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三

译桃花盛开时春水上涨，冲入新开的水渠，一条条船都装满了黄河鱼。大鱼仗着强壮还在摆尾，小鱼力量微弱只能张口吞水。鱼多价格便宜，不按斤计算，通常用一千条鱼换取防河粮。河岸大水泛滥，秋收没有收成。今年两税姑且停止征收，只愿田地荒芜能够免除拖欠的赋税，并改换户籍，充作渔户。大风中渡过黄河，在船上同侄子长源下棋。柳絮随着春风狂舞，像剪刀般的渡河风吹来，单片船帆飞快地驶下急流。船头已经抵达长淮岸边，一盘残棋还没有下完。经过扬州，写诗给崔性甫、杨晓先两位同年。没有到红桥已经八年了，还有人记得我曾在柳树下停船。杨郎落第，崔郎病了，即使一同游越地，也实在可怜。闰三月初一日发生日食，在船中遇雨，记下此事。丁丑年闰三月发生日食，按推算应当完全遮蔽，白天应能看见明星；从卯时开始到未时，白天果然像黄昏一样，实在可怕。船行中我俯卧闭目，姑且自我安慰：是什么声音敲打船篷？雨点骤然落下，像沸水一样。上天幽闭不显天象，下界云气浓重，似乎想消除这场灾害，却又替不祥之事加以遮掩。我听说太阳应当被食而没有被食，才是值得庆幸的事；难道天色昏暗的早晨，又要防备霾雾之气吗？莫非阴气太盛了？推验起来仿佛如此。如今六军正在扫荡敌境，彗星欃枪也被用来象征扫除敌忾；正等待清除沙漠上的尘埃，使声威教化遍及朔方和南方。公卿充满台阁，贺表也不费事便能写成；五事占卜所得的吉祥征兆，我私下怀疑并不是指这个。天变虽然偶然，百姓劳苦也应当加以安抚。乡野人的话没有选择，寄托兴意于茂密云气之中；不敢学卢仝，因为险艰之事实在没有什么滋味。初到家中，戏谑答谢亲戚朋友前来道贺的人。趁着有同伴，带着儿子离开京畿；回到家时还赶得上换穿春衣。远道劳烦亲友前来道贺，却不知道我仍然落第归来。儿子建赴京参加殿试，写诗给他看。今年夏天苦于干旱，六月还没有过去，暑气正盛。儿子将要北行，冒着炎热跟随旅伴赶路；留下他也不行，只好送他离去，没有多少话可说。你的名声已经有幸取得，正应当更加努力。天子正崇尚文治，防备声名出现在当朝；你要用万言应答廷对，把胸中的抱负全部吐露出来。辉煌的钟架悬挂着，敲击它便能合于律吕。自从设置制科以来，得到的人才一共有多少？把你列在其中吧。你在太仓之中不过是一粒黍米，然而不要自己看轻自己。同辈全是杰出人物，同年有一百五十人，其中有些人屈指可数。父辈中有人【姜西溟是我癸酉科同榜，严宝仍是我的同学老友】；按雁行排列，怎敢以兄长自居？功名也要随时机到来，不可有意强求。造物主吝惜虚名，怎肯把才与名同时赐予？我宗族中的两位太史【荆州兄声山、侄子】也都位列抟风而起的行列，这件盛事一时传遍。借住在韦、杜两家附近，虽说官署禁地相近，却免不了为俸禄而奔波的苦楚。你如今前往京城暂且依托他们，千万不要希求华美丰厚。到了秋深便决定归来的计划，暂且再返回乡土。长久甘愿忍受南巷的贫困，总还胜过北门的穷窘。千捆柴薪还堆积着，铨选注授十人中只有五人。做官虽然道路很多，不如通过科举得荐。读书时要想想前辈，入仕以后有时也会惭愧沮丧，难道一定要凭一次登第来求得荣耀吗？不如就想着佩绾印绶，闭门更加努力学习。合于古今的轨迹来验证，最终还是出仕成为选人，为世间略尽微薄之力。你的父亲我百般念头已经冷却，自己审察还是以退处为好。临别时我谆谆告诫你，把庭训和祖先的教诲都告诉你；我只应当在门户中逗弄孙子，一切都交付给你。《得树楼初成，以诗落之》九首。百年大计在于培育人才，十年大计在于栽培树木。辛勤承受先人的恩泽，才有这座老屋。经历兵火竟然幸存，从前的地基如今才改建。劳碌一生究竟得到什么？离开这里便只是徒然奔波。我发誓收拢漂泊湖海的踪迹，回来打扫满庭绿色。楼建成后题名为“得树”，至于其他是非，都不是我所想要的。我最初估算工程，木料认为在百金以内；一点一点积累木材石料，花费哪里只是超过一倍？贫寒之家办事困难，轻易动工以后连续几天都后悔；催逼欠债，工匠们众口纷纭，几乎要把我当成逃债的人。我只好一笑置之，装作聋者不听。围墙排列在四角，和楼的形势回环相连。凭高处却看不见远方，怎么能使人心情开朗？在墙上开孔引来绿荫，天空反而少见；我疑心吝惜再添一座小阁，忽然间海外山峰涌现，视野豁然开阔到百里，眼睛才发现自己原来处在狭小的圭窦之间。陈贞白居住在三层楼，陈元龙卧在百尺高楼。神仙那样的境界或许可以达到，而我已经没有从前的豪气。正要同这些人亲近，却不敢比较彼此高下。敢说这里离地很远吗？不过稍稍同鸡犬隔开罢了。还恐怕鸟雀成群，迁巢躲避这个新来的客人。一张床虽然已经安置妥当，终究惭愧只为自己打算。心志长远而头发苦于太短，体力比不上几个弟弟。前人创建家业艰难，亲身经历以后才知道劳苦。