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十

译老乌鸦衔着纸钱，飞上白杨树。破屋里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提着酒器到坟上去。新鬼的坟土堆成土丘，土丘平了，鬼也成了旧鬼。百年时光匆匆过去，谁不是清晨的露水？怎么知道今天的楼台，不是从前的坟墓？十年来过寒食节，九次走在异乡的道路上。看到野棠梨花，荒山的春天又将暮去。清明日防阴道上观秋千戏作 隔着墙听见笑声，想来有人正在花枝下。花枝随即摇动，旁边有一座秋千架。是谁像挟着飞仙，在半空飘动衣裙？动作流畅时忽然变得顿挫，按抑下来又重新腾跃。力量不足以自持，身体轻盈仿佛没有凭借。柳丝嫉妒她的腰身纤细，被卷起挂向空中。她落下来整理云鬓，神情又恢复了闲适。鲁国人喜欢游乐宴饮，民间风俗已经荒废了养蚕种桑。上巳日已经到了，也才过了百六之夜。新妆和漂亮服饰，往往从茅舍中走出来。乡土风俗随着习俗各有不同，客路上的这些景象忽然触动了我的心。免不了想起江南，那里的家家都有美好的亭台楼榭。在新泰旅舍墙上看见故人周青士题写的诗，悲怆之下作诗唱和。叹息溪南的老年生涯，哪里忍心再谈论呢？墙壁已经破坏，却还有诗题在上面；没有办法，只能卧居穷村。离开这里去做京城的客人，回来时招引旅葬尸骨的魂魄。天地之间，我为你哭泣，尘土上还留着哭泣的泪痕。经过西岭约几里，土冈微微隆起，路旁新立了一块木牌，题写着“古新甫山”。五年前经过这里时，还没有这块牌子。向南眺望东蒙峰，向北仰望泰岱山顶，彼此相距三百里，徂徕山处在中间；新甫山不过是土壤堆积而成，竟然也被称作名山。石头古老却不生柏树，荒草丛生，彼此绵延。文人喜欢夸大其词，后世的事情也许真会如此。曼硕告诉我，周王曾经完成了光辉的郊庙乐章，以移风易俗接续《周颂》。孔子亲手删定经书，按理说《鲁颂·閟宫》一篇不应把不实之事写进简编。鲁国山岭很多，高高耸立，彼此争奇斗峻。如今所听说的并不是昔日所指的山，彼此揣度相差悬殊。年代久远，事情容易讹传，何况还加上牵强附会。我想纠正这个谬误，只怕诗写成后也难以流传。【王伯厚《困学纪闻》说：《鲁颂》中的徂徕之松，后汉注说兖州博城县有徂徕山；新甫之柏，传注没有说所在，只有《后魏地形志》说鲁郡汶阳县有新甫山。《通典》说汉代汶阳故城在兖州泗水县东南。】眺望泰山 山势陡然向前延伸，形势也因此容易估量。孤峰根基虽然秀拔，群山有的却争相抗衡。泰山是四岳之宗，仿佛天地都担心受到阻塞【“妨”读去声】。大麓从沂州一带升起，层层山峦如鱼鳞般重叠。客途走了五天，每天都在高低起伏的坡道上行进。不知离开平地已有几千丈。渐渐觉得所经过的地方越来越高，放眼远望，心情畅快。昨天经过新泰郊外，突兀的山势才显露形状。山将要展开时，意态忽然令人惊惧；相隔遥远，神韵更加旺盛。霞气托举山峰升起，仿佛隔着天空树立屏障。龟山、防山夹着凫绎山，连绵相接，彼此并行。徂徕山也只是它的子孙，不能和它们同列。其他山更不过是小土丘，起伏依伏也都是同样的形状。今天到了山脚，耳目顿时为之失色。于是便想穿上草鞋，去倚靠扶桑杖登山。天门空旷地敞开，万里景象辽阔无边。抬头仰望，银河仿佛逼近；低头俯视，云海正在上涨。鸡鸣峰、日观峰的倒影从摩荡的云气中显现。可惜我本人还没有到达那里，只能尽情凭想象追寻。秦代的松树、汉代的柏树，如果盘曲苍劲的古木还安然无恙，那该多好。碑刻使我想起摩崖石刻，亭子使我想起皇帝驻跸时创建的建筑。贤明的君主有七十二位，接续前人事业，规划建置都很壮盛。为什么太史的文章有时隐约流露出接近诽谤的意味？谁来陈述封禅的颂辞，体格一定要恰当。游览所见触发了记忆，面对眼前事物，怎敢任意放言？观览山景，保存古人的情怀，最终希望借此安慰自己遥远而畅达的心意。戏和次谷兄《瘿俗》清晨辞别泰安州，中午到达长清境内。石头倾斜，行走时妨碍脚步；土地干燥，民间习俗是井很少。人们用木瓢舀取山洼里的水，时间久了脖子必定生瘿。妇女们形貌丑陋，甚至家家都裁制宽大的衣领【苏轼诗说“宽领先裁覆瘿衣”】。牛病了便衰老，胡猪肥胖而脖子缩短。苦瓜一旦胀开像河豚，残余的怒气又像鼓起的蛙类。小伙子们敲打银钗，头发凌乱时才略加整理。野花插在偏斜的发髻上，容貌鄙陋，难道自己不觉得惭愧吗？开山庙 土地坚硬贫瘠，实在令人厌恶；出了山又喜爱山，回头看去，苍翠的山岭像青莲花，一朵朵在烟霭中吐露。山脉绵延在鲁、齐两地交界，开阔处显出燕、赵的气象。有时黄尘散开，白日晒着平地；车轮马蹄倚向空旷之处，所到之处一片苍茫，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一路颠沛劳顿，直到这里我才按住缰绳。晓过平原 带着宿醉和残梦，朦胧中经过了几个村庄。明星悬在天边一角，红日照临东门。四面柳荫交合，千家村舍笼罩在昏暗烟气中。清晨风色很好，我跃马经过平原。重宿德州有怀研溪、西厓 德州城边，三月将尽，家家桃李盛开，靠近清澈的水沼。系船的人看见骑马的人，大家都穿着同样的春衫，在青地上斗草。县令请你带酒远道相赠【去年春末我泊舟德平，杨令君带酒来访】。侍史索求诗篇，近来又相互烦扰。风流的学士田先生【雨来编修】骑马来寻找，遗憾没有早些到来。城头角声响起，城门将要关闭，匆匆话别，话还没有说完。酒杯将尽时却想起惠与汤，这地方从前曾夸赞红袖美人。把词题写在裙带上，交给张态；把曲子记在油车上，嫁给苏小。每当携着诗卷，骑马走向人前，不相信装在囊中的诗文容易倾倒。如今又有谁来继承这样的雅事？只有征途上的尘土催我衰老。春风又在两鬓添了几丝白发，今天又到了去年看花的时节。河间道中 一条条沙路像是不断向前延伸，清晨很容易因牛鸣而迷失方向。新店上方月亮升起，阜城的鸡鸣传来；古老的烽燧安静无烟。远天树木低垂，数钱请巧女作诗，空自带着钱囊发笑。与彭椒岩【当时任河间县令】分别三年，只在梦中相见；起初还疑心做官难以应付繁重事务。京畿辅地十分辛苦，牧民之官却如元结诗中所说。仍然喜爱安仁，两鬓尚未斑白；能够相聚，喜悦无穷。为了你，我且多吃一顿饭。椒岩座上欣然会见王赤城，又读到集中寄给我的诗，才知道你我神交已有多年。谨以短诗奉答。故人知道我到来，派驿站骑手到郊外迎接。我们在车笠之间相逢，还作了文酒之会。后堂请出贵客，按年龄次序列坐筵席；他告诉我，老兄弟自幼贫贱时便结下契交。我才熟悉你的姓名，想象着你的面容；偶然在这里相会，真是奇遇，心中所期待的相知足以慰藉依恋。酒意正浓时写出新诗，唱和之作将近成卷；语句精妙，不是俗人所能观赏，篇章写完还余味无穷。你错误地作长歌赠我，我读到最后，惊讶于你深厚的眷顾。我本是田间之人，无缘无故离开乡县；奔波十年，快得像箭脱弦而去。携带琴瑟，弹奏筝瑟，随时改变技艺，实在惭愧。重新回来有什么趣味？如同翅膀塌坏的孤燕。承蒙你过分许诺并加以助力，但我浅薄的才能难以践履。从你那里得到这种感激，临别时泪水化作一片。赵北口 燕南赵北，地界相接处就是古易州的两片淀泊，中间横着一条堤【堤南是白洋淀，堤北是黑洋淀】。堤长得像桥。前年我驾车经过这里，泥泞淹没了车辕。雨丝密集地下落，心中一直担心失足。直到今天，旅枕上的梦还因那段经历而战栗，不敢再投身其中。这次来恰逢春日雨后天晴，日光温和柔美。早饭备有鲜鲫鱼，门外有晒网的船。飞沙卷来，隔岸的风削过浪头。低头看两岸夹着柳树，枝枝倒映在清流中。人生各自都有营生，偶然经过这里，也不能久留。面对这千顷碧绿水面和一双白羽鸥鸟，实在惭愧。

