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三秋稻霜清百顷陂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三十四。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西阡集》【起于丙戌十月，止于十二月】。凡是词臣请假回乡安葬父母，按惯例要移文吏部，必须俸禄满六年，才准许汇总题奏。我自癸未年进入翰林馆，甲申年授职，前后合计任俸还不到四年。丙戌年秋末，随驾从塞外回来，在值庐冒昧陈述请求，承蒙。圣恩俯允所请，实在是特别的恩典。回想先母去世，已经三十五年；先父弃养，也已经二十九年了。长久以来只怕忽然死去，来不及背土安葬，留下终身遗憾。如今终于能够在西阡买地，回乡办理大事。我的儿子和孙子踏过这条墓道时，应当想到贫家安葬亲人的不易，更加感念。圣朝施加于臣下的深厚仁恩，若说这部集子还能留下什么，也不过只是眼泪鼻涕的痕迹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年、二十九年〕 蒙恩赐白金二百两，恭敬作诗十韵记述。我在清贵的职位上窃取俸禄，沾受。恩德如天降甘露，皇帝从少府颁下朱提钱，白色的银钱也惠及微末官员。所获优厚超过三年俸禄，荣耀胜过万次选拔；这样的赏钱不是金穴之富所能相比。恩赐从玉堂宣下，我带着重重马匹归来时，空囊也得到了补充；穿着春衣回来，原本还要送进当铺。客座上铺设青毡，暴然富裕后邻翁来询问，长期贫困的炊婢也为我怜惜。每每手持清白自守的训诫，还盼望子孙贤能；不敢辜负这番恩德。君王的恩惠将使我得以置办墓田，这个孤苦之人从头到脚都感动得流泪。用来光显先人【当时先人尚未营葬，准备以赐金买地】。请假安葬亲人南归，皇太子睿赐骡马二匹，恭敬作诗二十韵记述。两匹牲口并骑而来，从东宫出发，光辉照耀道路。它们来自蒺藜苑，产自渥洼池。骡和马名称虽不同，龙麟般的良种却同样繁育。骡子漆黑发亮如镜【骡色纯黑】，马匹紫色光泽鲜润无瑕【马色纯紫】。抖擞之间尘沙尽净，骨骼舒展奇异。八只蹄子交替迈步，双尾挺立交错下垂。共同饮水，不相互踢咬；同槽吃食，不必用绳系缚。曹霸、韩干这样的画师也难尽其美，正如苏轼诗中所说湛岳马有美好姿态。天厩正要录用，房星忽然下移人间。联翩而来，令人惊叹这特别的恩数；承受皇家的丰厚赏赐，感荷私恩。臣本来是驽马般的资质，却生逢。得到特别通达的知遇；昨日还穿着白色夹衣，今日离去已驾青丝缰绳。既然有奔走的职责，理当爱惜它们。骑行时供给刍料，惭愧于恩赐丰厚；鞭子怎敢轻易施用？每当想起曾经重走的地方，哪里能忘记从前徒步的时光？东郭雪深，灞桥踏寒。诗篇归来，迟疑间认出旁人指点的道路；或许怀疑力量衰弱，无法与强壮者相比，但壮心仍希望追随。数算马齿，感慨尤其多；齐头并行转身自会长鸣，彼此同样眷恋。皇上临行时又迟迟不舍。即将离开京城，留别院长和同在值庐的诸位，作四首。活着只怕辜负。白发之年仍忝居清贵班列，跟随在君亲之后。兰圃里长出芳草，姑且借此自托；凤池中飞入鸥鸟，也逐渐彼此驯熟。关门边的柳色，已经经历三个夏天；苑路上的花光，已经四度逢春。总都是。恩泽最宽厚的地方，其中竟容得下我这个滥竽充数的人。先人的墓穴久久没有营造，我随身带着眼泪，常常纵横流淌。微薄的官职哪里敢作归田的打算，只因圣主怜悯我背土安葬亲人的心情。箱中有。所赐书籍，装得并不单薄；囊中只有包袱被褥，行李少而负担轻。只是惭愧自己驽钝，理应长期放归，却还能够和骅骝列队同行【去年九月皇上赐马一匹，今年十月皇太子赐骡马二匹，院长也曾惠赐马匹，所以提及】。不要说解下官印或重新戴上进贤冠，正是因为。天高在上，仰面报答也很困难；情意深重，仿佛绕朝新赠的策书；梦境深沉，又像星濑旧日投竿。九重宫禁深严之地，七品官以年资劳绩任职，本来就是分内的官位。如果允许我守着简陋的茅屋专居一壑，我还能够晒背取暖，谈论。金銮殿。能够归去，还没有清扫旧日巢穴【用苏轼诗中的意思】；去留之间内心孤独，只能自己抚摸星宿，回头遥望北极星。乘一辆车独自奔赴国都西门，檀溪的旧屋将由谁来主持？栗里的田地荒芜，却仍有村庄。长久羡慕高飞在辽阔天空中的鸿雁，不曾轻易接受稻粱的恩惠。在彰仪门外与润木告别。自从我住在京城五年，皮裘已经换成葛布衣；声名成就时，年岁已经晚了。恩德深重，归去哪里敢仓促？作为子弟和臣下，我忧虑两方面都辜负，内心纷乱。徐庶请假归亲，尚且那样匆匆；我的悲痛深重，创伤实在巨大。亲人去世却未能安葬，贫困到了令人伤心的地步。追忆最初丧亲时，悲痛的头绪不止一种。你当时还扎着丱角，天生便有至孝之性。如今过了强仕之年，又超过了伯氏的年纪，实在应该帮助我一同归去，却苦于未能如愿【当时弟弟也想请假，却没有办成】。世间万事料想难以预先安排，你送我出修门，殷切地告诫车夫和随从。我此行是为了办理大事，作为家长不能自我宽恕。饥饿寒冷本来就是常事，儿孙又有什么值得忧虑？来时骑的是跛驴，去时驾的是柴车。风吹日光明亮，芦花的絮片四处飘散。彼此洒泪无言，姑且以哀歌自我叙说。傍晚抵达良乡。京城附近连日下雨之后，大道变成泥浆；从前拦马的墙，如今成了蓄水堤。眼前有许多岔路，迈步时总怕迷失，正好依靠孤塔高耸，向前辨别东西。南来的是哪家的公子？宾客随从拥挤排列，光彩溢满道路，成群的车轮和马蹄有上千。仓促间为他们引路避让，我的车子像鸡栖一样局促。清早经过涿州。曙色朦胧，十里之外桥城相连；双塔高耸险峻。层层冰块仿佛要裂开，风势横斜；浓烈的日光如熏染，雾气忽然消散。新开辟的河淤地一半荒芜，淹没旧路的沙柳仍然萧条。出了京畿便是田园道路，向南望去三千里，也不觉得遥远。五更从高碑店出发。长久做京城的客人，回乡的路程在梦中也容易迷失。明明是茅店中的月色，却还误以为是早朝的鸡鸣。吃安肃的蔬菜。我这老头家贫，曾经种过菜。露水中的韭菜、霜打的菘菜，成了替代品。近来竟偷吃大官家的禁物，百坛黄齑还剩下不少。归还债务的路上天色已晚，经过安肃县。满城环绕着一片碧色，刚被初雪覆盖。口水流得像忽然遇到运曲的车，腮帮松弛，肠胃鸣响，实在等不得太久。片刻之间，竹筐虽已空乏，园官送来索取的菜，又有什么妨碍？挑夫卖来银刀一般锋利的菜，削下叶子，用土锅烹煮，柔滑清甜美味无比。肥花猪、肥羔羊，真叫人馋得流口水。野外的饭食和村中买来的酒，勉强足以相配。家童相互顾视，站在旁边惊愕不已，不相信主人竟如此钟爱。我的愿望是做官的人都知道这种滋味，不要搜刮剥削，使乡里百姓受害。又愿民间不要有这种景象，春社祈求丰年，秋日酬神报赛。菜畦里没有虫害，田地里没有蝗灾。过路客人的盘中餐，也姑且能使人快意一番。渡过三乂河，河沙滋水与唐河在这里汇合，三水合流。百里平坦的坡地连接着白沙滋水；唐河两支汇合，三乂河流经树梢之间。小扇形的风旗映着影子，那里是旧日熟识的中羊村名卖酒人家。再次进入束鹿县境内，住在清官店，先寄给儿子建一首十二韵诗。从上谷向南来，少有戍守的墩台【自张墩以南，路旁没有烽堠】。天气寒冷，日光微弱，很容易便到黄昏。再次穿过野外的水道，走过平坦的沙路，又住在柴门老树的村庄。这里地处偏远郊外，尤其是僻远之地；当地人随着岁月流逝而更加惊惶奔走、远道迎接我，我怎敢劳烦丞尉【黄丞和赵尉到这里迎接】？再次来到这里，只为欣喜子孙渐多；你看看我，是否就能同我一起隐居呢？问问你，可还有离任时的不舍之情吗【当时儿子建按惯例将调任，即将离开任所】？一家人的温饱，超过了最初的愿望。百里之内弦歌之声，到处都是。

译承受国恩，捧着诏书赴任，当时姑且可以自慰；如今弯腰事人，暂且不要再谈。仰仗上天的幸运，年年屡获丰收；又依赖民风淳厚，诉讼中少有冤屈。成就你做一个没有过失的官吏，也保全家族成为旧日的清白门第。虽然没有余力经营三径，廉洁的声名已经有幸传达于上。九重宫门前的酒杯，久已抛置不想；共同对着灯花，何时才能忽然欢喜得灯花繁盛？明早在滹沱河边饮马，正好面对清流验看鬓发上的斑白。乙亥年秋天，我和许霜岩一同经过深州。忽然之间已经十二年了，再次经过此地，墙上的题字依然存在。当时许霜岩远在滇南做官，便即席作诗寄给他。飞鸿一散，便各在天南地北；爪痕却还留在毁坏的墙壁上。惆怅城南独自吟诗的客人，随着夕阳和自己的影子走过深州。在饶阳途中所作。我前面经过的冬日还很温暖，我后面遇到的北风却狂烈；朝向和背向如果稍有不同，便应当使同一个人感到阴阳相判，何况还要区别不同的形体，疾病和痛苦哪里能够详尽知晓？造物主难道不仁慈吗？饥寒交迫的人充满道路两旁，我眼睛看得见而力量却达不到，心中悲痛，自伤不已。清晨从河间出发，黄昏抵达大城县。从瀛海向东来，道路漫长。百里之内长满田地，荒草柴薪贵得如同桂木。积水退去后，碱土白得像霜，牛蹄印在晨雾中迷失。乌鸦声在夕阳中散开，谁来怜惜京畿之内的土地？映入眼中的只有一片苍凉。前往大城县官署拜谒座主少宗伯许公，恭敬呈上两首律诗。一座城不过斗大，却扼守着河边；析木星遥远地与天汉相连。永远依赖河渠修成而流传万世，暂且劳烦您出任此职，已经三年了【当时子牙河堤坝告成，报功之日已不远】。棠树的树荫遍布堤边，柳树成行；恩泽润及村村，低洼田地也都得到灌溉。漳水、滏水、滹沱河都已经取得治水成绩，从未轻易耗费水衡的钱财。您以秩宗的职务兼领司空之任，在京畿辅郡很快就将奏报治水如大禹的功绩。还记得当年送您乘毡车冲过北方的飞雪，如今重来冰署，却坐在春风之中。什么人爱护士人能像迂叟一样？从今以后，我盼望归田，做个醉翁。准备好竹轿等待归隐之日，先把乡里的消息传到江东。在曲路店遇见吴元朗。离开京城并不是当初的约定，相逢时却只得挥泪告别。我因为办理父亲的葬事而出行，你也带着星光赶路回乡【当时元朗遭逢母亲丧事】。衰败的柳树催人增添蓬乱的白发，枯冷的风撕裂布衣。半生知己的情分，到这里更加依依不舍。遇大风抵达张夏，戏题旅店墙壁。四幅帷帐巧妙地挡住风，来到村巷，便聚来了儿童；他们把其中闭着的人疑作新妇。谁能想到一笑之间，里面的竟是个老翁。崮山的柏树。一棵棵密密排列，仿佛将近千株；黄杨所遭的小小灾厄，果然依旧。经历二十年的野火和荒山道路，看着你们有几株能成为劫后余生的仙树。在长清山中行走。清晨的露水赶着残余的更声，荒村的鸡鸣失去次序。严霜升上井面，寒气下降，落叶随风发出声响。山涧道路被冲来的沙土堵聚，山墙由层层叠叠的石块筑成。这里大多养成了脖颈生瘿的习俗，心中块垒总是难以平息。在泰安州题写墙壁。年轻时背负狂放的名声，老来仍喜爱奇异。遇到山便兴致大发，诗兴至今还很浓烈。为什么在城南住宿十次，却不敢轻易题写遥望岱山的诗呢？长至日，在山东道路上即景抒怀，作二十四韵。太阳北归的光线增添了一线，初升的阳光放晴了清晨。细泉在冰下呜咽，枯草在焚烧后重新萌发。土地贫瘠，遇见人便要询问；年纪衰老，节令更替也令人惊惧。眼前满是受冻挨饿的人，见此情事不禁感叹凄清。这里起初遭受荒旱，听说百姓有一半死去或流离。至尊忧虑百姓，心情格外迫切；主管此事的官员所受责备却稍轻。足额的陌钱和千缗钱都已发给，留下的漕粮数以万计。不要让积存的粮食转运出去，只想专门救活残存的百姓。硕鼠成群聚集，哀鸿四处飞散哀鸣。百姓贫困，难道还会乐于接受灾祸吗？官府赈济特别徒有虚名。接受爵位，能够不感到惭愧吗？增加品阶，竟然还冒领荣耀。牛羊已经难以询问品种，鸡犬的声音忽然又听得见。即使使流亡的人复归，也明知疾病和困苦将一并到来。为什么经历了俭年之后，仍然还荒废深耕？邮亭粉饰得很华丽，道路修治得很平整。戍守的旗帜和两座烽堠，标示着村墟之间长短不同的路程。仅仅免除了追呼扰民，却几乎又和征发劳役相同。男女老少辛苦劳作，连妇女和儿童也全都参加。盼望皇帝巡幸的心虽然坚定，安居筑巢的计划却还没有实现。皇上的仁慈终究会怜悯百姓，吏治应当赶快改革。我自笑只是个扶犁锄田的老翁，如今却随商旅同行。哪里曾经受到官府的供养，不过是怜惜孤苦之人而已。暖和的节气只能回到乡居的梦中，寒冷的灰烬交给做官的心情。我所祈求的只是年谷成熟，终老时卧在柴门荆屋之中。羊太傅的故乡。《班书》中记载的来源可以考察，羊氏出自泰山羊氏一世，至今已经千年；魂魄应当仍然眷恋故乡。论及功名成败，还要防止氏族阅历兴亡。自从岘首沉碑之后，又何必长久感叹呢？在新泰城南遥望嶅山。孤峰仿佛截断天际，连绵山脉宏大，像人世间独立的人。大地涌出云气的根基，云雾浮动缥缈【又名青云山】；天生的石骨瘦削嶙峋。仰望泰岱，旁边没有依附的山峰；平视徂徕山，它近在相邻。无需多生闲杂草木，免得荣枯更替改变冬春的景色。在旅店吃雉鸡和兔子所作。连年有幸陪同打猎，秋田里的雉鸡和兔子很肥，中官骑马奔驰而来。赐给侍从，挂在鞍上带回北方，哪一年还能再次在南方烹食呢？这种滋味难得经历，惭愧于野外的馈赠，却也足以慰藉清早的饥饿。防阴城东十多里，有个地方叫城子庄。壬午年初秋，我曾在这里吃过一顿饭。水灾旱灾之后，居民一百多家几乎全部迁徙离去，只有从前的旅店主人还在。感叹不止，便作诗记下此事。破败的茅屋和倾颓的墙壁，只剩两三间；百户人家漂泊流离，偶尔有一家回来，谁还记得呢？往年题诗的地方，就在豆花棚下，可以看见防山。抱犊词【在桃墟途中看见一位老翁抱着黄牛犊、骑驴而行，戏作此诗】东村的牛发生灾祸，秋收没有成熟，便到村西另买一头黄牛犊。买来之后，把它抱到跛驴背上；骑驴时，驴尾稀疏，像老翁秃顶的头发。如今老翁又防着牛犊，步步挥鞭，岂不是太残酷了吗？人情有厚有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有时把人或物加在膝上疼爱，有时却把它坠入深渊。古明镜词【看见路旁的丑妇而作】人世间有真正的美色，娇美的人面容如莲花。东邻女子想仿效她，便用红白色调和朱铅来涂饰。众人正欣赏她的涂抹打扮，群起称说丑人也美。美好的女子自己不能明白自己的美丑，难道还要借旁人的怜悯吗？美丑果真由别人决定，那么还要铸造圆满明亮的镜子做什么？从沂州出山。沙滩时浅时深，忽然又有高坡。一行稀疏的树木，笼罩着郊野的烟霭。山路经过齐鲁，青山到这里才看尽。马渡过洸水和沂水，碧色的水面仍未凝结。小园重重篱笆围绕，因而种着枳椇。浮桥勉强修成，依靠芦苇和茭草支撑。经过十多天还滞留在这里，黄河以北渐渐显现。高兴的是鱼羹已经端进客人的厨房。在淮北听见雁声。风急霜清，正要渡过淮河，几声雁鸣猛然把客中的梦惊醒。和谁一同做江湖上的伴侣【苏轼诗说：“我衰寄江湖老伴杂鹅鸭”】？怜惜你也从边塞飞来。残月和晨光催促着千片雁影飞落，长空寒冷，雁阵拖曳着一条长线展开。莲蓬和菰米沉入水波之后，聚集在泽地的群雁很多，也实在可悲【夏秋交替之际，淮河以南以北都遭受水灾】。从宿迁登舟，连夜渡河。劳累的筋骨贪恋片刻休息，买来船只听渔歌；渐渐接近江淮，自然鸿雁也多。干涸的沙滩没有遮挡的堤岸，急浪中有盘旋的漩涡。忽然有人报告清晨河面结冰，我们的船已经渡过了河。在黄河中流看见月亮，出口即席作一首绝句。谁说河水浑浊？我怀疑它一直清澈到底。一弯残月，像镜中的影子刚刚升起。从清江浦出发二首。向南来，一步步远离风尘雾霾。清晨走水路赶路，格外美好。竹篙和蒲帆，完全用不着船橹；声音仿佛雁群飞下长淮。把芦苇和荻草编缚起来，聚成一堆。大船大多从江外驶来。试问老堤、堤旁的柳树，你们年年辛苦生长，究竟是为谁栽种的？