抚摸这座房屋，想到继承堂构，修补整治应当依次进行。身在这里，我岂敢推辞？茫茫然只求同根相连【用杜少陵《四松》诗中的话】。楼梯设置了整整十级，弯腰时连臀部都要屈曲；一天上楼千百回，儿孙们要防备我像猿猴一样攀爬。老翁我贪恋安静坐着，偶尔还要喝斥一番。形体和精神既然还没有衰败，怎么能免得上下楼梯的劳累？习惯劳作也不怕，只戒备走路时把脚抬得太高。从前居处低洼潮湿令人苦恼，老根和草蔓相连；新楼稍稍高敞，正好达到树的一半。虽然清除了蚂蚁的攀缘，却被蝉声搅乱。早晨睡觉、白天坐着，蝉鸣都在几案旁喧响。推开窗它们也惊不走，稀疏的声音有时才暂时中断。喧闹和寂静一并听着，老夫仿佛化入其中而有所见。夕阳转到庭院西边，树影映到墙壁东面；龙蛇般的影子在门窗上移动，这才知道天上起风了。急忙敞开衣襟迎接，畅快得像逃离空旷的虚无。人间正是炎热，楼上却把我安置在微凉之中。竹垞精于八分书，用擘窠大字为我题写年月，爱惜墨汁而不肯多费。把字悬挂在楼中央，笔势翻动如江河，仿佛携带风雨而来，猛然吹散高树的枝柯。我时时躺在它下面，所得的好处实在太多。楼上看雨。躺着听见床下传来沉沉的轻雷声，起来推开南窗，八扇全都打开。墙壁的缺口处云气流动，山影远去；树梢的风被截断，雨声传来。一只斑鸠追逐配偶，随着树荫移动而站立；两只燕子将要带雏鸟飞行，盘旋着寻找势头。我本来没有田地，却还盼望收成；只愿略分一点余润，让苍苔也得到滋养。题周兼所画《南唐小周后真》六首。人世间的姐妹最善于彼此嫉妒，留下的遗恨茫茫无边，哪里有尽头？我惆怅瑶光殿中梅花开放得晚，梅花传信之后，才暗中送来一枝尚未开放的花。湘妃裙像水一样，不被风吹起。凤凰嘴衔来一朵倒挂的红花。各种色彩在丹青中都无处安放，只有一缕泥金落在两只弓形小脚上。月色暗淡，花色明亮，雾气很多。盈盈的罗袜，步步踏着凌波之态。外面谁来管深宫中的事情？偷偷唱起新声《子夜歌》。不必再减少一分了。周昉一向善于描绘美人，肌肤如此丰润，姿态如此丰满；当初作画时还说她的衣服不足以承受这样的丰腴。开宝初年，元宗议定礼仪而迟迟等待；小周后承受宠爱已经很多，当时朝廷中只有韩熙载曾托元宗以讽谏诗劝说。垂下的发鬟分成几绺，头发刚刚长成，想来这是南朝时代的妆束。这样的指法和形制，世俗画工从来没有见过，可惜周郎的绝笔只能留给周兼了【当时周兼已去世】。晚景。晚景中，虫声传入空荡的庭院。夕阳西下，喜鹊的巢在风中反而更加稳固；鹤的骨架显露出初秋的凉意。病叶并不是因为虫蛀，秋花也不求取香气。万物的情态在闲静处才能体会，我反而怜惜流逝的光阴。依顾搢玉的韵脚作诗回答。

译我荒废学业，辜负壮年，东奔西走追逐乌兔般的时光；蹉跎之中头发渐渐如丝，落拓之中衣服仍是布衣。希望心存前贤足迹，却回头仍走旧路；击筑高歌混杂于屠夫酒贩之间，唱和酬答也夹杂僧俗。归来以后渐渐悔恨，事情过去才一一明白。希望你加以针砭，哪里只是如雪霜雨水般的责备【“雨”读去声】？虽然仰仗同道怜惜，却恐怕不同自己的人嫉妒。您对我怀有高才，白白以美好的诗句纷然相赠。蓬蒿麻草之中，偏有高达千尺的树；您温和恭谨而具备真实本性，磊落奇伟而自有奇趣。哪里料到天边的大雁，竟来亲近沙头的鹭鸶？世上难遇知音，我怎敢吝惜吐露肝胆？鸡鸣时风雨昏暗，旅馆中灯烛已晚；明天早晨我就赶来寻找您，门外会有两只鞋子。向来意气相合，岂是偶然邂逅所能相比？您家门第高贵，旧时本是云间顾氏；仪表昂藏，自然不同于众人，声名标榜也不在彼此争胜。问路已经惭愧自己老了才来，没想到我这个老人竟然迷了路。雨夜经过徐淮江，二首。我像浮萍漂泊、枯梗随水，长久以来东西奔走。每次经过南湖，都想起这位老人。断开的港汊因新涨的水又能通船，空庭的树仿佛还防备着去年的风。你亲自督课，让优秀的儿子读书；曾经嫌弃半刺史之类的俗客来往。好在如今我来叩门，你怎能拒绝？在雨声中重新对着一盏灯相见。草堂南边有一方幽静的小池，一片芦苇声和蓼花穗带来秋意。满墙的诗笺保存着生死离别的眼泪，多年来书信往来如同邮递。闲暇追忆往日梦境，惊觉时间弹指而过；年老以后所剩的幸好还有贫贱交情相伴到最后。面对您仍然不免惭愧自己，桑榆晚景正应当赶紧收束。八月十六日，同郑春荐、严定隅、吴紫莓在润木湖边小饮，风雨大作，船停泊在涌金门外。因为清早便收拾被褥出门，傍晚兴尽入城，戏作一首七律，邀请诸位一同唱和。到了繁华之地，反而成了寂寞的游览。三百顷烟波之上，只有一叶孤舟；山色美好，偏宜淡雅，湖面空旷，容易显出秋意【“作”读佐】。还怕被渔父取笑，连被褥都带来了却不曾留宿。《种菜》四章。晚豆还沿着篱笆，秋瓜已经从架上除去。菜农爱惜土地的功效，及时播下菜籽；功夫一点一滴积累，滋养培育还要仰赖造化。