译从雄县到白沟河，感慨辽、宋旧事，激愤地作诗。燕云十六州已经被割让，雄关险要的形势只留下空名；黄河以北和以南的土地都与中原一起陷落，三镇的军队有谁曾凭一战收复？细草间传来骆驼鸣叫，这里已不是旧日堡垒；夕阳下战马饮水，又在河流中间。长江南北本来不该有天险阻隔，何必还要指着白沟这一条界线？过涿州怀杨端木 祭祀社稷的楼桑遗迹，只剩下城南这一处。缓缓放慢马缰，记起我们曾一同游览；春风又送我这个孤独吟诗的客人，背着斜阳经过涿州。三月晦日，在朱十表兄槐树斜街的新寓所饮酒，与梁药亭、吴震一作诗三首。槐树斜街过去曾与一峰为邻【一峰即乔石林侍读，旧居堂名】。重新打开酒瓮，为我洗去尘埃。最喜欢今年春天逢闰月，来得迟了却还做一个看花人。两株桃树是亲手移来的。纷纷落下的红色花影，酒杯正好为幽静庭院增添曲折情趣。用高粱秆扎成篱笆。古藤荫下有三间屋子，酩酊大醉，纵情吟咏，又度过一段时光。惆怅故人再次聚会饮酒，便把小笺传看洛中诗【这一天收到家德尹从洛中寄来的绝句】。丰台看芍药，与家次谷兄、外甥陈元之作诗四首。不必穿行花间，也不必坐在竹林里；乘着跛驴，驮着客人，安稳得像坐船。十里垂杨，绿荫交合，其中有一双黄栗留鸟。意外遇见浓艳的妆饰，格外新奇夺目；无端的一笑，使人迷失方向。嫉妒那花枝在误马随车之处显得出色，毫不避让行人。红花一群群开放，绮丽的道路上游人沐浴春风；看到花蕾，想起扬州。十年仿佛一场梦，依稀映入衰老的眼睛，贪看花色，反而格外羞惭。孟公爱客非同寻常，知道我囊中无钱买酒，特意派白衣使者迎到半路，送来一壶酒，使我重新发作少年般的狂兴【当时陈实斋从远方送来酒肴馈赠】。依次韵送梁药亭庶常请假回南海。只要做官的心情淡泊，何妨年老而能忍受贫困？怎忍心抛下共同醉酒的伙伴，回去面对独自吟诗的人？草色留在书带上，槐荫借给邻居。荔枝红透五岭，归骑扬起一路尘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夜里听见孙恺似家中弦索之声，戏作短笺请他唱和。歌声唱到末尾，酒也饮到尽头，夜色静谧；灯光却令人懊恼，偏偏被遮住了。略像春风吹醒梦境；一番芳美之事，却归于邻家。在合肥大司马李公席上听杨老弹琴。卧游堂北面，夜色幽静。想到当年那些时刻，烛下吟诗，分别之后，有谁怜惜这把废弃的琴？幸而余公自我欣赏这张孤琴。群山如图画，琴声与之相应。一种技艺靠多年功夫，年老之后更为深厚。惭愧这次重来，还能听到高雅的演奏；大概是因为有知音，才会如此动情。朱恒斋邀请我在他的书斋中住宿，我写下这些话来表达心意。您家春草堂过去是校勘藏书的地方，手泽至今还像新的一样，怎忍心再为游子增添眼泪？迁居后依次和谭蘐城给谏的诗韵作诗三首 贪恋槐树斜街，想和它做邻居【旧居离竹垞最近】；再次搬迁时我的心意也迟疑不决。无缘无故连累了刚孵出的燕子，一个月之间便在简陋居所中认我为主人。屋檐像雁齿一样整齐，井边落着清水；清泉飞出，激起涟漪。辘轳本来是为浇花设置的，转动一折，水流便汇成洗砚池。病中的人懒散懈怠，早晨贪睡，最怕车轮震动竹床。这里的市井声传来得较远，像轻雷一样隐隐穿过邻墙。迁居后高兴地迎接魏禹平早早来访 蒲草席围成的庭院幽静，喜欢客人来到篱笆边，一条小路正好新开。这里曾是昨天下棋的地方，我从花荫下拾回落下的棋子。题蔡方麓修撰《早朝图》二首 水晶帘卷起，月亮像钩子。侍史已经梳妆完毕，全都下楼来。比起早朝，这还要更早；若不叫您起床，正好看您梳头。花冠催促天明，漏壶的声音微弱；桦烛光中，翠袖环绕，尚未拂拭。御炉香气已经透出，玉纤纤的手亲自捧上朝服。暑天整日坐在敬如西斋 芭蕉叶心展开，像卷轴一样舒展，高高的叶子伸展着；藤蔓开花，嫩梢垂下。一张竹席，一床书，南北纸窗相对，绿色树荫交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卷〕 西厓耳病久不愈，作诗询问他的病情 药锅的烟气散了，清晨显得轻淡。病中风流的生活又经过春日街头。鼓声传不进来，睡眠反而更加安稳。台阶上的花看得令人贪恋，眼前景物仿佛总在更新。还记得与你同床而卧、听鸡声相伴；一声震响，却反而怜惜那个连筷子都失手的人。最好替我翻书，告诉我治疗的方法。满壶社酒，请向邻居讨取。喜雨对榻有怀西厓联句二十六韵。冒着暑热来到京师，骄阳正值干旱【禹平】。寄居在狭窄的巷子里，想出门便愁得气喘流汗【夏重】。湿发的头颅像被水洗过，背部却像被炭火烤灼【禹平】。火神的车轮灼灼发光，炎官的伞赫赫张开【夏重】。鸟儿仿佛被烧焦了头，树上的巢中有苍蝇叮食，瓜皮也被削落在案上【禹平】。居住的人苦于炙热，行路的人恐怕皮肤溃烂【夏重】。侧耳听宫禁之中，一个月来都在警惕昼夜勤劳【禹平】。鲁史记载舞雩，周诗吟诵《云汉》【夏重】。没有流传避暑的铭文，每当进食便令人忧叹【禹平】。官吏没有酷刑可以烹煮，礼制有典章可以依循【夏重】。以桐鱼祭祀并埋于坛边，金鸡令牌使狱中囚犯获得释放【禹平】。天意忽然已经转变，云气浓密而不散【夏重】。电闪雷鸣震响，沟水哗哗流淌【禹平】。急雨来到，敲门声杂乱，屋壁也在抵挡风雨【夏重】。你卷起书来非常高兴，我穿着木屐又何必害怕【禹平】？石榴花蕊像洗过妆容般鲜红，梧桐树翠色流动在枝干上【夏重】。雨润湿了帷幔，水气沾满其上；我喜爱这密雨，推开窗户观看【禹平】。馋嘴的鱼登上盘子，门户虽小也举杯畅饮【夏重】。郁结的胸襟因凉爽而舒展，戴着短巾，衣襟敞开【禹平】。虽然醉眼朦胧，也不许鼻息打鼾【夏重】。想起从前在斜街西边，我们的朋友寄居僧舍【禹平】。联句吟咏秋日历时九次，听雨直到半夜之后【夏重】。往事忽然涌上心头，暗自叹息时光流转【禹平】。虚名曾使三人一度显达，如今两个失意者只有相对【夏重】。预先担心蜡烛将要燃尽，只希望听着雨声直到天亮【禹平】。清晨经过东邻，任意欣赏那棵老树【夏重】。古铜笔洗联句【形状像荷叶，中间有一条银鱼，长约半寸，三只足都做成螺形】土锈花纹已经遍布【禹平】；雅致的造型近似宣和年间【夏重】。一片翠叶遮住砚台【禹平】；一颗圆珠像荷花上的露珠【夏重】。白色小鱼沉在露水般的光泽中【禹平】；青色螺纹带着烟气【夏重】。想用它洗涤诗歌的尘垢【禹平】；蘸湿笔毫，还需要多少墨水【夏重】。集会于槐树斜街消解暑热，分韵赋诗《凉蓬》【此首已经刻入《曝书亭集》，今附录于此】

译今年暑热尤其厉害，幽州也闷热蒸腾【朱茂晭】。很久没有甘雨降下，只见火云升起【姜宸英】。夜里焦烟聚合，白日高悬不止【徐善】。高林枯白，浅水岸边露出红色棱角【王原】。最怕冲开灰堤，哪里还用得着修筑戾陵堰【黄虞稷】？河水在金口泛着油腻，山色像画眉一样层层展开【朱彝尊】。黑龙潜藏而难以看见，商羊起舞也不能凭借【万斯同】。新垦田地荒废了黍稷，遗留下的种子还担心被害虫啃食【张远】。祈雨队伍分行排列，祭祀官依据典故举行仪式【谭瑄】。力量难以驱逐旱魃，只得试行番僧的咒法【慎行】。童女梳着双丫髻，旗杆上系着五色丝帛【李澄中】。新妆女子卷起朱色帘箔，杂戏艺人穿着绿衣表演【魏坤】。众人都仰望虹霓，万双眼睛瞪视着尘埃【龚翔麟】。猛烈的雷没有声响，长车轮只发出轰隆声【释净宪】。消暑无聊，幸而联句有朋友相伴【汤右曾】。大家都熟悉小径，径直进入，不必等小僮应答【朱俨】。席子旁人人脱衣，亭栏处处可以倚靠【郑觐衮】。畅谈中有许多野趣，繁苛的礼法必定受到深深责罚【钱光绶】。多年旅途共同度过，乡愁触景生情而更深【茂晭】。想划小船，也想起精舍中肩挑书笈的往事【宸英】。白色剥开的乌头芡，青色牵连紫角菱【原】。晚风吹过麦田发出嘶声，横港淹没了捕鱼的鹰。竹树浓密胜过画图，篱笆紧密像渔网【彝尊】。千家花朵开满屋舍，六月稻禾交接到田埂【右曾】。自从失去江村的快乐，反而怜惜这毒热仍然不止【斯同】。