译在淮河上再次会见大司农徐浩轩先生二首。边地的风、北方的雪洒在厚重的皮衣上，还记得您乘着锋车，一夜之间停留。如今到了淮阳，冬日气候温暖，满窗红日中谈论中秋【中秋前，先生奉命再次前往塞外，在柳林口的行帐中停留了半日】。河堤本来就是司空的职责，计相又乘坐使者的车出行；馆阁中的人情往来久已延宕，江湖上的事务大致办完，也该回朝了【先生以大司农兼任翰林掌院教习庶常，似乎不应久留外地，所以这样说】。张运青先生送来食物，派人从四十里外远道送达，我作诗奉上以致谢意。听说官府的防务俭省，淮河的水有谁能比它更清？您面对我毫无惭色，送给我的食物显出了真情。还劳烦驿站使者追赶送来，分给老兵们一同品尝。道路旁传说这是奇事，您可不要轻视这位客人。在宝应遇雨停泊。冒雨冲过泥泞，随便赶路。多年没有听到雨滴打在船篷上的声音了，这声音真像治疗耳聋的药。老耳在孤灯下听来，格外清晰。清晨天晴，从宝应出发，欣喜得到顺风，先寄诗给德尹，送往扬州。安宜城外，雨后的天空清朗，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鲜红如血。湖泊像串起的珍珠，怎么走也走不完【秦少游诗说，高邮西北有许多大湖，接连相连如同串珠】。云随着飞鸟的姿势争先飞去；离别之心各自怀抱，已经超过三年；短暂的梦也难以承受两日前的离情。有一件事告诉你，稍稍令人快意：好风又助送顺流的船。挂帆航行六十里，将要抵达界首时，风势转为狂烈，小船不敢驶下闸门，戏作两首绝句。闸口的狂风摇撼着舵楼，堤边惊浪聚成漂浮的水沫。暂且停留片刻又有什么妨碍？只算是在荒湾遇到了石尤风。石尤风，人人都知道应当躲避，偏偏只有我还在迟疑躲避；顺风时还不觉得有风，却使船走不动，既然如此，何必在急流中急着挂帆呢？在高邮途中。北风吹折了荒滩上的芦苇，四面没有一顷一亩的土地不被湖水浸泡。在三十六处陂塘环绕的水中，安放着一座城，形状像倒扣的盂【蒋之奇诗说：“中间可以设置戍守之城，隐约是高高的土阜，像倒扣的盂”】。城头的号角在清晨响起，像在诉说；城外人家一半是渔户。我来时正赶上积水退去，只看见飞鸭在前面引路。买鱼、射鸭能值多少钱？所担忧的是米价太高，恐怕家家没有炊烟。到水乡做客实在太不容易了，感叹你们居民确实可怜。大雪之夜停泊瓜洲，二首。早晨在茱萸湾北边买酒；夜里在瓜字洲南边停船。我自己只像平日一样醉着，别人却说风雪已经布满江天。归途中难免遭遇冰雪，一个月来天气晴暖，竟像春天。今天披着渔蓑足以入画，上天原本并不薄待归来的行人。雪后渡过扬子江。二十里的风程，转眼之间便到。海门一带天晴的景色，随着潮水而来。白发人在浪涛中，身影参差；看尽江南雪后的山色。船经过丹阳，对范尧夫的事有所感触，随意作一首律诗。早晨乘邮船经过曲阿城，又是江东路上的第二程。拿着名帖投递求见，羞于这种世俗姿态；做客十年，见尽了人情。当时已经很少有郭元振那样的人，故友之中谁能像石曼卿？预先让家书标明归期，孩子们不必远道前来迎接【这一天先派老仆回家】。三十年来乘船经过无锡，却从未再次游览惠山，便即席作诗自我解嘲。来来往往如同穿梭，三十年间不曾再次斟酒。德池泉啊，将来我终究会成为法云老和尚，偿还平生未了的缘分。胶山在无锡县东四十里。《九域志》说：山南有梁代萧侍郎的故宅，如今已经无法考察了。萧萧的雁和野鸭在枯蒲中鸣叫，南朝侍郎的宅第究竟还在不在？胶山渐渐接近，惠山却在远处，中间隔着一片芙蓉湖。渡过尚父湖，傍晚抵达虞山，二首。烟雾笼罩的村庄和下雨的水浦，曲折地经过一道道湾流，忽然进入澄澈湖水的幽深烟霭之间。常常喜爱大痴的横幅山水画，却不知道它的粉本原来在虞山。高高低低的长松布满起伏的山坡，参差的老柳浸入碧波。近在咫尺的吴门，却有别样的风景；山塘十里，稻堆满处。经过钱玉友的河亭，谈论往事二首；当时他已经收心奉佛，只是还没有废弃饮酒。圆蒲团旁边安置着一座佛龛，灯光被锁在其中，却没有杜伯升【此事见苏轼诗】。我常常害怕一进门就遭到痛棒，对着您，我只是个不会说话的哑羊僧。不爱用天花来布置道场，万般尘缘都消尽了，唯独饮酒难以忘怀【白居易有《何处难忘酒》诗】。从今以后，在方丈维摩的清净室中，再添一瓣清香祭祀杜康。和许旸谷作，此时许旸谷刚从山西回来。一笑着回到家，还没有觉得贫困，侍奉堂上白发的双亲。可怜我也被称为人子，背米归来时，年纪已经老了【杜甫诗有“负米晚为身”句，每次进食脸上必有惭色】。西阡杂感五首。怀着父母去世的悲痛三十年，今天才择定墓地。有了身体便更加感到悲痛，只好借助他人之力背土筑墓。其二。两座山像玉玦一样，环抱着一条曲折的水流。西阡上落叶满地，别家坟墓上也长满了树。坡地起伏并不高过一丈五尺，墓土像马鬃一样，是新筑的封土。姑且设置一道篱笆防护，还须防止鹿撞坏松树。墓地原本就不多，又占用了几间房屋；只希望子孙贤能，既能耕田，又能回来读书。其四。一门之中有四兄弟，离开或留下都难以自主。幸好丙舍已经建成，只是面对床前的雨声，不免伤神【当时润木请假未获准】。其五。一家四兄弟，去留很难由自己决定。幸好丙舍已经建好，只是在雨声中面对空床，令人神伤【当时润木请假未获准】。除夕和德尹、信庵守岁二首。宰鸡、滤酒，送走将尽的一年；馈赠年礼，这是乡里的风俗，自古流传。不为盘中食物去经营口腹，年老以后，情怀正应当归于田园。家里贫困时免不了想出游求官，等到成名之后，屡次做了官，究竟商量什么办法才稳妥？白发的兄弟们很难同在一堂。迎接皇帝车驾的诗集【始于丁亥年正月，至满一年】。丙戌年腊月将尽时回到家中，办理先人的葬事完毕，准备在西阡筑屋，作为休息的计划，防。天子巡阅，河南巡抚以及在籍官员按例应当远道迎接；第二年正月买船渡河。河随。随从皇帝车驾从淮阳到江宁，再到苏州、杭州；五月初，在高邮送行。皇帝的车驾再次延长六月的假期，于是我又回到乡里。总计一年之中，能够歇肩休息不过两日。一百天懒于作诗，只写得若干首。园中的梅花将要盛开，主人却要出门，便在门口即席作一首绝句。冰雪阻止繁密的花蕊开放，莓苔包裹着老枝。我自己尚且不得清闲，却不能说你开花太迟。钱玉友有长篇寄给我，极力论说作诗之道，最终以传世相互期许，又承蒙他把不朽之托交给我。连日被风阻在虎丘，船中无事，作此诗奉答。

译我看那些善于作画的人，胸中本来就蕴含着丘壑云烟，凭借它们变化出山水，顺应山川的脉络。又听说国手下棋，爱惜棋子，不肯轻易落子，却能翻新布置奇特的形势，使全盘仿佛只由一着组成。高明的医生抛弃成见，因病施用方药；巧匠先衡量材料，运斤挥斧，于是动作自如。后羿射箭没有侥幸取巧，驺忌弹琴也有变化莫测的拨弄。高僧厌弃苦空之说，举起棒喝以解除束缚；老仙显出机巧，打开九重锁和箱笼。诗也是这样，要斟酌各种美处。神妙的功夫必须努力达到，美好的境界哪里能只靠意念测度？人人都相信随手便能写成，谁肯苦心创作？我和钱子志同道合，深深看见彼此并非隔膜。可惜他正要逃禅，把这条道路交付给糟粕；偶然吐露一二，万象便彼此酬答。由此足以知道精进之志如幢旗高树，随事而行，绝不退却。您寄来诗篇，过分推许我，并没有估量我的惭愧。平生知己的情分，自从往昔以来对您的应诺一向谨慎；哪里要等到迟暮之年，再来承担传之后世的不朽嘱托？愿您更加爱惜自己，亲手删定收藏诗稿【钱玉友近来编成诗九卷，名为《橅云集》】。夜里停泊在京口。谁能相信劳碌的人生竟有如此难走的道路？眼前山川仍可当作故乡来看。风吹动石壁，仿佛连城都在震动；潮水涨满江面，船驶出江口便宽阔了。一星细小的灯火，疑似远处的市集；二月仍穿着厚重皮衣，还带着春寒。春神不管梅花传来的消息，任它在高楼笛声中凋残。奉和座主相国泽州公在吴桥途中寄来的诗作，恭敬依照原韵作答【当时随从皇帝车驾南巡】。蓟北的烟雾浮动，江南的树木朦胧。听说您陪随皇帝车驾出行，我曾多少次伫立等候。早梅已经飘香，繁茂的杏花也很美丽。只占得燕雀的欢喜，哪里会触怒蛟龙蜃气？挂起船帆驶下清淮，畅快的心情已经飞向前方的相遇。诗写得高妙，仿佛孤独吟唱；兴致畅快，便没有漫长的道路。茱萸湾柳絮温暖，桃叶渡风势轻柔。旧日游踪吟咏还没有满足，还要向湖山深处去。院长揆公出都时，也有诗寄给我。在清江的船中，他拿出诗来索要和作；我恭敬依照原韵奉答，并附信问候唐东江考功。清越的声音从半空落下，松树杉树在仙舟旁吟唱作响。又逢寻常的夜雨，一篙撑开平坦的水面；春日的蒲帆张开十幅，渡河时船帆毫不推辞。醉中吟咏，花枝倾斜；预先设想题写诗篇，墨汁沾满衣衫。为了答复东江老居士，请赶快把诗传递来回复我的信函。在扬州城外观看灯船，和友人依韵作二首。一片琉璃般的水面映照着珊瑚，上面是青天，下面是湖水。防防楼台尽情开放，昼锦船船上弦索纵横，歌声如珍珠飘曳。二分明月收起光辉避让，千队骊龙追随车驾前进。并不是为了水上游乐而夸耀盛大的场面，而是让万人连续多个夜晚享受尧舜之世的欢乐。锦缆朱栏的船只排列成群，众多画鹢船相连。满河春暖，气息如熏香。倒映着银色大海，千枝灯焰迸发；金光散开成波，映出五色云彩。雁齿形的台阶刚刚装饰，彩虹也有光晕。鱼鳞般的水面不动，水上没有一丝波纹。君王所到之处都勤于政务，仍然穿衣起床至深夜，坐到夜半。题写《湘雨禅师宙亭诗集》之后，禅师请求我作序，所以结句提到这件事。九位高僧去世之后，著名僧人已经很少；如今在诗中见到第十位，真使人倾倒。把钵囊中的尘垢全都洗净，如千斛水倾泻；七条僧衣上也没有尘埃。秋日田野中引领仙鹤，精神清爽；春日山谷里闻到兰香，气味亲切。我不敢替禅师多作序，想要离开文字，从而证悟前世因缘。初次登上金山。斋钟和浴鼓，是我一生的梦；到了老年才终于实现随驾出游。忽然听见潮声分成两派，才确知树影倒映在江流之中。千帆在云雾间环绕孤塔漂浮，三岛楼台聚集在一片水沫之上。最终脱下朝服穿上野僧的衣衲，幸运地在清闲的地方卓然结庵，留下来居住。清明时喜逢雨过天晴，再登金山，与院长同作。一叶帆船再次经过润州城，曙色从东方而来，海气因天晴而清朗。千家桃花，满江春水，在妙高峰下共作清明时节的景色。雨后随行。随驾从龙潭出发，抵达江宁。清晨随着羽林卫队从龙潭出发，雨气刚刚收敛，日色照在驿路上；马儿嘶鸣，泥路滑溜；野田里的雉鸡鸣叫，麦子渐渐成熟；六朝烟柳攀满堤岸，三月风花映着卖酒的帘子；击壤歌和吹豳之声，一概还令人烦扰。停下銮驾，询问屋檐之事。随驾。随驾拜谒明太祖孝陵，恭敬作十二韵纪事诗。明太祖的山林陵寝在此。天家的祭祀典礼昭著，百官随着虎贲军旅；万乘皇帝停驻鸾车，东来的风雨逼近江关。向北远望，石城山脉盘曲而厚重；灵谷寺泉水丰饶。狐狸兔子哪里曾在这里筑穴，松树楸树终究没有凋零。国运虽经历鼎革，诏令特意禁止砍柴放牧。下马坊依然高耸，祾恩殿怎忍焚毁？遗民安处于天下，圣主仍思念前朝。本来以仁德除暴，正如舜继承尧业。帝统相传，心意有所契合；社稷虽废，宗庙却没有断绝祭祀。陵户烦劳增置，神宫仍庄严如旧。霸业图谋在六代之上，陵园寝宫任其萧条。院长赠给我长篇诗作，过分推许奖掖，依韵奉答。《楚辞》和雅正诗歌本是正声，沿流发展却全都变了。前代贤人不苟且作诗，一寸锦绣胜过整匹白练。自从篇章繁多以来，读者的眼睛容易昏花。您的才华可比日月星辰，所作诗文万人传看。美玉既然卓异通达，同类必定相互引荐。欣赏奇文，精神便相交；喜爱善道，教诲从不厌倦。手持大圆镜，把各方贤士全都摄取其中。高谈阔论折服深厚渊博之士，小聪明也难倒东方朔。我的爱好是吟咏诗歌，早年常常挥笔写作。像劣马奔走百舍，追赶骏马却连一半路程也赶不上。人们说桃李正值春天，我自顾已经到了桑榆晚年。承蒙您赞许借重，字句明亮得耀眼，令人惊叹璀璨。温和的清风吹拂大地，啾啾之声仿佛宣告天将破晓。您的和诗如草木一般，任清风披拂，姑且供我欣赏。从葑门到昆山，作于舟中。鲤鱼桥外，旗帜斜斜；乙未亭边，鼓笛喧哗。六十四泾烟水一片青色，一半随着水面而去。凤凰桥泛舟赏桃花。〔鲤鱼桥、乙未亭都在葑门外，见丘与权《筑塘记》；六十四泾详见《吴郡志》。〕立夏日，在吴山寓楼，和竹垞朱先生以及郑息庐、马衎斋、素村、家德尹举行樱笋之会，竹垞作诗相和，我也作一首答诗。夏日树荫里，夏天白昼长。小楼面向西边，吸纳湖光。帘栊昨夜还像有春雨。如今花事正盛，今年偶然回到故乡。这样的佳节再次相逢，知经历了多少回？白头时相视一笑，抵得上千场欢宴。朱红的樱桃、紫色的竹笋，都是家园的滋味。容易在山中聚会，得以尽情品尝。雨中随驾。雨中随驾泛舟西湖，依院长韵作五首。我曾在雨丝中看山，青色苎竿在微风中，柔弱的柳枝轻摆。今天坐在船上，仿佛从天上俯坐下来；亭台楼阁已不同于昔年。沿着堤岸划着彩桨，喜爱缓缓前行。桥梁和坊巷虽已更换，名称却没有改变。水墨画中天地一色，几只鹭鸶飞去，清清楚楚。澄澈的水面哪里容得下一点尘埃？寺院多半仿佛从镜中显现。姑且在放鹤亭边休息一会儿，居住在这里的僧人还记得我曾来探梅。垂杨摇曳，浅水环湾。心随着鱼鸟游动，想忘情却又舍不得离开。走尽里湖，驶出外湖，又露出西南方两角青山。年老了谈论诗歌，哪里还敢自负；跟随您游览的兴致却仍然陶然。衣袖中带走了西湖，十幅吟诗笺纸胜过薛涛笺。在昭庆寺僧楼，状元同年佟渊若学士踏月来访。满河都是灯火烟气，熏蒸弥漫，谁来敲门？我问老僧，多谢同年能够来访。刚上楼，便看见佛前灯火。〔这天晚上湖上船只的灯火烟气最盛。〕 和渊若学士《西湖杂咏》四首。