新雨之后嫩芽萌发，铺成一片绿色，密得没有缝隙；十天就可以分苗栽种，半亩地不必等借种【用苏轼故事】。既然足够分给别人，仍能请求邻居来灌溉【“乞”读气】；既已勤劳促其生长，也要让每一窝迅速发育，尽情吐露生机。生意一点也不吝惜，连续几天风和日丽，秋蟥忽然成群而来。用撒灰的方法防治，经过验证才深信有效；幸而力量能够施行，何难亲手除去病害？黍苗被虫吃掉，四野年成不顺；老菜农夺取天工，姑且忍饥免于饥荒。晚种的白菜虽然根基柔弱，却不怕霜雪。秋天加种，春天就可以作为腌菜和盘中食物，帮助贫寒之家。根株料想没有多少，可人的口腹哪里有尽头？世间卖菜的佣工，为求获利正纷纷争夺。御寒过冬我自有办法，储藏起来确实值得夸耀。杜陵客杜甫在西川种植作物，颇有园圃。清晨有人送菜来，我反而感到地主的恩惠。这件事我不取法，恐怕成为贪婪之人的借口。对于世间如果没有所求，靠自己的劳动吃饭，稍稍可以自尊。英雄也应当如此，无事时姑且闭门。九月九日独自在园池边行走，观看木芙蓉。雨后停止登高，拄着藜杖，怜惜自己的腰脚。园中荒芜，秋菊很少，没有什么可以慰藉寂寞。两株木芙蓉红白相间，正联结着花萼。忽然失去了明亮的镜面，浮萍涨起，池水将要干涸。于是使两位美人般的花朵，艳丽的倒影无处安放。空自拥有美好的颜色，默默地自开自落。想来应得到主人怜爱，雨后初晴便赶来赴约。我衰老了，减少了对外物的情感牵累，难道对万物还有什么厚薄之分吗？不忍废弃重阳节，遇到花仍然命人斟酒。在友人的斋舍中看菊。幽居之人如同晚开的草木，喜爱在篱笆边游赏。瓦盆陈列在茅斋中，高低共有上千株。红花紫花难道不好吗？但黄花才是我的秋天。在群芳森然排列之中，正色的菊花最合我的眼意。竞相赏玩违背众人的爱好，独自吟咏生出孤愁。陶渊明已经不能复生，还有谁能同我唱和酬答？喜迎又微侄从南昌回来。我们曾一同客居洪州幕府，回头已经十五年；还没有达到宗炳隐卧山林的境界，各自又被尚平嫁娶儿女之事牵累。身体健康，贫穷又有什么妨碍？吟咏深厚，诗句一定流传。故乡少有饮酒的伙伴，我天天盼望归来的船。为庭前牡丹感伤，四首。别样的春光散落在绮罗之间，豪门家的亭台楼榭占尽了大半春色。老天真像有意欺负人，竟不肯给茅屋留下一丛花。两行枯萎的花草排列在东西两边，青苔长上来，路还不至于迷失。夜月之下，我盼望你的魂魄归来；半年过去，仍然想在种花的泥土中寻到你。我知道自己还没有达到忘情的境界，仍几度徘徊，怜惜那些美好的枝条。不只是我怜爱它们，别人也一样。空栏前客人经过，站立片刻便移步离去。依稀如一场梦，尽阅人间繁华；如今草木埋没庭院荒芜。乡野老人省去了晚年多少事情，从此心灰意冷，不再栽花。观看收割早稻有所感触。农人穿着蓑衣相逢，肩上半压着收获。趁着难得的晴天争着割稻；对岸的芦苇遮住邻家的屋舍，蚱蜢像风一样飞过别人的田地。谁不知丰年值得欢喜，只是百姓劳苦，更盼望长官贤明。谁知道他们的疾苦而无人过问？秋税又增加了按户按人口征收的钱【我县户籍十万，每个丁男每年缴纳力役之征；今年忽然从田赋中加派，数百年的旧制度被破坏了】。同介庵叔访菊，步行进入邻近僧人融然的房舍。偶然听见村家打稻的声音，在夕阳影中向西行去。一丛深树环抱着精舍，两块破木板架在断裂的水沟上。静静面对老僧，彼此都通晓菊花的情趣；只怕遇到俗客来问花名。只把我算作东篱的伙伴，不必在溪头费心送迎。家酿新酒酿成，独自饮至醉。开始种高粱，收获后酿酒，方法遵照旧谱。迟疑着等待它成熟，按日屈指数算。今天早晨酒香满城，甘甜滑润如倾泼的乳汁。打开来品尝，亲自洗杯，一饮大约一升。好客的朋友约请不来，颓然自称主人。黄帝、神农的时代忽然已经远去，浅薄的风俗难以长久相处。哪里知道在醉乡之中，风俗仍然保持太古之风？酒杯之前可以直接来访，有路为什么不走呢？《秋感》六首。蟋蟀在床边鸣叫，蝉声寂静无声。这两种虫子相互代替，寒暑已经在其中交替。造化的道理多么伟大！竟然借微小的生物向人显示。从这里看，人到老年还在纷纷忙碌些什么？天机昏暗，万物有动有静；观察它们，也就是观察我的一生。末世风俗喜爱盆中山石花草，把花木妆成红白颜色，只供人看看耳目；玩弄侮辱它们，连松柏也如此。可怜千丈高的材料，被拘束得不到一尺；寄托形体而不能自主，保持本性却始终不能改变。它还能够忍受岁寒，苍然立在几席旁。对着它我反而失笑，却没有察觉生机已经狭窄；如果不是具备冰雪般的姿态，早就会因雨露而夭折。菊花的花蕊一天比一天黄，枫叶一天比一天红；万物的情态分别出老幼，形态的变化随着霜风而来。霜风本来没有偏私，荣盛和衰败却各不相同。只按外表颜色一概欣赏，蒙叟也会随盲童一样。西邻有一棵老树，藤蔓缠绕着它；年深日久，树心渐渐空了，只剩下交错的枯枝，借藤蔓充当叶子，树下的荫影仍然纷披。藤蔓仿佛有自得之色，正当它乘时张扬【“王”读去声】；一旦要烧柴、砍伐无用之材，斧头早晚都会落下。树倒藤也断，依附他人最终又有什么用？世道衰败，情义淡薄，只取眼前实用。纨扇遇到秋风，一次使用便一次被抛弃，不念过去炎暑时曾长期陪伴人。我有一件破旧羊皮袄，随身二十年；皮还在，毛只剩一半，不能补救冬日的号寒。明年同你约定，五月来拂动钓竿。