黄沙随扇子聚来，白汗像浆汁一样凝结【远】。容易沾湿一床床竹席，只能徒然支起一院院凉棚。担来的稀少的珠市水果价格翻倍，玉河的冰块也同样昂贵【慎行】。枯萎凋落的花蕊还含着香气，藤蔓蜷曲着，姿态袅娜【善】。暗中窥见蜘蛛网收缩，干裂处使燕泥崩落【翔麟】。门户撒下帘子遮住门额，瓶中添入从井里汲来的水【俨】。懒得寻找温水沐浴，只想登上冰冷的石头【瑄】。穿三层葛衣仍觉厚重，两层丝鞋也承受不住暑热。翻书嫌虫子走动，悬挂拂尘又倦于驱赶苍蝇【坤】。只觉得拖着身体最方便，谁愿意被称作衣冠整洁却怕热的人【觐衮】？客人已经递帖到门，却没有地方曲起手臂休息【彝尊】。赶紧买泉水浇灌园圃，一同贪恋青草借来的凉荫【茂晭】。痛饮河朔酒，爱喝武夷茶并细细品评【宸英】。夕阳返照斜斜收敛，傍晚微凉正可乘受【原】。分组争玩射覆游戏，四座宾客举起百杯酒【慎行】。醧舫消夏，分韵赋《凉蓬》平铺一面席子，高出四边墙。雨声仿佛停住船只，听着风，适宜露出头顶享受凉意。片片阴影停留，正午的回光斜照进来；转而想起临溪的住宅，松针的香气透过屋子。依次韵恭送大司空翁公请假回虞山二首。特别赐给冬卿上坟的假期，让他的脚步声暂时可以离开朝班。做官的心情自能领会升降沉浮之外的意味，世人的声望也同样归于进退之间。重新展开图画，供奉帐幕经过的道路；云山中新题署了草堂的匾额。依稀像文靖公城南的别墅，只隔着一湾苍烟水面。布衣再次登上退宾堂，深深惭愧，只有向南丰焚一瓣香。科场中承蒙您的怜惜，却被放在桥门之外；回头忆起我们分列同榜的情景。像蓬草一样的旅迹仍然难以安定，像大海一样的恩门哪里容易估量？不觉临别时流下如雪的眼泪，车轮哪里比得上回旋的愁肠【公任国子祭酒时，我蒙受知遇最深】。初秋与胡修予、王令贻、王文子、林碧山、程天石在家中荆州小饮。双林寺荷亭上依韵作诗。共同高兴地联鞍出行，精舍在古驿亭旁。断桥花下有白鹭，高岸柳阴中有秋蝉。野趣迎来清凉，秋色经过雨水更加鲜明。旧日游览我还记得，却像尘土中的梦已经三年【丁卯年春天曾与时庵先生在此小憩】。题许壶山小影 都知道丹徒有一位布衣，曾经凭借强健的笔力震动…… 如今却伴着鹤梳理羽毛；即使有烟霄高处，也已经厌倦飞翔。与竹垞兄同赋《牵牛花十二韵》为初秋增添了意味，幽香在一庭盛放；花期早早占有七夕的名声，仿佛许它拆开牛郎织女两颗星的居处。清凉的露水刚刚洗过花叶，朝阳下的梦才初醒；篱笆头上任它缠绕，竹梢借它显出娉婷姿态。小路狭浅，仿佛会妨碍行走；稀疏的窗户却喜爱它拂过窗棂。蜘蛛在檐角结网，蟋蟀在草边的亭子旁鸣叫。下垂处一梢梢碧绿，分开来一朵朵青翠。有人把它簪在绿色鬓发上，却没有缘分插进花瓶。它轻盈得胜过春天的蝴蝶，微微黏住雨夜的萤火。嫌它形状像鼓子，又嫉妒鸟儿啄食金铃。花的荣枯有谁相怜？凉暖变化你一向惯经。描摹生意要劳烦妙手，把渲染的色彩画上围屏。赠如皋许嘿公【许嘿公擅长篆刻】您曾摹写一卷岐阳石碑，只把它当作西周旧本来观览。喜好古物并不妨碍身处末世，成就声名终究不必借助微小官职【许嘿公曾在闽中做官】。放眼世间，像您这样认识古文字的人很少；年老之后，知音比过去更难。料想中原已经没有敌手，不要让旗鼓再次登上坛场【嘿公过去受到合肥龚尚书知遇；龚尚书赠诗中有“寄语扬州程穆倩，中原旗鼓正相当”之句】。雨中与竹垞兄经过恒斋饮酒，依竹垞诗韵作诗。租屋居住，很高兴能和京城街坊相邻。只要约定互相来访，便可以面对床铺交谈几番。忽然从天外飘来雨，雨势一开始就十分充足。竹林间凉意袭来，诗兴在老年更浓，甘美如蔗。醉后觉得美酒芳香，滋味像糖。还有持螯饮酒的余兴，隔着厨房灯火听着剥蟹时的声响。西郊杂咏，与竹垞、水村分赋五首。三虎桥 凶猛的石头仿佛发怒，风声追赶行人，挟带着秋雨；马受惊，左右顾盼，桥滑路难走。取谁来呼唤北平太守？三次发箭，三次射中箭羽，我想跟随他出游，进山去射真正的老虎。昌运宫 老鹳在古树枝上筑巢，空廊交错着冷翠。前代的坟墓显得凄凉，传说是张常侍的墓。元老的文章光辉灿烂，碑石倒卧，字迹已被苔藓侵蚀。赐给他的墓域遍布西山，这个人或许也无愧于此。松林院 珍贵果品充作尚方供品，花木由人严密看守。今年上供的果品缺少，夏天干旱，秋天又没有成熟。僧厨只能拾取枯枝，客人的饭菜烹煮野菜。不要奇怪鸟儿来得少，稀疏的树林里叶子全都秃了。摩诃庵 修长的竹子像高士，闲放的花朵像幽静的女子。把根移进寺庙和市井之中，反而使我怜惜你受到束缚。人生既然有劳役，万物的本性便也能得到安置。趁此在茅庵休息，秋光使孤独的旅途显得妩媚。元福宫 走出屋子听见远处的声响，进门便看见高大的松树。松涛连接天空，下面仿佛有摇尾的蛟龙。这样的长养始于哪个朝代？云气从明武宗那里来。马鞭催促斜阳回转，紫翠色凝聚在西峰。依韵送卓履斋 同辈风流人物满座倾倒，并不是因为入洛便能占有时名。半年旅途如浮萍漂泊，八月边地尘土被秋雨洗清。家乡遥远，穷困的朋友令人愁于分别；道路艰难，却羡慕你已经先行定下归计。长桥两岸芦花如雪，仿佛画中一叶扁舟横系在水边。依韵送周林于回梅里二首 曾经结交朋友，漫无边际地游历；雁风吹落鬓边秋意。谁来怜惜豪气还未消尽？脱下征途衣衫，回乡去呵斥牛群。燕昭台旁，酒垆边，分别以后亲近知交大半已经亡故【为青士分虎之事而悲伤】。再次来到溪南挥洒老泪，做了十年孤客，终于回到故乡。依韵送高念祖游晋中 满天霜气升上远行的衣袍，孤雁羽毛蓬松。惆怅地饮着燕市的黄花酒，送你之时正接近登高的节令。天宁寺观塔灯联句【同后一首也刻入《曝书亭集》】

译秋风吹响枯槐，斜阳淡淡照着西山【徐善】。并马进入寺门，客衣被蔓草挂住【朱茂晭】。在这里展开美好的相逢，一笑之间停下笔墨【高佑釲】。沿檐礼拜青色佛塔，塔身高耸，巨大而庄严【朱彝尊】。红色丹彩和暗淡的粉色尚在，古色中残留着渲染的痕迹【魏坤】。遗迹仍是开皇年间旧制，函中并藏着舍利【慎行】。十三重檐层层叠叠，每一层檐角的风铃都在摇动【善】。盘绕的柱子如蛟龙屈曲，承托础石的鬼像瘦削低贬【茂晭】。飞梯没有台阶，白石之色胜过美玉【佑釲】。熔金铸成灯盏，沿台阶设置灯架，广阔排列【彝尊】。灯盏密密排列如蜂房，清清楚楚像覆盖的蟹壳【坤】。受惊的鸽子栖息不安，一个人却敢冒险攀登【慎行】。用绳子提水桶汲取油脂，豆大的火焰迸出星星般的光芒【善】。起初像萤火虫的尾巴闪烁，忽然又像野兽的眼睛眨动【茂晭】。有的像炉中炭火，有的像灶中燃烧的柴薪【佑釲】。必须防备绕过栏杆，散作四百处灯火【彝尊】。空堂明亮得能照见细毫，老树失去了掩映的姿态【坤】。置身圆镜之中，交相映照的光芒无法遮掩【慎行】。烟气看着直直上升，楼阁时时一闪【善】。鼓钟声远远传来，来者纷纷祈禳【茂晭】。大人携带儿童，列队跪拜，寺中宦官杂在其中【佑釲】。人人营营奔走，各有所求，邀福难道不是谄媚吗【彝尊】？只要礼义没有过错，内心又有什么遗憾【坤】？玩赏外物随遭遇而定，谁能把自己束缚得严严实实【慎行】？夜半梵乐停止，漏壶转动，人渐渐散去【善】。品茗的碗几次移换位置，松门打开后又重新关上【茂晭】。衰老之年疲于来回走动，只能在禅榻上拥被而卧【佑釲】。弦月落向侧边的轮影，湿云忽然浓密【彝尊】。骤然惊觉山雨来到，昏沉的梦被冲开，呓语和梦魇也消散【坤】。清晨起身望向林梢，残灯的火焰还没有完全收敛【慎行】。九日雨阻天宁寺联句 仁王塔在树林中，我本想登临；九日却被雨阻【朱彝尊】。树木萧萧，雨势绵密，泥地湿滑，令人忧愁【慎行】。马毛蜷缩，积水很深；行走迟疑，坐下沉吟【魏坤】。日月流逝，年华侵蚀；过去的人已成往昔，后来的人又将到来【徐善】。离别苦涩，思念难以承受；酒杯中既有酒，姑且斟饮【高佑釲】。脱下我的衣带，披上我的衣襟；折一枝黄花，试着共同插戴【朱茂晭】。