译短墙高阁俯临层层水波，其中有幽居之人洗眼观看。不要说放船随处都好，烟波终究还是外湖更宽阔。〔当时渊若住在断桥外。〕 两只斑鸠在雨中啼叫，又接连下了几朝；湿润的青翠朦朦胧胧，隔着水面显得遥远。好一片苏公堤边的柳树，映着骑马渡过虹桥的人。贺知章以狂放闻名，年老时若无酒船一桨，也未必会感到孤独；你看那闲适的鸥鹭，披着雨、翘立烟霭，占据了这片湖面。四面环绕的图画本来就是天然生成的，三面是云山，一面是城郭。多少才子吟咏也吟咏不尽，还留下佳句等待先生来写。雨中经过南湖，拜访老友盛鹤江，作二首。几枝新竹从篱笆根边探出，一片青苔印着木屐的痕迹。六七年来我闲居不出门，感谢您特意为我开门。烟雨迷蒙，又是一年春天。往日游踪如梦，也如尘土。各种缘分都已消尽，只有诗名还在；我仍替南湖作主人。随驾。随驾再次来到虎丘，寓直于仰苏楼下。好一块生公说法的石头，再来此地，仿佛到了十洲。因为遇到僧人谈论旧事，还认得仰苏楼。听到儿子建到家的消息。因为贫困而出仕，全家都随我离开；到了晚年，哪里承受得了长久离别？书卷被抛在一旁，任凭蛀鱼侵蚀；田园荒芜之后，长满了榛莽荆棘。身处急流，我自信还能够勉强退身；谁说廉吏就不可以做官？比起被调任官职，反而还更值得高兴。灯花为你报知归来的日期。在吴门舟中停泊，欣喜遇到润木请假归来。是谁从京城传来远方的消息？听说你回家的路程渐渐有了尽头。骤然相见时还怀疑我们都只是过客；昨天归来，反倒奇怪没有同车而行。半年冰雪带来的忧愁因你归来而减少，一饭之间也互相劝勉加餐。错误地料想老夫的诗作只是讥讽，原来白头兄弟全都能够还乡。〔儿子去年除夕诗中有“白头兄弟一堂难”之句，所以这样说。〕 再次斟饮惠山泉。千株老树之间，泉水深而清澈，不愧为《茶经》所列第二名泉。赶紧借来匏制酒尊解除长久的口渴，随即敲取石火试着烹煮新茶。僧人毫不吝惜，任我多多汲取；客人余下的甘味，也因这一清泉而更清冽。提着瓶罂必须稳稳装载，免得使主人家像张衡那样受到牵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拜谒侍读秦公于寄畅园，恭敬呈诗五章。石龙喷吐水沫，水流转过台阶；碧色之中涵容万重绿色。都相信它确实有源头，能够不枯竭吗？旁边分出一支水流，供给僧人。大树合抱而凌云，气势并不孤单；名贵材木能够并立，豫章也没有平安上报。皇上容颜喜悦，说“这样的树在江南只有一株”；园中的樟树是一株数百年的古树，皇上过去曾传问“这棵树没有损伤吧”，所以这样说。山光水色全都沾染了皇恩。恩泽如风月，又留下雨露的痕迹。〔堂中有“山光水色”“松风”“水月”等匾额，都是十多年来皇帝屡次亲笔题写赐予的。〕白头村翁传述着这件盛事。皇帝的车驾六次临幸这座名园。德门子弟可与荀氏、陈氏相媲美，再次见到如美玉般的新生后辈。〔指洛生父子。〕却笑平泉只是徒然作记，世家子弟中难得有文人。韩公的文章风格，杜甫的诗名，谢安的家声，白居易的仕宦情怀，今日四海之内竟没有知己；跟随游学，应该允许我这个老门生相从。〔辛酉年，先生主持江西乡试，庐陵彭公是这一科录取的士子；慎行于癸酉年中京兆乡试，又出自彭公门下，按例可以称为门生。〕 麦秋。桑田适宜温暖，麦子适宜寒凉。皇上日夜忧劳，心中也稍稍宽慰；亲眼见到江淮百姓安居乐业，天气清和美好，于是回銮。邵伯埭送驾。送驾之后，乘归舟返程，记叙眼前事，作二首。埭南埭北的鮆鱼都很肥。斗野亭边，游兴没有违背。告诉老朋友，应当珍惜这场离别。送尽了千帆，只剩一帆归去。高宝湖中央地势最低，秧苗像针一样浮在水面，水漫过田畦浸到沙地；雨水充足，牛蹄健壮，万顷湖田全都架起犁来。与德尹从扬州乘连舫渡江。梅花开过以后，草堂之前。原打算春来共同醉卧，这样的福分两个人都承受不起。半年之中五次渡江。入夏后苦于旱灾，六月十五日早晨，和乡人一起到乌龙井祈雨，步行到菩提山真如寺，作二首。淡淡的月色朦胧，般若台沉沉静寂，海潮般的尘埃遮蔽着黄色尘土。可怜我本是没有田地的人，却走遍荒山来祈求降雨。皋苏二将军的遗庙坐落在山岩深处。〔据▯说友《临安志》：盐官县东七十里有乌龙井，宽四尺，深七尺，冬夏水不枯竭。相传皋苏二将军追逐黄巢，死在这里，因而为他们立祠。绍兴十年发生旱灾，祈雨立即应验，诏令赐“济福庙”匾额，庙在寺南六里。〕古井年代久远，水面不起波澜；可笑两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便想着叩头伏地求来滂沱大雨。耳聋。五官之中首先失去听觉，万千孔窍都收住了声音。丝竹音乐与我有什么关系？雷霆之声却使众人自行惊惧。听见的声音少了，事情倒稍微省了；常常发笑，难道就没有感情吗？如果社日的酒真能治病，明年再来试着听黄莺。十月十七日，病愈后经过邻近僧人融然的房舍看菊。闲适的僧人仍然种菊，患病的老人偶然回到故乡。怜惜经霜的寒蝶，人们喜爱晚开的花香。菊花因经历夏日旱灾而开得迟，节气清爽，仿佛秋日的凉意。面对这些更加惆怅，我家的小径已经荒废很久了。周濂溪先生家塾的铜印一枚，形制奇特古朴，他的后代历代珍藏。后裔来请求题字，恭敬地作诗一章。道州周敦颐先生横空崛起，千年以后，圣学明亮得如同高悬的日月星辰，于是使大儒承继道统，还留下这件小器物让人看见他的仪范。抚摸它上面的缪篆、虫鱼古文，洗剔铜上的翡翠般青色花斑；它不像还珠那样只是空把珍宝藏在匣中，而能使子孙长久得到精灵的护佑。天宁寺诗僧文纬来访。夕阳影中乌鸦飞回树上，落叶声里狗在篱边吠叫。蓬门已经很久没有人敲击，偶然有一叶苇舟因缘来到岸边。独自吟诗时喜遇身披金襕的友人，一味参究玉版禅。〔当时僧人把冬笋送给我。〕这远胜过在地炉边煨芋头，愿为老师饱食一顿，以此送您度过残年。《敬业堂诗集》第三十四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第三十五卷。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还朝集》〔起于戊子年正月，止于五月。〕 我在家居住了一年，延期已经期满，州县官吏催促我上路，势必难以再迟疑。一位术士对我说：“您想要辞官归隐，恐怕就在壬癸年交替之际吧？”我笑着点头。到了京城，仍然入内值班。从前杨诚斋从江西被召回，陆务观作诗祝贺他回到馆阁，如今诗集中所载《朝天续集》，正是这一时期的作品。五年以后，我从江东辞官归来，果然如术士所说，那么我的退休也不会太远了。立春后第五日，在清溪舟中遇大雪，留别谈未庵、徐任可，作十二韵。四野的云忽然合拢，孤舟上的冰才开始消融。昨夜东风发出声响，今朝大雪飘洒。偶然相逢形成奇特景象，片刻之间打破了寂寥。连绵山峰都挺立如玉，众多水流全都汇入苕水。水浪堆积，仿佛铺开的白练；投向村庄，误以为是桥。稍微嫌腊月的雪太少，却偏爱它进入春天后更加丰足。白雪映得梅花初绽，轻盈得夸耀柳枝的腰肢。雪花贴近人，情意脉脉；随我飘落，又太过轻扬。吟咏应和时知道才思已减，寒意难禁，只能等待以酒浇解。画图般的景色让人愁于离开故国，行踪漂泊又令人发笑。早晨。〔当时我将要北上。〕傍晚便不要欺凌兰蕙，终究要和艾蒿萧草分别。溪山之间有迷路，长久担心会失去渔夫和樵夫。听说少詹侄在京城住所传来讣音，当时我正收拾北行的行装，先赶作四首诗哭悼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忽然有家书飞驰而来，新春刚刚传来凶讯，还或许不是真的；谁知信封刚到腊月，竟不知他咽气已经十天。两宫没有一天不派人慰问，一姓之中有几人能得到这样的哀荣？屈指算来，灵车一定会向南而去，我只能徒然把老泪洒在征途尘土上。早年同学，晚年又同朝为官，永诀忽然接续去年小别。〔去年四月末与声山在扬州分别。〕哭泣仍有余哀，什么时候才能尽？死而无所遗憾，自古以来本就难以做到。层霄之路已经很近，只能仰望。双阙之下只是浅浅黄土，年深日久，更使人痛惜两具棺木。召魂若有灵，应当知道亲人还未闭眼。侧身处在天地之间，承受着宽厚的恩德。家门前后都忝列科名，同听胪唱第四声；我晚了你八年，只能称作后辈。〔丁丑年春，声山由庶常授予编修，我授职在甲申年冬月，相距八年。〕你比我大一个月，礼数上应当尊称为兄长。〔我们二人都是庚寅年出生，但声山比我大一个月；上朝奏帖和排列班次时，我都在他之后，所以这样说。〕籍贯相同，都加入诗社，名次相差不远；接受还乡的梦想，隔着一生从此便成孤独踪迹，又兼有疾病。菟裘之地不知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营建？无缘无故地推挽，竟牵连到我这个无才之人；王家政令所到之处，哪里不是要相随陪从？每当 皇上宣召时，惭愧臣已经老了。〔曾经在东宫被召见应对，因为侄子的缘故，皇上称慎行为“老查”。〕特意受到 皇恩颁赐，恤问你衰老的境况。〔丙戌年十月，侄子因病不能入值，皇上拿出人参一斤，命慎行携带赐给他。〕同朝七人，都对你寄予厚望。三年一病，最终竟至衰颓。可怜如烹鲤寄书，病中沉绵，还寄来音书，催促我前来。经过梅里，为竹垞先生停留一日。您郑重地回到山中，约我来年打算一同归隐吗？为什么到了岔路口，又转成一叶孤蓬？冒着酒意冲入宴席中的大雪，系住船只，任风拍打船篷。我已衰老，您也早早白头，告别怎敢匆匆。在虎丘花信楼与马素村分别。楼头树色已经葱郁，楼外烟光淡薄，还未消融。客中的情状和此前游览，仿佛都是前度梦境。〔去年二月停舟在楼下，五天后才渡江。〕春日旅程遇上一场雨，又经历一阵风。绿色杂草一直望到尽头，笼罩在空蒙之中。白发的痕迹更深，在聚散之间感慨很多。故人临别时的情意，拨弦远远送别疲倦飞去的鸿雁。丹阳即景。连片桅杆旁有小车行走，车轮轣辘之声不断；道路夹在坡陀之间，带着残雪，麦苗青色一直长到曲阿城。再次经过高旻寺，留别湘雨长老。还记得在茱萸湾口停船，再次叩响禅门已经隔了一年。四海僧人归依康宝月，三生之人都谈说杜樊川。闲闲地把拄杖投向残云之外，疲倦时倚着远行的船帆面对落日。大家同样都有山林可归，却都未能归去；怜惜老师，也愿老师怜惜我。雪后傍晚抵达仪真。一道白沙路，延伸在平川上。田野里有耕犁，路旁水面上有船。万顷如玉的田地铺着过冬的麦子，几座村庄的茅屋升起苍色炊烟。新泥使道路湿滑，恰逢初晴；枯树上攀着枝条，令人感慨往年。这里曾是阻风饮酒之地，年老以后情绪反而更加相同。〔乙亥年秋天从六合开船，曾在这里遇到阻风。〕 江浦农家。江浦县连年干旱，农民怎么能免于饥饿？牛羊由谁来放牧？麻雀和老鼠自己倒能养肥。田野荒废了，林间房舍还在；城镇荒芜，住户稀少。眼看春社将近，如果能够，也许会和燕子一同归来。在滁州看山。薄雾笼罩疏林，晴光温暖明亮；积雪消融于幽深山涧，水声潺潺。清晨冲破雾气踏着残雪而来，喜爱观看环绕滁州、四面相对的群山。想游琅邪山寻找醉翁亭，没有成功。车轮在征途上颠簸不停，鬓发催人斑白。是谁让劳苦的车马不能片刻闲歇？西亭近在咫尺却走不到，只好又随着春雁越过关山。〔当地人称清流关为关山。〕 清流关。一线飞瀑清澈如百丈白练，冲破云层喷吐雨雾，落入峥嵘山谷。时局太平已久，中原的戍守之地早已停罢；险要形势仍沿袭五代旧貌，名山如琴筑般高低起伏，因着岩石形势而成；风涛时起时灭，交给松涛来演奏。瓦铫中的茶煮熟了，行人正口渴，只有闲僧负责迎送。磨盘山。不必说九折山路还是千重盘旋，谁能像这样走过宽阔的道路？羊角般的旋风随行，曲曲折折地转过磨牛留下的痕迹；团团山路接近云端，栈道迂回。终于到了陡峻的坡道，回车而下。最难的并不是人世间没有捷径，渐鸿本来就喜爱盘桓。池河驿。古老的驿站聚集着千家人户，向北遥望钟离；孤河流近淮水泗水，山脉一直延伸到荆涂。客饭要谈论珍珠般的价格，村中浊酒只需计算杯数来买。明早贪图早早出发，前路将进入平坦荒野。在临淮县渡河。暴涨的河水冲击桥梁，孤城如磐石般坚固；河流中央水声沸腾，别浦上烟气沉郁。口渴的老虎憎恨关卡吏卒，饥饿的乌鸦仰望客船。渡过淮河，鱼米价廉，邻近土地正接连迎来丰年。行走在淮北道路上。隔着堤岸草木，几户人家的绿色树影映到屋檐。泥路中遇到驿站骑兵，树梢上展开风帆。暮色从遥远天空降下，春寒夹着细雨。故乡离我越来越远，却还没有换上春衫。冒雨从皇庄出发，进入灵壁境内。泥淖非常深，战战兢兢，担心失足。作于车中。泥泞忽然这样严重，一路行走既危险又曲折。我平生没有阔步行走的能力，年老后又遇上长途跋涉。前面已有不少翻车的教训，谁来替我呼唤援助？短竹杖啊，我全靠你了，遇到缓急，还幸而有你携扶。宿州乡村人家有人种柏树作篱笆，作诗戏谑嘲笑他。几间屋子用弯曲的木料架起茅草屋顶，风雨吹打翻卷，大半已经倾斜。多少荆棘丛生之物，本来只要宽松束缚；却委屈地把翠柏拿来充作篱笆。春寒。杏花花蕊稀疏，菖蒲叶子短小。农家根据节候占验，已经经过了多少次？春光只像仕途心情一样冷淡。自从渡江以来，风雨很多。在旅店吃红莲米饭。听说太丘出产红莲稻，品质最好，颜色像刚从水中取出；米粒去掉芒壳后格外可爱。〔杜甫诗有“除芒子粒红”。〕淘洗完毕，鲜明得像染过；煮出来柔软而且更香。曾经受到 天上赐予的一饭。〔往年随驾到口外时，官员曾经受到赐食。〕如今私下品尝，实在惭愧。在永城县署与唐殿宣饮酒话别。

译我们共同做着奔波尘世的官吏，姑且追忆往日的欢乐。临别携手，年年更换，频频相劝再加餐。酒色碧绿，暂时冲淡了愁绪；灯光红艳，临别却更加难舍。年老了还深深眷恋儿女，简直像看见了故乡【您的长子是我的侄女婿，我的侄女又是您的女婿，当时都在座】。道路旁的官柳一株独自枯萎。同一根上长出的连理枝，也一样经受风吹。不要追问荣枯的缘故，春天造化的功夫对两者都无所知。商丘道上戏作，并寄给同年宋山言二首。年轻时研究《春秋》，老来渐渐对《宋都旧事》产生疑惑。记得依稀，近来六只鹢鸟多争着向前飞，几曾见过因风势稍弱而退飞的呢？梁园春天过了一半，真是好风光，红杏开在邻近之处。宋玉的墙边，苦于被时名牵累，匆匆做去一任官职，头发白了还忙着校书。宁陵喜雨。客人经过中州，喜爱这里的物产风光。沙土随着城外铺展，气候清爽美好。辘轳转动井水，清晨浇菜；▯楱开垦田地，中午种花【当地出产木棉，土人只称它为花，现在正是播种的时候】。花色映照着酒炉，三尺白苎；牛铃声与车声相和，四轮车缓缓行驶。空传说杞、宋的遗风还在，乔木何曾属于世代的名门呢？赠给正华长老，并作序。睢州城北十里道路旁有一座佛寺，俗称铁佛寺。主持长老是吴地人。他自称是苏州严墓李氏之子，少年时依从巨德禅师，受记莂，法名正华。康熙庚申年，他渡江北游，将要前往五台山礼拜文殊菩萨瑞像。一天夜里经过这里，坐在路旁，睡在钟下，仔细一看，竟有“李正华”的姓名刻在其中，于是恍然悟知自己前生原是行脚僧。这里旧有佛寺，明朝末年毁于兵火，他便发愿募化，积少成多，经过二十多年，才除草开林。共建成四重殿宇，庄严佛像，廊庑环绕，僧房以及厨房、浴室等处，共六十多间。又用余下的钱购买常住田二顷，供养南北往来的僧众。如今寺院建成而他也年老了，我看见此事觉得奇异，便详细记述始末，并赠诗给他。曾经作为行脚僧来此经行，聚集的铁块依稀铸有自己的姓名。再次来到荒村投宿一夜，忽然从古佛那里证知前生。砍除荆棘，恢复最初的土地；楼台如从海中涌出，显现为化成之境。用尽万金还清剩余债务，结跏趺坐，依旧听着钟声。伯牛冈在杞县城东，上面有冉子庙。此地不是孔道，行人很少经过并询问它。垂下马鞭来询问伯牛冈，田间老翁扶着犁从我身旁经过。他指向人烟最深处，只见一村新柳，颜色像鹅黄。再次到陈留县斋，与许不器叙旧二首。小许调任离去，回头一看已经十四年了【乙亥年秋，许霜岩出任此县县令，邀请我一同前来，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故人如今做官于此，古道义气和深厚情谊都依然浓烈。种树增添了新的屏障，开池得到美泉。再次到来使老眼感到欣慰，这里的景色胜过从前。没料到在繁忙事务之中，县衙书斋竟这样清闲；文书事务不使精神滞塞，交友之情自然相通。你还赠送食物来安慰我一向的贫困，料想你也很艰难。一杯酒全都温热，彼此相看，慰藉衰老的容颜【这一天大风，寒冷异常】。大雪黄昏抵达开封，汤西崖前辈留我在学署饮酒二首。二月里，梁园下雪，春风特意显得寒冷。赶路时担心街道湿滑，到了这里才觉得酒量宽展。眼前景物符合清雅的声望，交情也配得上清寒的官职。庭院里的花是亲手栽种的，何必吝惜让别人观赏？一代文章宗伯，中原桃李成荫。姑且让青春相伴，不要让白发侵扰。为国家培植元气，对于公事懂得其中的苦心。人们知道读书的可贵，土地的价格便可比黄金。徐大来太守赠送黄河水。汴地风俗多有盐井，黄河水流远远不能取用；劳烦两头牛来沉重地装载，一斛水抵得上兼金。清淡寡欲，才知官场的滋味；清凉的河水，也照见客子的内心。饮着黄河水还自觉惭愧，只怕满腹之水难以承受。雪后从汴城出发。在大梁住了三天。北风不停地吹。早晨天气放晴，景色仿佛适合登上渡河的船。这里有许多贤明的主人，使我感念从前的游历。吹台的桃柳颜色，到了老年又回头重看。渡过黄河。地势开阔，中州的黄河像在掌上流过；河滩低平，沙地容易干涸；天空遥远，树木仿佛全都浮在其中。回头望着梁、宋，徐、淮一带尽收眼底；身体轻便，来往自如，反而叹息自己还不如水鸥。在延津城北眺望太行山。河岸边有一个小县，传说就是廪延城。野火烧过的痕迹还在，沙地田荒废着无人耕种。民间歌谣思念乐土，客饭使人记起荒凉的旅程。指向盐车经过的道路，千座山峰在马头前显得晴朗。清早经过淇县。高登桥下水声浩荡，早晨涉过河边，露气清凉【高登桥、朝涉河，都在城南】。经过淇园时天还没有亮，只有一痕残月和杏花的香气。渡过淇水。昨天渡过卫源，今天涉过淇水。它们虽然都从山中流出，却是不同的水道，相互望去还不到一百里。游子来到中原，只听见黄河水混混流动的声音。忽然水面像镜子一样照见我的毛发，回头看见自己的身影落在清水中。风尘使脸色变黑，这难道是水把它污染的吗？从衰老中旋即生出白发，正是因为不知道停止。逝去的事物正像这流水一样，对于什么还能观止呢？道理寄托在形体上，却忌讳过分洁净；外来的污垢或许还可以洗去。邺下杂咏四首。汤阴城外，千株杨柳浓密，覆盖着马鞍而经过。相州城中有一株，柔美可爱，仿佛劝人把马系在它旁边，又拂过人的头。一篇赋怎么能抵得上两京呢？知道土木工程耗费经营，浊漳河确实无情，万物都随水流尽了繁华，只剩下这水声。顽石粗砺，少有可作砚台的材料；词人的遗迹，零散得像灰烬。两家捏土为瓦，实在多此一举。曾经仿效范氏，带来了三台的旧瓦。一月严寒未消，几阵风初从河北传来雷声。老夫准备赏花，眼看天色骤变，只好停鞭住在邺中【这一天有雷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雨后从丰乐镇出发，渡过漳河。雷雨已经过去，早晨又很快放晴。桃花将要开放，烟雾弥漫村庄。梦中仿佛听到屋檐滴水声，渡口隐约觉得河水浑浊。青山蒙蒙，化作云气；白浪滚滚，留下沙痕。向北望去，滏阳河相距三十里；往事从眼前掠过，又能同谁谈论呢【过去曾与许霜岩经过这里，有“芰荷香里到磁州”之句】？

