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八

译龚蘅圃嘱我题写《摄山秋望图》从前我走过金陵，向西南驶出江关；船头向东北望去，只见秀色如烟鬟堆积。船夫长年为我指点，说这座山似乎名叫繖山。古老的寺院进入栖霞山，松树苍老，苔痕斑斑。玲珑山石上刻着千佛，石骨灵秀而不顽钝。上面有天开岩，平整如镜，圆圆如环。从这里登上高顶，便可一览人间。孙吴的事业已经荒废，南渡的衣冠也衰弱不振。词客凭吊兴亡，动辄说起清泪潸然。探求胸中的深意，此事难道是上天吝惜不给吗？为什么相同的声音如此雷同，万口所说竟完全一样？我的朋友诗力强健，以清新奇警的笔调写出山势峥嵘。好风飒然吹来，满眼的荆棘杂草都被清除。按诗中年月来看，我当时在蛮溪湾；重新展开这幅图，仿佛染上纷纷斑斓的色彩。拄藜杖的人有几位（指竹垞、青士等诸君），风骨都已高远。同游者如今已经失散，惆怅地空自往返。请凭你添上一叶扁舟，把我安置在烟波之间。王甥汉臯南归，作诗二首以示送别 匆匆离别，嫌出行太轻率；依依不舍，留恋此时。也知道你归去时行囊俭朴，应当谅解客居者囊中贫困。你回家教导诸弟，自身的谋划又牵累亲人。临到分别时两行泪落下，也一并想到你的先人。你离去后确实路途遥远，我留下来更加寂寞。雪灯照着分别的身影，风中柳枝令人断肠。客居久了才觉人情变化，春寒中酒力也消退。今后无论长梦短梦，每一夜都会梦到河桥。送吴青坛侍御归乡 来时乘青骢马，离去时驾着柴车。离去时烟光已绿，春意刚刚爬上垂杨树梢。东门是送行的地方，东门有多少被罢官的人。叹息又何必徒然感伤？只要正直之臣使朝廷没有缺失之事，就不妨归去做太平时代的百姓。北城寒食时怀念南郊旧游，寄呈朱大司空，并索请玉友、荆州唱和二首 早开的桃花落尽以后，游兴已经疲倦。春日的景物无端经过，阅尽凤城。忽然听见卖花声传到耳边，才知道明天又是清明。在名园中纵情醉饮，已经隔了一年。还记得永定门的街坊，仿佛想起在郊外坠鞭之后重新上马；郊外重新系住马匹，一行新柳已经变成新烟。相国明公在海淀新建别业，旁边已经测量过地基，邀请我同游，我作诗记下此事。道路指向沙堤之外，园林开在海淀东面；秀美的山峰连接着西岭，曲折的水流 御沟与绿野相通，名相的声望相称，兴建华林；颇像种花，也兼种树，仍然要花费十年功夫。陈元亮来访，得到他兄长陈谦最近的消息 海棠花被春雨打落，胭脂般的红色装满一樽酒；在禾城东面的旗亭醉中作别。纷纷的柳絮飘飞，白白地握手惊叹，彼此从蓟门以北相逢。乌蟾回头顾影，转瞬之间已经迁移，五度春风的约期也过去了。看你胸怀湖海、豪气勃发，叹息我头鬓已经生出细微白丝。告诉你，我寻求出游并非出于情愿，你又为何也来到这里？你家一门甲第，矜贵而盛大；王谢堂前的燕子又添了巢垒；万卷藏书的恩泽还很新，靠近城郭的二顷田产还没有迁移。像陆少游那样只想着骑款段马，尽可以在乡里随波沉浮到老。上天赋予你不受拘束的才华，伏在槽枥之中岂能长久徘徊？早晨还在吴楚，晚上便到燕市，声价自然会在黄金台上增长。你家有髯的兄长才华不浅，果断勇决反而成了厌倦游历的打算。粗略听说近况，已经知道可喜；只是奇怪你新作为什么不寄来。故园中渐渐少有闭门的人，往往都戴着席帽奔向尘土飞扬之处。因为你触动了我的草堂之梦，绿树正好连接着诗翁的邻舍。送宋牧仲提刑赴山东 名义上封为十二郡之主，接掌关城中的绣斧。前面有父老迎接，询问民俗，潜移默化地治理齐地以西。您姓宋，下车伊始，先向鲁地诸生作揖。天亮时海岛与日光相接，三更时济水一片雪白。进入黄河，水流清澈成一线；历下亭边名士众多，诗坛上很快就能看见您续结诗歌之盟。为陆菊隐前辈七十二岁寿作诗 熙甫曾传述陶庵的事迹，长久以来已有百年；您又在疁城兴起。学问足以忘却世俗声名，尤其尊重老人；喜爱收藏书籍，眼力反而更加明亮。玉石藏在璞中，不妨保留玉的光彩；出山之后依旧觉得泉水清澈。龙门的弟子都很杰出，至今还见到渊源相承的两位学生（指孙恺似、侯大年）。采芝将要离去，却每每徘徊；开阁仍然留住老仲翔（当时寄宿在大冶相国那里）。大家都承认康成著述很多，谁说安世留下的书籍会有散失？老人拄着鸠杖，鸠鸟也安然无恙；处士归田，菊花并未荒芜。十丈高的尘埃遮挡不住，少微星与客星的光芒争相被人指认。送时庵先生主持四川乡试 清晨从驿路出发，听见秋日的铃声。千山万山，层层如翠色屏风。秦关有百二之险，尽览天险。蜀道上有两位使者，占据使星之地（同行者是林户曹）。地处偏远而人才，可以屈指计算。战乱之后的风物，刚刚经历便令人忧愁。同游已有约定，我最终却辜负了；把剑阁留给你，题写新的铭文。防拂子示给两位门生 终于能够驱除群蝇，不敢贪恋清幽；这是我最羡慕的。受束缚的生活，你怎么能忍受？依傍书帷倒还相宜，悬挂在草庵却误人，消磨掉的究竟是什么？江左只剩下清谈。送田纶霞由大鸿胪升任江苏巡抚二首 东南之地地位重要，推重吴地；新设的开府又劳烦您。典客卿暂时出任外职，人人都感到荣耀。您再次位列八座，如今已经执掌三旌。霜气清冷，斧钺锋棱分明，显出风声平静。骅骝骏马一匹匹前行，桃李门生走成一条道路。看那道路旁已有许多人，半数是俯伏拜谒的诸生（田公曾任江南学使）。诏令恩典接连数年蠲免拖欠的赋税，辖区内的民情由此大可了解。鼓声还传来迎接车驾的曲子，竹枝词也多有歌唱。两位贤臣治理的去思碑，其功迹本来就很难继承（指大宗伯汤公、少司马赵公）。一代人才又该归属于谁？这次去任只须持守简要，不妨让小吏每日抄写诗篇。呈给玉峰少宗伯徐公四首 书局屡次开设，邸第中有桓厨；邺架上的藏书允许谁来同观？一旦典章制度分明地保存下来，便没有哪篇高文不归属于您。如今再没有像沈晦伦那样博学宏才的人。皇帝亲笔御书，正是为了宠幸您；儒臣在讲堂中也能听到宣和的论说，感激您能容纳坐在下位的人。韩门弟子一时盛极，投书之后却悔恨；您少年得志而官位很高，却始终不改变怜惜人才的心意。人们都说先生像韩退之。一次召见何时才能重新得到？李膺面对您，正为自己百无一能而惭愧。相逢之人全都是龙门的宾客，只是普通鱼鳞之辈不敢登门。依次用张超然寄怀原诗的韵 昨夜楸树庭院的雨洗净尘埃，病后戒酒，打算重新开饮。正欣喜凉意可以披襟承受，忽然有风吹来，把你的好诗送到。榕浦的人才，您的气度磊落；莼江的归梦，我却沿水回旋。这样的情意，除了对诗翁诉说别无他人（指竹垞先生）；预先约定把藤荫下的青苔扫净。与时庵分别五十天，按行程计算，他应当已经进入阆中了。七月十六日夜里，我梦见他渡过桔柏江，有诗寄给我；醒来后作此诗。送你向西南而去，离别之心无法平息。乱山之间悬着客路，孤独的梦落在疏窗。暮雨中的葭萌驿，秋风里的桔柏江。此时按占卜应在益部，真有两颗使星相伴。夜宿传经书屋，枕上喜闻春雨 因为少有几株芭蕉，刚来时竟不知道。直到听见檐头滴水，后来已是酒醒的时候了。静静地感觉书斋帷帐中透入清凉，侵到布被；只宜对着残灯如同客居的处境，也不嫌花开得迟。送周青士南归