送次谷兄南归，依汪东川祭酒诗韵作。暂时来到这里，哪里能够久留？八十岁的高堂双亲已经白了头。只有一床布被，怎能空恋别人的门庭；半张名刺，难道肯轻易投递？黄沙与初霜相接的道路上，红叶映着灯火，灯影移过古渡的船。料想过淮河时天气晴好，初冬的风和日光还像秋天一样。送江补斋侍御巡察长芦盐政，依禹平诗韵作。析津的水脉连接神京，白河向南流去，水势迅疾而清澈。天地开裂般的形势展开，三百里间楼船橹舰突然而起，高大峥嵘。晴日烟气白天升腾，气象浓郁；夜里刻漏滴下，声音丁丁。雄关屹立在海口，巨鲸张口，鼇鱼跳跃，谁敢触犯？旧日云帆转运，吴地船只运来粮食；这里是锁钥之地，西北方面由专城掌管。洪波浩荡，水面达百万顷，足以使鱼鳖安然游动而不受惊扰。设置官员难道只是为了重视财物征算？这是京畿辅地的要害，须借助桓騘这样的力量巡行。我听说这里是利益聚集之地，世俗争相奔逐，豪强奸猾之徒因势力而操纵轻重。大贤当道，应当革除积弊，不崇尚凶猛，只求廉洁公平。燕云、赵、魏通达齐、鲁，辖区内九月催促王程。芦花如轻雪，送别的酒摆在面前；柿叶被秋霜染红，飘向前导的旌旗。此时送你乘驿车出行，四境将如春风吹拂般和蔼。盐梅之才往往能够调和鼎鼐，等待你的妙手回来调制羹汤。乡野之人睁眼望向天际，法曜正傍着台垣明亮。王孟谷再次来到京城。我也曾骑驴作客，略知行路的艰难。六年间见到你三次，你辛苦地渡过桑干河。《敬业堂诗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一。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竿木集》【起于己巳年十月，止于庚午年二月】。因为饮酒获罪，古代也有这种事。好事者借题发挥，从旁加以指斥。那些攻击并排斥他的人，本意虽然不在苏子美身上，但苏子美也不能免祸。禅家有句话说：“竿木随身，逢场作戏。”姑且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解嘲罢了，并不是用来回应客人的嘲笑。送赵秋谷宫坊罢官归益都四首【当时秋谷和我一同受到吏议】。带着竿木，逢场作戏，一笑之间便成了酒徒。这个打算实在太憨拙；在高市上横生荆棘。重新相见时，摇手示意，不要再称呼旧日姓名。刘鲁上奏章加以指摘，竟使人生出沧浪之水足以洗濯尘缨的想法，哪里肯说什么预先防备？都是名士，谁比得上您家那位老叔平呢？您离开蓬山，成为被贬谪的星辰；我从雾谷出发，打算隐藏形迹。风波入海，不知会有多少；聚散又何必在意两片浮萍呢？我们南北分飞，惆怅地各自面对一方天地。输给他先我一步；归途扬鞭，想逃离尘世罗网。没有多少话可说，只愿不要让诗名传遍众口【秋谷赠我的诗中有“与君南北马牛风，一笑同逃世网中”之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初冬拜谒朱大司空墓，感怀作诗。城南从前是陪您游玩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苍凉，夹杂着野外的哭声。墓门的宿草间落着黄叶和雨，祠宇周围乱鸦飞舞，白杨在风中作响。余生削迹无闻，谁是我的知己？往事令人伤心，是我辜负了您。哪里肯相信九原之下还有道路？人世间到处不都是走投无路吗？竹垞招我游白云观，和钱鸥舫、王令贻、魏水村、严寳仍、吴震一分韵作诗二首。沙地晴朗，冬候温暖；古老的道观傍晚显得苍凉。沿一条小径踏过残叶，半庭还留着夕阳。泥封的丹灶已经合闭，石砌的醮坛方正。华表依稀像蓬莱，这里就是故乡【得“方”字】。燕丘是我旧日来过的地方，追随同伴，记得新春。羽化的帐幕历经千年蜕变，空堂四壁落满尘土。名山来游已经太晚，寻访遗迹才第一次接触真境。想要补写《儒仙传》，欣喜遇到好事之人【得“春”字】。重新住宿在传经书屋，与恺功谈论旧事。依唐实君留别诗四首的韵作诗。再来时欣喜地同席而坐，昨日离去却惋惜分别。两次收到报平安的书信，三年间常怀聚散之情。在梦中追寻旧事，在愁中荒废了独自吟咏。哪里料到麻茶般的眼睛，还能重新窥见翰墨之林。你曾到过遥远的地方，像小马驹一样最有才能；胆识因经历世事而更加壮大，诗才也随着年岁增长。害怕客人来访，门户长久关闭；偶尔登楼看山。由此知道你的性情和我相近，喜爱靠近读书的灯火。你恳切地留我住下，我依依不舍地看出你的深情。砚上的冰融化了，墨色淡淡；炉火拨开灰烬，重新明亮。短夜里的谈论仍嫌不足，流逝的年华却容易使感慨生成。鸡头池上的月亮，照见初生的白发。容易匆匆分别，华堂之中徒然费尽梦思。昏暗的钟声随着捣衣声断续传来，残烛结花开得迟。等待你像锥子脱出囊中一样显露才华，从管中窥豹可见斑斓。青出于蓝，实在值得期待；惭愧我却被称作老师。恒斋邀我品尝桑落酒，和竹垞作诗二首。张大嘴喝长颈酒瓶中的酒，酒杯沉重压手；隔帘传来铿锵的器乐声，为亲友开启宴席。不怕再欠下寻常的酒债，每次经过朱家，都要醉后才回来。石湖的诗句也很风流，橘露、松舫所品评的酒最为上等。五斗葡萄酒实在是浊味，哪里肯用石室去换取凉州呢？和竹垞、水村步行进入一茎庵，登上妙光阁。偶然联袂作客，随意叩响禅门。道路和门径忽然已经改新，居住的僧人还没有回来。城上一座尖塔，树梢间几处山峰；这里适合看雪，约定再攀登这座高梯。善果寺。高林中传来鸣声，秋风吹过，庭院洁净得像被水泼洗过。时而有拄藜杖的僧人走下台阶，拾取槐子。归义寺【寺中有辽初的石幢】。这片土地已经成为邻人的产业，青苔侵入破庙的边缘；两三块碑的背面，字迹还记得，或许与同年有关。冬菊联句二十韵。篱边还剩几朵菊花，幽香陪伴着小斋【魏坤】；只因开得较晚，果真与世俗难以协调【慎行】。记得曾种在松径旁，又分苗栽在高粱秸旁【坤】；一行花头一同摘下，几畦花亲手排列【慎行】。还没有治理蛙和黾，先要防备像虎豹一样的豺狼【坤】；栽培全凭老花农，束缚则在斜街上进行【慎行】。挑担买来时还带着泥，童仆却因冒雨出门而抱怨【坤】；以素心邀我欣赏，为你擦拭疲倦的眼睛【慎行】。重阳节后的白酒，十月里一同清吟【坤】；瘦窗围着竹几，凉路上另备防滑鞋【慎行】。风猎猎地吹动帷幔，月光纷纷浸入台阶【坤】；渐渐应该担心雪来嫉妒，幸好还没有被尘土埋没【慎行】。采来可以滤取新酿，簪上适宜点缀冷艳的钗饰【坤】；叶子经过霜后收敛，花比节前更加美好【慎行】。小塔灯光映出两重影子，低屏风外水面绵延一方【坤】；花落随着骚客作赋，淡淡地进入雅人的胸怀【慎行】。寒意正凝结在茎干上，新芽已经从根部萌发【坤】；过时便抛入瓦缶，留下种子并记在牙牌上【慎行】。按谱记名只是徒然羡慕，想要餐食菊花却仍不能如愿【坤】；明年一定要让它早早开放，我想回到荆柴之中【慎行】。吕灌园嘱我题写小像二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潺潺水声；陡峭削立的山峰上藤萝横斜，侧面的山峰仿佛被呼唤醒来。清风应和着清啸，涛声飞上最高的松树。曾经在山阴做寓居的官员，借一根竹杖归来，成为白头老翁。盘腿坐下能占据多少地方？何必一定要在千岩万壑之中呢？冬夜在朱介垣给谏宅中观看倒刺，和竹垞兄作绝句四首。桦木烛一枝枝细细吐烟，曲屏的影子里长夜如年。索郎端来美酒，耆婆醉舞，醉倒在苏家药玉船中【当时介垣新得到这只杯子】。两只燕子身轻，掠地回旋；歌头舞遍了一遍又一遍。问它们：“从小是谁教会的？好像是按西凉坐部的乐曲跳的。” 铁拨敲击檀木槽，急促地奏出声响；《六么》滚奏起来，满床筝声。忽然像惊雷暴雨在帘前响起，残雪映窗，月色正晴。妆容淡薄，姿态楚楚动人。酒席边独自一人，面对飘零。