译《酾渠诗》，并作序。磁州位于漳水、滏水之间。大兴蒋侯来此任知州，刚到任便察看地势，慨然想要恢复西门豹、史起当年的旧业。他与州中士民商议，大家都担心劳民伤财，只有蒋侯违背众人的意见，毅然去做。他把滏阳河分流开渠，用来灌溉城中土地。南北水渠宽不过一丈，深度约为宽的一半，曲折相通，流水不息。修建闸门来检验水量增减，旱灾和水涝都有准备，蓄水、泄水按时进行。十年间开出稻田数万顷，每年收获数十万斛。起初认为不便的人，后来全都服服帖帖。人们说蒋侯惠爱百姓，只因坚决实行才得以成功。蒋侯名擢，字试可。我没有见过他本人，经过他的辖境，听父老们谈说，觉得他很有古代循吏的风范。作诗以等待采风者采录。一州顿时恢复了生机，仿佛重现西门豹的功绩。水流分引滏河，绿树成荫，茅屋稀少；清渠如镜，两旁夹着稻田。多年之后水田渐渐繁深，鱼蟹也将繁殖，利益和美景兼得，正适宜种植菱荷。将来有谁来编写沟洫的记载呢？我的诗或许可以充当采风之歌。题写在邯郸吕仙祠的墙壁上。百般念头全都消尽了。我这个老人不信神仙，却信佛。即使真的送来黄粱枕，又有什么用呢？鼾声如雷，梦早已没有了。临洺关。临洺关前，春水碧绿，草色平铺，连接着沙丘山麓。戍卒闲散，老农耕作时拾得前朝战场上的箭镞。从褡裢店骑驴到沙河。遥远的沙河城，白雪皑皑堆积。白驴的耳朵露出两尖，驴蹄陷入雪中一尺深。乌鸦拾取谷粒。牛在前面仰头犁地，乌鸦在后面低头拾取。牛哪里是为乌鸦耕田？乌鸦只是借着牛得到谷粒。农夫给牛喂食，牛却长久忍受饥饿；还不如乌鸦成群饱食，向东向西飞去。渡过泜水，有感于张、陈的故事。泜河直流而下，经过常山郡，当年是谁使它竟然没有流成？这件事终究留下了交道上的遗恨：万具尸体填满沟堑，只因为两个人结仇。上巳日赵州道中二首。冰封解冻才几天，尚有余寒，柳条还未抽长【十天以前，中州已经见到杏花，而邯郸以北柳树还没有全绿，气候不同就是这样】。水边游女，稍微闲暇下来，便来到赵州桥。平原上留下故里的遗迹，零落得还有几户人家？客人经过，谁来为他浇酒？僧人来了，姑且请他吃茶。写给张昆诒【当时任新乐县令】。我们自幼便相互亲爱相知，转眼间都成了老人。因为你比我年长三岁，所以我们有两颗相同的心。你嗜好书画，弦歌之声足以化民成风。人生到了桑榆晚景，应当早作归隐打算，以免归路东西奔波。定武道中。积雪未消，春天仍然水涝；接连几天，冻痕才开始融解。莺花为何来得太迟？榆树柳树却繁茂得不胜其多。在中山城买酒，骑驴经过代北村。只是担心风色恶劣，回头望去，太行山已经昏暗。尧母泉在庆都城南，泉水从平地涌出，四季不枯。环绕城池数十里之间，居民很能从中获利。有《禹贡》遗留下来的风气，这是冀地，也是先帝的故乡；人们仍然耕田凿井，生活如旧。绕城一带有一半靠蒲草、荷花为食，财富的源头就在南乡的一眼泉水【道路旁石碑称它为“尧母乡第一泉”】。在保阳城西眺望落翮山。不知不觉间，羊肠般的山麓从东面而来，万马奔趋。几座山峰衔着落日，这条道路通向飞狐。狂风行。碧蓝的天空明亮耀眼，太阳正当中天。万窍突然发出声响，狂风卷起尘沙，弥漫翻涌，白昼也变得昏暗。瓦砾旋转，随着枯蓬飞舞，使人的嘴不能张开，耳朵和眼睛都仿佛失去作用。马牛来来往往，纷纷扰扰。问路也辨不清东南西北。这时正是三月初，柳条舒展着绿色，桃花将要变红。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不平之气，春天却施行秋天的令节，难道不是违背天公吗？我出行时偶然遇到它，恰好相逢。坚守成法并不容易，应当输给善于攻取者。心如混沌，若不开凿，外来的感受想要进入，又从哪里能够通过？刚才到来时阳光没有影子，刚才离去时尘土也无踪迹。把各种声响全都收进风箱和笛管，仍以一片寂静还给虚空。清明前三日，重新当值。在畅春园观赏桃花二首。暖烟与晴霭交相叠映，散开成为高低远近的彩霞。走完人间冰雪的道路，又来到天上观赏繁盛的花朵。已经遇到蝴蝶，却还没有听见黄莺。闰年春天来得迟，因而更加有情。终究是凤城的花信准确，早桃开放时已经接近清明。同年王楼村邀请我在白丁香花下饮酒。我从乡园来，却没有看乡园的花。比不上您住在京城，久居之后竟把这里当成了家。一株丁香花，高低枝条一直长到檐角。曾经在上年种下，随即在春天开出花朵。它独自怀抱冰雪般的姿态，亭亭玉立，远离尘沙。良辰在花下醉饮，酒好，菜肴果品也美。夕阳转到庭院西边，人的身影和花影交相错杂。我鬓发已经半白，您的鬓发也渐渐花白。自然使法眼清净【《维摩经》说远离尘埃便得到法眼清净】，不被红花紫花遮蔽。为了欢乐而偶然相逢，所要戒除的不是穷困遥远【《后汉书·仲长统传》评论楚楚衣服，戒在穷奢】。闰三月初一，与德尹一同在内廷当值。依次用苏轼《五月一日转对》的韵。帽子压着花白的头顶，腰带缠绕，腰身显得沉重。来这里本想放下耕樵的生活，却因租屋居住尚未安稳，连夜梦中相接，仿佛又同武还一起只在一日早朝。上苑的花开了，好像在对故人含笑。酒酿熟了，照例相互邀请；晚年果真践履归休的约定。即使敲击土鼓，仍然能够歌颂太平。帝尧。搬到苑东居住，与同年汪紫沧一同租住。紫沧作诗相和回答，共三首。近处靠着名园，远处离开郊野；屋宇不多，有一半用茅草编成。春蚕惯于结成共同的茧【癸未年以后，曾与紫沧同住在自怡园】；社燕飞来寻找旧日的巢。景色随着征衣一天天变换，官职又何时能够随着手板一同抛下？选择邻居远胜过清漳的住宅，蟋蟀和蚰蜒彼此相依，只剩下深厚的旧交。茫茫人海中，这是我们暂时居住的地方；万斛风尘里，恰如两片浮萍。晴天草色铺满台阶，却没有人打扫；槐树浓荫遮住门扇，白昼漫长，门一直关闭。同槽的马匹没有互相踢咬，典谒的家僮相互听令。难怪众人的情绪都安定服帖，多半是因为你我彼此忘形相交。西苑的莺花经历了多少个春天，我还记得最初一起当值的只有三个人【畅春园从前没有值班房，癸未年正月三日，我与声山、紫沧才开始奉召入值，后来遂成为定例】。哪里忍心梦醒后为生死存亡而悲伤？又恐怕诗写成后会使鬼神哭泣【当时家声山刚刚去世，我所住的正是他的旧居】。借着烛火余光消磨晚年时光，青云道路上失去了从前的缘分。手一松，沙子终究一同散去【苏轼诗说，亲友如同手中的沙，松手后很快又散开】；哪里还敢在旅舍中分辨主客？同年佟渊若学士游西山回来，拿出他寄给我的两首绝句，我依韵奉答。浮动的山岚与温润的翠色，使人望去难以分辨。忽然承蒙您以新诗赠给白云；幸好我们都有爱山的癖好，即使梦中化作麋鹿，也要随您而行。西山哪里比得上西湖好？想问贺知章借马来骑。今天烟波重新映入眼帘，去年曾经和您唱和，写在诗卷之中【去年春末与渊若在西湖唱和】。题写《顾桓吴江送别图》，替纪可亭学博作赋。船移动时，是碧草绿波的江岸；人分别时，正是晓风残月之际。这样的景色、这样的图画，谁能描绘得尽？只有江郎的赋笔、柳郎的词笔可以。闰月十四日，在西苑送春二首。九十日的春光，过了百五日还可延赊。绿荫浓密的地方，细雨斜斜落下。多情地撕裂彩帛般的春云，湖边水势漫长，替东风扫尽落花。

译老来春天来得迟，希望终于能够实现，便多出半个月来踏青游玩。人世间哪里没有归去的道路？却又被宫中的黄莺啼声唤得少停片刻。闰三月二十一日值班。蒙恩召入渊鉴斋，乘船到瑞景轩、蕊珠院、露华楼，遍观各处。恭敬记述观赏各种牡丹四首。承蒙皇上宣召，欣喜地接受这份特殊恩典；仿佛从银河乘着红色木筏而来，陪同阆苑神仙般的同伴，看遍春风中稳重而浓淡不同的花朵。哪里还有心思随着造化推移？丹青也难以描绘这大好春光【前一天曾传示牡丹图谱】。走进旃檀别殿，分明已经来到仙境，只当作华胥国的美梦来夸赞。花色艳丽到了极点，确实适宜雨后观赏；枝头花朵肃然，早晨仍有寒意。花盘向背如玉扇展开，璎珞高低错落，显现出宝鬘般的姿态。白日光中浮动五色云彩，清波洗濯之处如铺开千匹锦缎。天工片刻间呈现新的祥瑞，仿佛炼出九转丹砂。万种花卉千般花朵，还不觉得繁密；负责清扫宫苑的老监按牙筹记数。芬芳的花林似乎通向三岛，花海没有边际。十洲的祥瑞之气郁积蒸腾，化作雾气；余霞缥缈，凝结成楼阁。蕊珠院中的一株尤其奇异，直径一尺的重台花，两朵并蒂相连。瑶石台阶环绕着台基，回望四周，层层映照透彻，仿佛都染上了色彩斑斓的山色。御定花谱重新题写品名，列在品类之外【花名共九十多种，都是皇上新定的】。美好的名称略有差别，颜色有浅有深；内心如同草木，在春天才知道闰月与天时。君王脸上显出雨后初晴般的喜色，一片炉烟化成百般香气，袖中带回了国色天香。寓居庭院中的槐树。庭院角落有两株槐树，不知道是谁亲手栽植的。自从我来这里居住，它们婆娑摇曳，忽然已经历过一个春天。起初看见嫩芽绽开，渐渐铺展出匀称的绿叶。高处稍稍越过墙头，枝叶浓密，几乎要遮蔽邻居。凭借这一寻一丈的小小地方，也能带来无穷的清新。千章大树难道不多吗？我只取其荫凉及于自身。看人世如同经过旅舍，默默之间仍使人伤神。四月二日。蒙恩赐樱桃，恭敬作诗十韵记述。华林所产的樱桃灿烂鲜明，朱红的果实累累而有香气。成熟常常早于夏日果品，进贡也不必等到炎热的南方。果实最初沉甸甸地垂在树上，均匀圆润，正好装满竹筐。像珊瑚并列、火齐珠相连，清美的酒浆与之相和。露水使枝头滋润，盛在盘中，连同叶底都带着清凉。鸟儿啄食珍珠般的果实，喜爱它的赤红；蜜蜂酿蜜，也惭愧它不如樱桃的金黄【樱桃又名樱珠、崖蜜】。昨天还回忆西湖进献的樱桃【去年初夏皇上驻跸西湖，居民每天进献这种果子】，今天已在上苑品尝。皇上赐下珍果，竟让我也得到；饱食之后，感激非同寻常。樱桃与竹笋相配，怎能算徒然承受圣旨？探花宴也屡次举行【唐代宰相有樱笋宴，进士有樱桃宴】。谁能像我这样分享甘美，长久侍奉在。圣人身旁。题写《孙书年松下清斋图》【孙善于画山水，近来也供奉于画院】。自从每月领取官仓的粮食，便辜负了园中的鸭脚葵。想做一个散仙尚且没有做到，更想成佛——要问到什么时候呢？西苑。蒙赐观看秧田，恭敬作诗十二韵记述。皇帝亲自耕作的田地并不只有千亩，观察农事吉兆只需看一畦。刚听说朱果成熟，随即看见绿苗整齐。预计这里本是栽花的地方，如今开渠引水灌溉稻田。上天知道稼穑之事，天下都随之行动。犁架外云气从山峰升起，帘前雨落下来；泥土肥沃，随田地宽窄而变化，水脉随着地势高低铺展。水面浮光闪闪如金，玉堤两旁草木葱葱；好风吹拂柳树，斜阳映照画桥西边。多种稻谷预示丰收，水中鱼类预示吉祥。主管郊甸的官员不能来到这里，勾盾署的掌管者也曾考察记录。回来时加入金色鸂鶒的行列，寻找木制的駃騠；自己惭愧不如布谷鸟，还懂得催促农人啼鸣劝耕。四月二十七日。奉召进入无逸斋观看新竹，恭敬作诗十二韵记述。这里开辟出美玉般的竹林，天空仿佛通向箭栝之门。烟霄连接着别苑，雷雨经过前轩。风吹竹箨，簌簌作响；水流回旋，注入竹根。刚移栽时根还浅，培土日久便能繁茂。爱惜竹笋，不忍拿来充作菜肴；竹梢抽出，全都伸出藩篱。几年之后便会成为翠绿的帷幕，一条小径转入苍翠的边际。水珠润泽莓苔砌石，高竹扶着薜荔墙垣。清凉的树荫自有清气，新生的竹粉洁净无痕。挺直的节操人人可见，虚心的道理也保存在其中。竹律可以调和凤凰之声，名声哪里会愧对龙孙？好好传来平安的消息，不要辜负长久的养育。蒙恩亲自从天上俯看，不羡慕白沙村。题王麟昭《桐阴抚琴图》扇。暑气将尽，凉意早来，雨后的天空清明。有人坐在梧桐窗下，白昼寂静无声。百尺清凉树荫，三尺琴水般的清音；秋声先在七根琴弦上响起。午日，在西苑值房赋咏雨中的石榴花。小院里的盆栽石榴树，花开时带着雨水，格外鲜艳。涂上朱色为何这样红，仿佛只有它能像火一样燃烧。白发之人错过了美好节日，丹心却感念盛年。蒲葵正满眼可见，这一株石榴花又有谁来怜爱呢？《敬业堂诗集》第三十五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第三十六卷。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道院集》【起于戊子年五月，终于十二月】。自甲申年以后，我在城南道院租住了三年；今年春天在西郊值班，到了五月，皇上驾临山庄避暑，我仍然回到旧居。当时同年贺集洲、沈岱瞻以及家弟东亭都在等待次第入都，我们很享受早晚相聚的时光，于是便决定定居下来。怎么知道后人不会把这里指作浙西道院呢？再次寓居城南道院。破墙上还留着题诗，重新回来时，简直像归来的野鸥，最终还是自会远去【从前积水潭中鸥鹜成群，如今水干了，再也没有鸥鹜来到】。巢中的燕子又彼此相依，独树经风吹得急促，成丛的葵花被雨打得稀疏。躲避炎热，住在高爽之地，这个安排并不完全错误。叠用前韵写给同年贺集洲、沈岱瞻和家弟东亭，当时三人都同住在这里。把曲尺形的床移过来，躺着分曹赌墅。归来后踪迹虽然漂泊不定，乡音却自然使人依恋。映入眼帘的青山近在眼前，梳头时发现白发已经稀疏。闭门深深自省，五十九年来实在多有过错【东坡说：定居以后，闭门焚香，深思五十九年来的过错。我今年正好五十九岁，所以这样说】。在一茎庵与静章上人小憩。槐树的影子落在空庭中，白昼漫长，鸟声欢快。我来敲门进去，满庭浓绿，洁净得像刚洗过。暂且在禅床上闭目，不算做梦，也不算清醒。微凉不知从哪里生起，风吹动袈裟的衣角。寄赠祝贺竹垞先生八十寿的诗二首。当代仰望先生如同仰望龙门，若非轻易取得官位，又何必尽入公卿之列？清风般的李泌，具有神仙般的骨相；皇帝赐给张华以博物的声名【“研经博物”是御书赐给先生的匾额】。茶碗登堂，来客没有庸俗之辈；篮舆扶行，门生一路相随。书虫不蛀蚀长生之字，年老阅读巾箱中的书，眼力反而更加明亮。自从归还初服，不觉已经过了多少春天；十年的鸠杖又随身携带。满斟百杯也不要推辞醉意，藏书万卷反而越发贫困。荻柴火煮鲜鱼，带着驴肉的气味；松间风吹来，显出仙鹤般的精神。自在地处世出仕、退隐藏身之外，终究是江东第一人。赵价人来求作《东篱》诗，戏赠给他。你不认识陶公，却偏偏号称东篱？你又不认识我，却来求我的东篱诗。我虽然不认识你，还幸好与你生在同一时代。陶渊明生在千年以前，他怎么会知道我和你谁是谁？譬如梦中的人，这个梦并不是彼此所能知晓的。形体醒来，精神或许相合；闭上眼睛，仿佛还能见到他。谁说陶渊明的心，与你不会相互期许？我的诗难道是胡乱作成的吗？正好成就这一段奇事。题同年詹允绳小像二首。通过射策取得功名，已经有治理百城的余力，高居显位，心中感受如何？石田的佳句值得移来相赠，更应读尽人间未曾见过的书。万卷书传给后世，手泽仍然清新；胸中积藏的五经，自然丰富繁博。也应当留下余光，分一些给那些燃糠照明、凿壁借光读书的人。《秀野草堂图歌》，依顾十一侠君原韵作【王麓台仿效董文敏、卢鸿草堂的笔意，朱竹垞有记】。某棵树、某道水、某座丘陵，使人胸襟旷达，常常消除百般忧愁。无端被弓旌征召，套上羁绊，坐对尘世，反而生出牢愁。卢鸿的《草堂图》阅尽世事已经千年，《十志》也一并流传。画中人宛然还在，试问是谁好事，供给这潇洒的情趣？恐怕正是因为真迹留存。王宰在华亭最晚出现，临摹之本却焕发精采。如今继承他的妙手是谁？王维的前身应当就是画师。一经丹青变化，粉墨骨力写向尺幅，尤其雄奇。听说这是吴中的小秀野，为什么把这样的佳境移到这里？堂中主人顾十一，结交宾客，谈论文章，二人都豪放洒脱。广泛涉猎百家而追溯源流，众口喧传，名声与实际相称。我是当年入席的人，衣袖还沾着梨花春酒的淋漓酒意。喜爱这里开朗豁达、情谊真挚的气象，丰厚的风格仿佛古代先民宴饮欢乐的情趣，不必依靠丝竹。水色烟光映入窗中，一片绿色；半醉时还要防备风雨突然来到，喷玉跳珠，仿佛三百斛珠玉【辛巳初夏大雨中经过秀野草堂，座中客人全都醉了】。铁崖已经老了，阿瑛又贫穷，空荡的街巷中，闲置着薜荔覆盖的屋舍。可怜我们在凤城西相逢，租屋而居，也像燕子一样栖息。还能够写信招来旧日朋友，难道会困窘到任凭诗名低落吗？我的诗哪里值得说，只是依样画葫芦，照着画稿来画。只是您偏爱这些，便展开纸张，含毫与我共同研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留下题诗，惯常使麓台老人烦恼；作这篇记，又深深惭愧于竹垞老人。唉！神仙富贵究竟有没有呢？默默保存心志，难道一定要身在清都？梦中五岳的巾箱图，您回来时请带着我一起去；以精神为马，以草庐为屋，一息之间往返十次，也很值得快乐。租屋舂米，处境龌龊，难以长久居住；却唯独怜惜您屋上的乌鸦。椿树草堂月下分韵，得“侵”字【《销夏第一集》】。草堂没有树，月下也没有阴影，只觉得风生起，露气侵人。多年纵情放达，感叹知己良友太少；疏狂的性情终究托付给深厚的故交。闲来消磨漫长夏日，正宜甘美的酒；年老依傍清光，仍能忍受苦吟。从今以后，京城与河朔相比较，不知还要花费多少次寻访炉边的时间。初伏日，聚集在张天门前辈的寓所斋中。暑气很盛，傍晚下了小雨，稍稍有些凉意。流金般的暑气已经预报初伏，谁能忍受在铜街上穿着厚衣行走？伏日里人们早早从东阁归来，屋中悬着冰条，满堂清凉。风能够退去扇出的炎热，哪里还用等雨来催促晚间作诗？终于成了既买荷花又买荷叶，只待深夜把荷叶卷成碧筒来饮酒。《晓仙谣》，仿温飞卿的体制。赤红的晚霞照耀着夕阳，香气腾起。丹楼绛阙，五彩斑斓。月中蟾蜍流泻银光，玉兔喷吐玉色，淡淡化作浅碧色的鱼鳞云。西池宴饮结束，琉璃般的天空澄净。杯面上团团的酒影像圆镜坠落，露水惊动花宫。酒意刚醒，紫文奏章早已上达，催促传报姓名。天鸡振动翅膀，带来刚劲的风；俯身听万户发出嘈杂声。整个九州仍沉浸在大梦中，呼唤它却还没有醒来。海底忽然跃出踆乌，红色的灯龛摇曳着绛色的旌节，凌空而去。隐隐听见笙璈的声音，一轮初晓时，一只鹤高飞而去，哪里还能寻找？群仙只在朝见真仙的道路上。在天门席上分题咏宣窑盘中的果物，我得到“文官果”，限用“官”字作韵。花萼终究难以完全绽开，勾尖幸而还完好。味道直如芦笋般清淡，不像柘浆那样寒凉。细细剖开，分尝果肉；一同盛登在秘色盘中。文官这个名称究竟有什么用？不禁一笑顾念园官。鹿原的名字天下闻名，鹿原并不是鹿，而是龙。他文采雄健、姿态壮伟，不受羁绊，踢踏之间往往使同类都空缺。出身世家而有独特嗜好，通晓八分、楷书之法，偶尔临摹王右军的字。即使以一目之罗、魏舒射箭的故事来比拟，这些事情又哪里足以说尽您呢？然而我还是接受了这篇题咏。知道路径，因此凭此终于脱去尘世的粗服，直上青云。日月星辰光明灿烂，高悬……