译人世间并不缺少知音，我爱你萧然自守、怀抱素襟。潮水仿佛对你的归期还有消息，云虽从山穴中出来，本来却是无心。鏖战回来以酒对抗黄花将老，收取诗名时白发已经深了。此去将以船为家，漂泊在烟水之间，五湖上一叶扁舟，谁能寻访你呢？丁夘秋闱报罢呈诸先辈五首 明明踮起脚来便可望见青云，安上门前的道路却忽然分开；湖海中的伏龙等待雷声响起，蛰伏关山的断雁在雨中呼唤同伴。皮衣上的茸毛将要脱落，霜花开放；蜡烛将尽，漏壶声初次传来。惭愧上书屡屡受到斥责，如今仅剩一条舌头，还敢谈论文章。夜雨中鸡鸣，情形已经不同了。曾经投笔从戎，早知命运如此，便应当藏拙；并不是没有家，只是转而忌讳谈穷。枫叶飘零将尽，月下传来捣衣声；槐花吹过鬓发间的秋风。故人何必因我没有高中而惭愧【指后来张仲防命令诒西厓等人】？我比刘蕡的策论还不够工整。憔悴的青衫，感念着兄弟之情。不要把时人的议论比作纵横家的言辞；五经难道辜负了选拔人才的本意吗？众口先传开的却是落第的名声【当时家荆州凭五经被荐举】。只要低头面对童仆，还能容我长揖拜见公卿。只是嫌镜中流年太快，白发新生一两茎，两眉间含着一缕愁思。情绪到了无聊赖之时，去留也就一样了。短笛声在霜后的竹林中凄清，孤桐琴弦如爨余之薪般冷落。哪里能使造物主事事都如人意？不信怜惜人才的人竟这样少。即使是亡羊，我也不后悔，灯前把旧日策论重新陈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三年光阴容易蹉跎，又到了登高的节日。万物已经过了燕子的生涯，像一个客居的人。菊花盛开的时节，怎奈霜寒？幸而免得了狂名，姑且随俗；野性不受拘束，放声歌唱。已经买了吟诗用的酒瓢，也租了跛脚的骡马。西山游览的兴致，近来更加浓了。九日，和荆州兄长同游赵恒夫的给练寄园。曲折的石磴盘绕而成，层叠的山冈排列而成。高处建楼台，低处筑短墙。花香清新，像刚下过雨；树荫浓密，令人喜爱，因为还没有经过霜打。熟悉园中道路，园丁也不拒绝；放眼远望，惊觉客路竟如此漫长。也有东篱菊花，却无法归去欣赏；四年来在京城共同度过重阳。题宋石门画松 苍色的松须、翠绿的松针向空中摇曳，老树干盘曲成青色的虬龙。两只眼睛还未长成，不能飞去；不时有云气前来相伴。松树张开时，高大的树荫铺满山林；画卷展开，生绡不过一尺见方。人间何处安置秋风？昨夜城南拔起了高大的树木。秋夜纪事 城头落下一颗星，大得像斗，群犬对着怪异之物狂吠，纷纷狂奔。有的说这颗星呈狗的形状，狗看不见星，只看见了狗。起初像地震，又像雷鸣；顷刻间寂静下来，天空没有一点声音。只见银河横亘天空，月亮向西沉没，宫中的更漏声幽远，传报三更。明日皇帝的车驾将出行，射鹿的旌旗照耀山野；马匹的粮食已经够了，不必再装载猎犬，让那些骄纵的猎犬向前飞奔去捕食。送朱千仭赴舒城任职 龙舒流传着古老的风俗，民风淳朴令人羡慕。官税按期缴纳，山田一年比一年丰收。月光依着琴榻显得宁静，花朵傍着印床开得鲜红。却笑眉山老人，没有缘分去做寓公。相国明公寿觞诗四章 远远瞻望海岳，寿域由此开辟；高大的松树直上云霄，显示出崔嵬之势。像立起鳌背上的一根柱子，承托着中天；头戴北斗三星，指向上台。雨露恩泽深厚，调和鼎鼐之地；风云际会，展现济世之才。天下清明，垂衣拱手而治，边塞烽火宁静，谁能挽回太平盛世的气象？千古以来，明君与贤臣很少有这样相逢的。上天使元老大臣处在时运昌盛之际。凡事和衷共济，归根到底没有私我；高雅的器量人人佩服，胸怀宽广而能容人。地位崇高，不必再刻铭；宾客座中，官声清白，哪里在于退居相府？只看您退朝用膳之后，从容舒缓地度日，便足以用一片丹心报答君恩。九重 风月之事本不应归平章议论，绿野堂仍旧敞开着往日的厅堂。玉烛调和，年岁安宁；光宅里沙堤上的柳树交合成荫，善和坊门前没有铃鼓喧闹，轩车安静地停放，车中满是图书。御赐的墨香，一列朝服；两次进献美酒，森森的玉树又排成一行。愿您享寿八千岁，记载春秋；端正地配合天运，留下宝鼎，使玉铉腾起光辉。皇家的版图完整无缺，指着金瓯；朝廷仰望您已久，尊敬您这位黄发老臣。如今您的事业仍在黑发之年便已成就，惭愧地承受知遇之恩，和国士一样。嵩高山的颂歌，恐怕也难以报答。喜唐实君到来 风尘容易使人隔绝，一别就是多年；忽然听见你的车声，欢喜无法胜任。才气比你高出百尺，酒量却比我宽过三升。薄寒中坐久了，转眼便是霜天之月；谈到往事，直到雪夜灯下仍意犹未尽。记住凤城西北角，我们在竹床上相对而坐，彼此都像僧人。得到家信 滞留阻隔已经三年，终于打开一封报全家平安的信。信从回雁碛寄来，也从自捣衣村寄来。自身卑贱，归期难以预料；家中贫困，遗憾只能每每吞下。双亲还没有安葬，先要筹办儿子的婚事。答卫源冀先生见寄之什 苏门山的仙人名籍中本有你的名字，你长啸着走出风尘。颇为奇怪高贤的心意，为何偏偏怜惜失路之人。做官的心情归来后变得淡泊，诗的境界到老年反而真实。如果灵药可以挖取，我将去你那里结邻。西溟、竹垞同游，房山我未能赴约，口占此诗送他们。斜阳下联骑而去，身影落在美好的山中。到古寺寻找碑刻，进入幽深的泉水旁拨开落叶，通向胜游之地。关塞的风俗使人产生闲适的情趣；与诗翁隔着桑干河相望，面对黄沙白草和秋风。哭朱大司空六首 忽然得到你病危的消息，惊疑之中想要问天：还有谁来承继绝学【您是紫阳的后裔】？怎么忍心突然夺走这位名贤？生死存亡，确实关乎命运；可叹年岁茫茫，国事正当西沉，白日已逼近虞渊。您以严正的神色主持朝廷议论，任凭众人指出异同；朝廷争辩中没有听见您的声音，却确实有大臣的风范。