红色筵席上大多是开元旧曲，另有一种伤心，已经害怕再听。大司马合肥李公给我看游盘山十首律诗，又嘱我续作和诗，我恭敬地在诗后题写二章。泉石之胜曾牵动我十年的心，胜游往往被上朝的簪缨耽误。也知道离城不远，所喜爱的是探寻幽境并不在于深远。紫盖峰自行敞开长满苍藓的道路，红纱般的云气长久守护着碧山的吟咏。满天空不知有多少松竹的韵致，全都融入鸾歌凤舞般的声音中。不让骑从鸣唱惊扰山僧，拄竹杖、乘篮舆，随意登山。老树傲然经霜，仍带着叶子；细泉迎着暖意，还没有结冰。盘曲而上的石阶道路，云层重叠千层；远处的峰峦，积雪不知几层。已经失去随同游览的机会，我自己正悔恨；能够披读您的高雅诗篇，兴致反而更加增长。陆端毂索诗相赠。五色的邵平瓜，一口便可定下韩康的药价。自古以来的高世之士，也在长安城下的软尘堆里。记得我们相逢，归梦时时寄托在短篷船上。笔床和茶灶，什么时候才能备齐？准备到笠泽东边去寻找您。读张趾肇、徐安序《冬日感怀唱和诗》，依原韵作二首。窗缝间飞进尘土，太阳渐渐西斜。忽然披读新诗，感慨更加深重。道路艰难，并不是因为登楼作赋；才思枯竭，也不关入梦之花。倚着竹子，哪里有心夸耀翠袖佳人？听歌时有泪水滴在红牙板上。像断蓬一样的生计实在无聊到了极点，不只是您悲伤，我也叹息。

译在小榻上吟成诗句，膝盖自然摇动；一盏灯照着身影，我们共同漂泊沉沦。雪侵染着短鬓，鬓发双双变白；寒气进入深杯，靠九九消寒。盆中梅花得了地气，偏偏早早向着向阳的篱边绽放；菊花还没有完全凋谢，约定一同度过残年，完成余下的功课。再添一个诗筒，以排遣寂寥。恭送玉峰尚书徐公南归五十韵。大儒出仕或退隐，进退都秉持道义，贵在合乎正道；既然自己的出处行藏已经决定，进退哪里还由命运主宰？我公如星辰云彩，一旦出仕，朝野都庆贺；皋陶、傅说般奋发建立功业，燕国公、许国公般起草诏令，推行开来足以遍及六合，宏大的功业哪里容易完成？您立朝二十年，风节严正而刚劲；高妙文章供朝廷讨论，大礼制度仰赖您援引考证。凭此契合圣意，题写匾额，光彩相映；彼此交相诚信，全由一颗同德之心，而不是只看外貌。国家有元气，培养全在彼此规劝警戒；储备人才本是为了报国，夹袋中记着姓名；如果一定要收罗人才，首先必须考察言行。春秋两季考校士子，鉴识如冰镜般照彻内外；如大匠运转陶钧，剑光从磨砺中显现。辨别裁取务必去除虚伪，崇尚雅正，自然删去郑声。难道不是感叹人才难得吗？人才交会正盛，光明显扬以挽救衰颓；您亲手起草野议，敢于横立在中流抵挡狂澜，公论于是共同确定。官职虽已辞去执法之任，讲论时仍直入崇政；休假沐浴有固定期限，岁时仍奉召入朝；从容体现大臣的体度，恬静退处显出君子的性情。今天早晨忽然拜上奏疏，辞意恳切，足以回转天听。皇帝说：“卿去吧！谁来掌握文柄？”您回答说：“臣精力疲惫，感激得眼泪交迸；告老归乡很快就要启程，行装已经先上路，春天正值初期。” 皇帝下诏让您带着书局事务随行，回家后参与校订。书稿多到一百车，重量如牛腰，与大酉、小酉藏书相竞；广泛搜集乐史《续资治通鉴》，改建陈桱的高馆，招纳杰出人才【指姜西溟、黄俞郃诸君】，撤除征聘之举。这种荣遇一时罕有，千古以来也极其空前。乐天的名位仿佛司马光，声望才华足以媲美邺侯，尚且不足以评论，何况可以比拟张邴吗？您平生垂钓游赏的地方，父老都欢喜相迎。太湖确实幽静绝美，天光湖水都碧绿清澈；七十二座如烟鬟般的山峰，一一倒映在明镜般的湖面上【您将要在洞庭山开设书局】。八扇窗前陈列鼎彝，四壁展开画幅；清越的丝竹之声交织，悠逸的钟磬声相互应答。清晨随着莺花赴社，傍晚有鱼稻来报丰收。暑天穿苎葛衣便当，腊月酿酒杂用贤人和圣人。著书之余闲暇尚多，随事而生的快乐难以穷尽。小子我学业无成，困顿于风尘之中；身影惭愧于舞袖太短，容颜不如时装妆饰明丽。饥饿时北行只能自我嘲笑，寒冷郊野的言语尤其强硬。性情迂疏，颇知自己的分量；怎肯争着走捷径？想振翅却没有云霄，触碰藩篱便有机巧的陷阱。蹉跎岁月，后悔从前失误；鲁莽行事，又恐怕重蹈覆辙，世道自会倾覆如波涛。我正混迹泥泞之中，重新来时还要仰赖您的裁抑扶持。胸中郁结实在痛苦。您在这里，士气便得到伸张；您归去，士气便会衰病。我愿追随您远行，百般感慨都化作孤独的歌咏【当时约定一同出京】。送许朔方到云中。从前我还不认识您时，便常和钱生【木庵】谈起您，说您平生欢乐之事；“三许”三个字总挂在嘴边。旸谷的诗无与伦比，南郊的画无人匹敌；朔方年纪最轻，积蓄的才学无所不有。等到有机会交往，先前的话果然不是随意说的。去年在燕台任职，小许确实先后同行【甲子年夏天，我和玉友、朔方一同进京】。茫茫人海中，彼此错过十次有八九次；过了一会儿能够握臂相见，便诚恳地互相剖露心意。唉，那些轻薄之人翻云覆雨，屡次指斥某某；我勤恳地把自己托付给这段晚交，所得实在已经很丰厚。如今才知道，情谊的亲疏不取决于交往时间长短。风尘中有岔路，南北茫茫分别；钱生投身军旅，我离去扶侍病叟。再次来到相会之地，惊讶地相顾，彼此都已衰老。慷慨倚和而歌，淋漓借酒抒怀。您的两鬓仍青，我在末席独自昂首；也实在令人怜惜，您双颊消瘦而黝黑，胡须和双耳都似乎发热。击筑间杂着鼓缶之声，疾风扫过河桥，拉断了塞门边的柳树。往日的欢聚今天偶然续接，不知以后还有没有再会之期。故人中诸位曹郎出任云中太守，您此行担任赞画，侧身辅佐，义不容辞。行踪如飞蓬，离愁如割韭。长亭七十五座，山势向西北延伸。并州并非故乡，却回头站立，遥望南斗。题许霜岩画扇。风中万枝柳条纷乱摇曳，柳树之外，一叶篷船斜斜停泊。这就是我家从前的诗中景色，如今回首江湖，只在画图之中。《鸣鹤亭诗》，为关中张凤举所作，四首。不编织竹笼，只建造亭子。天天在红栏边看它梳理羽翎。人世间只有张公子，应该到天河去陪伴翼星。隔着窗户长久听见读书声，认识的字多了，品格也更加清雅【金城卫氏家的鹤，每天用粥喂它，教了三年，能够识字】。应当笑六郎才思不如它，穿着羽衣的木鹤坐在那里吹笙。饮食都依赖人，自己不能持守，全因为骨架瘦弱，反而被称为奇异。云霄之间尽有孤飞的地方，它偏偏喜爱亭亭独立的时候。丈八坡陀，尺五天；侯门依旧，宾客却如仙人。可怜那一片蓬松的身影，曾经登上羊公旧日的舞筵【凤举是靖逆侯的小儿子】。题沈客子《寒郊调马图》二首【以下诗作于庚午年初春】。泼墨挥毫，样样都能做到。束腰吟咏而消瘦，沈吴兴怎么样？如今却到渔阳道上，披着毡衣，穿着茸裘，学习按鹰。稍稍穿上戎装，后悔当年浪游，没能投笔从戎求取封侯。晚年射虎并非我的本领，只能到白石山南去放牛。《西城别墅十三咏》，新城王清远嘱我作诗。早晨云气从岩亭升起，阴云浓重；接连的山峰一片影子侧向展开，像屏风重叠在浦口。渔船落帆，仿佛断裂的叶片【石帆亭】。竹子密密丛生，像犀牛角；竹笋斑斑，像鹿皮。箨叶在春天到来时频频改换道路。客人经过，走着走着总想砍掉它，又犹豫不决。这万竿竹子实在很好【竹径】。秦代封赐的五大夫松，唯有这两株不肯托根于别处。如今得到这块土地，双干争向清远之处。老鹳傍晚归巢，残阳照在树顶【双松书坞】。虎目般的树疤使它逃过了斧斤，盘曲的树干有谁怜惜你？香草和臭草自然有别，灵秀与愚拙是天性所赋。处在有材与无材之间，大椿啊，你知道如何自处【大椿轩】。九子山只得到其中三座，五老峰却少了其中两座。一座山峰接着一座山峰，峰峰各不相同。虽然不是树木，假山又怎能少了老苏的记述【三峰】？南园里满是蝴蝶，风轻轻吹过，青草刚刚修剪。树林中的雾气融入烟雾，古洞里的春意还很浅。好好前往龙岩，在那里筑庵，取名碧藓【小善卷洞】。曲折的溪水转过一道道湾，翠色滴落，像乳汁滴落；山色兼有水色，遮断了桥西的水浦。一卷书落在床头，春深时夜里下起雨【绿萝书屋】。不离开文字，哪怕半篇偈语也已经很多。这样又与百千万颗蒸沙散入恒河有什么不同？莲花清香在漏壶声底，安然静坐究竟为了什么【半偈阁】？苍茫的涛声翻卷到半空，清亮的一声长啸响起。顽仙不耐听，下面有一只侧着头顶的鹤。夜深时忽然飞去，簌簌声中仿佛群星坠落【啸台】。鹊山从树林和城郭的高处突出，削取一拳大小的山石，便使众多子孙排列在丈人面前；面对它能够俯首下拜，米颠难道不是仙人吗【石丈】？草外发出瑟瑟声，水面平静如镜，足有两三顷；红鳞鱼长达尺半，倒映着咀嚼桃花影子的姿态。西堂梦初醒，佳句时时警策而来【春草池】。

