人忌讳争先，饱经人情的人能够耐久。蹉跎岁月并没有辜负遂初的打算，神明赐予先生的也实在深厚。桅顶的乌鸦收拢翅膀，旗脚转向，顷刻间云彩的衣裳变成了苍狗。回乡的路程已有期限，船行渐渐接近。盘中摆着美鱼，酒樽中贮着酒，早晚朝南暮北等待您归来。哪里肯让山阴采樵的老翁，胜过一叶浮萍似的桃花水中的鸥波，正涨到苕溪口。德州同年李文众招集于见可园，作二首。东风有约，我出了京城，停桨相寻，来到水边。这里因种树而有百年之地，为留住春光，特意用一天来赏花【明日立夏】。亭台即使很好，也必须有贤能的主人；子弟多才，必定是世代相传的世家。只愿在这里醉得酩酊，酒瓮中的墨露不必赊取【墨露是德州名酒，品级在卢酒之上】。槐树荫下的小径转入幽静的街坊，我还记得田家的旧草堂【田紫纶司寇在鬲津的草堂，距文众居所一里多；去年春天曾同康饴经过那里】。归途再次经过，仿佛是昨夜的梦；将要告别名园，又怜惜春光。浓郁的酒香熏染着荼蘼花架，青翠的苔痕滴在薜荔覆盖的墙上。最喜爱一处幽静绝美的轩堂，紫藤花笼罩着读书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里〕 四月十五夜在郑家口对月，以“江清月近人”分韵，作五首。孤舟耽误了旅程，刚经过平原郡；树色如燕地般苍翠，齐河流入卫水，交汇的汶水令人怜爱，只有一轮月亮偏偏靠近愁苦的人。已经连日刮风，更怕夜里月上有晕。一笑起身推开船篷，清光也有我的一份【我得到“近”字】。明月窥视着我的船，我的影子映在船窗上。我起身回望，月影落在玻璃般的水面上。江上人的影子和月亮的影子，没来由地各自成了双影。泡影幻象哪里会有感情？只是妄见纷纷。不如抱着影子坐着，闭上眼睛，让心自然平静下来【右和“江”字】。风停了，波浪也平息了，浑浊的水流仿佛同样清澈。夜半用小勺取水，江龙的头注视着茶铛。不一会儿，水心的月亮却向杯底生出。我醉后竟把它吸入口中，说那是方诸凝结的精华。孤独的月光进入怀抱，明亮地留在空明之中【右和“清”字】。邻船悄无声息，高卧其中，仿佛在躲避月光。此时叩击船舷歌唱，抚临眼前景色，歌声更加清越。月光密密地仿佛穿过荇藻，细微到可以数清毛发。微风吹动酒襟，凉气进入诗人的骨髓。五更鼓声咚咚响起，篷缝中仍未完全沉没月光【右和“月”字】。京城难道没有月亮吗？只是尘土飞扬，令人眯眼。我跟随您作上元节游，忽然已经涉入残春。小船落在我手里，每天同鱼鸟亲近。这才知道天地之间，清辉属于闲人。一路前行，不要回头，永远结为江湖上的邻居【右和“人”字】。再次经过临清，感怀旧事【哀伤外舅陆射山先生】。再次经过曾经停留的地方，往事独自令人心惊。客途中贫困只能彼此倚靠，归舟上疾病也很沉重。百年人生随着梦境断绝，孤月伴着愁绪升起。流尽州门前的眼泪，潺潺的竟只是水声。初次进入闸口。

译河流绵延千里，曲折的河岸束成一道门户；若不是水流顺势而下，谁知道上闸有多难？劳木上的痕迹很深，记得石眼密集；船工容我撑篙，还笑着指点多年船夫说：“我的船听凭你操纵。”第二天连续上了戴湾、土桥两闸，傍晚抵达梁乡，和座主原韵。一个月来靠邮签计算行程，水筒快船从入闸起便奏出奇功；柳絮飘过渡口，船船如雪，麦浪翻动着田岸，岸风中还带着馈赠的封缄。想寻访晏子【梁乡隶属堂邑，是晏子的食邑】却没有做到，龙吏惹恼了韩公，河神的伎俩全无用处；鼾声如雷，耳朵正好聋了。受阻于闸口。健旺的水流分出支脉，总归入漕河。客途守在闸口，仿佛堵在壕沟里。忽然瀑布飞落，像帘子垂到地面，旋即滴成珍珠，仿佛酒压在槽中。鹅鸭在水中淘沙，还能潜入水底捉鱼虾，出网时竟像逃跑一样。人间的行止，本来就难以预料。暂住一会儿，也算抵偿了昨日的劳苦。在聊城和座主唱和。谈笑之间封侯之事并不难，向西归去仍然把自己看作布衣。