译橘树渡过淮河便成为枳树，一经变化本性，最终失去旧土，听不到它返回故乡。枳树又能化为橘树吗？人生百年之中，谁能保证始终保持最初的本质？顺着衰败的水流奔赴沟壑，想用挽日的长戈留住光阴；又有几个白头老人，鬓发斑白后还能重新黑如漆呢？送学庵弟进京。黄叶敲打着茅屋檐，北风像箭一样。我正要这时来叩门，问你究竟有什么急事？你说将要告别家人，收拾行装前往京城，难道不能有一杯酒为你暖身吗？行色匆匆，你竟径直离去。有些话可惜来不及说。你实在是我家的千里驹，年少时便显露出不凡的才气，天赋高明，心性沉静。读书能够一目十行，洞察而穷尽范围；经史以及诸子百家，无不贯通而归于组织。时文虽只是小试，落笔便卓异非凡。上天不怜惜人才，正当盛壮之年却遭受压抑；十年困顿于科场，知晓你的人都为之叹息。昨日遇到曲阜公，他以青云之志加以赏识，提拔你冠绝众士，希望用你作为榜样。虚名传播于众口，你反而因此深深自我隐藏。穷乡缺少生趣，巷中相逢只听到逼仄的歌声；堂上还有老亲，鬓发由白转黑。凿墙借光难道是不得已吗？那座屺山令人为远行而伤感。幸而托付给贤明的主人【当时同陈实斋黄门同行】，请他推恩救济你的困乏。男儿的志向尚未实现，车辙放开，哪里都可以去。不闻那横海的大鳣，盘曲着尾巴肯困在沟渠里吗？我正在踏上归途，到了老年仍然迷惑。你真是贤能的朋友【苏轼诗说：“岂徒为我弟，要是贤友生”】，本应早晚相伴身旁，奈何不能留下？又失去了有力的助缘；江湖岁月已晚，追逐前程又缺少羽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在路上遇到南来的鸿雁，寄托书信以慰藉彼此的思念。送陈实斋给谏服丧期满后还朝，并呈给大司农泽州陈公。当时我县赋役不均，很希望当政者留意。三年簪笔执掌文书，成为名臣；四十年后还家奉养老亲【实斋此前曾以终养父母为由请求归乡】。仕途上的进退虽然在于自己，田间百姓又能寄望于谁？朝廷没有遗留的缺失，奏书应当少写；县里若有改革变更，我看得很真切。请转告司徒仍按旧制办理，使游荡懒惰的人知道公家期限。介庵叔赠送菊花。宗族中的老辈把花移到我家，儿童扫地迎接。经过夏日旱灾仍深深浇灌，开花虽晚却赶上秋日放晴。又有谁送来酒呢？诗从眼前的事情自然写成。留下浊酒痛饮一醉，珍重地表达您相赠的情意。次子从武原乘归舟，又带来几种菊花。路远，带土一同运来；船轻快，不费力气。挑着好花回来，一条条荒径都被开辟。三三两两的万事都像儿戏，借着余香同客人谈论。瓦盆并不是俗物，多取一些也不能算贪心。有人带着一张断腿的几案来出售，我用一百钱买下了它。断腿的几案仍然可以使用，只是不能承受倾斜，拿出全部钱来买它，计策也太疏略了。姑且用它安放破砚，也许可以配合残缺的书籍。虽已弃置，终究怜惜你；勉强支撑也颇多累赘，难道不能依靠的只有一张几案吗？旧日朋友比起它又怎么样呢【用宋人诗“旧友谁如几可凭”之意】？园中西府海棠秋尽后忽然再次开花。万木正在摇落，只有一枝忽然回复了春意。即使花意美好，也不合时令开放。它本来是草木，名字却托付于海棠；霜风之下，这点艳色恐怕会被摧残。天气寒冷，怜惜我的衣袖单薄，为你徘徊低头。客人来访。我同世俗毫无竞争，也让棋局闲置。客人来时没有别的事情，只在篱笆下观看南山。再次同介庵叔经过村西僧舍看菊。记得昨天披开丛生的荆棘进入这里，过了十多天又踏着落叶而来。秋花偏偏耐久，名贵品种有的开得迟。天意使晴天连着一个月【重阳节后没有下雨】。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梦境？我屡次来游，是贪恋佛日的清光，原本不是为了带杯饮酒。冬日清晨在语溪舟中作。江乡已经荒凉，冬日气候更加萧条。风吹落叶在孤树上作响，霜冷的溪水映着一座桥。沿着池塘收起捕蟹的竹笼，远处市集插着捕鱼标杆。雀鼠造成的损耗为什么这样多？年成荒歉，只有你们显得格外得意。陈傅岩给谏拿《种园图》来索要题诗二首。身居元龙百尺楼，住在庵中哪里便能题名“休休”？惯于聆听丝竹，也懂得观鱼之乐；另筑池塘，带领仙鹤游赏。僮仆的约束屡次申明，松菊的小径得以保持；水租刚刚报来，芰荷生长的洲渚也有了收入。黄橙绿橘都挂满果实，一年的收成像农人一样也有秋获。鸭舍鹅栏（阊门内的桥名，见《吴郡志》），这里地界相连相邻。翁先生指着防护旧日平泉园（此园为申文定公的别业）的桥通向别业，仍有三条小径和树木，到如今已经枝叶成荫一百年了。