大局既定，闲居之后，名声很高而所受谴责很轻；中肯之言一丝一毫都留存下来。遗憾的是，世间议论过了很久，才为公正地罢官。宾客众多，未在下邽门署名。万卷藏书，只剩孤云般独自倚杖；乡村木屐的脚步声如今寂寞，往日的花香仍然氤氲。从此西州的眼泪都要流尽。醉后梦魂穿着布衣，初次相见时，彼此的云泥之别何止一层；自从得到您的赏识，任凭世俗讥笑诋毁。才华退落如江花之梦，精神悲伤如薤露之歌。反而因为您期望深厚，我默默地感到惭愧更多。惆怅西山道路已断，我曾陪您游过两次；云峰奇险，夏日泉水清冷。您曾答应让王弘送诗，也曾和魏野把诗留在箧中；读罢高唱，眼泪交流。上天不肯留下老成宿望，人人都惋惜老成之士。风流余韵留在画像中，官号将题在铭旌上；年谱由门生编纂文集，国史将评论您恬淡谨慎，如同重望之臣，振起家声。禹尚基嘱题《水村图》小照二首 青山萦绕，白水缭绕；埭的东西两边，门掩在檀木疏朗的倒影中。千片白鸥飞翔在万顷波涛上，钓竿只占据一丝风。朝服还牵绊着不能归去的人，画中的眉目须髯淡雅而有神。已经备好青鞋和青箬笠，问它从哪条路走出尘世的风尘。听闻周青士在淮南的讣告 苦苦劝你离去时，你的筋骨看起来还很强健，只说年纪已老，不宜长久滞留他乡。没想到忽然在途中得病，精神反而因永诀而悲伤。我余下的人生还要自叹，归去的计划仍然茫然。杨耑木来到京城，拿出他在涿州路上怀念我的八首绝句，我依韵作答。荒僻的路程和野外的店舍，昏暗而迷蒙；灰色的烟洞连接云天，小驿站相互通达。走琉璃河畔的道路十分辛苦，满天冰雪中有两只远行的鸿雁【当时与家徳尹同行】。

译穿着短衣，匆匆忙忙又一次到来；揉揉双眼，试着睁开一看。忽然见到故人，惊讶不已；黑瘦得令人断肠，谁能像贺方回这样？过去书信屡屡互相问候，却难以排遣离愁，日日从清晨读到黄昏。今夕在燕市里相互唱和，不知为什么仍然如此销魂。南园中的一场醉意，梦醒后仍难消散。新近指着池塘说丈五高，触发了客中知己的眼泪。在刺梅花下，长满了蓬蒿【乙丑初夏同赴朱司空南园之约，如今司空已经去世】。蛾眉里族中美人同时艳丽，锦瑟即使弹得精妙，世俗哪里知道可以与之相比？像孝标一样还很旷达；去年归来的燕子，也没有带来诗篇【指耑木乙丑年礼闱报罢之事】。横草般的微末才情也还不错，只是如今连髑髅上残留的血迹都记得模糊。征南将军的宾客如今已经沦落，怕展开《蓝田射虎图》来观看。冰开始在西沽融化，呼唤船夫【春初送司马公南归】。长久滞留，生计实在没有什么奇特。白驹只应当逃入空谷，哪里想到吃了一顿场苗便被系住缰绳。出发日期为了你稍稍停留，南方的酒刚从竹篘中酿出香气，杨柳作鞭，花朵压在衣襟上。此时无论去留都没有愁苦【当时我正筹划南归】。喜徳尹到京，即用途中见寄的韵作八首。花在南边，砚在北边，屋子不论东西。先筑起荒芜之地，想象中便是如此。这份心意十年来都应共同珍惜；同样的根蒂，却各自飘零如蓬。分别并不比寻常更奇特，沙滩外鹡鸰的身影依稀可见。可怜半生都做兄弟，两次相逢却都在道路岔口。破旧皮衣显出寒意，西国门外寒风刮脸；西风太少恩情，若不是雪花大如手掌，哪里知道姜被果然如此温暖。不是在蓼莪中悲叹，却感念那蒿草。到了此时才知道父母养育的辛劳。三尺高的孤坟何时才能筑起？怎敢把门户托付给儿子们。添了男丁，从小就足以令人悲哀；抱到花前，又能有几次【弟弟去年才得一子，名驺虞】？难道只是生儿后怜惜络秀，也有人梳着椎髻盼望归来。年少时卑贱，年长后贫穷，哪里能推辞？浪游四方，实在惭愧自己身为男儿；只有在醉酒中联句的夜晚，才不像长安落第时那样。有人八岁便擅长作赋，庾肩吾五十岁才会作诗；高达夫，不要羡慕早年成功，也不要轻视晚年成就，天意本来并不薄待穷困之人。三亩田原本是为了种稻而留下的，私债和官税却苦于无力偿还。反而因为详细知道了家中的事情，从此思念家乡又有了开头。清晨出西华门遇见吴震一 九条大道上人群纷纷，道路通向岔口。毛驴驮着客人，站立了很久。整个冬天的风力，到今天早晨横吹而来。折街南边卖酒的旗子。盆梅，和唐实君揆、恺功作赋【以下为戊辰初春所作】不借东风的力量，全凭火候催促。梦随着驿马飞驰而去，香气自江南渡江而来。物性违背了移植之理，人情却怜惜它早早开放。草堂中留下老树干，冰雪与春天交战而回。探春花再索实君和诗 本来是丁香的品种，先在腊月末开放。一丛花朵仿佛积雪，繁密的花蕊几乎要压过梅花。南来的客人如今才初次看见，勉强闷闷地裁成新诗。你看寻常草木，尚且带着美好的春意而来。水仙次韵 栀子花般的额头，檀香般的心；青色衣裙，白色衣袖。姿态像洛水女神迎接宓妃，又像越地罗网捕得西施【用李商隐诗中的语句】。含情脉脉而深远，盈盈欲语却迟迟不开口。曾在月中解下玉佩，怎肯让俗人知道？寿大司马梁玉立先生四首 两朝元老，出自名贤，四十年来身系国家安危。同一天地间百姓多所瞩目，向来黄发老臣少有能与您并肩者。金瓯般完整的社稷，在销兵息战之中稳固；玉斧所指的关河，像聚米成山般尽在眼前。如此 皇家的版图有赖您坐镇，哪里还需要在书案前筹划边防？万骑驰过，尘土清平；万里风光安定，朝廷依次与您论功。儿童往往都知道司马大人，贡使年年都问候相公。推开门，山光迎着剑佩；帘旁烛焰吐出长虹。太平时代另有经纶事业，不必把阴符放在箱中。盛大的事迹刻在雕桥上，记录一时；祝寿的槐树千年仍伸展虬枝。赞美皇家的世业，也有《平泉记》；枢密府新堂，有《昼锦诗》，价值无比。鼎彝归来，赏识它的人还在。有人求您题写书画，您辞官后的高雅仍和从前一样。风流文采长存，不愧被人称为海鹤般的姿态。离天只有一尺五的高处，韦杜城中，文星长久在禁苑墙边闪耀。每每听您发表余论，便熟悉前代旧事；您高雅而虚怀，善于接纳后辈。阁上的麒麟图早已认得您，座中的《鹦鹉赋》却难以写成【指丙寅年春天您召集饮宴之事】。从今以后我一登堂便作《生申颂》，感激曾蒙您记住姓名。送黼皇侄出任大浦县令 青溪一条河，发源于白岳，奔流千里汇入大海。赭龛是锁钥之地，我家在赭山口，住在齐云山脚；阮巷分隔南北，裴眷向东西拓展。虽说支流各有分别，难道源头竟各不相同吗？先朝处于盛隆之际，中叶儒学显赫，光辉灿烂的两位开府【先中丞京兆】功业仿佛仍在昨日。