眼前众人纷纷都是商贾，只是人情留恋这个官位。南旺分水处。一线水流分开鳌鱼背般的水道，千帆掠过马颊河。江河正在向下流，南北两方在这里居中。水气笼罩空滩，像下着雨；古庙周围槐荫中有风。两朝关于沟渠水利的记载，都只是为了防备转运漕粮。即景二首。关吏前来迎接，驿堠小吏喧哗。飞流一路奔向京华，纲船装满了成熟的果实。盆池旁树木使驿路飘香，奔驰向御苑的花木长久可见。名贵木材充作地方贡品，却很少听说中使从皇宫出来。荔枝、龙眼按照每年惯例进贡，笑着指向炎热荒远的地方，说相距万里之遥。子弟们原是梨园旧人，蒙赐绯衣，乘楼船南下，快得如飞。白天波涛拥护船行，鼋鼍仿佛在帷盖间起舞。皇恩深厚，犬马都感激；归去桃叶又怎会甘心随着短桨？杨花偏偏多事，拍打着春旗。其中另有一个穿青衫的客人，听到琵琶声，暗暗挥泪。在韩庄闸口眺望峄山湖。峄山凿石，向东修筑堤坝，天势仿佛半落入湖泽。西湖的波涛吞没天空，流入丰沛；日光插入地面，生出虹霓【湖西是沛县】。芒砀山的云气忽然斑驳，倒影在青色玻璃般的水面上摩荡。顷刻间水光变得深黑，像把万古蛟龙的泥垢都涅染尽了。洪涛怒挟风雨而来，群山时隐时现，山头全都低伏。吕梁山直下二百里，只见渔船零乱地随鳬鹥漂荡。若琴高能跨着鲤鱼，我就径直离开这里；谁能像鸡一样蜷卧在篷底？新河。另行穿过地脉，转过龙腰，新筑荒堤，插下万株柳树。旧河道看起来如同瓯脱之地，小孩子争相唱着复陂的歌谣。阳侯已经受职，工程粗略完成；幽冥中的鬼在坟上啼哭，尸骨已经消融。不要说治河没有好的防护，皇上的恩典使生者死者都冠绝群臣。出闸后顺流扬帆。牛头湾连接猫儿窝，小船出闸，像投掷梭子一样飞快。旅程已经走过十六七成，归乡的梦仍隔着江、淮、河。斑鸠鸣叫催促下雨，麦收季节将近；赊酒配鱼，蒲节也已经过去。黄河浑水正报告水位落到槽下的消息，更高兴的是枕上不再有惊涛。天妃闸。今年淮水水势盛大，洪河不敢侵入浑浊的水流；清水上涨，退避三舍，水深一篙。转眼间芦苇汊口已移远，回头便看不见柳林。它们生来只供人做扫帚，却很容易长成浓荫。王楚士惠赠鲥鱼二首。南归的愿望就是饱餐一顿而不留遗憾，正赶上江淮五月初。真值得老饕张口欢笑：刚尝过河豚，又吃到了鲥鱼。渔人辛苦地摇着渔榔追赶贩卖鲜鱼，江城中一尾鱼卖到千钱。早晨下筷品尝，还要连连叹息：半个月前在济宁，鲥鱼已经进贡了【四月末在济宁，鲥鱼已经进贡】。雨后经过马寒中山居。您家在葫芦山，我家在菖蒲港。山势浅缓，穿木屐便可游览；港道狭窄，行船时船桨受到阻碍。塘南十多里，野外景色平展如掌。田埂间水线如针，路两旁新苗正在生长。两个船夫肩抬一乘轿，四只脚比两支桨更快。前行时忽然坐着睡去，飘飘然进入无思无想的境界。渐渐听到竹树的声响，出谷时传来清越的回声；到了门前，山势也仿佛停住了。小小的房间宽敞开阔，酒器和图书陈列其间，却来不及欣赏。主人为我指点介绍，一一解开疑惑。我年老而嗜好已经减少，因您而觉得背上发痒，兴致来时忽然精神飞动，偶尔发作却难以自我振作。昏暗的灯光从篱边吐出，明亮的酒光浮在盎中。不辞日日来往，只愿年岁丰收。明早雨水冲开沟渠，湿气滋润着流水边的石磉。转眼早稻就会成熟，约定秋日清爽时再来。原蚕行。村东村西的桑叶都绿了，头蚕没有成熟，二蚕成熟了，却薄得像纸，白得像油脂。五月南风一齐吹来，蚕上簇结茧；缫车声中，沸水百滚，从锅里取出蚕丝，拿去换一斗粮食。去年苦于旱灾，秋收没有成，百姓的性命全靠寸丝维系。我听说《周礼》有成法，一年不允许种桑再浴蚕；养蚕过多会伤害马，或许确有道理，万物各有区别，田地与牲畜不能混同。国家官马有百万之多，可惜薪监督还要烦劳曹郎【关外官马由内务府郎中管理，每年收集马粪变卖，收入归惜薪厂】。原蚕若能获利，希望不要禁止；请你们努力种桑。农夫在暑雨中多有叹怨，不如姑且吃蚕娘做的饭。