译御制的文字令人目眩，旁观者哪里敢偷偷斜视；竟然获得赐札和隃麋之墨，天天染笔，得以朝朝瞻仰。天生的本性终究难以改变，疏放超越的琴弦发出独到的声音。自己爱自己的草庐，爱海南边的丰草长林。问您是否已经筑成草庐？您先向人指着图画署上姓名。譬如骏马驹背负车辕和缰轭，心中纵然想去，归来却没有路程。我从前客居三山山麓，正赶上山头荔枝成熟。您的兄长【指同人】带我进入西禅，冰水倾泻入银盆，香甜的荔枝剖开如玉。如今道路遥远，感叹无法送到；画出来的饼怎能填饱馋腹？不如把这些念头放下，彼此都忘情，也免得骑驴度过三伏。珊瑚作鞭，金饰络头，什么时候才能安稳地放牛于华阳？林深可以投宿，草地可以躺卧，这幅画便是一场逍遥游。李篑斋招集众人在圣安寺纳凉，分得“火”字韵【《销夏第三集》】。人在百虫之中算是最大的，却属于怕热的种类，想逃也无计可施；何况九陌之间暑气郁蒸，天地如同万只蒸笼冒烟，尘土飞扬直到早晨。高兴地赶往远处的坊巷，像鸟儿辞别笼子，箭头随着箭杆飞驰。圣安寺古老，确实幽静；湖边柳树、村落荒僻，尤其偏远。主人还没有到，僧众和客人后来先向我行礼【那天我最先到达】。刚除去老鼠的踪迹，铺好禅床；随即扫掉蛛网，打开殿门。槐树和榆树苍翠，苔痕滴落在砖上；鬼佛绘成青红色，粉堆填塞其间，黄金铸成橘子形状。南方的阳光收敛，天空空穴中传来声响，土囊仿佛张开。片刻间鞋履杂沓，宾客聚集，果品菜肴并列，肴核繁多。临淄人挥汗，河朔人豪饮；既然身在物外没有炎热，又何必躲避？我平生曾受持《楞严经》偈语，本想写兰台赋，却忧愁于炙热。一个官职使人涉历世事，马还要加上衔，千头万绪缠绕自身，如蚕自我包裹。稍有动作，暖气相触，烦恼不断起灭；清凉之风交替吹来。渐渐知道冰融化便成水，却不知道风生起原来可以从火中悟得本性。性火本来是真空，穿过风轮便证得初果【以上六句都出自《首楞严经》】。这清净退庵的事情可以同谁谈论【宋刘凝之有清净退庵，朱子为它作记】？此地勉强可以盘膝舒展身体；偶然因为趁伴同行而作了一次美游，仍旧观心，同众人宴坐。这样一来，热毒自然没有缝隙可以侵入，更不必害怕虚空中堆积尘垢。美好的声音传到耳边，微雨带来清景；回头看时夕阳已经坠落，明早一俯一仰便都成了陈迹。在闲处才知道经历了多少喧闹。野人既喜爱凉爽，也喜爱清静，早年一向畏惧浮名，如今也颇愿敲钟扫地，结下这样的心愿【樊南《甲藁序》说：“唯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不要让新诗随意传播出去。陈月泷太常所画兰竹草虫二首。九畹兰花披离，雨水垂在叶上；半庭风吹来，竹竿发出清响。看这是谁家旧日的篱笆？却劳烦秃笔来描写荒寒之景。蛱蝶、蜻蜓都聚成一团，幽居之人的构思并不是没有缘由。春兰正在开花，长在危石下面；瘦弱的荆棘却高过秋日的竹竿。《白沙翠竹石江图》，为吉水宗伯李公作【即用题目中的六字为韵】。展开画卷又长声吟咏，白沙与翠竹的清雅一同进入心境。秋风从哪里吹来？满眼江湖一片苍白。李公像谢康乐一样，在家久住，竟忘了自己身在家中。盘陀的一片石头，坐在那里阅尽恒河沙数。身处岩廊四十年，早年的青霞之志仍在。兴致来时回头一望，故乡山色渺远而空明翠绿。一寸两寸的鱼，三竿五竿的竹。何必记着平泉，庭院中幽静的情趣已经足够。林外云气霭霭，水底石头清晰可数。独自怀抱万里之心，收放之间却不盈一尺。过客尚且留下诗句，喜爱这山水之乡。上天生出这样的好图画，应当归于李文江。五千五百位阿罗汉出世，生天而登彼岸；其中最尊贵的是十八位贤者，龙象腾空来到震旦。白描晚年进入龙眠居士的画作，魔怪纷纷纠缠，混杂着真迹，哪里知道它远在百年以前？巨幅流传至今，磨损也没有朽烂。翔麟供奉【贯休入蜀后被赐紫衣，任翔麟殿内供奉】，作为僧人，诗才和绘画都绝伦；他自己说梦中与应真相遇，醒来后描摹形貌并传出神韵，心中追摹，动手临写，一挥而成；稍稍迟缓，神情将会流失而不再真实。画中人物有丰厚的面颊、枯瘦的颈项，呈现许多不同的形相：喜悦者含笑，愤怒者瞪眼。莲藏已经收入《禅月集》【贯休诗二十卷，名《禅月集》，刻入《大藏》】。这幅图流落尘世，老僧在古寺深深隐藏光彩；异物将要归宿，事先已有征兆。当年画本在梦中完成，今晚忽然精神上又得到神示；第二天有力量的人背着它奔走，画卷俨然随着飞锡而来。有人怀疑十八位罗汉少了其中两位，恐怕与李伯时的画一样都被盗走了【相传明因寺中旧有李伯时所画《渡海尊者图》，不知何年被人骗走，现存的只是摹本，僧人却不知道】。巧取豪夺，究竟谁有谁无？古往今来不过如梦一场。唉，神物难以长久收藏，不要追逐青蚨的钱便让它飞走。您难道没看见虎溪桥畔的庐山路吗？罗汉曾经被曹翰押运粮纲时当作凭证【用曹翰下江州的故事】。雨中，蒋青棠孝廉邀集众人在城南张园，以“南”字为韵。竹子、梧桐、花草药木，形势参差相间；门径依稀还能认出，尚且熟悉。又一次在野外寻幽探胜，早年曾在城南联句。亭台虽然换了主人，名字仍同往昔；风雨留人，傍晚更加酣畅。二十五年真如一梦，白发零落，令人感慨江潭【甲子年秋天，我与姜西溟、魏水村、惠研溪等十七人在这里饮酒赋诗，此后园亭已经三次更换主人】。夏日咏物，分得“青奴”题。竹席交织编成，翠色留在竹节的纹理之间；冷光卷舒，随着笛簟显得晶莹光滑。比起藤床，它足以相称；三秋之后便弃置如同童仆。五尺长的青奴玲珑可爱，却须防备一拿来使用，便立刻感到炎凉变化。次韵答周渔璜前辈寄来的诗。多生以来的习气，不容易抛弃。得到您的投诗，喜悦得像蟋蟀鸣叫。远山如拥髻，潭水像明镜；秋水涨到台阶，屋子仿佛一只船。形骸已经置之身外，仍然还有梦；不能离开文字，又哪里能够参禅【来诗说：“诗人垂老，例参禅”】？只应当借佛法来谈论诗境，哪里有什么真正超越色界天的方法【当时正把自己的拙稿拿给先生指正】？用蜂蜜浸渍鲜荔枝两枚，分送给渔璜前辈。他写来绝句二章表示谢意，我依韵作诗戏答。由此知道物品以少为贵，两首诗正好酬答两枚荔枝。哪里能得到岭南三百颗荔枝，换取您一颗荔枝一篇诗呢？快马重重驰来，几骑人马扬起尘土；打开匣子分送的，谁能比得上这样新鲜？老饕的舌头还在，终究能够辨别风味，依稀像遇见故人。立秋日，陈南麓都谏招集众人在挂云书屋。老树和苍藤卷起帘幕，秋天又添置篱笆，缀满牵牛花。邻家沽来的酒满眼都是，分辨着清酒和浊酒；打开谏纸的箱子，用来唱和诗篇。小榻迎着凉意仍然朝北，斜阳如火又向西流逝。谁能不领受园林的趣味？每到您家，我总爱少留一会儿。《匡山读书图歌》，为南麓都谏作【九言古体】。

译我从前曾吟咏太白的《庐山谣》，也曾亲身到过九叠屏风；防谷帘瀑布倒挂，仿佛几万丈高；五老峰的山势竞相突起，争着高峻奇崛。一根竹杖、两只木屐，走十步便有八九次回头，东西南北、上下高低都像猿猴一样攀行。太白书堂不知在什么地方，樵夫指着说就在这里；云松成巢，披荆斩棘寻找路径，傍晚才进入青莲谷。路旁石刻的大字深刻而残缺；三尊铜佛尘土昏暗，俨然像泥塑；半截长满苔藓的碑石裂开两边，如同坤卦的爻画。多年之后，老鼠变成白蝙蝠，飞来攫取鹤卵，占据长林的树梢。那时我曾产生出世和入世的想法，为什么不在这里砍荆棘、编蓬草、盖茅屋？故人相招，头发已经白了，早早归去；误入尘网，反被移文嘲笑。黄门先生是当今喜爱古迹的人，展开画卷，仿佛用漆来投胶，紧密相合。风尘污浊，纷纷扰扰，又哪里值得说？只管引太白谪仙居士作为神交。当时我手持玉尺考校士子，剖析是非，细到铢絫，谁能混淆？眼前清清楚楚，忽然显现出云雾笼罩的洞窟；匡庐山的面目随着鞭梢跳跃而出。回朝改任官职，离开这里已经七年；一百四十所寺院的钟鼓声，仿佛仍然铿锵敲响。命令工匠绘成此图，姑且寄托潇洒之意，竟有这样的遭逢。圣主所赐的牙笏，哪里能够抛弃？羽皇的新铭，都交付给梦游之境。兴致虽然勇猛地想要前往，行迹却被系在烟雾之中。匏庵贤拾遗，曾经在这里隐居读书；公择山房，万卷书也都是亲手抄写。这座山的图记，代代流传并不少见，只怕再次前往的计划，终究成为虚幻的泡影。清泉白石，如果有约请不要辜负；您暂且稍等，容我为您鸣髇【陈曾主持江西乡试，所以有“玉尺校士”之句】。分咏诗人居所遗址，得“东坡”题【《迎凉第五集》】。东坡原本属于宜宾郡，郡圃中桃李成荫，承继前辈的风流；又传承白居易后来成为名胜的遗迹，在黄州独具声名【白乐天任忠州刺史时，在郡圃东坡亲手种植桃李，常常见于诗句。苏公自称自己的出处老少，大略像白乐天；“东坡”这个号实际上本于白居易，并非偶然相合】。一生真正得力于忧患，在这里哪里还会有心系恋去留？很像高飞的大雁飞向辽阔天空，雪泥上的爪痕不过记得曾经存在。《牛鸣双村》，作棹歌四首赠郭于宫。水浅沙平，短篷船停泊。西陂和东埭，往来相通。绿色蓑衣的影子里，有人骑牛渡水；两位樵夫在南北风中悠闲得很。烟光雾气，从未干扰人，只与沉睡的鸥鸟共占一片沙滩。湖水像串起的珍珠，船像蚌壳。酒像碧玉，螃蟹像盘中盛物。听说江南水面拍天，而今江北却迎来丰年。自古住在葑草堵塞的湖边，小黄牛生下小牛，也喜爱种田。新开的小田还没有起租税。四周一片相同，万枝都是芦苇。红姜和紫芋，村村都已成熟。不怕人间有盗贼和水鸟。七月十四夜寓居楼上对月。这里特别空旷，登上高楼更像上到天边。孤独的一轮月亮悬着，万家灯火如星星散布。渐渐觉得浮尘收敛，忽然看见浑浊的水澄清。夜凉了，人却睡不着；如此好景，怎能不凭栏珍惜？题恬庵上人《匡庐访道图》二首。惠远和宗炳前世一定是同社之人，可惜爱山的人如今已经不再住在山中。初登五老峰云松顶并不觉得艰难；近来没有脚力，只喜爱在画中观看【壬申年秋天，我游历庐山，曾登上五老峰，观看海绵，所以这样说】。七月十五夜，陈六谦经过寓所，在庭院月下小饮【当时六谦将要出任南安太守】。十顷积水潭一半已经淤泥，秋日莲花在晴光中涌出，像绿色的玻璃【这天夜里积水潭放河灯】。空城中鼓角声刚刚响起，月亮升出，楼台的影势都显得低矮。美好的夜晚偶然欢聚，老朋友年近暮年，更珍惜分别。燕堂的酒酿熟了，梅花也将开放，不要忘记这次清游，回来补写旧日题诗【六谦往返黔中，诗集中没有见到相关作品，所以戏谑催促他】。题《史耕岩前辈溧阳溪山图》，依原韵作四首。良常山向东而下，道路曲折倾斜，小堰与平桥连接两岸。梦中听见雷声，平池边下着雨；醒来后满山遍是桃花【桃花崦，见顾况诗句，是曲胜地】。种桑种稻，彼此回环相连。柳色映着骑牛人，处处水浦都有烟霭。碧水环绕一块块田地，又环绕城郭边的村庄。老人连县衙门在哪里都不知道。官场情怀淡泊，与昔日贤者相同。姑且写下归隐之心，寄托在蒙蒙雨中。这一段高雅情致，难以比拟，仿佛王家辋口、谢灵运东山之景。洮湖像镜子一样明亮地照人，云雾仿佛随着展开画卷而生起。想借您的诗来评论米芾的画，笔端风雨纵横，气势奔放【米元章旧有《溧阳溪山图》，所以这样说】。