棋局姑且在闲处布置，画图留给后来的人传看。看您用意实在幽雅绝妙，是要让诗人来吟咏王维的辋川。虞山张文贻为节母太君七十寿辰求诗。妻子没有丈夫，儿子没有父亲，孤儿襁褓之中伶仃无依，半生都在苦难中。儿子没有父母，自己有了儿子却已白头；高大的表彰牌坊光耀着门楣。人们说张先生孝顺，我却说他的孝顺是由于母亲慈爱。人们说张母贤德，我却说母亲的贤德并非由于儿子。世人不知道，也没有看见我家节母守节的苦况可以和张母相比，旌表的典礼也没有加给她。只是因为没有儿子；今年即使仍活着，也已经七十岁了。（我的叔母葛太君，十九岁便自称未亡人，去年六十九岁，苦守节操而去世。） 岁寒杂感十首 斗室虽然狭小却很宽舒，老夫刚打完哈欠伸懒腰，又盘腿坐下。读书只能引人入睡，姑且拿来遮眼；吟诗不求工巧，仿佛是怜惜胡须。古佛可以烧来取暖，和木柴一样；浊酒一旦温热，胜过醍醐。自从彻悟了安心的方法，儒家和墨家最终都归于同一条理路。记得当年想走万里从军路，黑发时却一事无成；如今老在山林丘壑之间，只稍稍收些芋头栗子，足以充饥；不冒冰霜，也就可以不用皮裘。橘柚洲前并不是楚地的水泽，鹡鸰沙外却是凉州。最可怜那种骄横飞扬的气概，到了年末还因为依靠别人而远游。（听说德尹在十一月赴凉州幕府。）文章和钟鼓声交给盲聋之人，全都融入闲适的吟咏和幽静的长啸之中。残败的竹林稀疏，仍在雪中作响；枯桑叶尽，自然发出风声。万物之情如豹潜伏、龙蛇蛰藏，岁时如星辰运行，日月将尽。不信邹衍居于黍谷，能够吹奏温暖的节律来挽回天工。小阁的帘子卷开，迎面吹来东边的寒气，天空大半是西风。瓷瓶里的水减少了，早晨要防止结冰；布被加上棉絮，夜里可以代替烘烤取暖。袖手旁观输赢，连黑白也看不清；转眼之间，儿女已经换成了青红的服色。自知在世上全无用处，给自己新取了个头衔，叫作“长翁”。（宋代陈造说，无用的事物称为“长”，所以自号“江湖长翁”。） 以勤力耕田为策论，已经属于特殊科目；忽然承蒙您屈尊寄来美好的书信。您已经得志，尚且说出这样的话；我身处穷愁之中，又能怎么样呢？（同年顾书宣寄来的诗中有“病中趋死易，贫里养生难”之句。）进退行藏听任命运，说起来哪里容易；以人鬼来论交情，心意未免太苛刻。（虞山钱玉友寄诗中有“穷通判人鬼，隔绝如阴阳”之句。）请转告两位，彼此都太愤激；从前形成的习气，还要费力慢慢消磨。凿开混沌，本来就没有情感；万窍任凭它们怒吼而不平。巧妙的算术谁能推知雪片？顽固的虚空又怎么会凭空发出风声？阴阳如风箱和琴瑟之机相互牵引，水火在丹炉中势必争斗。真正的主宰茫茫无定，究竟是谁？很难凭借“齐物”的道理去诘问庄生。我偷偷保存着子敬旧日的寒毡，与你相依相伴，已经有些年头。临近老年，心怀偏偏眷恋旧日、已经过时的容色，哪里敢争妍斗艳？懒鱼伏在冰底，一条条都不动；冻雀缩在枝间，一只只蜷成拳头。即使学着蛰虫，我也能得到屈伸自如的时机。这样的事为什么竟要关涉上天呢？

译百无聊赖，姑且做个闭门不出的闲人。哪里肯追逐乡里的风气，和邻居争斗？生活俭朴，称量家产，删减岁时馈赠。年纪衰老而没有伴侣，只看着人们迎接春天。生计哪里能顾及妻子儿女？鄙琐的事情何必烦扰鬼神？只要黄金和泥土同样值钱，那么齐奴和巴妇一时之间也都贫穷了。谁来把正变之体追溯源流？古今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一丘之貉吗？稊米之于太仓，虽被记载在册，沧海遗珠哪里能胜过全部收取？从斑纹窥看半只豹，难以代替管中窥豹；腋下聚集千只狐狸的腋毛，才足以制成裘衣。好好地同风骚诗篇一起搜罗历代作品，将来续成《文选》那样的名楼。（竹垞先生来信，约我一同选编宋、元、明诗。）在剥啄敲门声中，年关逼近，催促诗债简直像追呼欠债。不能迎合世俗爱好，头发如今已经白了；自从抛弃求名之心，胆气反而更加粗豪。耐着寒冷来寻找笔砚，消磨闲暇，觉得总比玩摴蒱好。这里面的甘苦有谁知道？难道只有雕虫小技才会使壮士后悔吗？听说李辰山所藏的书大多归于竹垞。叹息诗人失去了李颀，回首柘湖，旧日游踪已经不可再见了吗？可怜老朋友如今没有几个，姑且欣喜这些藏书有了好的归宿。万卷书又增加了三箧的财富，千金直接化作两枚蚨钱飞走。平生错误地把知交寄托在他身上，后悔没有跟着他借一瓻酒。近游集（起于戊寅正月至三月）。束广微因为志向狭小，只写九州，于是作《近游赋》。足迹不越过井里田园，事情不离开衣裳男女。近是近了，但对于“游”的意义又取在哪里呢？我从己未年到现在，南北往返，约计七万里。如今将游踪由远而近地收集起来，这部集子就是用来记载它的。戊寅元旦。屋檐上的初升太阳笼罩着春日光辉，梅花花蕊看去已经长得像肥大的豆粒。叩齿焚香，我早早起身。