《秋鸣集》【起于甲戌七月，止于十月】。虫鸣，是秋天到来的征候，自然而然如此罢了。可是昌黎认为万物不得其平就会鸣叫；我并不是善于鸣叫的人，只是借虫鸣来文饰我的诗。若说我的志意因此放纵不羁，那我哪里敢这样呢？送王子颖赴龙游教谕任。子弟们身居芙蓉幕中，先生却要吃苜蓿盘。儒学风气在我的乡土附近还算接近，而此时师道却很艰难。低头居于贫困之地，安心在这个官职上送走晚年。所欣慰的是贤能的县尹在任，您与他志趣相投，定会如兰花般芳香【当时缪虞良以名进士身份任该县县令，所以这样说】。朱竹垞表兄嘱我为《小长芦图》题诗，仿用阮亭先生的体制作五言、六言、七言绝句各一首。您住在鸳鸯湖，我占有鸬鹚浦【《一统志》说：鸬鹚湖在海盐西南四十里，如今其名称已无从考证，应当就是黄道湖，距我居处十里】。我们同样都是披蓑戴笠的渔翁，早已听惯菰蒲间的雨声。种鱼三亩，开五亩的水塘；前溪后溪，都认得邻庄的老树草堂，它在鹳巢西面。白头之年刚辞去供奉之列，这一身哪里能不喜爱投身闲散？江湖上的老朋友多已星散，知己再没有比得上父子之间的了。德尹从闽地归来，作诗戏谑调侃他。卢橘、杨梅已经过了时令，分别以来，乡土的滋味只剩空枝。走过八千里山路到家的时候，算来正是荔枝刚刚成熟之时。补和大司寇徐公《遂园修禊诗》，限用“兰亭”二字，作二首。另建林园，十亩宽广；筑一座亭子，何必还要取名兰亭？酒杯漂浮细浪，鱼鳞鲜活；花朵补缀新巢，燕羽洁白。春日景物没有比三月更好的，人情世态却偏偏离开一个官职就艰难。吴中父老把这种稀见的盛事看得珍重，每到佳期便相约来观看。独自擅长千秋著作，庭中文章的光辉直透老人星；官职与白傅相同，归来时仍然早【白乐天以刑部尚书致仕】。史书写到温公，政局还未停止；妙手作成图画，才初次见到画面；高僧加入诗社，也忘却了形迹。分明洛下的风流仍在，不必计较诗家曲水亭的名声。在清流山瞻仰支公塔。石路旁秋花艳丽，沙田里早稻飘香。残坏的墙垣连接着废寺，古塔标立在平冈上。环境寂静，蝉声汇聚；松树高耸，鹤一般的骨气带着清凉。永和年号尚在，碑上字迹却已被苔藓侵蚀，不能成行。天池山寂监禅院。

译荒乱的榛莽下连接着种瓜种芋的地块，沿着小路渐渐上山，路途多有盘曲。山果甘甜地下垂，紫色桑葚也成熟；僧厨中的脆嫩竹笋和红竹菇【山中所产，味道极佳】。三间古殿，石头将要剥蚀；一眼碧泉，秋天也不干涸。我来登高眺望，试试脚力，且喜还没有用青藤手杖搀扶。经过文与也的竹坞草庐。坐看沧桑变迁五十年，不知自己的容貌已经苍老。世代簪缨的文物传承着诗画，相国的衣冠陪傍着墓田【文肃公未中科举时，曾在丙舍读书；战乱后，便附葬在赠公墓旁】。杂乱的竹子巧妙地遮住散步服药的小径，浑浊的水流悠闲地送出山泉。老人有福，能够高卧，一榻秋荫中听万树鸣蝉。夜里到当湖拜访李辰山，却没有遇到他。晚上的风势尤其恶劣，小船逆浪而行，翻动河渠，反而使稻田增添浸水；水雨已经足以催熟庄稼，种姜的村子却还在远处。船上火把想要投向岸边，孤城将要关闭城门，到了那里仍然徘徊不前。稀疏的磬声报告黄昏。沉客子旧日寓居都门，所住之处名为独树簃，曾自撰七言古诗；曹实庵、钱玉友、汤西厓都有和章。如今他来索要我的补作，我仍依照原韵。沈子才华清俊，却身处尘埃之中，好像荷花生在淤泥里，又像披着盐驾着鼓车的马，脚下有追电逐风的蹄。年轻时便被命运束缚，苦读三年仍未摆脱百瓮酸寒的生活；在四门任都讲时，连啄食的米粒也只能到官仓中取些秕糠。人中嵇绍本来容易辨认，孤鹤般的气概压倒成群的鸡。家家朱门都临大道，唯独你住在狭窄小巷，寻找低下的栖身处。归来时欠身伸懒腰，眉毛都碰到门；一笑进门，头仍然低着。空庭中得到一棵树，反而自觉欢喜；仰头看见云气浓密，忽然惊见深秋霜打得树干光秃，转眼又看见春雨催长出新芽。