译仙犬对着灵异的草根吠叫，乌鸦锄可以拿来挖掘。曾经随着康乐公的木屐游览，终于进入麻源谷。笑一笑便归来，展开图画作成横幅【小华子冈】。耕牛拉犁而起，清晨牧笛同行；傍晚小庭中悠闲地倚杖，正值樵夫唱歌归来，歌声渐渐杳不可闻，离村才知道远近【樵唱轩】。将要出京，感怀述事，献给泽州冢宰陈公一百韵。当今正值天下大治，千秋以来只有一德相期；伟大贤才常常接连出现，宏大的功业一同昭明流传。您是金闺中的俊彦，名门的美玉良材；傅说般飞翔的鸑鷟，从水中拔出的蛟螭。理学源流可以上溯，文章谈笑之间便能挥洒。早年便登上巍科，雅望远远高出众人。馆阁是回翔的地方，风云际会中足以献纳谋略。身居高位，悬持藻鉴；广泛集益，借助论思。博物之学当时无人能比，凡有疑议必来咨询。兼掌六曹旧典，九列官员也让您从容处置。众人都指说文星灿烂，难道只是为了贪恋高爵？纲纪维持自有根本，渡口岸边取之不尽。追溯这悠远的流风，恭敬地说，您的德行日益深厚。晋阳到了丁末季年，濩泽遍地疮痍。依靠乡社组织民众，举起义旗以自卫。千村共同设置保障，只有一姓登上城陴。布置随着地方形势，明确接受抚绥。凭借险要设置双堠，炊烟聚合于万家。盗寇到来，呼喊便都集合；穷途逃归者则告诫不要追赶。宗族之人全都像铁轴般坚固，邻村老人安稳地扶犁耕作。年成又遭旱灾，百姓还受到饥荒阻隔。九重深宫更加忧念，百姓大多仍瘦弱。焚毁债券以相互救济，反而嘲笑嗟来之食。可怜田地中的士女，世代俸禄散尽于京城郊外。积蓄一早便耗尽，暗中的功德只有乡里老人知道。任官时感叹事情败坏，叩门求食仰赖周济。等看见家门余庆，才知道善事确实可以去做。您的恩泽润及千里之外，力量用来赈济一方疲困。土地靠近恒岳，河流绵长直到晋祠。午园中留下独自享乐的胜迹，宅第扩建遵循前人的规制。喜好古物兼及金石，搜寻奇珍直到鼎彝。异香凝结于黎峒，秘色瓷来自汝州。画作多装成画轴，书囊有时还借来盛酒的瓻。笔锋驰骋如中垒之阵，墨池足以洗涤右军之笔。弟子遍于河汾，宫墙之外，鲁国人也推重您。名声争相收入夹袋，坐中喜爱的人都靠近纱帷。亲手引领烟霞而上，情意均匀地施给众人，如同雨露。贤良之士承继汉代遗风，雅颂之声和合周诗。最高的教化能这样推行，斯文便庄严地存在于此。升迁任用。朝廷有道，能够罗致野外贤才，没有遗漏。我私下欣喜遇到太平时代，却反而感叹命运多奇。各种奇异人才都奋发而起，只有跛脚之人独自颠危。哪里敢夸耀华贵的门第，只是姑且述说我的私情。▯源分末，▯海表发；南支大理递次封赠，开启中丞的画堂，迁徙恩泽流布京兆。深重的祸患从党人中发生，奇异的世道到了中叶；分宜位居三司，弹劾奏章言辞激烈，伏在宫阙前哭泣不止。严厉谴责孤立的踪迹，流放官员到遥远边域；羁留左垣的言官幸免，中东市中最终魂魄被夺。门子承继堂构，文孙接续先人的脚步。谢氏宗族经学鼎盛，裴氏亲族也有中途衰落。五代传承清白，全家却遭逢乱离。兵戈屯集在里巷，丛生荆棘改变了堂基。春天误了寻巢的燕子，秋天荒废了插菊的篱笆。先人很快隐遁行迹，壮志困守在茅屋之中。像杜甫经历天宝年间，又如陶渊明阅历义熙年间。流光令人悲伤地容易逝去，风木之悲感叹先人过早凋萎。小子我实在没有才能，孤独的情怀只能惭愧自守。与兄弟和睦相处，学习祖先弓冶之业和裘箕之传。早年被儒冠耽误，长期遭受俗人的轻视。升沉全然无法确定，规矩法度恐怕长久毁坏。筹划困守山中的生活，荒唐地积攒闭户之资，却终究不能成功，最后湮没无闻。哪里能够避开险阻？恐怕还有从军的差役，难道甘愿像老马伏枥般悲哀？黔山峰峦耸立，楚水波浪参差。钲鼓深沉而响亮地发出声音，箫笳断断续续地吹奏。出征的人攀折塞边的柳树，野外的客人吟咏江蓠。军务任人询问，行军途中借马骑乘。瘴气弥漫的树林中有狒狒栖息，竹木丛生的山谷里狐狸窜行。耳中听见杜鹃啼血，心里惊惧于尸体像观中堆筑。白昼里红色烽火突然举起，月黑之时道路偏斜难行。短褐上沾入星点尘埃，遥远角落里文书传布飞驰。披读新的聚米形势图，按着残棋横陈在草地上。空有封侯的愿望，原本却痴心地飘然离开幕府，远远地奔赴京师。古人曾珍惜怀中名刺，如今时世正轻视居处；姓名埋没在失意道路上，出处进退只能谢绝占卜。徒步亲近顽仆，低头面对小儿。几次遇到收买千里马的机会，深怕遭人嫉妒。长久怀有违背时俗的性情，又没有讨好俗人的姿态。泥深使马蹄跛行，逆风使羽毛纷乱。追随同伴听歌，把无聊寄托在酒杯中。人海波澜宽阔，带着竿木随戏场而行。照着墙壁哪里还怕蝎子？吹毛求疵，竟然也能找出过失。任安的书信还没有答复，朱穆的议论又有什么可疑？梦中或许会被沙蜮惊扰，归去将和泽中的麋鹿为友。弃繻求仕，知道从前已经失策；铸铁成剑，后悔如今才迟。没想到遇到韩愈，还劳烦他替我向项斯说情。感激您宽待礼数，容许我在台阶下作揖。没有《阿房宫赋》这样的文章，徒然怀有北郭先生般的琴丝。文章迂疏，仿佛只够寸管；您却许可我的单篇言辞。高峻地立起千寻峭壁，宏大地开出八方通达的道路。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晴月照见您的光彩仪容。您恳切地怜惜人才，我依依不舍地面对分别。烧柴还剩下朴木，锻造之灶倚仗炉锤。浓云铺向大地，微茫大海难以用蠡测量。道义虽高，我攀援也不能及；身份卑贱，说话终究低微。此去重新执鞭，哪一年才能再登楼阁窥望？鸥鸟翻飞的水面格外浩荡，漂泊无定，又要问我将往何处？送徐道勇任顺德县令。驱车行走万里，沿途还留有韩愈、苏轼的遗迹。从前曾为被贬谪的官员忧愁，今日却羡慕您能吟咏游览。边海之地夏天没有瘴气，早晨登楼便能看山。感谢您悬榻相待，称我为诗人【当时约定同行，无奈归期迫近，未能赴约】。酬答送别许旸谷。男儿有才华，人们看见它就像看见额头上的眉毛、掌中的手指一样明显。兰苕与翡翠，大海与鲸鱼，彼此之间相隔着几重天地。天资一定要由学习的功力达到，正如合抱的桐树也要看培养。如今同辈盛称作诗，万张口雷同地应和浮泛声响；有的摹仿汉魏，有的摹仿唐宋，各自分道扬镳。为什么不广泛涉猎？从来没有真正登堂入室，追溯源流，免不了只是窥测藩篱、借助依傍。我持这种观点，讥笑我的人很多；在吴中只有两位同道的惠生【元龙】格律最为严谨。钱子【玉友】才情格外豪放，不知此外还有谁能与他匹敌？晋楚竟然各自称雄；有了您加入，忽然惊讶三足鼎立，一战便确定三分。您才华纵横，本来就是诗中的猛虎，尽把风云收归俯仰之间。蜀江流到海边有一万里，登上岱岳山峰有八千丈。有时分流蓄积烟波，间或又有浮动的山岚笼罩林莽。初看时淡远空蒙而含神采，忽然转为玲珑，完全出人意想。书法品评取法瘦硬，曾讥笑杜陵；画品偏近丰肥，曾取笑周昉。浓淡纤粗斟酌得当，雅正的妆饰合宜；骨肉匀停，精神骏爽，值得欣赏。我喜爱您所达到的境界，言语无法形容，庸俗的手笔哪里能够摹仿？不是知音的人不要随意传播；若有知音，必定会大加奖掖。我虽然喜爱吟诗，久已成为癖好，但所学未能充实，始终惝恍不安。