先从外任官员起家而达到显贵，进入台阁，恩泽绵延；君子的恩泽延续十世，也不能说浅薄。你的叔父【秦望兄】做州牧贤能，挂冠而去，拄杖归隐。我们宗族的老观察使【王望伯】最近也返回山林。坐看数年来衰败的宗族正日益中落，希望你振兴家声，如同水流救济干涸。你的才华确实超群，气势蓄积着腾跃之力，胸中藏有五千卷书，试一试身手便可高中博学科。刀刃簇簇，刚从磨刀石上磨出；弩势团团，正张弓待发。正应当展翅高飞，一举升上寥廓青天。哪里料到赴南宫应试，六次困顿在东郭。季子的金钱耗尽，东方朔只得徒然索米；低头做选人，难道是你初心所乐意的吗？如今赴岭海外任，路远而尘烟茫茫。临别应当赠言，古人照例都有作品。我与你情谊深切，姑且为你举出大略。县令的职责是亲近百姓，顾念名义，应该怎样寄托？面对千百人的疾苦，不能隔膜相视；即便才力和地方条件不合，也要斟酌宽严。你如今怀抱经邦济世之才，却如鸾鹤栖身于枳棘之中；百种弊病不值得一一整治，余下的情怀仍应宽绰从容。潮州本是好地方，贡赋中杂有海产，大浦处在其中，尤其自有烦杂事务。战乱之后百姓困病，户口削减了大半。过去征讨南方的军队到来，连鲛鱼鳄鱼都受到惊骇；凶暴之徒虽已剪除干净，苛政猛虎般的余虐还在。仁人实行安抚，最急迫的事情在于体察民间疾苦。大官任意指挥，小吏只会应承；先使事务减少，先使内心清静，自然就能从根本上破除弊害。百姓散去后，讼庭清闲；官场清正，条令教化简约。蒲鞭都可以不用，何况还要痛加鞭扑？这就像身上有百处疮疡，难以得到万金良药。应当慢慢调养元气，渐渐振起积弱。民风既然已经很好，地方物产又何尝不好？榕树留下清荫，佛桑开着红焰般的花。文禽羽毛美丽，其中有罗浮雀；浆水分着荔枝的甘甜，茶可以代替防郎咀嚼珊瑚和珠贝。眼前风吹过便扫落竹箨，正要珍重清白的名声，不肯允许装入行囊。从来贤达的心意，必定不同于庸俗官吏。屈指算来三年任期将满，回朝后以循良卓异来报告政绩。送沈誉生赴靖安任职 江西是我曾经游历的地方，风土人情请你一一夸说。城外有山，全都种着竹子；春天一到，没有一条道路不使人迷恋花色。商船傍晚喧闹，临溪有水碓；官府的课税先行缴纳，晒网的人家遍布。此去才知道鱼米便宜，十年后应当会后悔久住京城。寄寿潜江朱石户先生

译半肩白发，倚着一根孤竹杖；短篷中收藏万卷奇书。太阳出来，茶烟升起，吟咏甫里诗篇；下雨时，雨水垫在林宗的巾角。隔着竹子参差可见鱼标，穿过花丛依次遇见酒旗。如此高雅的风致，谁能独自占有？白云高处，有丈人峰。桐城钱田间先生在京城相遇，拿出诗集给我看，其中有丁酉年寓居长千寺时投赠先父的一首七律，距今已经三十二年，先父去世也将十一年了。我感慨此事，依韵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破旧的房屋经受风雨，十年来关闭着南北的门；自身随着败叶飘零。先父的友人渐渐像稀疏的星星般陨落，残夜里忧愁地面对荧荧灯火。贪恋诗篇和记忆，关心地读着旧话；听到苍凉之处便强忍泪水。不要问生涯辗转流徙的踪迹，卑贱贫穷之事，哪一样没有经历过？【附】田间先生原作 古寺传来秋声，夜里没有关门。客星几颗，与我共同飘零。钟声将尽，隔着院子传来；禅香被雨气替换。清晨漫长，长廊中灯火荧荧。市井中的隐士，或许正从江左寻觅；高雅的歌声，还能在越中听到。道人进入道门没有别的法术，只讲床头那一卷经。《敬业堂诗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九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春帆集》【写尽戊辰一年】客居京师，忽然已经四年。戊辰年二月，因为岳父陆老先生抱病，我扶侍他南归。水路迟滞，一共经过四个月。船中空闲时间很多，便以诗歌消磨日子。陆老先生虽然手颤，不能执笔，却常常口授让我替他书写；看见我作诗，又没有一次不面露喜色。到家以后，周旋于汤药之间，我也没有诗可写了。将要离开京城时，前辈和同学多有赠诗，我写下短章酬答送别。朝市与山林的踪迹总是相隔遥远，又扶着病中的老人离开京城。一杯北地的酒，在春日为离别而伤感；几度东风吹来，客居的我辜负了花期。夹城道路上的草色重新变青，隔年沙土上的冰痕渐渐消退。多情的通潞亭边流水，稳稳送着归舟一直到家。卫凡夫郎中索题诗册兼志别 鸡鸣时九条大道尚未明，清晨城角转动，星斗还舍不得离开长安。这里有许多好友，但朋友也不在多，能够同心的十人中有九人。大家凑钱为归人饯行，宴饮接连数夕。有人下车作揖，戴着斗笠遵循古道，你尤其厚道。你家的门庭很好，清白而不借助箕帚之力。堂前两株藤，出自相国亲手栽植【凡夫所居，就是文清公旧宅】；春花紫色花蒂成簇，秋实像明珠般剖开。我来这里已经多次，早晨相对有时直到傍晚；有时笑着捏鼻子，随意脱口而谈，缠绵地向你显露真性情，竟使我显得如此丑陋。两个年头已经更替，却不觉得日月长久。你将进入郎署，约略在乙丑年；风流的白云司，在牛马般奔走的人之上。读书又读法律，枷锁刑具之事并非你的天性所便，时时梦见田亩。今年春天刚刚转任，眼看将出任曹郎之上；好好整理旧日襟怀，依旧面向诗酒。我此次出行遗憾匆促，唱和少于应答。这个地方最难忘，临别时几次搔首。梁药亭以端溪紫玉砚赠我出行 我家年长的诗翁【家中二瞻兄】远道寄来几挺墨；出行行装中没有好砚，想试用一方哪里容易得到？前年送你归去时，你答应给我端溪石；匆匆已经过了三年，这句话时时记在心里。夜里听说你到京，壶漏刚过初刻；你进门时异彩发出，原来你也没有把它藏起来，欣然笑着对我说：“前次的承诺幸好没有食言。”打开袋子拿出来赠我，砚面细腻，不容擦拭。哪里来的琉璃匣，养护着这马肝般的颜色？湿润处吐出紫色烟气，灯光忽然像被吸收。我的弟弟【徳尹】两次翻越岭南，嗜好砚石已经痴迷到了极点；曾抛下金珠来搜求收藏砚台，比较品第、穷尽搜罗，愿望也难以满足，妍媸大概都能辨识。他也说这石头精美，温润而含有玉的德性。忽然落到我手中，我侧眼看着它，长叹三声。物归其主确实自有定数，得到它哪里还需要用箭射取？无奈没有十五座城池，岂容易偿还这块拱璧？你的才华本来就是举世无双，海岳钟聚奇特之气；仙人五色的衣裙飘来，跨着凤凰双翼；凌云赋作成，篇篇都是好句，逼着我留下来供你挥毫书写，本来就是它的职责。只是担心你错误地赞许我，使我降低志气、自己摧抑；我的诗实在不豪放，只守着边幅和