早晨赤脚婢女拾取坠巢的小鸟，夜里长须仆人清扫落叶。何必问你这里有什么快乐？你于是带着孩子，携着山妻，兴发时面对客人发表高论，手握麈尾谈论天下。北郭的枯枝姑且作为隐居之所，东方朔的贫困处境实在滑稽。孤松只适宜陪伴彭泽令，五棵楸树大可以让昌黎娱乐。转身买船最终向南而下，野性终究接近深山中的小鹿。故园乔木正好两手合抱，田间空地旁连接着浇花的畦地。过去错了、如今对了，恍如从梦中醒来；涉足尚浅，幸好还没有迷失。伐檀之人在河岸上徒劳无用，河水清澈而美丽，泛起涟漪。到塘西探望生病的张介山。十年间只是短暂分别，隔着江淮，再次叩访溪南煮药的书斋。医生本可救活别人，却偏偏擅长生病；门房并非拒绝客人，何况我们这些名场中的交游者，吹冷了虀水，老境中的诗却像吃甘蔗一样有滋味。一眼望去，弁山青色直入眼帘；吴兴的游屐又将和谁同行【起初想约介山同游湖州，所以这样说】？哭悼同年王载安。在京城分别，已经半年多；你乘小船回去拜访故人的居所。没想到分别以后再难同游，只说秋天来时你的病已经除去。五亩田地从未经营成家业，一个功名也再不能登上公车。读书已经后悔误了生涯，还盼望孤儿能够读你父亲的书。张权六邀请许舜功、王载南两位学博以及我儿建泛舟碧浪湖，遍游附近山中的寺观。次东坡《泛舟城南》会者五人韵，作四首。葑田秋水上涨，碧波粼粼，依旧是清风吹起白苹。且喜这次游赏容得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当年定是何人【五人除苏轼外都没有留下姓名】。鲈鱼入馔，鱼羹尤其鲜美；鸥鸟迎船，神态也很驯顺。载着乌巾和名酒离去，黄甘怎能数得上洞庭春酒。木樨香气透入老僧的斋房，清爽之气宜人，树树都激发诗兴。多亏您不断拨动触发，秋光替我洗去尘霾。到达山中，客人来时茶白如雪；箬水船移动，酒味像淮酒。已经备好芒鞋和斑竹杖，沿着丹红的石阶随意转上云间台阶。道峰背负着岩石归来，远处山峰兼作窗前屏障，晴天可以数清花朵。到了秋天树林却不喜欢变红，竹子生在幽深的山涧，何妨让它受些苦？稻田平铺开去，翠色有千顷；岚烟高高引起，青色只是一缕。斜阳缓缓送游人归去，出了山谷还听见上方寺院的鼓声。佳美的地方使人对溪山的兴致还未满足，塔铃在风檐一角响起。烟波中的野渡刚刚回桨，河房灯火亮起，帘子半卷。喜爱客人，并不嫌弃官场清冷；独自寂寞地度过时光，谁说白日炎长？怎敢夸说豪气能够除尽积久难治的痼疾，姑且听从好友的针砭。雨中陪同座主徐公以及韩丈子蘧泛舟夹山漾，想游栖贤寺而未能成行，回来登岘山，作四首。经过所有曲折的溪流，走了十里长路；回头看孤城，渐渐变得苍茫。清晨风中带着鱼腥，鱼簖排列在水边；秋水减少，留下秋日的水痕，成群的雁鸭是这里的常客。菱蔓想要牵住丝线，却已经脆了；荷花虽然只剩败叶，仍然有香气。船头忽然指向从前游览的地方，白塔红亭认出那是道场【夹山漾在道场山的北面】。野外景色和天光进入视野，融成一片绿色琉璃。展开手卷，是王蒙的画；收拾才情，像杜牧的诗。毕竟清幽的游赏宜于寂寞，尤其难得的是好景迷离。桃花不要被渔翁误解，秋意正在斜风细雨之中。起初选取胜景，准备漫无边际地游览；没有到栖贤寺，只留下遗憾。桥低忽然阻碍道路，寻找山路；兴致尽了，并不是因为冒雨乘舟。用瓦灶分取泉水，烹煮紫笋；打开印泥封存的酒瓮，试饮清酒。买田应当到吴兴居住，蟹舍鱼庄，一网便能收获。乱石多呈劈斧皴的纹理，洼樽亭外山势嶙峋。一州的文物只传下一块孤碑【逸老堂，明世宗朝乡先生刘南坦、顾箬溪所创的碑还在】。前辈的风流只剩下两人。屏风般环抱的是高高簇立的弁山，席子般铺展的是细鳞鳞的霅水。名园长久停泊在鸥波岸边【座主新买一只船，名为秋水园】，细数这是陪同游览的第几次。中秋在凤晨堂举行会集。