译题邵甘来《汇水村居图》。高高的竹林从屋后伸出，柳树沿着堤岸；牛放在前面的沙滩，鸭子在后面的溪水。读书声被风吹到耳边，钓丝随风摇动，景色在板桥西边。初次游览城南陶然亭。向东望见远村，缓缓策马游行【我住的道院在远村以东，距离陶然亭只有二里】。忽然在饮马处得到清流；摆脱黄尘和乌帽，到了傍晚；白露苍葭，在秋风中洗净双眼。万枝树木倒伏，铺满井底；日斜时两只鹭鸟飞起，城头有谁怜惜这一派萧瑟之意？我是漂泊江湖、尚未停泊的船。《种藤歌》，为周桐埜前辈作【《迎凉第六集》】。我听管子说：“十年树木。”如今刚刚想等它长成树荫，何必计较迟早？您说美好的景物贵在眼前，谁能郁郁等待十年？两株柔嫩的树木，亲手交错栽下，意思是要引架遮挡炎日。插竹扶持，工程刚完成，藤蔓还没有舒展出龙蛇般的形态；绿色的痕迹密布，仿佛织成薜荔墙，却还不能替先生遮挡西晒。盆池中蓄水，放在宽阔庭院；细鳞小鱼密集，比浮萍还多。碧蓝天空的倒影落入水中，仿佛深达万丈；夜深时水面又映出三五颗星。坐在这里迎露而坐，还算不错；只是反而害怕团团的叶子垂成帷幕，藤梢什么时候才能越过邻家？且留待春风吹来时看它开出璎珞般的花【家德尹、润木两位弟弟先后租居此处，都与先生相邻】。德尹请假离开京城，作诗志别八首。去年夏天干旱，今年却发水灾。八口之家困在穷乡，哪里能免于饥饿？我坐在那里想要归去，却没有能够归去。即使能够归去，又怎么忍心阻拦您的归程？种下桧树，移植松树，已经两年了。家书频频寄来，询问西阡、洛阳二顷田地的事，这谈何容易？稍稍欣慰的是，亲自耕作还有墓田可依。刚刚报告归期，想象着您在门前等候。梦中灯火照着荻花村。上天让这位老人晚年得到温暖，六十岁携着孩子，仿佛抱着孙子。修整旧巢，斑鸠虽笨拙；老树枝叶婆娑，蛀虫已经除去。篱笆园圃早早垂下黄橘柚，开池先养白芙蕖。涉水走路迷失方向，幸好距离还不远。六年的官场簿册，笑着与同僚相同。您胜过我，能够勇于退隐，难道还比不过我吗？多作幽居之赋，少在朝廷任职【弟弟自癸未年秋天请假归家，丁亥年冬天回朝，如今又以病请假】。求官已经不再有步兵校尉那样的俸禄，近来米价昂贵，竟比珍珠还贵，实在惭愧。临行时留下微薄俸禄折支的钱，能不能换来一只酒囊呢【宋代检校官按例可得到折支酒袋，东坡诗有“犹费官家压酒囊”之句；当时俸米正议论改为折支，所以提到此事】？消夏迎凉，记录岁月年华【自五月以来，同人举行消夏迎凉的集会，每次都分题作诗】。离别的宴席忽然面对黄花，斟一杯重阳酒劝你；谁登高时不会想起故乡？一间草庵还缺少结茅的资金，竹根和花苗必须及时栽种。烦请寄语孩子们，不必另说什么，只替我勤快地修补旧柴篱。孙观河没有隐室，请我题诗。丈室起初从月地中分出，木樨花开之后，又遇见您。香风自然充满三千世界，香气直冲鼻孔上天，却有几个人闻得到？座主相国泽州公在西苑旁有别墅，处理政事之余，偶尔到那里休息。因此取唐人郎士元诗中的意思，命名为“半日村”。他高声吟咏成篇，命我继韵唱和，我恭敬地作诗一章。当时是冬至前两日。频频听见骑从高声唱喝，走出闲静的坊巷。沙路向西连接紫界墙，一室凝聚着香气，使温暖的节气回转。万座山峰衔着白雪，映着寒冷的斜阳。展开别墅图，原本同于谢氏山居；诗取佳名，也喜爱唐人。幸而得到先生潇洒的情意，寸阴还显得更加珍贵。年长…… 同年紫沧拿出《百声诗》给我看，凡是天地间有声音的事物，没有不收入他的诗中；要和作，实在无法胜任。冬至日，我独自在西苑值班，心中有所感触，偶然拈出四个题目，同时寄给灵隐、谛辉、高旻、湘雨两位禅师，也请他们一并唱和。梵天寺中片刻间空旷寂静，谁激起华鲸，发出怒吼般的雷声？太阳落下，空林无人到来；烟霭藏住远处的佛寺，却有风吹来。三生共同听钟的人在哪里？半夜孤眠，梦境忽然回转。一百零八声钟声敲不尽，苦苦使人积累多劫，堕入轮回【钟声】。用金铸、玉琢而成，记录着同编古制，却难以从磬氏那里传承。小雨淅淅，清晨洒在竹上；孤灯袅袅，夜里浮着烟。军持老衲的腰一同弯折，香积厨空空的房室也一同高悬。最怀念山堂秋讲结束时，那一声清越彻响，仿佛巴地的蝉声【磬声，白乐天诗有“巴蝉声似磬”】。缘木求鱼，又成了一件奇事。巧妙地把法器交给雕刻师，空虚之体自然因敲击而响应。声音缓急都适合梵呗，响声传入松涛，仿佛鸟儿掉尾。枯槁之身逃离世网，全靠犍椎。凭什么人才能彻悟前尘往事？自身原来就是来自他山的啄木枝【木鱼声】。三种灾难忽然过去，白昼沉沉；窣堵波高耸，兰若幽深。它已经在池中悬下倒影，又从半天空落下清音。石头如果懂得听无生之法，风哪里能够摇动久已安定的心？若问这种声音从哪里生起、又在哪里消灭，本来没有缝隙，幽深得难以寻找【塔铃声】。冬夜聚集在▯斋，分韵作诗。我喜爱陈学士，古雅的情谊如同金石之声，和谐地跃动；他不忘“▯”，便用它给书斋命名。值班时少有闲暇，暂且回来召集朋友，在严冬设宴吃鱼脍。等到这天天气晴好，五六位志趣相投的人一起穿鞋同行。您家门庭高雅，俗人没有门路登临。相公听说后也高兴，开席时示范规矩；兽炭烧得像麒麟一样红，地炉中埋着隔夜的余焰。分题命酒作诗【当天相国命题，众人各自拈取韵字】，满座都忘了形骸。盆中梅花刚刚开放，排列起来像人站立；疏淡的影子落入杯底，清香进入奇妙的胸怀。五言诗大都还没有写成，众人却已经一醉方休。头一盘开始掷拇指游戏，录事负责裁定。钱防庵、刘若千兴致很豪迈，顾侠君、缪湘芷的酒量没有边际。陈世南气势稍弱，罚酒筹密集得像插在箭囊中。酒瓮倒下如玉山崩塌，浮着酒糟的碧酒倾注如淮水。我只是昏昏然坐着，幸而没有出去呕吐。客人散去后留下两双鞋【这夜我与防庵留宿斋中】，两人连床听着胶胶的声响。第二天早晨寒冷刺骨，雪花遮满铜街。诗在马上写成，醉眼还要重新擦拭。冬夜读亡友钱木庵的诗，其中有《咏尘》《咏影》二首，感叹他在学道方面已有所得，便追和原韵。尘埃果真是从蓬莱海底生出来的吗？它本来没有固定形质，自然轻浮狂乱；能够迷住人的眼睛，使虚空昏暗，并且细细地从窗孔缝隙中窥见光明。羊角旋风团团而起，多半借助势力；马头风滚滚而来，仿佛竞相追逐名声。泥土因融化的雨水而湿润，终究难以完全清除，哪里能把天地一下子扫得干干净净【右咏尘】？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难道只有人是虚幻的吗？它无端出现，现前的一切因我而觉知；官场和形骸大多是假相，你依傍水月，难道就是真实吗？影子随身相随，只怪它难以躲避；面壁而坐，谁知道反而坐得更加亲近？吹灭油灯，到哪里去寻找？在佛光之中显现出舜多神【右咏影】。十二月初五夜，梦见一个僧人敲门求诗。梦中记得清清楚楚，作四言八句；醒来后把它记录下来。有眼睛便会被蒙蔽，有耳朵便会听见声响。人正纷纷扰扰，孔窍聪明，穴隙通达。空就是色，寂静之中哪里还有什么声音？不去凿破混沌，才能保全它的生命。感谢院长馈赠白鱼和牛尾狸。

译从樵山劈水而来，送来珍贵的佳肴；在陋巷敲门，承蒙您把它们投赠给我。细细切成银丝，防止鱼骨鲠喉；把玉色的肉蒸得酥烂，又可惜其中的膏油。两坛酒一同品尝，鲜味也一同击节称赞【周紫芝诗：“买鱼配酒为君尝”；苏轼诗：“酒浅欣尝牛尾狸”】。糟压三冬，肥腻得仿佛要流出来【东坡诗：“长羡淮鱼压楚糟”；子由《玉面狸诗》：“压入糟盎腻欲流”】。我料想自己一生只是吃藜苋的肠胃，如今两样都得到，又还有什么可求？院长重用前韵赠诗给我，我追忆十六年前唐东江与我早晚唱和的往事，再次依韵作诗奉答。回想从前狂吟诗篇而不觉羞惭，您屡次以美玉般的诗篇回报我投赠的木瓜。名园中展开纸张，移船朱舫；绮丽街道上回马扬鞭，避开青油车。花下举清酒，情兴跌宕；雪中作诗，即使苦战也风流。唐衢去世后，交游渐渐冷落；怎忍心听见鸟儿在山谷中鸣叫，寻找同伴？第二天，您又送来黄柑、冰鲜，同时来索诗，我再作二首。盘中堆放的黄柑个个都有三寸，映入眼帘，明亮的共有八枚。用罗帕分送甘美果实，先应和节令；留下碧香，等待新酿的酒。渐渐回暖冰冷的牙齿，琼浆也温润起来；试着用霜刀剖开，绿色的雾气散开。便把它与魏橙一起分给客人，拜谢这样的佳品，确实来自永嘉【《橘谱》说，永嘉产的才是真柑】。风味依稀像残脍，侯鲭在长安一个月便贵重起来。果肉肥厚、果皮柔弱，调和羹汤很美；雪片冰花似的寒意进入席间。想要回报却没有青玉案，盛放它们又缺少水晶盘。接连几天小试烹鲜的手艺，只是劳累先生，反而使他的食谱减少。《凿冰词》。北风啊，夜里呼号；百川啊，清晨冻结。阳光照射在冰面上，发出寒冷的光；柔软变成坚硬，冰面如石而没有缝隙。千人挥杵，声音冲冲；猛然解裂，冰块就这样融化。天空倒映在冰下，深不过寻丈；回归到无极之境，便是冯夷的水宫。唉！冰坚硬了可以藏身，就跟随着你凿冰；既然已经临近深处，可千万不要踩在薄冰上。次韵答李秦川。衰老之年还在注释虫鱼之书，像蛀虫蚀食书史；迂拙疏略，是众人容易忽视的对象，却在晚年得到您的交谊。您清晨敲门来访，投赠藻丽诗句：“霞散绮。”您有前辈传承，说话能够探究始终。您生于名门，志向高抗，矫正世俗颓靡。近来参加秋赋，声名传遍人们口耳；才能刚刚展露，胸中抱负还没有充分施展，却已经有挽救衰颓的力量。诗才尤其秀拔，气势压过侯叔▯。当今的大雅宗师，四海都归向绣水。有一位老人【指竹垞先生】为您疏导源流，波澜的发扬还要依靠许多贤士。新的文辞应当像倪氏那样挺拔秀美，旧调则削去柔弱甜美；真正的意味大概就在这里。文章辞藻难道只是小技？您看阴山鸣鹤，哪里会没有应和的道理？我的余风流布东南，更何况这里还是我的桑梓之地。老人谨慎地许可别人，屈指计算，旧日所认可的人本来没有几个。常常对我说，后来的人中只有一个李君。我的才力虽然分外拙劣，却早就喜欢依附群贤。记述这些篇章，等到总括成编，如张弩机一触便难以停止。残冬彼此酬答，尘土草芥般的文字哪里值得洗涤？题《刘若千前辈夜雨对床图小像》。我恨自己不如沿着水洲飞行的雁，成群成列，群群都飞不散；又恨不如同队的鱼，天天在水藻中游动，还依傍蒲草。可怜兄弟之间反而像彼此躲避，像浮萍和木梗一样沉浮，简直像儿戏。壮年时出门作客，晚年才占卜求仕；到了老年仍茫然没有归宿之地。偶然遇上风雨，连床而卧，僮仆在旁观看，都惊诧这是奇事。我平生害怕读苏辙颍滨的诗，因为其中有几行伤心的泪。关中的二刘，如今成了二苏，才名和仕宦经历都不孤单。人活一世，谁能免于聚散？请看这幅对床听雨图。长公骨秀，瘦得像仙人；次公面色白皙，体态丰满。题诗尚且如此感到憔悴，使我展开画卷，更增叹息。关中到河南相距四千里，正是因为一个官职成了拖累。没有见到伯淮、季江屡次被征召却不起身吗？他们哪里肯用元纁之礼换取布被生活？送劳介岩副宪归乡【十二月十五日】。老年仍伏在青蒲席上，振发正直的声名。冰霜凛冽，岁月艰难。风波险恶，哪里比得上批逆鳞危险？华衮加身，哪里比得上拜杖受荣？九死之地人人都感到危险，这次归去却是上天特别厚待。只怜惜余生还不如商山四皓。鸿鹄飞起时，羽翼已经丰满。《敬业堂诗集》卷三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三十七。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槐簃集》上【起于己丑正月，止于十二月】。宣武门以西约半里，有十多间简陋屋舍，门锁紧闭，荒废多年。己丑年二月，我从西苑值班完毕，骑马回家，望见两棵老槐树亭亭耸出屋顶，回头看着很是喜欢，于是租住在那里。《尔雅》把这种小屋称作“簃”，说是楼阁旁边相连接的小屋。我便借树来命名自己的诗集。奇怪的是冰已经凝结坚硬，脆裂的东西却在解冻时出现；寒冷时虫子还不能鸣叫，温暖时鸭子先知道。裂缝处防备着倾颓的堤岸，留下的痕迹可以验证旧日的池塘。什么时候才能用来供晚间饮酒？春气渐渐像炊烟一样升起。人日出郊。老夫新年已经六十岁，酬酢应对昏昏然，连洗脸梳头都忘了。早晨原打算出郊游行，骑马看山，作一首《人日》诗。西风扑面，黄尘飞扬。忽然想起故园中新种的梅花，作诗寄问草堂里的弟弟：“腊月末、春日初，开了没有【去年正月在西阡种了几十株梅花】？” 院长馈赠新年食物，又示以四首绝句，我依韵作答。《类篇》中只有“鮠鱼”这个字，佛经中的梵语和苏轼诗中的写法，恐怕会误导人【《说文》《玉篇》都没有“鮰”字，司马光《类篇》有“鮠鱼”；《释氏稽古略》说宝公吐出鮠鱼，变成活鱼，如今江中的洄鱼就是这种鱼。东坡诗中写作“鮰”“洄”，与“鮰”应当是“鮠”字的讹误。《本草》失于考证，所以提到此事】。我是江湖上操钓竿的人，特意替您作笺注，直到细小的鱼鳞。依照《鮠鱼》诗的韵作诗。半壳中含着胎肉，剖开蛎房，鲜美的适宜腌糟；嫩的适宜煮汤，黄封酒用来拜谢。赐我连日醉饮，特意试一试先生的醒酒方【把蛎黄煮汤，可以解酒】。依照《蛎黄》诗的韵作诗。我乡海产杂多，鱼虾虽细小琐碎，摆上盘来品味也很美好。忽然看见银钩般的大虾，竟有碗那么大，福建人正好拿它向浙江人夸耀。依照《对虾》诗的韵作诗。《嘉禾旧志》说，陶庄黄雀肥的时候，早稻也散发香气【徐硕《至元嘉禾志》：黄雀出自陶庄，秋后最肥】。自从离开家乡以来，没有什么特别嗜好；这一瓶满是乡土风味，承蒙分给我品尝。依照《黄雀》诗的韵作诗。依照院长《春风》诗的韵作诗。又随着脚步散步。今朝走上紫陌，渐渐走远，颇为惊讶渡河的冰容易融解，却不知吹在鬓边的白雪难以消融。南枝暗暗开放参差的花蕊，东面偷偷迎来婉转的柳条。二十四番花信风由谁掌管？任意听过卖糖人的箫声。依照《春雪》诗的韵作诗。春寒和腊月的寒冷不同，细小的霰粒随着嬉弄衣袖的风沾到身上。翠绿的波浪起舞，正值三场白雪之后；芳香的泥土巧借六瓣雪花融化。飘落在柳树外，蒙蒙的柳絮送尽江南一片片鸿雁。不要倚仗寒气侵凌萱草的颜色，绕着台阶还须防护蕙兰丛。长孙兴祖到云梦成婚，寄诗给他，共十韵。听说你正在求婚，婚期就在今年春天。抱孙子的愿望，我计算着日子为你娶妇。你已经成人，坐着载雪的船到吴江岸，乘风帆行于楚水之滨。路途艰险而遥远，令人怜惜；出赘于女家，也可笑家中贫寒。结成婚姻是因为同属一谱【亲家沈翰逸是癸酉科乡试同年】，居住乡里本来就是邻居。礼仪沿用荆钗布裙的旧俗，情义取自新婚佩戴的帨巾和褵带。不要倚仗娇贵而做女婿，必须存有敬意，像对待宾客一样。两家既有葭莩之亲，骨肉自然相亲。此行等到冰开之后，等候你回来，正当燕子哺乳的时节。父亲向南遥望，心情急切；来信报平安，不要嫌频繁。院长馈赠柿霜饼，又写长诗十二韵给我，依韵作诗致谢。柿子成串地交结在枝柯上，仿佛重重金乌低头啄食。小园里秋晚时挂着，古寺中日高时烘烤。鲜红灿烂，仿佛烧红天空；蒸腾耀眼，满目皆红。果蒂留下红袖织物般的色泽【用白香山诗中的典故】，叶子承受墨色光泽而融润【用郑防的典故】。耿饼这个美名远著，梁椑是上等品种。滑润得仿佛流动的石蜜，寒凉得几乎能杀死尸虫。玉井中的千颗珍珠落下，丹田中一股气息贯通。牙齿稀疏正宜吃这柔软甘美之物，喉咙滋润，觉得清爽空明。止咳方剂特别有效【当时我正苦于痰咳】，回肠余味无穷。殷勤地打开这尺幅诗笺，检查后收藏在轻笼中。吃完仍能消除口渴，何况诗作传来，更使风痰痊愈。多谢您寄托在霜雪中的情意，厚赐给我这个白头老人【来诗结句说：还可以拿来献寿，正好配给紫芝翁】。院长把乳酥饼馈赠给我，又写诗索要唱和，说我深通禅理；我戏作偈语，依韵奉答。从前听佛家的人说：“醍醐自有它的来源，最初从牛乳中产生，香美得不可思议；从中得到酥和酪，先后都应依次而来。”我的看法很不相同，偏要强作分别。先生品味禅悦，所以用机锋来试探我。聚成一团酥，它本是一而不是二；散成百千个饼，难道又有百千种滋味吗？当它还是乳汁时，一滴滴白牛乳，究竟怎样才能使肠胃清净？不过是用忍草来喂养罢了。我没有广长舌，便以真实义答复。请看牧牛的人，苦苦拉住牛鼻子，不如听任它前往。放牛到露地上，人和牛都自在。它所尝的并不是我所嗜好的，别管乳、酪、酥、醍醐，究竟有什么相同和不同吧。” 送给院长一双紫檀镂管笔，并附上拙诗。客人从吴兴来，送给我两支不律笔。笔毫森然，像秋兔的毛尖，毫末羞于自行隐藏。削成的笔管用紫檀制成，拿在手中很合适。新制的兔毫笔头不秃，肯进入中书省吗？我年老腕力微弱，哪里还有心思计较优劣得失？学习书法仿佛有鬼神相助，寻找诗句却懒得无可匹敌。把它们留下来注释虫鱼，便如同胶柱鼓瑟。所以特意转赠给您，希望它们能名副其实。吴政、俞俊世上已不再有【吴政、俞俊都是北宋时的制笔工匠】；诸葛笔法也久已失传，钱、沈二家也都是名流。后来虽经费氏评定，虽然不是金银制作，镂刻并分门编纂，仍胜过斑竹、赤竹，只是质地轻脆而空虚。上等的用来防备书写诏令，次等的也可以标列甲乙。含毫只是增添余兴，挥洒笔墨直到膏油接续白日。新年应有许多新诗，传示出来盈满卷帙；浩大的诗思有时仿佛牵掣鲸鱼，精微之处甚至能够贯穿虱子。储备这些材料，如同武库储兵，仓促遇敌时便可应对。不要因为我老了便轻视我。有作品，按例总要勉强牵率唱和；我即使努力追随，十辆车也赶不上您一辆车。请您分给我余波，我仍用诗来助兴这支笔。汤西厓前辈从洛中寄来重修香山寺记的石刻拓本。龙门十寺如今已经全都荒废，谁还去寻找那古老的佛寺？劫后遗存的丰碑开启关塞，天中流传的轶事寄托在文章里。云泉旧日的境缘，是因为曾经结下【白乐天《香山寺》诗说：“且共云泉结缘境，他生应作此山僧”】；山水最初的心愿，后来终于得到偿还【“幸为山水主，是偿初心复始愿之候”，语出白乐天《重修寺记》】。您就是白乐天转世，还记得吗？从前题写的诗句大多还在畅师的房间里。斗室。狭小的房间没有风，进入香严境界，正是一片寂然。一株婆律香燃烧着，半张榻上参悟祖师禅。白雪般的香灰将要落尽，等候着青烟还没有吐出。在此前此时参究鼻观的消息，又能向谁传达？题写吴宝崖《雪龛煨芋图》小照。做神仙反而只被十年官场牵累，空着肚子姑且求得一饱，有什么快乐比得上雪龛中的风味？我平生不吃懒残残【山人还吃懒残残，出自东坡逸诗句】。