译沟界。近来尤其懒惰，旧有的学问也荒废了；得到钱便了结酬答，照例还要加些粉饰。诋毁讥讽之人张口描画，而我的手腕无力，徒然辱没了美好的馈赠，哪里值得取三百亿？我将要返回柴门茅屋，渐渐开辟田界；门前有一条溪水，清澈得耀眼。洗砚先洗去尘垢，正如除去禾苗中的盗贼；学写书法也兼学文字，只希望名实相副。拿着你赠我的出行之物，写下我长久的思念；借此感谢我的宗族兄长，墨色像漆光一样黑。茨棘 牛李之间结仇，起初把张陈看作希望，苦心深谋而成全；凭着翻手覆手，最终大大辜负始终之义。内心忧伤如柳树受损，余下的又像飞鸮误听了好音。谁不是门下之客？荆棘却茂盛得长成了树林。清晨出沙窝门 国东门外草色青青，这里从前是送行的地方。今天早晨扬鞭出发，欢喜奔赴归人的道路。麦田还未在春天耕种，杏园仍然寒冷凝结。结冰的沟槽低洼潮湿，鹅鸭各自伸长脖子吞食。远处的水气像湖光一样蒸腾涌动，原野上的树木使长空开阔；远望时景色变幻，来不及回顾，再也不梦见春明门了。三年坠入云雾之中。张湾舟夜寄徳尹于京城 渔汀和鹜洲，梦中依稀可见；总是思念归去，却不能归去。为什么已经可以归去，仍然惆怅遥望？可怜疲倦的羽翼又要分飞。开船以后，接连遇到逆风，间或又搁浅，两天才走了十里左右。远行归来，决定了所走的方向；占筮得到《易经》之意，说渡河有利。我也厌倦了奔驰追逐，舍弃车子，改乘船只。哪里料到刚刚放船，水流便在渡口断绝，春风猛烈颠簸。渔夫发出号子声，像蚂蚁附在百丈绳上，拉进一尺，又退后一寸；船胶着在浅滩上，不能前进。废弃的闸口有二十四处，一处处都被淤泥填满。估算南行路程，大约超过三千里；一天走五里，到家还要两年。谁能和鸬鹚野雁作伴？长久坐在烟波之间。清晨起来回望西山 美好的山被黄沙隔开，隐隐约约隔着一层雾。雾气收拢、红日升起时，青螺般的山色从高树间显露出来。傍晚停泊漷县 鸥鸟在湾曲处停泊小船，向西望芦沟，树木环绕四周。残冰裂石，颓败的河岸交错；春水像油一样滑，涌上船篙。老柳耐寒，瘦成这样；坏墙历时已久，也没有多高。画眉塚冷落，鹰台坍塌；一片斜阳照着，雁落在壕沟里。舟夜记下所见 月色昏黑，只看见渔船上的灯，孤零零的光像一点萤火。微风吹拢细浪，散开来化作满河星光。在打鱼庄遇到西塞公归舟，叙述旧事，作诗一首。长安的棋局，不必深究；秉烛相对，依旧靠近酒杯。烟火中的一叶归帆，带我离开春日的国土；关河遥远，两鬓又添了雪色痕迹。曾经尝过做官的滋味，也曾经历调和鼎鼐之事；如今朋友如罗雀般散去，署门冷落。记住故人年老时的离别，我病中归来，仍然感念过去的恩德【当时我和岳父随杨少司马的归舟同行】。口占送陈仲防舍人回京 送别的话不多，新的离愁却已经生起。短桨船在天明时出发，直指天津。殷勤地送了你百里之外，万重西山之间，只有一位故人。乱鸦 白颈的乌鸦并非没有种类，乌头的乌鸦也有名目。野田里留下斑斑痕迹，古墓一直延伸到远处。鸦阵忽然遮天蔽日，贪食而相互争夺。你看那些取食稻粱的雁，失去次序时哪里敢先飞行？从王家浦傍晚到杨村驿 土屋大多依傍堡垒，屯田百姓一半隶属官府。树木从王家浦开始渐渐茂密，河流经过蔡村时变得宽阔。鸥鸟之外新芦初生，犁头旁细麦聚拢。蒲沟还没有走到，月黑之夜漫漫无边。三月初一【先父忌辰】昨夜回到家中，梦境依依；梦见白发的亲人。醒来正是三月初一，又感到一年春天过去了。坟墓在何处，悲痛无边；漂泊在外，对此身深感惭愧。哪里忍受得了寒食将近，只能独自向南远望，沾湿衣巾。桃花寺 已经经过桃花口，又来询问桃花寺。孤独的客人敲门而来，老和尚正坐着睡觉。想知道春天深浅，只看花开了没有。挂帆而行 船头船尾收起铁锚，三尺五尺高的浪涛堆起银色。帆腹张开如弓，机括像箭一般蓄势。两岸树木仿佛奔逃着向后退去，西山已经消失在烟雾中。初升的太阳将要吐出光芒，春云高高地飘着。忽然抵达直沽岸边，风势还没有停止，仍然呼呼作

译响。眼前有一道关口，哪里敢飞渡？于是又在津头卸下船帆停住。天津关，用薛文清的旧韵。

译地势从东面伸展而来，平坦得像一只手掌，忽然间官署楼阁拔地而起，显得峥嵘。清晨集市上风中带着鱼腥味，可知鱼价低廉；客人经过险要的关口，因行李变轻而感到高兴。傍晚的雨使丁字形的水面更加涨满，春日的阴云低压着直沽城。云帆转向大海并不困难，只是谁想到东南一带的物力已经倾竭了。三月三日寒食节，在船中因风雨而感怀京城旧游，寄给朱公子恒斋比部的三十六韵诗。忧愁中时序兼逢百六日，又到了重三日。身在客路，感叹京城的节令景物，知道尚书相约的日子还不远，尤其留恋别墅中的游兴。回忆过去在春城外，陪同你游览南面的别墅；年年举行修禊活动，常常聚集朋友宾客。土制的茶炉煮开了茶，箬叶泥封的酒也拆开了坛封。用羽觞给佳客斟酒，蛮地的酒器也在传递，小童挑着花苞。喜爱丁香刚刚冲破枝梢，豆蔻含苞欲放；地衣一片片红艳，石发一簇簇翠绿。筝声弹奏着斜行雁柱，琴弦清越；独茧弦随方形乐器奏出精妙的技艺。借眼前的事深入交谈，座间有门生排列，也有乘巾车的乡野老人参加。几家人一同上坟，随意停下马匹。一院子的秋千旁都是女子，千场蹴踘中尽是男子。赏花时连着竹轿，芳香的花信簇拥着竹篮。天气渐暖，黄莺鸣声圆润；烟雾浓重，蝴蝶仿佛沉醉在梦中。种桃要到紫陌去，观杏花则进入茅庵。隔一天便频频相约，有时还提前去探看。柳花可以登上客人的饭桌，带草拂过僧人的佛龛。沙路在晴日的熏暖中回转，清澈的水波像清晨的镜子。箫声寂寂，粥鼓声低沉地传来。到了那里必定搬着诗稿回来，仍然侧着帽檐；愁绪像灯盏被风扑倒一样陡然坠落。豪迈健朗地笑着驱赶骏马，后辈们也忘却形迹前来交往。先生喜爱人才而又乐于奖掖，清狂之士实在承蒙厚爱，疏略之处全无惭愧。美好的时光本来就难以数清，忽然想到这些便伤神而不能承受。东山谢傅已经去世，西路上的羊昙也避而不来。故业还留在桑梓之地，美好的墓地已经封闭在柏树楠木之间。诗篇曾经传到魏野那里，歌曲却不忍再听何戡所唱。这样只会增加穷途中的苦楚，哪里还知道世间滋味有甘甜？没有人来到曲水边，只有眼泪滴落在春日的潭水中。岸边潮湿，乌鸦衔着纸钱；空船里老鼠藏在甔中。