我初到吴兴时，风景正清丽，即使作冷淡的游览，也爱恋这里的佳山好水。何况还有许多良朋，何不聚集在一起？十天中有九天泛舟。我们在波光岚影之间，夜归时更漏必已下去；早晨总是叩门叫起，渐渐成为常例。出行日期难以预定，中秋节渐渐临近，尚未到来便屈指计算。早晨登上凤晨堂，老少各按年龄就坐，肃穆而彼此敬爱。客人还未觉得菜肴果品奢侈，当晚雨忽然转晴，天空像重新洗过一样清朗。华美的灯笼伴着明月，水光潋滟落入杯底，倒影映照空堂。蒙蒙烟雾呈紫色，谈笑声夹杂着丝竹声，连酒令都无暇主持。我醉后问主人：“一年有几次这样的雅集？”主人回答：“美好的聚会难说会散，水波旋转，事情自庚申以后已经有十四五年了【庚申年春天本县陈寄斋来此组织社集】。同学近来没有多少了，怀着深情等待知己。这里人文富盛，贤者主持盟会，像洛下耆英社；子弟遍居高阳里，往往有前辈旧交在这里。我平生喜欢寻求朋友，出门便失去乡梓，落魄时幸得有人收留，同心之人或许可以依靠。溪山不要笑我，从今以后我们就往来吧。” 郑春荐、唐殿宣等人邀请在湖上船中聚集，作二首。万株老柳的树荫仍然碧绿，四面青山的倒影仿佛将要沉下去。这一片秋光实在冷落，孤山不去停泊，却停在湖心。是谁让秋娘来呼唤渡船？忽然携着风雨来到酒樽前。老夫借得缠头的费用，无数跳动的雨珠全都落入船中。

译第二天，又在春荐家饮酒。座中有濮姬，也是吴地人。她姿态性情明敏聪慧，临别时口占四首。故人说我仍有风流情致，另选红妆女子来劝我饮酒。没料到穷困归来，写不出好诗句，反而累她拿罗帕来求我题词。红蜡烛的花芯绽开，照着卸下的头饰；眼波流入鬓边，却横向流下泪水。问她肯不肯回顾，其中含有什么意思？一笑价值千金，日后再报答。落拓的生涯，实在可怜。人在江湖老去，像杜樊川一样厌倦游历。两鬓头发已经不多，却全都白了；只能在红灯绿酒之前消磨。风雨催促行人，向婺州轻装前往。算来半个月后乘归舟，富春江外还没有传来潮汛消息。鸦舅树经霜变红，已到了晚秋【当时我将要前往金华】。雨中从江岸出发。江面一片明亮，驱散昏暗的海气；连云的水势使离岸的树木沉入其中，风吹涨落潮的天空。熟悉的水路方便了孤独的客人，轻装正适合小船。十年的游踪都在这里，重新翻检旧日诗篇。在富春船中，先寄给桐庐学博吴鹿砦。早晨从定山村出发，傍晚停泊在富春洲渚。清澈的江水环绕小城，稀疏的桅影屈指可数。已经饱受挂帆的风吹，仍听见雨滴落在船篷上。山峦环绕，水路仿佛到了尽头；水流一转，山后又吐出新的山景。本来是来作寂寞的游览，并未觉得应接不暇。桐溪渐渐接近，半路上有贤主人相待。在刘南村署斋与吴鹿砦夜饮二首。浙西的山水，以县城而论最好的是桐庐。地处偏僻，本来没有多少事务；您的才干却总有余裕。秋林中听见割漆的声音，傍晚岸边看见渔网中的鱼。请允许我来与您相聚，在严陵一带选地居住。故人多半只是做着微薄的官，偶然相逢才显出交情。烛光照着院子，谈到三更；风吹江面，行船半日。山间菜肴蒸栗子已经熟了，依法酿成的酒带着泉水的清味。醉中骑着官马，星光照着走出城去的道路。船停在桐庐，听说唐实君补授仪曹，因喜悦而寄诗给他。参加铨选时起初听说要赴秦地【唐实君已经选任朝邑县令，奉特旨留任】，如今改授官职，特别承蒙恩典。这是皇上的恩典重新起用。家世和科第本来难以预料，文章一旦得路，确实有神助。在东阁游扬，是因为宾客而声名更重；南宫对您的期待，也感到您的情意真实。若想知道喜悦如何震动江湖的颜色，只因忘记了自己原是一个失意之人。严滩清晨出发。鼓声咚咚响，岩头戍卒催促起身；栖息的乌鸦还未迎来天明，飞星掠过水面，仿佛也有声响。苦雾迷住渡口，忽然看不见道路；老船夫眼睛昏花，但心手已经熟练，早已报知前方浅滩，便在黑暗中渡过。远处的雾气朦胧，太阳照穿秋日的光辉，红色映上严陵的树木。从兰溪县乘茭白船，傍晚到达金华。