敲门投帖来访的客人很少；旧日梳下的白发，如今更加短了。贫困磨炼初心，老了难道肯违背它吗？深感鹤山听闻道理太晚，才知道四十八年来都是错误。（魏了翁诗说：“四十八年成一非。”）盛宜山新在南湖之上筑成瓣香庵，我在雪中经过那里，他索诗相赠，作二首。三十年前的旧日酒友，上天让我在晚年占有南湖。不妨请太守分出清廉俸禄，便有游人指着图画观赏。水鸟和云帆争相出没，风帘雨槛面对着空旷无边的景色。篱笆四周还少有成荫的树，先种一两株芭蕉吧。半间小阁，一枝藤；其余的事，眼看将依次增添野外景色。凭栏远望，窗户面面相对；远处烟霭浮绕着树木，层层高塔耸立。不知道在雪中坐着参禅，和花开时带着歌妓登临相比，哪一个更好？毕竟我先前的话是戏言，近来诗歌流派也把僧人一并传述。雨中同朱十表兄到徐淮江的听莺斋留宿。离城时天已经傍晚，曲折地寻找弯曲的水湾。水干了，船多次搁浅，只好用篙而不用橹。两个人苦苦坐着，拄杖走进村落。渐渐进入幽深的竹林间，稀疏的灯光时隐时现。此来本来就是不速之客，何况又遇上了雨。狗吠，童仆恼怒；主人开门作揖迎接贤客。烧柴烘我的衣服，敲开冰层洗刷你的锅。明天正逼近人日，这些节令景物实在值得取用。剪韭菜佐春盘，美味菜肴竟然超过五样。新年困于酒食，喜欢追随清谈的朋友。这样一醉不能推辞，实在是敬重您古朴高尚的情义。谷日至，当湖沈南疑邀请我和孙啸夫到陆瞻成的耕庐探梅，分韵作诗，得“丰”字。残冰消尽，水光之中，短桨划过弯湾，港汊相通。小园里的花经过人日那天的雨（先一夜预防下雨），故人以酒为敌，胜过石尤风。溪山兴致一发，早已先到了。年成荒歉，菜肴果品不要太丰盛。醉后写的墨迹歪斜，我自己也发笑。草书来不及写，匆匆完成。（这天晚上陆瞻成索要楹联，共换了三张纸才写成，所以这样说。） 大风渡过前山漾。江川的光色在我面前荡漾，一片碧色铺开；如玻璃般的水岸宽阔，山峦断续，轻舟在参差的波浪中前行。只听见捍索声响，心也随着闲云奔驰。万木仿佛全都退避奔走，孤帆正奋力追赶。道场山巍然不动，白塔如同竖立的锥子。平生漫无边际地游历，年老懒惰，兴致渐渐衰败。心念寄托在苕霅一带，泛舟为家的生活就从这里开始。再次到湖州，戏赠许舜功、张桐轩两位学博。偶然乘兴来到西吴，社日又寻找旧日的酒友。不必用诙谐话作答而归去割肉；上丁日刚过，定要把胙肉分给我。座主清溪徐公邀请我同杨玉符编修、谈未庵文选泛舟碧浪湖。蒲柳城南，水面一片；三年后又在这里停船。吴地的船航行悠闲，我陪着白社、青门的客人，喜爱进入银鸥白鹭飞翔的地方。座下诸生看着渐渐老去，酒瓮边的吏部最为狂放。戴着乌巾，饮着美酒，在东风中泛舟；一同化作澄澈湖面上的匹练光芒。雨中游飞英寺，依东坡“稀”字旧韵。春日阴云覆盖城墙，花开得稀疏，游人也少。我喜爱北郭这清幽的早晨，直到傍晚还忘了归去。盘旋登上窣堵波，尽情放眼看尽清亮的日光。东风拂面，细密的寒雨打湿我的衣裳。客人来时，僧人打开门锁；客人离去，僧人关上门扉。行迹上有迎送，心中却空无是非。春分前一天，余征吉学博召集众人在杏花下聚会。苔枝上的花落尽了，春天将要过半。杏花庭院，又映着斜斜的夕阳。得到钱就买酒，马上必须寻找。谁像能作诗的郑广文那样呢？登道场山，依东坡先生旧韵作诗。船回到水湾，浅浅的小路转入村落；不知不觉间坡地已经很高，一跃登上万株松树的树梢。菰城仿佛沉入井底，白塔高出云表。浮动的水气荡漾全州，湖波一片苍茫洁白。天边绵延连接着遥远的翠色，极目望去青色无穷无尽。渐渐登上伏虎关，群峰忽然环绕四周。清风积聚在门窗之间，古殿幽深而空窈。山脉的水流引入栏槛泉，清澈的水汇成池沼。长廊有一百多步，旁边进入更加幽静深邃的地方。苍鼠窜入另一根树枝，投向空中捕捉啼鸟。翠防阁巍然耸立，中间敞开，外面的景物却所见不多。野火不到，山中草木茂盛，又有谁来焚烧？于是杉木桂木的材料都丛生繁茂，委弃在蓬蒿蓼草之间。飞虫白天轰然聚集，高蔓在晴空下舒展盘曲。老僧守着空空的厨房，恐怕会成为山中的饿殍。他拿着军持出去乞米，厌恶寂静而喜欢尘俗的扰攘。我在这里徘徊很久，喜爱这迎风吟啸的竹林。春意深了，花色淡淡；日暮时分，云气袅袅。余晖伴着稀疏的钟声，诗的境界坠入空寂幽远之中。古今本是一场大梦，回首望去，已经隔着昏晓。二月十六日夜里，从长水塘乘月色放舟，二更时抵达嘉兴城下。两岸朦朦胧胧，桃李花沐浴在一片风露中，属于渔家所有。小船横卧着，听着船歌离去；行驶到鸳湖时，月亮还没有西斜。同竹垞表兄在谭萱城给谏的南楼饮酒看海棠。我喜爱城南给事的住宅，两树海棠，红花交相映照。酒从墙头递过去，便留下客人；楼上点起灯来，也兼照着花。雨水洗过的枝条尤其适合清亮的雨色，疲倦的双眼仿佛隔着朦胧的纱。只管时时赴两位老人的约会，酩酊大醉，不问东西两家的所在。寒食日，在钟复周秀才家看海棠，和钟飞涛诗。一树花朵繁密，万花的光彩全映入楼中。偶逢寒食，赏花之时尤其想起少年游乐。花光照满座席，鲜红艳丽令人惊叹；感伤春光流逝，自己已经白头。深深怜惜风雨凶恶，特意点燃蜡烛为您留客。清明日南湖泛舟。连日的雨刚刚放晴，正逢清明；桃花杏花飘满全城。城南的水色比酒还绿，鹅鸭满滩，春草已经萌生。曾道扶学宪惠赠蜀中药材。