风筝断断续续地飞行，桅燕呢喃不休。野地的春意将要舒展，河川的水光还没有放出湛蓝。离别的情绪被风裹挟着柳絮飘来，往事沉入雾霭山岚。这个遗恨只有郎君你能理解，封好诗笺寄往北方。船上拂晓。晨光布满天空，霞光在空中明亮。眼前疑有花影，浑浊的流水供牛犊饮用。新月引领归鸦，旷野辽阔，长风急促；池塘曲折，道路向斜处延伸。有两三个人在等待渡船，从这里去的必定是村庄人家。白庙。一院树木杂乱，僧人住在树上守护鹊巢。乡俗贫困，很少举行赛社活动；瓦片残缺，只能编茅草遮盖。阴暗处虫丝相接，尘土边老鼠的足迹交错。渔人来这里寄放渔网，时时有一只船靠过来。在泊头镇看杏花。淡淡的烟霭消散之处，太阳刚刚衔在山边。酒旗在微风中飘动，映入布帆。我只是偶然从花下经过，并不劳烦蝴蝶飞上我的春衫。在交河道中听人称赞河间县的政绩美好，便把听来的话写下寄给彭椒嵓明府。我这个客人经过新桥驿，在交河岸边停船，偶然遇到一位白发老人，便借机问道：如今的县令是谁？到这里任职几年了？任官以来采取了哪些措施？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另外举出自己所知道的事，说道：河间府在京城南面，是两州十五县中交通最繁忙而又疲敝的地方，首县尤其难以治理。黄昏时公文簿册交集，白天羽檄飞驰四方；杂处的庄户、土著百姓只剩下孤苦的遗民，却还要责令他们缴纳赋税，肉都剥尽了，只剩空腔和皮。可怜那些治理百姓的官员，往往还要鞭打、催逼、呼叫；百姓力量不支，连逃身归旗都做不到，哪里还能筹划钱袋和行囊呢？问百姓疾苦，因为前年来了一位好官，他忠信如神明，慈爱如父母。听说这位官员姓彭，门第在江南首屈一指，祖父都曾做过公卿；但家业贫困，难以支撑。他到任之后只饮清水，一心安抚百姓；不迎合上司的喜好，也不顾同僚的讥笑；不用左右帮手，也不烦劳告诫之辞，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难道做儿子的能忍心看父母受欺负吗？比如春夏交替时，输送赋税都有固定期限，三堂鼓咚咚响起，便早早退堂。每当文书迟误、不能按期送达时，就设置木匣在堂中，闲暇时不停地拆阅。金钱随各人所带而来，差吏在面前只拿着账册计算，不许插入一句话。一天投进一百封文书，计算数目就像察看眉毛一样清楚；半个月通常便装满木匣，封记的位置丝毫不移动。第二天送到大府，官员亲手办理，不沾一厘一毫。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事，只是停止饮酒，偶尔赋诗。官清民力就宽裕，流离失所的人渐渐归来。近来风俗大变，远远不同于从前。朝廷正勤于体恤百姓，向下询问并广泛征求意见；大府昨天荐举上达，某官因此升迁，官阶提高。分明是《驯雉歌》中所歌咏的政绩，已经载入记载贪官污吏的碑文，却使这种惠爱百姓的政绩显得平平无奇。谁能把这番情意传到京师呢？老人说完叹息着离去，春风吹动他鬓边的发丝。御庄铺。这个小县从前号称阜昌，靠近城边曾经修筑过读书堂。不必再对着刘郎的脸吐唾沫了，猪圈牛栏就是御庄。【伪齐刘豫僭号，把阜城改为阜昌郡。城北有读书堂，城南有御庄铺。明代程篁墩诗中有“居人不唾刘郎面，犹把亭名号御庄”之句。】在德州与田雨来编修分别。多年离别京城，收到的书信也很少。北方驿站传来的信中故人很多，请假出游的客人暂且停留。风雨中在灯前叙谈，梦里乘着江湖上的船。一根竹杖，连一双不借鞋，走过半塘的秋色。戏谑惹恼德平县令杨建垣。青草连接着平桥，水拍打着渡口。好风吹来，裙带飘动，骑驴的人经过。清狂能有多少，艳情却只在惆怅之中。自己也嫌弃身在官场。四女祠。【在恩县西北四十里。当地人说：汉景帝四年，贝州人傅清，字景山，妻子罗氏，没有儿子，生了四个女儿。四女守志奉养双亲，终身不嫁，各自种植一棵槐树，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四女都通晓释氏佛经，诵读《法华经》。后来全家拔宅升天。按语说：史书称周宇文氏始置贝州，汉代还没有这个名称，这显然是传闻造成的讹误。考察唐人王建诗的注释，所说是宋氏五女，是贝州宋处士的女儿，名为若华、若昭、若伦、若宪、若菌。她们的父亲年老多病，五女发誓不嫁，以奉养父亲。按语又说：贝州就是今天的恩县及清平一带，怀疑这里说的就是她们。】哪里有黄莺和春花？春意深浓的地方，是孝女们的家。门前有古老的槐树，两两黄莺在树上听着慈鸦的叫声。夹马营。马厩里的马惊声长嘶，嘶叫不止。半夜里红光熊熊升起。男儿一落生，便被称为英雄。检校回到朝廷，终于做了天子。陈桥仓促之间披上了冕旒。户籍版图没有登记，十六州也没有收复。反而拿玉斧划定大渡河，哪里肯让金戈越过白沟？隔着河便是辽国的土地，故乡的社庙和枌榆树被弃置在边远之地。当时已经少有廓清疆土的功业，不要怪软弱的子孙主持和议。你没看见吗？刘邦斩蛇起义、项羽鹿死之后，攻破西京；从丰沛归来，燕代也平定了。直到今天芒砀山仍有连天的云气，不像夹马营这里一片萧瑟。月下听吴歌。今夜的客愁格外多，三千里的归路还隔着河。月亮已经圆了五十六次，南来之后才第一次听到家乡的歌。卫河绝句四首。【王弇州有《卫河八绝》，多写旅途奔波的苦楚；其中对风俗还有不足之处，便随着所见加以补写。】