稀疏的树林和野外的岸边，展开平远的景色；茫茫江天中，秋意已近傍晚。陆龟蒙的鸭子、戴嵩的牛，一带村舍都足以供画家取材。在赤松门外，问老船夫，指点金华的小洞天。偶然走入羊群之中，去做一个人世间狡黠的仙人。我和黄初平称得上莫逆之交，重新到来却已经相隔千年。可惜岩头没有主人，乱山依旧堆着顽石。登上宝婺楼。北斗的斗柄倒插而下，气势凌空，高出城头五丈有余。一只大雁飞下，投向天尽之处；万山仿佛浮动。雨来时刚刚分别，打开门窗，便可与天地通气呼吸；旁边引来风云，进入舒卷的景象。八咏楼门荒芜，诗境也已改变，只好让仙子占据楼居。金华赵鹿友明府邀请我同家春谷兄赏菊。在四先生乡里，古代金华的循吏也没有谁像您这样。自家早稻喜获丰收，便在秋日庭院闲闲地放着午间衙门。官职如同彭泽令，正适合栽菊；客人来到河阳，也可以尽情看花。仍然胜过裹着寒毡的贫穷博士，日日到岩洞中寻访烟霞【春谷兄当时任府学教授，所以故意这样说】。归舟杂咏六首。汤溪的兰花蕊到秋天仍有香气，寻找它的根本还要烦劳您远寄；将要多谢故人，先承蒙您惠赠两枝，载酒来过重阳【教授兄答应寻觅秋兰寄给我；船经过兰溪时，陈进士紫驭又以名酒相赠，所以一并提及】。南游为什么如此匆忙？赶上取归帆，不过半个月；转尽清溪三百曲，万株乌桕染上一层霜红。只恨清江处处有险滩，一声橹响便冲下急流。来船不要嫉妒归程迅速，我也曾经历过逆水上行的艰难。昨天才到金华洞口，明天又要看浙西群山。迎风前行，自觉衣衫沉重；穿过千重湿润的青翠山色。青山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散入云烟之中，淡得仿佛将要消失。画家很少遇到王子久那样的高手，诗家另自描写《富春图》。滚滚的秋涛，浩浩的风烟，茫茫远处雨意蒙蒙。不知是谁划分了东西两界，只把半幅江山展开成越中的景色。初次换乘乌篷船。江涛日夜翻搅，秋天听雨，听风，哪里能够入睡？不要怪我早晨贪恋晚起，乌篷船中做的梦正安稳，仿佛成了越人的船。山阴道上。《道德经》翻来翻去；晋代永和年间，书法家中好事的人，照例流传讹说至今，仿佛带着王羲之的癖好。当地风俗是村村都喜爱养鹅。重阳前一天到达越州，从太守以下的主人，一个也不在郡中，当天便掉转船桨返回，写下这首诗解嘲。平生在梦中都仰慕越州，偶然来访旧游，作了向东的旅行。半醒半醉喝着他乡的酒，黄叶黄花映着古郡的秋色。九月九日溪山没有主人，一天风雨都在归舟上。这一身到哪里都只凭兴致，兴尽之后谁还能强留我？傍晚到达西兴。鱼和菱角按斗计价，米按斤计价；蟹膏掰开蟹脐，甲鱼割取裙边。丰年也觉得旅途中的饭食很好，饱餐一顿反而惭愧要和居民分食。诗人喜爱游历，没有固定住处，顺流就行，遇到险阻便停下。吴山满眼等着我登高，傍晚雨中挂帆离开西兴。赠绍兴太守王宪尹。千岩万壑，浙江东部的典郡，声名华美远非寻常。王内史的家世传了七十代，二千石的官职可比汉代三公。夸赞人的诗句高登蓬莱，文章的寓意寄托在山水之间。谁能像先生一样处在饮酒赋诗的地方？兰亭本来就是您家旧有的风流传统。阅读邸报，得知揆恺功改任翰林侍讲，欣喜而寄诗二首。邸报传来，才知道遇到了绝世奇才；名声一日之间震动丹墀。您不以官爵自矜，独独爱好通过门庭来结交文章之士。圣主知道您是跛鳖，怎敢同骏马争夺通向仕途的道路？笨拙的斑鸠也不要去夺凤凰池。稍微改变平生的文风并无妨，从此必须精工写应制诗。最了解儿子的没有谁比得上我；最真实的性情长久地亲近着一卷书。有才华的人终究难以被埋没，这件事我们曾一同经历过艰苦。草阁孤灯下回首已白头，荷塘中仍是去年的梦，却隔着红尘【记去年消夏之事】。我低声吟味，是为了感念您传书的情意；难道能少了当时唱和的友人吗【当时恺功多次派人送信催我北行；东江已经补授礼部官职，所以一并提及】。