译去年经过塔湾时，湘雨禅师拿出他编纂的《金刚经》顺意见给我，我带着它走在行笈中，想要刊刻流传，但有志向而未能实现。近来把它呈给院长，院长写叠韵诗大力称赞，我便依韵奉答，冒昧请院长做功德主；这篇诗姑且算作一首募缘偈。呵呵。我五十岁时沉堕在醉梦之中，不懂经、论、律。自从读了《金刚经》，才稍稍拨开云雾，藏入深沉幽暗之中。百尺长的绳子低垂下来，汲水使远游的人久离乡土者得以归来，于是返回家室。归来后反而更加痛心，精进之力已经衰减；想要除去人相、我相，这两个敌人强劲无比。又被义疏误导，谁能替我重新调整这张瑟？晚年遇到马迹师，师以贝多罗叶经显示真实而微妙的诠释，警醒我后来所悟的妙解，证明从前的过失。世俗昧于此道，知晓的人很少；我已衰老，也是上天所责罚的，发誓将它广泛流布，希望不使这番编纂成为虚功。先生一见此书，分析义理，哪里还用等我执着地质疑？两处破碎的疑团当即决断，犹如鱼去掉‘乙’字。诗作来大力称扬方便法门，如明亮的慧日；两万言如黑蚁般密集，卷起来也只装满一卷。将来应当交付龙象大德，普遍度脱，直到蚂蚁和虱子。开雕刻印，只须片刻便可成就功德，也容易完成。施主们看重积累，幸而按铢两捐助，数量可以多到恒河沙数百亿。出生于一个庶民家庭，却将要比拟《楞严经》殊胜的传授，以及房融的文笔。座主、大宗伯许公七十寿辰，恭敬献上长律四章。您在岩廊负有崇高声望，冠绝清都；年高而须发黄白，德行与大道相合。燕许的文章，是唐代的巨笔；程朱的理学，是宋代的醇儒。龙门拔地而起，孤峰格外高峻；您手持鸠杖随身，身体强健还不需它搀扶。只要指示天文，人们便全都认识。寿命昌盛正合祥瑞，泰阶星象也显示符应。位居司徒这样的崇高官秩，晋升为春卿；端右之职来回任用，寄托非同寻常。您从家门中起步，敦厚而孝友；世人因仰望北斗而重视科名。衣冠人物的盛事，有耆英社；乡国遗留的风尚，有月旦评。历任政职，不因中外之别而有所不同，依旧像冰储在玉壶中一样清澈。您曾在集贤院临摹白乐天的画像，如今九老中您是第几位？三月的美好春光连接着上巳节【三月二日是您的诞辰】，七十岁的寿宴和诗咏正属于初辰。芝兰得到气韵，在庭院中特别秀美；桃李成荫，春色遍及四海。大家共同仰望您官位高而能礼贤下士，胸怀虚静，仍亲近读书。早朝回来，白昼宁静，喜爱这长久的闲暇。笑谈平生事，只在杯酒之间。却又频频抬头望向云霄，每当面对风月便展露笑容。遥远的莼羹鲈鱼之梦驰骋千里，松鹤般的高情寄托在两座山间。想要乘坐竹轿，知道您必有归处；谷湖的柳色正等待您回来。我从甲申年春天起寓居城南道院，丙戌年十一月请假暂归，戊子年三月抵达京城，又在这里重新住宿。己丑年上巳节前一天，将要迁居宣武门外，临行题写在墙上。三间古观足以称作寄居之所，五次看见空梁上补筑燕泥。每次想走，都让童子洒扫；再次来时，仍认得客人留下的题字【墙间有同年王方若的题句】。飞鸿踏雪，本来就不会留下踪迹；疲倦的马离开马槽，又发出一声嘶鸣。难怪老年的心怀格外依恋，这里向西山一带，短墙西边便可望见。西苑新设的值班房【在澹宁居后】。雪林和风沼参差相间，等候休假，转眼已经过了一百天【去年十一月奉命暂停入值，直到今年二月，正好一百天】。清晨鱼钥声严肃地传来，又有新的契勘【郑谷诗：“门严新契勘”】；凤巢随着春天更换了旧日栖枝。道路曲折，渐渐觉得穿花而行更加遥远；窗子寂静，任凭观看影子缓慢掠过。笑着随着班列重新入值，只是老态龙钟，已经到了杖乡之年。迁居，写给润木，共二十韵。长久客居，身体究竟安置在哪里？如今来到这里，愿望才算实现。买邻不必花百笏钱，租屋只为庭中有两株槐树【庭院中有两株老槐树】。道路遥远，连着城角；沿水曲折而行，却受水边阻隔。僻静的街坊声音较为安静，湿地地势略低。东边携家具，西边寄托病弱之身。还不能穿木屐行走，怎能免得出门传牌？先期支取俸禄，叫童仆冒雨办理；没有妻子，内厨缺人，只得与弟弟一同进门。白木床分开安置，乌皮几相对擦拭。布被宽大，正好铺席；石炭便宜，胜过柴薪。商量安置茶灶，整齐排列书签。窗上的丝网清扫干净，池塘用瓦盆埋设。卷起帷幔让燕子通行，登上食案等待鲑鱼。防备空置的酒杯，墙上挂着踏青鞋。车骑经过之声寂静，风光渐渐美好。只要尘土隔绝巷道，反而喜爱草侵上台阶。敲钵便随即唱和，吹篪也各自相应。近处适宜议论亲密友好之事，远处有时邀请朋友同伴。到昊天寺汲井水，到南市街买花。每隔十天获准休沐，也没有废弃清雅的情怀。三月三日雪后赴西苑，马上作诗。凤城西北、苑墙东边偏处，白发之人寻找春天，又过了一年。残雪融成泥，芳草刚刚生出【昨夜下了小雪】；微寒的风勒住柳花满天。并非没有好景，只是林外还少有游人来到水边。独自斜持吟诗的马鞭，带着醉意；时时遇到修禊之事，想来不如归去田园。畅春园杏花，依照李义山旧韵。杏花园仿佛就是仙境的源头，含情脉脉，像要开口说话。问它的名字，怜惜它竟因及第而得名【郑谷《曲江红杏》诗有“为是春风及第花”】。得到春气，俨然承受皇恩；流水悠然舒缓，初升的太阳留下浅淡的光痕。新绿适宜映衬柳树，红花远看仿佛桃花繁盛，蝴蝶翅膀轻盈。三月黄莺声声留恋一座园林，盈盈地窥视紫禁宫门，脉脉等待黄昏。小睡时披着披香殿般的暖意，微醉中承受细雨的温柔。蜡融化后难以做成花蒂【温飞卿诗有“融蜡作杏蒂”】，胭脂染色定然连到根部。什么地方值得凝神远望？遇见人便自然使人心魂喜悦。青旗在风中飘动着影子，还记得那酒边的村庄。落花，依照陈潜斋学士的韵。桃花是浓妆，杏花是淡妆。开放时姿态动人，落下后仍然留香。东风自会借助孤蓬的力量，流水何曾流出苑墙？同年蒋酉君在西郊择地筑屋，作诗为他落成，并依照《移居二十韵》的韵。微薄的官职使居处难以安定，恰好同时兴起筑居之意。我正为陋室作铭，您也为高斋作赋【赵阅道有《高斋诗》】。这样谋划难道不是通达之举？谋生确实各有尽头。背城而居，山势渐近；依傍水边，地势适宜低洼。昨天刚建成，仅能容膝；今天营造，已经俨然树起房屋骨架。旧材料留在梓泽，新栋梁拆自松牌。斧斤很快停止响动，童仆也免得借差役。落成只用了三个月，扶老携幼一家同来。枣木车轴累得牛出汗，杨木桩让病马擦蹭。烟光通向禁苑，野气进入荆柴小屋。只求篱笆方便，何必设置重重门闩？珍奇书籍倾尽钱袋购买，好树连花一起栽下。北地酿酒缸中浮着酒蚁，南方烹鱼席上摆着鲑鱼。僧人来时带着蜀绢，送信去寻找吴地鞋。母亲乘藤轿而来，身体还很健朗；娇儿穿绣花襁褓，十分可爱。碧绿枝条被风卷动帷幔，红色芍药被雨翻上台阶。眼前诸事都充满欢乐，平生愿望难道不曾实现？夜晚回来辞别俗客，清晨入值约同伴相聚。故国远在三千里外，京城黄尘弥漫十二街。算来除了蒋氏小径，再没有这样美好的情怀。畅春园芍药。百花争春，开放得较迟，只剩下这种花幽雅而受禁苑珍爱。初升的太阳照来，浓密的绿荫将它遮隔。芳香的雾气浮动，临池摇曳着绮丽的霞光。年年三月将尽，我以病眼阅尽这繁华景色。酉君同年馈赠甘蔗。

译一小捆青翠如削成一般，来自盛产樱桃和笋的乡里。特意劳烦好友馈赠，和大官赐的美酒有什么不同？一节一节地超过手杖，清泉般的汁液冲洗牙齿，如霜般清凉。多谢您在甘蔗之外还不断惠赠，有滋味的东西一定分给我品尝【前一天您先馈赠了樱桃，所以这样说】。下值经过澹宁居后，看见新竹从墙头伸出。轻雷一夜间解开泥土，斑驳的竹笋冲破箨壳从地上生出，靠近宫墙，形势便利，长得很高。它应当笑那松树栽得太早便已倒伏，多年过去还没有长出蓬蒿。四月二十四日奉命。奉命偕同钱亮功、汪紫沧两位同年赴武英书局编纂《佩文韵》。在府中即席作诗，给同事诸君看，共二首。六年供奉朝廷，丝毫没有补益。皇上的话语屡次褒奖传下，长久在宫禁中并肩行走；从丹陛北面的值房，到如今寄居浴堂之东。名字列在进士之中，惭愧与诸位同进士相提并论；秃头却掌管中书，笑话不中听，难免被韩愈讥刺。胸襟仍然磊落，依旧注释《尔雅》中的鱼虫。向上窥探典诰，稍稍涉及风骚，不把区区篆刻小技放在眼里。才力已经劳尽，还有谁来哀怜？老师的课业考核严格，完全像限制儿童一样。旧巢还没有清扫，痕迹依然留着【奉命编纂事务完成，仍回南书房供奉】。赐马相随，筋骨渐渐高瘦，多少胜过汉廷中挨饿的东方朔；官府每日供应丰盛饭食，仍然承蒙享用。武英殿后面的老桑树。从墙外伸出，气势如伞盖；童童的树冠随着初日移动阴影，遮在小殿东边而辜负了它。江乡蚕老的时候，鸟儿啄食余下的桑椹，红色的汁液滴满台阶。六十岁生日，竹垞先生从远方寄来名贵的锡制唾盂和茶瓶。张铜、沈锡，都是禾地所产之物。一种技艺成名，并不是偶然。如今瓶和盂已经成为古器，后生还有谁认识百年前的它们？坐在槐树阴下露天休息。我喜爱这两株槐树姿态婆娑，满院遮蔽，盘曲的根足以容纳蚂蚁洞穴；伸出屋外，还带着栖息的乌鸦。还未落尽三秋的叶子，将要舒展六月的花。靠近树身安放一张小席子，其余地方分给邻家。鹊雏被邻家的猫抓走。庭院南边的老槐树，盛暑时花叶繁茂。有喜鹊栖息在树间，雌雄两只将要养育六只雏鸟。羽毛日夜生长，喂养它们如同慈乌。家书从故乡寄来，好客人也一同来到；喜鹊声声报信，喜气充满我家巷里。我自以为找到了安稳的主人，永远不会有意外忧患。邻家的黑猫和白猫贪婪地窥视，生出觊觎之心；暗中藏着毒爪，像飞鼯一样敏捷地上树。六只雏鸟一下子被抓走，喜鹊飞起追赶，仿佛要从虎口中夺回它们。性命还须防护，又仿佛盼望人来援助，绕着屋檐成群聒噪呼喊，仓皇之间来不及救助，只能坐看而叹息。我家墙垣被它们挖穿，唧唧叫的还有许多同党；像孔穴中的老鼠，夜里偷盗粟米，早晨从纸洞潜入。你即使被肢解千百次，吃饱后仍躺在毛毯上，谁来严厉责问你，再加上超出罪分的诛罚？只因为你是狡黠的猫，天性良善的喜鹊，飞禽走兽的种族也不同；为什么在这里如此凶暴，反而只对那里懦弱【“平”叶韵】？对那里是在养成奸恶，对这里却残害无辜。你的肚腹即使暂时吃饱，按义理也应剖开你的肠子。我想让张汤来审问你，定下判词；你却公然摇尾离去，借邻家逃避惩罚。从书局回来，回到寓所后作诗。书局有严格的限期，清晨必须赶去办事；搜集考订回来时，天色已近傍晚，夕阳落在林梢。槐花满庭，铺积在地上也很好看。小童懒惰无人能比，整天安坐；为了让他饱食之后学习勤劳，时时命他洒扫。清风飒然吹来，叶子已有先秋的枯槁。我很听到庄子的说法：劳碌的人生，最后以安逸终老；相信书本竟是大错，我为什么不早些作此打算？喜雨。京师夏天苦于干旱，炽热灼人，如同炎火。刚才细雨蒙蒙，偶尔沾湿地面，受暑的人满街都是。忽然大雨滂沱，水势大盛，烈焰般的暑气也无法在屋檐下张扬。雨水像粗绳一样流下，仿佛翻倒瓢子汲取天浆。新栽的花因此复活，横卧的柳树也恢复旧日的僵态。雨后万物复苏，我也感到一丝清凉。风雷仿佛一场梦破灭，境况转眼便又被遗忘。大雨过后经过玉蝀桥。雨声冲破长空，水影中悬着百尺长的彩虹；万顷烟波中的鸥鹭不与车马争道，各自遮在荷叶伞下，领着雏鸟安睡。雨后天晴赴书局。连日积雨，暑气还没有消退；天气突然放晴，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坐肩舆出门冲过泥泞，俯仰之间如同桔槔起落。难道不怜惜人力吗？只是用它代替鞍马的劳苦。白白领取俸禄，心中多有惭愧，哪里如返回蓬蒿之间？在庭院树上听蝉。蝉蜕究竟落在何处？我的屋舍忽然有了蝉声。它不嫌白昼清长，反而喜爱绿荫圆满。声调轻薄，仿佛弹冠；清亮之声，又像全家悬挂起来。柴门前空倚着手杖，惆怅地望着傍晚的凉天。种竹。积水退去，庭院屋宇清凉。奇特的情怀趋向幽静孤独，打算在方圆寻丈的地上收取远景。淇澳的佳人，你从何方来？笑齿洁白如冰玉，欣然愿意前来相就。使我陋室空旷如谷，承接槐树高处的清荫，下面铺着嫩绿的苔藓。未必只是供客人观赏，或许还能取来入药。我俗，我俗，或许可以医治我世俗的毛病。斋中已经很久没有肉了。瓶中的白莲早晨开放，傍晚凋萎。在街头买来白莲，带着露水，放在座席旁养护。用清净的水供养它，认为它是西方的美人。早晨像木槿一样盛放，傍晚便和桑叶一样枯萎。既然开放就必然凋谢，天地造化片刻之间循环不息。老人阅尽浮生，眼前经过的一切也都如此。怎能让熏染尘俗的习气累及这冰雪般的肌肤？寄语散花天女，我并不是狡猾诡诈之徒。从今以后，在方丈室中永远拔除污泥中的根株。对着镜子观看头发。我的头发日夜变短，剩下的实在不多了。既然已经白了，恐怕将要秃顶，也不必烦劳举行羯磨。人们称我为在家僧，我自称老头陀。黄精没有清扫头发的办法，怎奈何这秋日蓬草般的头发？夜里枕上因喜雨而作。偶然在窗外栽下竹子，起初并不是为了听秋声；忽然三更时下起雨来，潇潇雨声也颇有情意。新凉。城头响起素角，吹来初秋的凉意，惊动了捣衣声。西风一吹，清凉纯粹竟至如此。天地造化日日循环，我这一生还能经历多少寒暑？心中空自寄托着高远志向，踪迹寄居此处却不能长久。社燕若知道归期，便会飘然辞别旅舍。微小的蟋蟀徒然增添愁思，唧唧声只是私下的低语。秋日江亭雅集，怀念旧游，寄给晚研、沧洲、西谷、篑斋、鹿原、天农以及家德尹，得“迟”字。酒友已经散去一半，天南海北的人也懒于相聚，到今年竟不作诗。年老以后本来就应当故旧朋友减少，重新游览又感到岁时在迁移。孤亭狭窄得像维摩诘的居室，秋水宽阔胜过阿耨池。却被居住的僧人讥笑冷落：主人来得早，客人为什么来得迟【这一天郭双村准备了酒食，诸位直到午后才聚齐】？请了一天假。偶然得到一天假期，心中安定而且余裕颇多。竹席清凉，便晚些起床；头发短了，也不再早晨梳理。露水在城角闪动，风中的蝉声使树木显得疏落。故乡屡遭水旱，反而害怕收到家书。清晨进入宣武门。防鼓传来，三千道宫门开启，九衢迎来黎明。老夫坐肩舆出门，日日遇见载送死人的輀车。粉色的榜书飘扬，铭旌捆束在一起，都走同一条道路。死者有千年安眠，活人却没有一朝醒悟。可叹那些一路哭泣的人，啾啾之声如百只蚊虫聚集【语出《楞严经》】。题写《娴堂奉母图》，为郭于宫尊堂吕太君祝寿，共二首。天半鸾凰，膝下雏鸟承受恩宠。先以恩德使老母亲欢娱爱乐，他日穿着五彩斑斓的衣袖，曾经捧着骊龙所守的四颗珍珠【皇上南巡时，御书“礼教克娴”四字赐给母亲】。画栋之间浮动着缥缈光彩，新近摹绘成图。皇帝的手迹写成堂名，题字如天成；才子有如椽巨笔，想要为闲居作赋，哪里能够闲得下来【于宫在南薰殿供奉】？张副戎有两位宠爱的姬妾，去年重阳节，各自生下一个儿子，便命画工绘图。同年刘大山有诗，嘱我作一首唱和诗。