译近来所写的稿子总想烧掉，处境逼仄，无端触犯世俗罗网；徒然把字句送给人挑剔，哪里有声名才华可以拿来标榜？这时披襟开怀，欣喜与你相从；初次吸取西山的朝气，觉得格外清爽。您谈论卑微的我，把我引为同调。背上时时像有鸟爪抓挠发痒，您越是谦辞，我越感惭愧。把文绣装饰在祭祀的牺牲上，岂不是反而辜负皇天？老眼看不到地面，半生奔走，被尘世的缰绳绊住。三间草屋、百索田地，本来愿望并不奢侈，只是力量难以做到。我如今忍着饥饿也决定离去，山林麋鹿才是我适合长久归往之处。闭门更加读书，十年后还希望能够成就文章。我们这一党的故人，如果还记得临别的约定，欢迎到斗鸭栏边来访。溪桥几经曲折，我将荡桨相迎；歌声正从苹花港传来。夜晚在槐树斜街花下饮酒，酬答送别竹垞、水村。丁香花在栏杆边开放，小桃花树下摆着杯盘和酒灯；隔院寂静无人，社日的雨使人添衣。夜寒而身在异乡，作诗送别最为苦楚；失意归家又很艰难。正值黄莺啼鸣的时节，心中懊恼，相思多半发生在春天将尽之时【当时我将要南归】。酬答送别谭蘐城都谏。知己没有谁比得上我，少有像您这样深厚的交情，实在难得。独自留下一个榻位等待您，长久端着深杯相对。干脆住在宣武门南的旧宅，在虎坊桥边扶栏而立。可惜我亲手栽种的红药正要开花，又要让别人来观赏了【虎坊桥东的旧寓所去年秋天曾种芍药八本，我将归去，而您又要迁居，所以末句这样说】。《题壁集》【起于庚午年二月，止于六月】。玉峰大司寇徐公。奉诏告假南归。仍然兼领书局，出京时邀请姜西溟和我一同出行。两人每天都有唱和之作，旗亭、驿堠、旅馆中，污壁书墙，写下的大多是即兴口占之作。本来不足保存，保存它们是为了记载行迹。早晨从彰仪门出发，魏禹平、谈震方、沈客子追送到十里之外，在马上作留别诗二首。已经穿上出征的衣服，登上别鞍。路旁为何又停下马鞭？人生聚散原本难以确定，算来又是一次在荆棘旁设席相聚的缘分。杏花花蕊开放时，柳叶刚刚转新。眼前顿时明亮，多少感到欣喜，终于离开红尘。回望京城，没有多少留恋；万重西山之间，还有几个故人。在长新店再次与孙恺、王令诒、严寳仍、刘大山以及家荆州兄分别，作三首。尚书带着书局出行，随身携带供帐；众人争相观看祖道饯行。新车轻轻衔接车尾而去，可怜我也成了一个归乡人。在破墙上寻找诗句，又来了一回；重新洗涤残杯，饮下分别时的酒。不要因为这次离去而增添惆怅，轻轻跨上征鞍，反而后悔自己回来。分别的日期长短不定，道路绵延不断。春意尚浅，渔阳正是二月天气；翻检历书，竟与今日是同一天，令人惊心的是南北之间忽然已经相隔三年【前年南归，去年北上，今年整理行装出京，都是二月二十一日，也是一件奇事】。在良乡依西溟诗韵作诗。刚到灰洞，欣喜没有风。马蹄下的残泥，到了清晨渐渐融化。料想石冈边，春雨在傍晚降临；荒废的田地没有麦子，青草长得葱葱郁郁。在琉璃河依汤西厓壁间诗韵作诗。红色的日光痕迹映照天际，清晨的露水刚刚晒干。草色迎面而来，仿佛要爬上衣襟。顿时觉得水乡风景很好，一群野鸭踏着水波飞去。寒食节经过涿州，和西溟作诗。柳色刚刚浓绿，凹字形的城墙边，胡良河上，正逼近清明。故园相隔三百里，在长亭之外，贪恋花期，竟盼来一个月的晴天。清明时节在新城道中。县城南面风吹酒旗飘动，淡淡的新烟升起，瑟瑟的水波荡漾。一路上的人家都一齐上坟，纸钱飞过白沟河。在白沟旅店看见亡友郑樊圃从前题写的诗，悲怆之中有所感触，和西溟作诗。扬鞭再次经过瓦桥关，落魄奔波，星尘染鬓，两鬓都已斑白。忽然看见故人题在墙上的诗，转而怜惜你我竟都活着回来。经过赵北口，早晨吃鱼，戏作和西溟诗。水面浩渺，波光荡漾着碧蓝天空；中央一带是百姓居住的地方。绿杨影里竖起渔网竿，弹铗而歌的人归来，终于有鱼可吃。在任丘遇到司宾禹尚基，他从闽南归来，分送用蜜浸渍的荔枝。栗子容易吃腻，桃子也已经尝厌；我喜爱听说南方的风味。听说南方为此花费很大，陆贾用千金装入囊中，送来红绡般的十八娘。商家林早早出发。村店荒凉，滴漏声缓慢；把残梦唤醒，眼神迷离。晓星只有一颗，明亮如月；等到朝阳尚未吐露光芒之时。冉家桥。杨树桩夹岸而立，青草抽出嫩芽；一条干涸的河道中满是沙子。记得去年扬鞭骑马渡河，满渠春水上涨，拍打着桃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斛〕 在景州依西溟诗韵作诗【当时畿辅一带苦于旱灾】。自从骑马离开春明门，满眼都是流离失所的人，令人悲伤而触动客愁。今天在畿南一带将要走到尽头，欣喜遇到田间妇女为春耕送来食物。《平原口占戏示西溟》二首 忙忙碌碌都因人事，竟然成了当初根本不相识的样子。先生本来就像锥子脱离囊中、锋芒自见一样，这全是闲事，何苦还要小心翼翼地自己请求出行呢？若把毛遂拿来同夷门相比，知己又是哪一个人？理应感恩，却反而笑那位能诗的李长吉。信陵君并没有刺绣，平原君也是如此。《夜雨》倦意中靠着枕头，已是深夜，却怎么也睡不着。白杨树叶被风雨吹得战栗，传来阵阵雨声。油灯快要熄灭，却还没有熄灭。闪电隔着窗户，偶尔照亮一下。《从十里望抵晏城》春天的田埂被雨水润湿，少有飞沙；另有一条斜斜的林间小路。红袖女子倚着门，桃树靠着井；又因为迷路，反而得以看花。《大清桥》风很柔和，自觉穿着薄衫正合适。山离得近，稍稍嫌它湿润。青翠很多，天色已晚。在大清桥边望去，一丛春树拥抱着齐河。《崮山》从古驿向东来，道路曲折如一湾。万枝翠柏，遮护着苍颜。不知怎样躲过了斧斤砍伐，幸好它很像我家乡靠近海边的山。《上巳泰安道中和西溟》平山堂旁，转眼已经过了一年，又走上荒僻的路程。正是上巳天气，惭愧那浆家还为我们供给野味；树梢上摘下的小串榆钱，也拿来充饥。《欲登岱不果戏柬周通守燕客》潮水在三更时分退去，露出烟霭青蒙的九座岛屿；[原文“防散齐州输”疑有讹误]他是监税的周签判，却天天乘肩舆登到山顶。《羊流店》岘首山沉碑的事情已经渺茫，只空传说有人为襄阳落泪。当地居民自有自己的看重；羊公碑前，未必只有英雄留恋故乡。《新泰城南望防山》青翠的岱山孤峰突起，像一支碧玉簪；群山余势尽失，不再险峻。晴云忽然从东南角断开，又露出东防山一两座尖峰。《发防阴至青驼寺》桑树边、枣树下，道路曲折，乱石堆积；几座驿亭旁尽是野草。不知春意原来这样好，三月的火烧痕迹还没有完全返青。《渡沂水》白沙淹到小腿，水面齐腰。船夫招呼人上船，小船桅杆指向翠华山。南顿路在旧年时，这里曾有浮桥。三月初九日，从郯城观赏桃花李花，走到红花埠，作二首。一枝枝花既能开白，又能开红；这样的春光，年年大约都相同。经过曹村，贪恋着稍作停留；两只鸟在百花丛中相对鸣叫。油菜花开放，十里都是黄色；一个村庄里蜂蝶在斜阳下喧闹。明知这里还隔着江淮岸边，眼前的风物却眼看就接近故乡了。《官柳》在河岸边种柳树，胜过砍伐檀树。黄河如今已经报说水势安定。可怜这一路青青的柳色，直到淮南，全都属于官家。《大雨早发宿迁》波涛汹涌，水声轰响；浊流湍急，狂风吹着雨穿过潮沟。眼前总算有一件事稍稍令人满意：黄河以北的人家，麦子有望获得秋收。《晚晴入桃源界和西溟》