《敬业堂诗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九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敝裘集》【起于甲戌年十一月，止于十二月】我总共三次进京，大多在春夏交替之时，从未在风雪中骑驴而行。甲戌年重阳节后，我从金华回乡，接连收到两封恺功的书信，催促我北行，于是在冬至前五日收拾行装。一件羊皮裘已经穿了十五年，皮裘确实破旧了，可我的旅途奔波还不知何时停止，真令人感叹。《敝裘》二首 走到半路，谁能轻易把它丢弃？里面的羊毛虽已破旧，节省下来的绵衣却曾随我走遍南北东西，独自抵御冰霜雨雪。外层的布褐衣不妨拿来替代，绨袍又何必接受别人的怜悯？我敢援引齐国宰相狐裘的旧例，这件裘衣还可以随身穿十五年。冷暖相互关联，年老后加倍知道。黑貂皮又何必胜过羊皮？留下这件破裘同破裤一样，并非毫无用处，好比缁衣也可以改制。要在村店里取醉，酒钱难以偿付；还有人把它当作钓蓑来披。家中贫穷，旧物所剩无多，实在不忍再吹毛求疵。在山塘与德尹告别 回来时何其匆忙，出发也如此匆匆，聚散全都出乎意料。漫长道路上留下一道痕迹，冬至这天又添长了一线日光；征衣缝了几处，又被霜风吹裂。暂且不说离开故国已经多年，单说这次分别，还值得庆幸同舟停泊了五夜。记住我将睡时频频坐起的地方：半塘桥北、虎丘以东。为家二瞻兄八十寿作 我看天地造化起初并没有什么权柄，仁厚的人自然长寿，因为他的天性完整。老翁和小孩一同嬉戏，简直把浑沌归还给了我们的天性；不被外物役使，反而能驾驭万物，吐纳元气使之化成云烟。自古以来兼擅多种绝技的人很少，钟繇、玉玠、顾恺之、陆探微各有所长。王维在辋川时，书法还不能称为三绝，只有荥阳的郑虔可数；眉山苏轼、海岳米芾以后再无这样的人，赵孟頫的两派技法还在相沿。前朝的倪瓒、沈周以及文征明、董其昌，笔力也足以追及前贤。我的兄长妙手无所不备，书法已入圣境，诗才足可成仙。偶尔染翰作画，又有一种非人力传授的天赋。兴致来时一挥便写满百张纸，散落出去，有一半流传到了鸡林。贵游之家几乎踏破门槛，想求一幅字画却始终无缘。有时亲自为废笔题写墓志，一年中有时连看囊中的钱也缺乏，这才知道此事是因为品格声望太高。兄长哪里是自负？是人们这样说。维扬地方狭小，旧日名士很少，寄居者却想占据文星的运行位置。今年九月正值七十岁初度，恰在重阳节前。一门中的弟弟们头发全白了【指楷五、秋山两兄】，都插着茱萸，醉后陪在兄长肩旁。羡慕兄长晚年如陶渊明居彭泽，祝愿兄长添丁如卢仝。愿儿子年二十时，老人已百岁，还能看着他们在黄花旁舞动衣袖。题从孙汝诚《倚剑图》小像二首 腰间横佩着櫑具剑，头戴巾帽，天生秀美的骨相显露于尘世之外。你的父亲已经因从军而受了误累【哀伤尊父荆侯】，劝你不要再做佩剑牵犊的人。羲之、献之的家风世人都推重【汝诚是二瞻兄的嫡侄孙】；庭阶前的兰玉子弟都很有才华。你说自己剑术通晓书法，我曾看过公孙大娘的精妙剑舞。离开扬州，留诗告别汪庾齐 年末漂泊的处境，最令人难以忍受。哪里料到偶然相逢，竟能深谈。马向着风嘶鸣，一程又一程向北；鸿雁背着飞雪，一片又一片向南。残烛刚刚移近，寒意便减了一半；征帆将要挂起，酒已经连饮三杯。隋堤上的柳树姿态依然，不要让它们摇落。且依傍着汪伦的百尺潭吧。夜行邵埭 水栅栏横在前方，家家市集和烟霭笼罩的村庄相连；十里之外是桥，芦苇滩传来沙沙声，载灯的船影摇摇晃晃。风停了，鸥鸟也停止飞动；寒意加深，酒力消退。独自睡下没有好梦，忧愁度过这最长的一夜。淮浦冬日捕鱼行 长淮冬季干涸，成了沟渠；风雪之夜折断荒洲上的芦苇。小船冲冲地凿冰前行，冰面上跃出黄河鱼。