译我近来多有幽忧，早早衰老又因为容易生病，难道没有三年艾吗？药材真假实在难以验证，炮制后投入成方，庸医却掌握着它的使用。近来读《本草》，渐渐熟悉药性。蜀山物产优美，许多州县如同图画般的境地；灵秀的苗药一旦换了地方，药品就会变成正品或伪品。世俗只追逐名声，采得真正的药材后又有谁来辨别？先生考校蜀地士人，亲自评定，打开笼子贮藏人参、茯苓，拔取茅草般的众材，大家都有幸。其余药材搜罗草木，优劣分别得像明镜一样清楚。万里做官游历，行装中的锥刀小利，哪里肯与人争竞？大江在五六月间风势强盛，波涛汹涌；一百束药材压在归船上，蛟龙也不敢横行。您分送给我，正好顾及我的行箧，忽然使它光彩照人。自古苦口之言有利于病，情义比良友直谏还深。若等到仓促之时再求药，谁来应付缓急？我对您的深意感受很深，气味相投，实在可敬。上巳日雨中同竹垞和儿子建再次赴淮江之约。三月三日，东风寒冷。徐尚书家，春意还没有消残；半篙新水碧绿，怎么忍心吐唾沫污染两树鲜红的碧桃？蛙和黾尚且耐看，幸好还没有吵得人耳朵发烦。蛤蜊很大，完全可以摆满您的盘子；一番来访，又冒雨而来，笑容将要绽开，哪里有这么难呢？题沈南疑《林屋山居图》卷子二首。莫厘峰下就是查湾，至今还记得驾着小船冒雪归来的那件事；只是到如今仍留下一个缺憾，不曾向西走到石公山。以船为家、漂泊水上，实在困难。系上官印将要去赴任，即使买下山地，又怎能争得住在那里？所以应当把它画成图卷来观看。自从入春以来，我往返嘉兴、湖州两郡，总共六十多天。谷雨以后回到家中，花事已经结束了。连续几个月乘着小船，在碧水边行进。归来时三条小径已经被深楼所遮蔽。门前一带参差的树木，大多因为黄鹂的到来而换上了绿荫。题又微侄《载花图》小影。潦倒漂泊在江湖，不计算年岁。风流自有另一种缘分，一生都如此。桃根桃叶般的美人，也比不上颜色；避开我家，乘着载酒的船离去。再题《种菜图》二首。还给你一首《遂初赋》，和我三章学习园艺的诗。弹铗而思鱼，本来就是错误的计策；什么时候才能封侯而有肉吃呢？黄齑有一百坛，也是前世的因缘；腰腹像你那样，哪里还称得上贫穷？和万只羊一起吃饱，算起来本来就可以使人骄傲。题族孙恒宏《看舞图》。难道不是吗？相逢在游乐冶艳的场所，自古壮士都喜爱红妆，试看看她舞袖多么修长。多少红晕轻轻映上巾帕，仿佛闪电的光芒。《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四。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宾云集（戊寅四月）。春天既然用“近游”命名这部集子，这年夏天又同竹垞先生作闽南之行，正是陶渊明所说的“饥来驱我”。往返五个月，共得到若干首诗，唱和之作占了一半；分编为三集：题作《宾云》的，记载游武夷山之事；题作《炎天冰雪》的，取意于食荔枝；最后以《垂槖》结束。其中有几章联句，竹垞已经刻入《曝书亭集》，这里不再删去，意思是各自保存原有题目。初次从江边出发。江路像羊肠一样曲折回旋，江风像羊角一样聚合。（丘长春《西游记》说，风刚起时像千百个羊角，片刻便合成一股风，可以证明《庄子》“羊角而上”的说法。）渐渐接近渔浦潭，忽然看不见六和塔。从渔浦扬帆到富阳联句。船夫唱着摇橹歌，雨刚刚停了。余下忽然刮起东风，为送客助力。百里晴山低得像屋子。满江新水，比潮水还强健。（船夫说，江水暴涨时，海潮不能上来。）能够带着老朋友同行，没有拘束。即使是贫困中的游历，也不会寂寥。何况有月波春瓮酒在。隔着船也不缺少爱酒的人来相邀。又联句一首。江山之间小船被急浪冲击，迅疾如鸷鸟凌越寒冬。转过曲折的水湾，忽然来到赤亭岸边；一会儿工夫，南高峰已经看不见了。鲥鱼出了渔网，条条白尾；乌桕夹着道路，青翠茂密。井西道人也画不出这样的景色，暖暖的翠色和浮动的山岚竟浓郁到如此程度。和竹垞《雨泊桐庐》，限用“腹”字韵。远处传来滩声，起初在晚山间喧响，山色更加碧绿。高远幽深的城上传来钟声，蒙蒙雨中显出屋舍。平生游湖海的梦想，又将近在严陵停宿。到烟波中洗脚，为什么还要加上帝王之腹呢？和竹垞《七里濑》，限用“脚”字韵。老鼋沉入水中，风旋转起来，江亭在西边。岩石的形势险恶，两条蛇似的水流相对奔走，汇入一个深壑。云端有百丈高的山，仿佛把山腰牵住；井底般的孤篷，转到山脚下。《泷中吟》。