译河流千百条，曲折来往；要等风向，东南西北之间，哪里能处处遇到顺风呢？清晨的细雨已经放晴，孤云飘断后再也没有回来。黄沙铺展千里道路，哪里才有青山可见？佳人骑驴离去，隔岸就是她娘家的渡口。长风正好吹开遮面的纱，茅屋在鱼簖旁，集市在芦苇场边，柳树外有桥。谁知道燕赵之地，谋生全靠捕鱼和砍柴。将要到达临清州。小雨把午后的晴光吹散，菜花的黄色铺满山坡。正为白日将暮而发愁，又怜惜芳春将晚。河流在这里汇合了汶水和卫水，客路通向东兖。树梢上看见佛塔，距离城池应当不远了。夜间停泊在南板闸。来时一路听着潄玉泉水漴漴作响。枕上神清气爽，静静听着这声音，只像是曾在秀林亭下住宿。隔着窗户，今夜又是风雨交加。【《北河纪》说：潄玉泉在州城内，秀林亭在州城外。】听说荆州兄声山和侄子南宫防的消息，作诗一首寄去。各自都有高堂双亲，怎能忍心让他们衰老？这份情意确实足以慰藉蹉跎的岁月。到家后喜鹊报喜，接连几天都有好消息；昨夜灯花照着客人，格外繁多。从此以后，朋友交游中要推重“二阮”；过去科场上，人们谈论的是“三罗”。壮心自信还没有消磨殆尽，归去之后，羞于再作伏生之歌。在汶河因闸门阻隔，少司马杨公从陆路先行归去，我和岳父还滞留在船中，作诗记下这次分别。去年春风中，记得我们出京；如今再来，哪里料到能同行？你熟悉世路，归心切而希望早日回去；我年老了还挂念贫困中的旧交，所以不忍轻易分别。汶河水落，船只停住；淮岸花朵繁盛，等待启程的旌旗。竹笋愤然向上生长，樱桃像珠子一样绽放；家乡的滋味先行传来，仿佛提前了一月的路程。感谢孔心一大参赠送酒。城南的高防分别已经很久了，曾经和你唱和东风中的芍药诗；赏花赏到黄莺啼、百花灿烂的春日，醉后题诗，连衣襟袖口都被夜露沾湿。尚书去世以后，园林空锁着。【指朱大司空。】骑省归来时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多谢故人还念着旧情；如今重新对着一樽酒，却反而成了悲伤。进入闸门。万条水流向东南倾泻，水势本来趋向下方，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大地水脉，使一股水势向西北防守？自从燕地建都以来，吴楚的粮食运输接连不断，户籍上记有千艘万艘粮船，船尾相接，重载相连。春夏之间黄河故道向东迁移，海门水势像张开的弓、射出的水犀弩；潮汐都退避了，支流也无法疏导。水脉于是只能借道沂水、泗水、济水、汶水和洸水，横向穿过洿地。谁分出九十七条支汊和名泉？【防通河在济宁州城南，南至徐州，通达清河而流入淮水；北经临清州与卫河合流入海，沂、泗、洸、汶流入漕运河道的泉水共有九十七处。】它们扼住水流咽喉，只从一道缝隙中奔走，绵延数百里，处处阻塞成坝，层层用木板堵束。弯曲的巨绳般堤坝架设起来，水流只能像蚂蚁穿穴一样通过，滴落在糟床和醡具之间。一个闸门有一个官员守着，役夫供其呵斥驱使，闸防竟成了鬼怪一般，仿佛腐鼠也能把人吓倒。每日只推进毫厘，傲慢无礼，连迎接都没有。粮船排成队驶来，客船又从哪里能够通行？汴堤和郑国渠的旧事已经过去，劳役也随之停止。难道水利只能滋养禾黍，不能同时使桑柘生长吗？没听说沟洫修成，只用来通行小船。为什么偏偏把河道一并堵塞？行旅看见这种情形，怎能不惊讶？我生来不懂时势，永远与这种闸道无缘；所遇之事总要绕远路、受水阻、行动迟缓，又有什么可惊怪的呢？在闸口观看捕鱼人用罾捕鱼。闸河只有一条线，宽度不过像沟；密密麻麻的鱼聚在一起，仿佛一根针上串着千个鱼头。其中大的，身长也只有二寸；鱼群的首领这样便足以称雄。你们生长在这里，也觉得太过局促吧？只在漂浮的泡沫和散碎的水沫中沉下又浮起，不知道世上还有宽阔的海江。这样养大它们，与把它们拘禁起来有什么不同？即使让同类繁殖得很多，泥鳅和鲩鱼发生变化，又怎么能与蛟龙相比？当地居民的生计，就在这种辛劳中：不撒大网，也不用钓竿，只把密眼的罾绷起来，驾着一叶无篷小舟，从早到晚，在一丈两丈的范围内细细粘取银色的小鱼。厨房因为鱼太琐碎而嫌弃，便把它们拿到风日下晒干；刚收起时还有些腥味，姑且用来喂猫。难道肯让自己的性命为一丝一毫的利益停留吗？我听说王政即使没有禁止在水泽中捕取大鱼小鱼，也还应当允许水池中有游鱼；如今却把细小生物也必定捕尽，这件事暗中关系着百姓的忧患。即使一文钱也要征收市税，末世往往有这种穷搜尽取的事情。京城西南的丰台，芍药最为繁盛，我却从未亲眼游览过。今年曾与唐实君约定一同观赏，后来又匆匆离开京城。长途行至暮春，回想起从前的话，这时实君已经出任南宫。作诗寄给他，同时也给梁药亭、郑禹梅、王后张、张寄亭、吕山浏、徐虞门、孙恺似、王令贻、陆冠周、汤西崖、吴元朗、陈仲防、钱朗行看；这些人都是同年进士。四年骑马客居京城，从不过问丰台卖酒的人家。已经约好在春末同游，却又独自怜惜回首时再次各在天涯。欢乐场所容易醒来，繁华只是一场梦；贫家女子羞于把富贵之花插在头上。只要能够成名，哪里还要计较早晚？少年人又有几个人能得到夸赞呢？被闸门阻隔十天，才得以渡过临清关。明明知道前方还有许多闸门，姑且高兴今天已经渡过了关口。荠菜花开，春天的事情已经结束；在荒城困守十天，鬓发都被催得斑白了。傍晚停宿在梁家乡闸。十里五里地走着，航程不过三板两板那么短；远处寺院传来钟声，朦胧的烟树之间，钟声随风渡过水洲，时断时续又重新响起。此时只有我这个孤独的客人听着，孤灯压在船篷底下。东昌道中。黄沙和碧草同样无情，听到杜鹃的第一声鸣叫便最令人愁苦。辜负了元好问遗山那样优美的诗句，杏花开过之后才经过聊城。【《杏花尊酒记》中记有聊城元裕之的诗句。】在聊城船中再次收到荆州兄胪唱的消息，感到高兴，依照前韵再作一首。才华文藻的品评，离那件事还有多远？又有谁能在五经科中取得第一名？即使暂时输给别人，落在后面，也终究要让你拥有更多的骏足。逢到时机便争相筑馆，像高飞的鸿雁一样回头笑看张罗的人。青山憔悴，也比不上我这个仆从；擦干眼泪之后，还能击楫高歌。登上光岳楼。聊摄城边，万木在风中；高楼耸立，气势拓展到齐国东部。雨后晴光照来，浮动的白云迎着初升的太阳，帆影染上朦胧的红色。汶水曲折流淌，荒凉的原野向北延伸；遥远的泰山在乱云中指向天空。满眼都是绿色的荒草，春天将尽，我独自倚着高栏观看断续的彩虹。拂晓天晴时即景二首。水润泽着沙田，农具和犁痕纵横交错。两岸麦穗齐整，柳絮已经被风吹尽。它们没有化作浮萍，只化成了泥。浅滩平缓，风势柔和，船驶出前面的渡口；彩船排列在南岸，彼此自作邻居。一片练带般的波光，像擦拭过的镜子；翠色烟霭托起了舵楼上的人。傍晚停泊在周店，雷雨大作。回风已经吹来，半日里都感到清凉。忽然听到雷雨，泼洒得浩大奔涌。洪水奔向闸门，增添了雷声的威势；一道电光穿过云层，疾走如飞。斑竹笋一定要抽出，长满苔藓的小径也将泛出竹子的绿色。细雨像针尖初次剪开水田，秧苗仿佛被唤醒，也唤起了孤客的田园梦。还剩下蛙声，听起来像故乡。进入兖州境内，远望徂徕山。