冒着严寒捕鱼以为生，手脚冻裂，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一年三季辗转迁徙，整个冬天又回到水泽，偶尔寄身在蜗牛般的小屋里。没有田地，不能从事农业；有水，却还要缴纳官租。自从十年来淮水、泗水泛滥，平地下面承受着滔天湖水，谁驱使水族来吞食人的血肉？幸亏从网中逃脱，免遭鸾刀宰杀。得势时鼋鼍聚集在巢穴，失势时鲂鱼鲤鱼充作厨房食物。眼前竭泽捕鱼仍有遗憾，姑且取一时之快以报复。但只要看看明年春水上涨，鱼鳖又会占据居民的住处。挽悼乔石林侍读 本朝治理水患，关系到整个大局；洪水向东奔流，势头难以挽回。先生独自凭一己之力阻挡它，所提出的意见终于得到施行。自身很早就随着征车北去，全家人却害怕要抬着棺材南归。万人哭泣，他百年积下的阴德遍及淮扬。公在九泉之下，应当可以瞑目了。从孙恒侯从淮安送我渡河，口占一诗以记别。西风把雁阵吹散，雁儿排成一绳；离情和乡思，使人神思恍惚。醉意冲着白日，孤城在晨雾中朦胧；渡过黄河，冰封十里。离去的心意像蛇一样曲折，终究遮挡不住；认路如老马识途，年老反而更有本领。不应轻易告别淮南道路，只有孤单的身影，夜夜面对挑亮的灯。《逆旅行》【采用王安石《转韵体》】行人，是寄居作客的人；主人姑且称呼你我，代替“你”和“我”。进门不行礼，出去也不告辞。主人如今知道客人，又是为了谁呢？平常无事，不要做客。几个人相逢，还能彼此认识？相逢又相识的人并不少，但比客舍中的相逢更贤、更深的，又能有多少呢？夜行迁徙途中遇到巡河使者 使者在冬天出行，住在水边的人每年都躲避河患。暂时停下畚箕铁锹，又有什么办法摆脱风波？年终赋税征敛紧急，堤防修筑也紧急。下游防务中多有皇华使者，希望人人尽职，报答朝廷的称许。心里究竟怎么想呢？邳州途中遇雪 旷野连接着黄河岸边，天空低压在下相城上。几户人家隐没在沙洲边，我独自骑马在雪中行走。雪渐渐压得轻装变重，片刻间反而使老眼更加明亮。道路艰难，又逢年末，怎能不叹息自己孤独远行。雪后风和日暖 阴霾一夜之间消散，重重围困顿时解除。早晨的北风竟也变得温暖，仿佛杜康的酒力；霜寒终究敌不过赵衰的威势。细流中饮马，知道冰已经融化；残雪随风飘散，像棉絮飞舞。到底还是村翁胜过行旅之人，能在茅檐下晒晴天里的木棉衣。夜间到达马陵 浓雾苦涩地喷向沙地，暑气般蒸腾荒野。路程漫长，月黑无灯。前面十里山冈，满是黄茅路；借着野火的光，才看见马陵。滕县 我从迁徙途中来到滕县，天天在荒草丛中行走，今天早晨才到这里。大道平坦如磨刀石，民居稍微稠密，田野也耕锄整治过；稀疏的树木排列着枣树和梨树，矮墙上插着荆棘和枳木。鸡和猪供商贾食用，葱和薤让妇女儿童吃饱，俨然像一个安乐之国。拿那里来对照这里，滕县在战国时只有方圆五十里，狭小得很；自从设置郡县以来，面积实际上扩大了五倍，县令的地位也仿佛诸侯，所辖疆域非昔日可比。西南接近萧、沛，地势开阔，举目即可望见；回头看淮、泗郊野，低洼得像陷入井底。可怜那百万户人家，屡屡被蛟鳄逼迫迁徙。山东地势高，祸患不在水灾；只盼下一场雪下一尺深，使两季麦子返青生长【山左自四月以来一直苦于干旱】峄山二首 它只是泰山分出的余脉，勉强可以比作附庸小山。只因生在下等县邑，才让你成为奇峰。是谁最先制作了这种坏榜样？我将归罪于李斯。如今山上的石刻大多被凿去，只留下思德碑【邹、滕之间，从县丞、县尉以下都刻石颂扬德政】经过兖州城外有感 泗水桥西，我垂着马鞭，离去的心意迟疑不决。老来作东郡客，才力已经减少，写不出杜甫那样的诗。白日里黄尘遮暗了孤城，万木都在悲鸣。遗民想来已经没有了，不要再问战乱离散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