译临观此图，恰好对应重阳卦，不同于徐卿所歌的二子。荷花秋日的花房本来就是并蒂，珊瑚从越地的网中得到，又交错成枝。明知两人都有照乘珠般的光彩，试问价值连城的珍宝哪个更多？博得两位鬟侍女展开笑容，一个手持侯印，一个手提兵戈。少宗伯王▯湖先生的别墅名为甲秀园。皇上南巡，在云间一地总共临幸了两次。先生作诗记述此事。皇恩又命我继续唱和，依韵作六章。甲秀园开放在碧泖水边。每当身处廊庙，便常常忆念山林；花朵如韦曲，传来美好的诗句；风自卷阿而来，接续高雅的乐音。兼且托付丹青描摹盛事，独自以清旷之境投合皇帝的胸襟。九峰高高倚入云霄，俯视之下进入轩窗，不过是小小山峰。高大的树木千章，翠竹万根。皇帝的车驾到临之处，彩旗繁多；帆樯隐隐约约，频频移动。桑树和柘树依依成行，另有一派村庄景象。绿色田野开阔如天，正是裴令的别墅；冶城之人认得谢公的墩台。陪同游览何必一定亲身到达？鱼鸟也能邀请皇帝再次顾临。皇恩。列仙图籍中的人物，本来就是云霄之外的仙人；心中志向自然超越高雅。新作诗篇，珍视这份特殊恩遇；欣喜地听说命我唱和，遍及同朝两次。皇帝乘步辇行于花间，进入一片春旗的同色之中；柳树外彩旗飘动，透出斗宿中的光芒。万丈高的御书楼阁，冠压在山岩高处。灵寿杖不必借用孔光的旧典。早朝回来展开诗卷，正好漫步赏读，临摹书法。皇帝敕赐松花砚，笏板聚集于家中；传来鍮石床，兰花园、芝草庭正在争相秀美。石田茅屋难道全都荒废了吗？承明殿又…… 召枚皋入内，这才相信乌衣世家的恩泽流传长久【当时长公麟昭奉诏在内廷供奉】。一花一木，都记得是平泉亲手栽植的。谁会不懂得怜爱？今日正值美好春光，使舜帝的眼目得到娱乐。几家承受雨露，长久…… 尧年之世，水波摇动，曲折池塘边有黄金丝般的栏杆；新生的碧玉般枝丛斜倚着。总在云蒸霞蔚之中，画图想要绘尽，恐怕难以全部表现。陆机茸外有野人家，万顷田畦的风吹动麦花。清晨小径和烟霭山峦渐渐隐约；暮春云物，积聚着清雅美好。山庄细雨，刚刚回转。随驾官员正烘焙头纲茶、试饮新茶；我曾在扈从班中挥笔为公写字，这些话并非夸大【丁亥年三月，我随驾得以游览园中】。九月二十日，偕同紫沧、亮功两位同年赴密云接驾。皇帝往返三日，途中即事六首。北方原野收获完毕，横向田地中散落着红色霜叶。林木远近错落，郊外却没有三人一同来观赏。一年一度的这种景色，就这样轻易地抛下了。同在一官署，同在值班处，还同属一谱。六七年以来，从未暂时分离。比作天边一行大雁，飞翔、鸣叫、饮食、住宿总是成群结伴。边塞柳树间风势很高，急促的砧声传来。回銮的时节正值深秋，我的身体仍如从前。所赐天闲良马，虽已暮年，仍余有见猎之心。翠色旄旗、朱色旌旗，岁岁往来，欢声震地，又如雷鸣。关南的老人争相扶杖，重新看见苍龙侍从。车驾回转。蝗虫没有造成灾害，只怕遗下虫种；捕捉蝗蝻已有…… 诏令责成有关官府，从田地刚刚播种时起，计算到明年稻谷成熟的时候。一路上频频听到歌咏乐土的歌声。圣上的恩德宽大，放缓催征赋税。太平之世万物都繁盛众多，斑鹿、黄羊，捕获的尤其多。送孟静斋赴钱塘任职二首。水灾旱灾频频传来，接连着井疆的田界荒废。箫鼓之声半已荒凉，幸而遇到一位诚恳质朴、不事浮华的官吏，前往救济租税徭役积累的困苦。乡郡的守臣贤能如龚渤海【指张裕斋】，州中百姓贫困，有郑荥阳【指老友郑息庐】。这次出行直如阳春到来，滋润的春雨随车降临一方。你不改变书生旧日的仪表，洒脱一见便知；你的心志，我早已从谱牒中知晓，名声久著【与德尹同为庚辰年同年】。还未觉得在风尘中谋官太迟，繁重县邑的文书迎刃而解，冷僻官署的门户却少有人扶持。烦请你留意先贤的恩泽：京兆冈阡的忠惠祠【先京兆公的赐葬地在江边范村外，曾王父钟忠惠公的祠堂在西湖第一桥，都属于你的管辖范围】。以“齿痛”为题，借用韩愈的韵。我五十岁时，掉了一颗牙。故人传给我一个良方：用井花水漱口，余下的牙齿幸而牢固。从那以后将近一纪，午饭漱口后才停止，清晨在枕上叩齿而起，声音清脆如啄木鸟，铿铿然响彻人的耳朵。哪里知道衰老之后疾病的痛苦，不由自己；积火侵蚀了陈旧的牙龈，浮动的阳气使牙齿松动。冬天以来忽然肿胀，牙缝里生出疙瘩，难以凭医药治疗【“治”字押平声韵】。最怕食物碰触，痛苦地张口，酸痛使两颊乱动；讨厌食物，手指平放吞咽也会哽住，妨碍咀嚼，什么柔软美味都吃不了。旁观的人不知道其中艰难，还来劝我，拿汤匙送来黄芪半碗粥；舌头尚在，勉强可以舔食。连续五昼夜，红肿才渐渐止住，疼痛平定后才可以活动。老夫反而自己高兴，韩愈说过的话，我也这样说：牙齿将要依次脱落了。平生所尝的滋味不过粗茶淡饭，徒然劳累你们，到适当时候还会摧残你们；坚硬的东西本来就应当毁坏百骸，推此一例，牙齿这次蜕落也已经拖延很久了。试看树叶经过霜打，终究没有留恋枝头的道理。初冬，聚集在春晖草堂，作《菊残犹有傲霜枝》十二韵。黄菊将要残败，严霜将至，正当戒备之时。它在晚节仍亭亭而立，慢慢度过秋日。即使只有一朵孤花秀美，又何妨众多叶子枯萎？依凭衰败之势仍然强劲，争相观赏所以姿态参差。淡雅地进入高人的眼中，幽静地供寒蝶窥看。似乎曾经沾受雨露，最终却不依傍篱笆。花木摇落，更显芳心；低回之间，又移栽到异乡。枫树红色并非本来面目，翠竹才是真正的知己。绕着小径，香气虽浅；登上厅堂，影子也奇。谁送来白衣酒？青女却懂得催诗。天性如此，不必嫌它傲慢；寒气虽多，也不要徒然欺凌。重阳节高台上观赏的人少了，只剩下这一枝又一枝。拟作白居易《一字至七字体，以题为韵》，分得“帘”字。帘子靠着栏杆，依着屋檐，防止客人看见，避开花朵，似乎嫌弃它。平铺在湘竹席上，斜搭在吴地的帷帐上。帘额随风飘动，细细的钩子映着月光；在纤细而无人的地方垂到地上，只在有香气时透入妆奁。试问阴阴芳树底下，后堂是谁拿起玉笛？十月望日以后，前辈周桐野、同年王楼村冒雨到槐簃看菊，留下小饮。第二天，桐翁把诗投来，我依原韵作二首。老瓦盆里有十株花，槐街上有三间屋，眼前这番景色很不俗。京城脚下有几个人能爱清闲？我已经翻除泥土、清理长满苔藓的小径，客人却冒雨敲打柴门。寒林瘦竹，萧萧然自有情意；只要配上稀疏的篱笆，便是故乡的山景。土灶没有烟，砚台快要结冰。一场欢快的偶然相逢，能有几回曾经？诗才如老将，浑然无敌。花到残年，也少有朋友。纸阁留下香气，清冷布满四壁；画屏映着身影，孤灯暗淡。即使酒杯难以放下，也不敢多邀请僧人来入社。题汤西厓前辈《出关图》，即将送他赴奉天府丞任，六首。中原的桃李都已成熟凋落，门生做官，品格却如冰壶般清澈，清冷透骨；这正是我的心意。九重朝廷并非不能通达，你又手持文柄，前往陪都【奉天府丞兼督学政，所以这样说】。燕云东北方是重重关塞，你笑着指向飞鸿消失的远空。上天让先生开阔眼界，自己吟诗走过十三山。乡里的社坛与枌榆相接。帝乡之中同时代的人，卿相有一半来自南阳；居民年老还不知道兵革，已经耕遍松桓旧日的战场。沙虫、猿鹤，全都化作秋日尘埃。考订这些事，确实须有著作之才；另外绘成图画。车有几辆？东都少尹载着书来了。

译荒寒之地也有枸杞和菊花，你笑说斋舍在山海之间，物产并不单一；秋原上有很多野鸡和兔子，还有八梢鱼，胜过四鳃鲈。西风猎猎，卷动两面旌旗。送别的路上秋光明亮，雨后正放晴。前队穿朱衣的，绝非俗人。姑且为你壮行出关。题紫沧《醉吟图》小照三首。落花风中，鬓发交错下垂；若论前身，山谷老人一定就是牧之。绮丽的言语多次产生，只留下一句；醉卧红袖环绕之中，写在乌丝纸上。早晨。早晨赐给黄封酒，晚上进呈诗作；玉堂中的人物，几人同时如此？为何在袖子染上天香之后，反而偏爱不戴冠帽、拖着鞋子的姿态。醉中清吟，眼界尽是花。白居易还以少年自夸。凭亭上新翻的偈语作证，枯木寒灰自成另一家。古诗。花昨夜开放，今朝在雨中凋谢；造化本来无私，万物在一气中循环。少年人转眼之间就成了衰翁，衰翁从少年时得到的，竟又反过来忧虑儿童。题翁树服《别茶图》小照三首。小团龙凤茶刚碾得均匀，茶面膏油般光润，苦苦争求新鲜。修贡亭荒废了，官焙所产少有输送；他却有一片火前春茶。料想汤老知道，客人也很高雅；两腋生风，真是仙才。花瓷茶具不少，纤纤玉手捧着辛苦，砖炉中自煮茶送来。你的面容白皙，我却鬓发花白；还记得一起骑驴进入燕京。如今又在茶边谈论气味，出了山泉，反而愧对山泉。卢六以庶常身份从藩邸入内值班。在武英殿常常乘小车来索求和诗。车轮辘辘，劳累柴薪般奔波，五年有余。随从虽少，不如骑驴砍轮；自信并非吃素，拿来代步又何妨？前进稍慢些，旁边挂着鸱夷皮囊，应当装着酒。坐在安稳的狨皮座上，正好摊开书本。承蒙你博学多闻，张宽相定下之后，或许有人能占到第七车。送宋兰晖庶常奉养双亲归商邱，并呈给漫堂先生四首绝句。归途中几次看见你先我扬鞭，去年秋日为太宰公送行，回头之间只隔一年【去年秋天送太宰公告假回乡】。赢得旁观者增加叹息，这一行真个如神仙。长假原是因为知道要奉养老亲。随身带一匹马，两辆车轮相较量。白居易香山诗社，如今膝下多是奉杖的老人。出任专门的职务，山岳般进入蓬莱仙境。小宋的文章，又一次专擅声名。独自脱下朝服，归家奉养老亲的志向；仕宦之情，交给两位难兄。薄雪刚消，柳树还未抽丝。预先派人传报行期，告知西陂。羡慕你到达之日正逢元日，岁酒先斟，第一杯便举起。收到东亭弟从滇南寄来的信，得知他补授太和县令，作诗记下喜悦。送你冒着炎热走出国门【弟弟于五月末离开京城】。半年路途遥远，令人思念远行的车轩；星尘满路却越过千重险阻，冰雪之地寄来的书信使人一笑而感温暖。官舍向来多朝北的门户，王家公事从今少有向南的车辕。家族声名一定会为蛮人所知，因为你是前朝小谏官的孙子【明嘉靖朝，先高祖在谏官任上上疏参劾严嵩，受杖刑后贬为定边尉】。从庙市买来梅花和水仙两盆，随口作两首绝句。它们的意趣原本就来自冰雪之间，在水边林下总能令人怡然。黄花过后百无聊赖，又让先生破费一掬清贫。根株高低不一，亲手栽植；嫩蕊多半凭借炉火之力催开。正好给冷清的官舍增添暖意，满室红日中看花开放。答复硖川程予和。你有这样的才华，我反而应该惭愧。屡次读到你的篇章，便喜爱地称说项斯，常挂在嘴边。自从遇到东野，我就想低头；苦心写作，难道还少有知音赏识？佳句实在难以草率写诗酬答。愿你在修远的道路上必须努力，不要凭借讥笑去追逐时俗之流。除夕前四日，宫恕堂寓所举行消寒雅集，依东坡答段屯田诗的韵作诗。我一生在尘世间的缘分，足迹走遍天下一半，多半是自行随行。马厩里的马吃饱草料，坐着便能使笼中鸟得到。叹息过去已经走了很多路，未来的约期又难以把玩。职务虽掌管文墨，官位哪里值得羡慕黄门散骑？我冷淡地做诗人，和喧闹的酒伴交游。街鼓咚咚响到夜晚，邻鸡喔喔叫到清晨。用葫芦煮防风羹汤，鲜美肥腴的食物摆满盘案。狂吟的词句跌宕起伏，众人起舞，身影零乱。凭谁来扶持雅集的车轮？我愿为大家奉上沃盥之水。营生有什么急迫，见到事情何妨缓做？壮志任其消沉，老年学问用来讲习贯通。贾谊要除去琐碎之事，韩愈要成就新的懦弱者。想扭转天地的熔炉，重新煽动阴阳的炭火。贫穷使人想拔宅升天，有爱心便歌咏适馆。什么时候才能解除严寒？今晚雅集可以得到余下的温暖。甘愿因醉酒承受百般责罚，姑且博取一笑。依润木除夕感怀诗的韵作四首。终年奔走，不辞频繁休假，姑且除去半日尘劳【武英殿假期后又入内廷值班，今天中午才回寓所】。七十岁即将开始，我也要老了；半生习惯懒散，你却无与伦比。屋子像参廨，东西相邻而住；树木连接斜街，上下都是邻居。笑着把屠苏酒留到最后喝，白头之人为什么肯先于别人。病鹤衰颓，却留恋赤墀；还凭瘦骨，勉强知晓时令。早梅冲破腊寒，彼此心意相许；残菊迎春，事情也很奇异【瓶中菊花从十月末至今还未枯萎，也是一件奇事】。宾客戏谑嘲笑，跟在众人后面缓慢趋行，我的脚步更加迟缓。三百格棋盘，多是平坦道路，不要争斗新近翻出的巧手棋。稀疏的小雪无声落下，随意招呼，竟能聚集相逢。简陋的屋里烧柴当蜡炬，荒凉的炉灶用茶铛温酒。谈话投机，应答合宜；乡友像梦中失去悲欢，长久倾诉心事，错料官府中也有生计。依然和你一起，举家保持清贫。还记得有几辈风流人物曾同游燕地吗？往事依稀如剑契船。细数流年，实在转眼即逝；每逢远方传来讣告，便一阵凄然【半年以来，我乡陈少司寇、汪少司农、竹垞朱先生、陈太守六谦都已去世】。龙蛇之年屡遭厄运，苍天究竟有何用意？蛩蛩与駏驉相互依靠，年老后更加怜惜。正想归去却仍未能实现，妄想着留住时光，做个巢居仙人。《敬业堂诗集》第三十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