译青山清雅淡远，就像老朋友，怎么能隔这么久不相见？我行走在外，久已同老朋友分别，转向青山时反而更加眷恋。从燕赵而来，经过齐国，千里平沙一片黄色。眼前的庸俗事物令人厌恶，塞外景物使心中的美好情怀无从施展。今天早晨双眼豁然开朗，已经知道汶水流通鲁地。太阳升高，螺髻般的群峰耸立；天空遥远，长眉般的山色浮出半面。群峰含情献态，各自显得妩媚。其中一座老山高高耸立，像戴着高冠，这座山确实是鲁地的名山。指给孩子们看，他们都能辨认，还流传着有道德的石先生的故事。欧阳六一留下的铭文抵得上佳作，圣人已经远去，道统仅仅留存；这件事终究应当依靠狂者和狷者。仰望高山，追慕前贤的德行，恍惚之间仿佛见到了前代的名士。白杨树在急风中作响，不能稍作停留；一叶船忽然驶过东阿县。南旺分水龙王庙。两条龙争相摆动，尾巴像万匹马各自随群奔腾；水势从中流劈开，声音隔着河岸仍然听得见。江河虽然日日向下流去，南北水道却终于平分。先把归家的心寄托出去，我的家在海边。孙村。村庄环绕河流一曲，道路从湖面分出三条岔路。青蜓在雨中飞，催促麦穗抽秀；黄雀迎风鸣叫，枣花开放。芦苇边有桥影，树林外有人影。渔家和酒家渐渐靠近南方。当地风俗是居民多食蛤蟆。经过济宁，没有来得及游览南池。人们笑我平生很喜欢奇异的胜景，可是每到一处游览却常常错过。【从前在武昌没有登黄鹤楼，经过长沙也没有游岳麓书院，所以这样说。】我自己不才，相信还能藏拙，何况还有李白、杜甫那样光芒万丈的诗篇。鱼台道中。一片青碧展开在平远之地，居民依着土地和泉水居住；断续的山岭连接着石山脚，干涸的水面扩大成湖田。这里的风俗和生计靠耕种、捕鱼，菰草和芦苇铺天，雁鸭成群。我惭愧自己谋生笨拙，只能年复一年漂泊而过。沛县泗亭驿二首。皇帝乘万乘车还乡，父老们前来迎接。唱完《大风歌》，气势依然峥嵘。不知因为什么反而流下眼泪，这才觉得英雄也有不同寻常的深情。亲手提剑，一举成就帝王事业。故乡的枌榆树还在摇动，保留着布衣时的情怀。沐猴怎么能真正与真龙相匹敌？富贵只是徒然夸耀，如同白日里穿着锦衣游行。出闸。在烟波中住宿了六十夜，长期停泊，心情始终不舒畅。前方终于得到通行的渡口，客居中的我因驶出闸门而高兴。水面平缓，一条河流安稳，两岸芦苇丛生夹护。好风送来绿色树荫，黄鸟啼叫声声和谐。南方的船只彼此相傍，北来的客船又怎能亲近？蛮地的歌声同楚地的乡音相和，吴地女子插着香稻。明明知道渐渐接近家乡，却害怕道路近在眉睫。近来听说黄河水势怒涨，其中还夹杂着像筑屋一样治理河道的做法。国家财政中司农部门缺乏物资，只好把竹桩全都投入水中；还要耗费柳条帚加以压护，眼看淮、泗百姓变成鱼鳖。连残存的鹅鸭也还要服役，妇女们也来帮助挑土运土。朝廷日夜忧劳，难道疏通堤防就没有办法吗？大禹治水九年才诛杀鲧，他的罪行超过了法令。书生只能寄托于空谈，求得一时痛快。作诗抒发愤懑，偏要用险韵，实在难以押成。宿迁。刚刚经过桃花水涨，沙痕啃蚀着河岸，留下新的痕迹。孤城仿佛依附在井底，三面都被河流环绕。蛙类和虾蟆杂居，蛟龙的性情也不驯服。长久听说淮水、泗水涨满，叹息你们这一方的百姓。雨中渡黄河六韵。船直向东南行去，无风却自然发出声响。船帆在河心消失，远处树木仿佛从浪头上生出。云气同平野相接，河湾随着曲折的形势形成。它竟像浑浊的人世一样，什么时候才能澄清？官柳一行行繁密，闲鸥一对对轻盈。空濛的水气延伸三十里，转眼之间便看不见孤城。桃源县。荒废的绿色笼罩着春日荒野，贫瘠的土地耕种在河岸边，小县甚至连城墙也没有。武林一带的鸡犬听见这里的景象，恐怕都要相互讥笑：如此苍凉，竟白白得了桃源县的名声。清江浦。淮山浮现着远处的青翠，淮水荡漾着深深的碧绿。倒影映入楼台，满栏花朵扑面而来。谁知道市集之外，依旧还有芦苇搭成的屋舍。时时看见淡妆的女子，拖着宽长的青裙。漂母祠。惭愧我承蒙漂母一饭之恩，真应该问一问：当时她是否认出了淮阴侯韩信？后来韩信没有拒绝千金的赏赐，很难说他当初完全没有报恩的心愿。清晨从淮河上出发。五更鼓声如紞紞，催促船只出发。车轮般的月亮偏斜在高城下，弦月已经听见两岸传来的铃声。晓星闪亮，光芒还没有消失。朦胧之间，在枕上继续着归乡的梦，却还隔着浩荡江湖，难以越过。起身对着清淮照看身影，愁苦地看见尘垢的面容映着花白的头发。往来经过跨下桥边的道路，万事回头看去都总是飘忽不定。只有年华从不辜负人，鲚鱼肥美，柳絮温暖，莼丝柔滑。游览乔石林，侍读纵棹园划船出来，拿出图画索取题诗。海棠花红，紫藤花紫，天天在燕市纵情歌唱。离别之中两次辜负了春风，划着短桨来寻找白苹洲。棋局一局又一局，亲眼看见离开京国的名士，如今还剩几人？先生作了一篇《归来辞》，多少暗中积下的功德都留给了桑梓。朝廷已经采用了当时的议论，天下正盼望正直之人出仕。哪里知道你一心掉转船头，任凭风月无边地驱遣自己。另辟小圃，栽树围篱；水边清澈明净，有三座鸭板桥。水流尽头、桥梁断处本已无路，幸好有小船驶向沙尾。曲折行去，起初疑是村落；沿着湾水回旋，忽然转到高城脚下。蒋芽、荻笋生长，菱叶荷叶洁净碧绿，鲜亮如洗。钓丝的影子里亭榭敞开，万片瓦鳞般闪亮，倒映在水底。琴床随即靠着曲折的栏杆设置，门前道路任由邻居迁来相近。梅树旁补种几竿竹，柳树边移栽万朵花蕊。不要说这种快乐容易得到，抛弃金龟换来它才有可能。即使暂时仍在蛾眉班中任职，夜间枕上终究应当梦回田园。斜街草堂虽然高峻绝胜，却免不了浮尘洒落窗几。空看图画怀念故乡，哪里比得上收身于图画之中？如今亲自拄杖穿鞋走过真实的景境，爱惜它还珍藏着一幅纸画。经过此地不拒绝乡野之人来游，哪里敢吝惜留下诗句来嘲笑鄙俗？水南地面空旷，多长莎草；鸥鹭成群，占据着水涯。请允许我悠闲地撑着放鸭船，从今以后同您开始唱和。【我也拿《放鸭图》请您题句。】秦邮道中。高处的田地大半被水淹没，低处的田地满是淤泥。小船上有人卖藕，也兼卖鱼。可怜这些谋生的本钱都沉入水底，失业的全是原来耕田的农夫。湖水波涛怒涌，啃噬着孤城的城口。一支军队和一群盗匪聚集在深水和草泽之中。只盼南风吹来，使黍苗长高；不必在东岸栽种杨柳。红桥即景。对门的杨柳惯于藏着乌鸦，斑竹篱笆前开着姊妹般相伴的花。十里珠帘般的繁华也消解不了愁绪，团扇摇起的风反而吹动了客人的思乡之情。《敬业堂诗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