（“泷”俗写作“龙”，也写作“笼”。叶梦得《避暑录》辨其错误，说应当作“泷”（音闾江反），现在从此说。） 泷中群峰乱立，高高插入天空；泷中急水曲折回旋；泷中竹树青得像烟。白龙倒垂着蜿蜒的尾巴，倾泻云气、喷吐雾气，化成飞瀑。晴日的光线忽然穿透一线，雨水却像白昼中的雷击打着客船。船行七十里不用风，一天在舵楼底下看尽山色。（有风行七里，无风行七十里，是泷中的口号。） 傍晚在汝步停船，乘着月色抵达兰溪城下。渔湾的白鹭飞尽了，鸬鹚渔师逆浪上滩，行动迟缓。兰溪城外有数名卖酒的女子，月亮升起时还没有收起青色的酒旗。雨中从东峰亭出发。昨天没有料到会刮风，今天又没有料到会下雨。人生道路不知道走向哪里，智慧还不如商人，只好姑且游览山水。旅途中的兴致时时涌起，一声鼓响便到东峰；这是我旧日熟识的地方，嘉树历历可数。在江流中忽然回头，惆怅得像是在辞别主人。三衢在渺远之处，究竟要到哪里去？去路且任柔橹缓缓划行。（从这里向西走，是我过去游踪从未到过的地方。） 《水碓联句》四十韵。百道险滩奔向渐江，昼夜不停地轰鸣。大波任意奔放，小波回旋翻滚。当地居民善于利用水力，察看水势曲折，开渠使水流变直；水流长的像蛟龙蛇蟒，宽的容纳沟渠。拦截堤防，激发水流的怒势；水道狭窄，水流转得更急。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只是正好遇到地势逼迫。于是扼住水流的喉咙，堆石加上木桩；用椽木和茅草搭成小屋，按地势高低建造。砍木做成巨大的水轮，立在水流冲击处作为枢轴；旁边安装三十根辐条，每根辐条都向轮毂集中。龟兆交错显现，鳖甲支撑着九根肋骨；张弓般的机括如虞人之机，璇玑运转，合于圆规法则。江心的镜子像要跃起，海底的月亮半被侵蚀；潜水的人灭顶后腾跃，登高的壮士跌倒。尾部高而头部有时低下，后面的水涌来，前面的水忽然隐没；水轮团团转，仿佛牛旋磨，周围的乌鸦翻飞。枣木轴贯穿中央，好像蓍草插在手指之间；循环触动轮齿，扬起的必先压下。石臼质地本来顽硬，甘愿被杵舂击；水势昂然如马腾入槽，低头又像鹤啄食。砯砰声回应着关棙，次第合于漏刻。舂捣十万张纸，取得三百亿粒谷物；糠秕还没有除尽，藤竹器具却需要许多孔眼。既然一度被机事牵制，哪里能让你停止用力？先王过去制作器具，取法物象而配合卦德；舟楫用来渡过大川，耒耜用来耕作田界。养生重在耕种和捕鱼，分辨土地，区别动植物；邻里的歌声回应着舂米的歌，辛苦劳作于是成就农事；使人习惯四肢勤劳，百姓全都不懈怠、不违误。后世技巧繁多，奇异过度，难以揣测；桔槔、辘轳相继制成，便利之物成为典范。纷纷凿开混沌，一个个施展胸中才智；能使愚笨的变得灵巧，使通畅的忽然阻塞。就从这水碓来说，其中的用意大略可以看出：竟然役使造化，安然坐着也不觉得惭愧。于是知道上天生养百姓，如同苗上生有螣蛇；昨夜山雨骤然降下，防备洪水涨满泽国。沙岸崩塌，水岸漂沉，有器械也无法施用。事物形成久了就会毁坏，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安逸享乐哪里可以贪恋，百姓劳作，应该各自尽职。和竹翁《衢州城下作》。开府专门负责征讨，地处孤城；盗贼临近边地，常常要面对箭石，险要之处难道只依靠山川吗？刘濞哪里知道反叛睢阳，最终仍能保全。白头遗老还在，面对客人谈论当年之事。（甲寅、乙卯之乱时，武定李文襄公镇守此地，浙江东西数郡得以保全。） 篁步。（距衢州二十里，出产柑橘。） 金川水百转千回，向东流下石门；水碓声不断，炭窑的烟气长久昏暗。棕榈覆盖的小屋在岸边，稀疏篱笆围着橘柚村。荔枝正要进贡，只剩下你还没有被移植到别处。常山山行。常山小城像破败的驿站，细小道路上多是嵌着的弹丸般石块。一乘竹轿，由两个役夫抬着，杂乱地在前面行进。我跟着商贩，怜惜他们，因为他们雇工的钱只有一百文。为了抬我，他们赤着脚，肩膀红肿。我如今也同样被外物役使，哪里有空悲悯别人，还是先可怜自己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 和竹垞《沙溪铺》。山田早已插下整齐的绿秧，小牛刚出生，还没有套上犁。它悠闲地背着村童涉水而去，牛栏只在河岸东西两边。在龚家渡夏文愍公墓道作诗。东市朝服上的鲜血，西江荒野中的哭魂。乡里的祭祀已经没有了，墓门却还存在。乱水冲断荒僻的墓道，悲风吹得墓旁的树木昏暗。钤山在籍没官产之后，能够得到谥号，也就是君王的恩典。从焦石塘到铅山河口，两岸石山凶恶险峻，山上没有一寸土，草木也不生长。我作诗嘲笑它们，并邀请竹垞先生一同赋诗，以便传给好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