译在斑鸠鸣叫声中，从孤城出发，走到桃源境内，落日照得一片明亮。东风掌管着两个时令：清晨催来雨，傍晚催来晴。《渡河》沙地上的雨停了，天气晴朗；来日天气和暖。涨水的痕迹连到岸边，许多船都落下了帆。春风吹过，桃花的消息传来；杜鹃一声啼叫，正有人渡河。《淮安上船》厌烦听车铃声，喜欢登上船。只应该把耳朵洗向清流；夜里带着花瓣焚成的香，去拜谒淮神庙。梦中安稳地到了江南第一州。《过乔石林侍读纵棹园》一天风雨，阻隔着春天。红叶落空了栏杆，花信果然还迟。只说淮东的春天已经结束，鸭桃树上却还剩下两三枝花。《乔侍读席上赠歌者六郎》想回头看你，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说错；你慢慢拨动琴弦，放声歌唱。穿青衫而憔悴的人，没有谁比我更甚；面对这酒绿灯红的情景，又能把你怎么样呢？《高邮舟中》蒋牙、荻笋，青碧胜过天空。湖边水已干涸的地方，露出种着葑草的田。鸥鹭比较多，人却比较少。断桥边有一条卖鱼的船。《扬州遇杜苍略》龙眠〔方邵村侍御〕又继黄冈之后去世〔指令兄饥凤先生〕。江左的风流遗迹已经成为陈迹。今天听你谈起往事，就像遇见天宝年间遗留下来的宫人。《王羲文、阎复申招同西溟泛舟红桥》二首 哪家的园子得到的春色最多？细小枝梢上的花信已经过去。一曲红色栏杆随着船桨转动；在浓密绿荫处，忽然传来笙歌。十里珠帘，二十四桥；百年的花月风光，连行人的踪迹也消磨殆尽。多情的杨柳还爱拂过游人的脸面，仍有万万条垂杨柳枝。《西溟谈及竹西旧事戏调之》《绿杨书画记》里记载过的事情。停船在扬州做了一场梦，转眼又过了十年。听说歌妓楼已经全然冷落，不知还有谁怜惜杜樊川鬓边的白发。《阻风瓜洲望金山》狂风高高驾起，海面裂开；千堆雪白的浪花倒卷回来。雾气想把金山吞没，却吞不下去；深青色的佛寺浮现出来，宛如小蓬莱。《月下渡扬子江次西溟韵》妙高峰下，清晨的钟声撞响；隔岸的吴地船只正在解缆出发。满天风露中，人拥被而卧；船桨摇动，梦已经渡过春江。《虎丘后山人家》筑起堤岸，开出池塘，另有一条渡口。小桥低低地映在碧波中，水光细密闪动。河豚上市以后，鱼苗便很便宜。多少人家依山脚种水田为生。《阊门即事》浓艳的花朵刚被楼阁遮住，却又看见邻墙伸出美好的花枝。这样的风光由谁来领受？正是金阊门外的暮春时节。《吴江》鲈乡亭旁，麦穗垂下芒刺；水位下降，潮水退落，田地已经有一半泛黄。曲折的支流通向小港，家家门外都有船坊。《禾中田家》刚听到耳边传来鴶鵴的啼叫，平坦田野间的小田埂随着高低地势延伸。茅草的嫩芽已经老了，桑芽正嫩，正是农家忙着防备泥泞的时节。《过梅里访朱西畯》我也知道登临陟岵山所寄托的思亲之意，仍然违背心愿，直到如今才能还家，换上夹衣。请转告令尊，他吟咏远望已经很久；白头留在京城，苦苦思念归乡〔竹垞先生还留在燕地〕。《题家保三兄小影》本来没有资格拥髻，也没有资格让伶玄赤脚归来，仍然侍奉玉川。难怪看着这幅画像，还会笑一笑；透过破窗对着烛光，看见其中的神仙。《题西畯月波吹笛图》二首 苔藓般的蓑衣一片青绿，轻轻盖着船篷；竹篙闲插在明月之中。水鸟成双成对地背向船飞去，只有我独自倚着蘋洲，任笛声随风飘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满天细云织成鱼鳞般的纹理，千顷湖水像玻璃、像湿润的白银。听懂了《鹤南飞》的曲子，却好像不知道谁才是倚楼而望的人。《柘湖感旧和徐淮江》满湖轻浪层层泛着绿光，呈现出别样的风光。两次相约，杨柳半遮着载酒的船帆；蔷薇花在一砚春雨催促下，催成了诗篇。不知今后花落谁家，可惜再次来时鬓发已经斑白。早已因八年的往事惊心，梦醒灯残，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齐门夜泊》一叶小舟荡漾在太湖东面，向西南方行去；一日之间，风把船吹到了岸边。帆樯笼罩在蒙蒙烟气中，隔河的帘阁沐在迷蒙雨色里。忽然传来人的话语，夹在蛙声之外；灯光在水气中凌乱地摇曳。我也知道如今离家已经近了些，酒兴阑珊后，依旧感到自己像飘泊的蓬草。《吴门喜遇田间先生》光彩像宝物，气势如长虹；这位倔强立于人世间的八十老翁，最可喜的是历经多年分别、再次见面时，筋骨气力还和从前一样。文章自有品格，传授的方术流传久远；藏在山中的著述，事业还没有完成〔《藏山集》，是说先生尚未刻印的诗文〕。指着一颗星星，人人都能认出；少微星如今正在吴中照临客人。《昆山刘改之先生墓和顾伊人》悲哀的山谷无人呼唤杜鹃，马鞍山山麓有一座古坟。东斋先生的道路被荒草和雨水淹没〔东斋先生的祠堂，如今已经废弃〕；北郭有人犁地，断裂的墓碑笼罩在烟霭中。湖海间似乎还留着他的豪气，姓名反而借一个布衣之身流传下来。冬青种下以后，诸陵已经荒废；南渡时的君臣，更令人怜悯。《题沈石田秋江待渡画卷》明亮的水波闪着光，螃蟹舍高高地立着，山路转入渔湾。在落叶声中询问渡口，透过浮萍的影子观看远山。

译《题陆汉标墨菜图》清晨小园里的露水还没有干，早收的菘菜青脆，晚收的菘菜肥美。老饕不愿让园官送来，简直想直接从你那里把这幅画抢回来。《武林寓舍，少司马杨公以鲜荔分饷，赋谢》红色袋子里运来的荔枝，果然有仙品的资质；如此珍贵，承蒙赠给我十枚。不必从红尘中快马传驿而来，却是从碧海边贩运鲜荔而来。色泽和香气仍然熏染肌肤，鲜美如冰雪，真随着笑口一开而来到。只是我这个乡野之人惭愧于受赠过分，恍惚疑心自己从雪峰回来〔《范石湖集》载：四明海州的荔枝从福唐运来，顺风三数日便到，荔枝的色香都没有减少，远胜戎州、涪州所产。曾有诗说：“鄞船荔子如新摘，行脚何须更雪峰。”〕 《四殇诗》家里贫穷，总盼望多生男孩，像农人努力耕种田地，期待它开花结果，怎么能推辞辛劳呢？我们家兄弟之间的盛事，传遍了乡里。二哥艰难地求取子嗣，前年得到驺虞；三弟很会生孩子，兴高采烈地带着一群小儿。我儿子渐渐长大，第二个也超过了舞勺的年纪，难道我不顾念亲情吗？只是免不了都要督促责备这些娇嫩的孩子，他们还不知道体会爱怜，也都归我管教。阿巢刚满七岁，天性聪慧，早早读书，近来尤其喜欢写字，满纸涂得墨迹狼藉。猪驺虞头角长得好，眉毛秀美，双眼清亮；学说话没有什么不会的，舌头灵活得让老儒生都惊讶。阿载刚断奶，气势压过群童；愚笨的家僮也听从他的指挥，他走一步，家僮也跟一步。最小的名叫阿午，哇哇的哭声已经与众不同。今年暮春末，我从燕都回来，把他们一个个叫到面前；孩子们像美玉琳琅一样排成一行，如同大雁聚在一起，又像鱼一样，竟然嫌乳母抱着自己。见到伯父和父亲，呼唤渐渐熟悉，心意也转为亲近，争着上前拉我的胡须。没过多久便舍下他们又向东游吴地，五月到达昆山。梅雨蒸湿肌肤，离家五十天，颇为奇怪家里竟没有一封信传来。萤火照着昏花的双眼，两眼交相模糊；孩子们纷纷进入我的梦中，绕着膝下，身影活泼。第二天早早买船，冒着暑热返回破旧的家；到门时天已经黑了，哭声充满庭院。惊问为什么哭泣，才知道孩子们因痘疮夭折，已经埋在泉垆。一阵悲痛使我几乎断气，老泪沾湿了衣襟。想到家族的世业已经荒废，珍爱着这七个男儿，半个月内竟失去了其中四个，唉，他们有什么罪过？三弟只剩下一个孩子，像灵芝被烧毁而兰花还没有枯萎；二哥的孩子也一同死去，竟然失去了掌上明珠。何况我这个客人还没有回来〔当时德尹还在都城〕，远隔天山北角，便想报告杏殇，写信寄往江湖；又怕伤害你父亲，到了封缄之时再次犹豫。心中聚集了百般念头，深沉的痛苦哪里肯暂时倾吐？家门百年以来，夭折之事代代都有：曾王父早逝，我祖父实际上也是少孤；两位叔父和先君，长短不同的岁月都已逝去，寿短的才十九岁，寿长的也不过五十多岁。同祖兄弟共有八人，其中三人已经埋入坟墓。我早衰得更厉害，所经历的道路多么崎岖；浮生还能有几年，煎熬逼迫又岂止一条途径？悲伤啊，想到生者和死者，苍天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丈〕 《苦雨联句》风声呜咽，令人欠伸〔顾图河〕；苍天忧愁欲散，咳嗽吐气般的云气密布，蚕丝一样细微〔查慎行〕。细雨像箭镞斜斜飞来，屋檐大排水口挂成水帘〔图河〕；雨声震响屋瓦，云层从缝隙间磨过，闪电如列缺奔驰〔慎行〕。潜藏的太阳神郁仪经过衣襟，衣服染上黑霉〔图河〕；鞋袜溅满泥污，蜗牛拖出长长的涎液〔慎行〕。青蛙发怒般鼓噪，群蛙应和；苍蝇贪食，聚集在腐物上〔图河〕。肌肤疲惫却被蚊虫叮饱，饥饿得呕吐，饮食减少而单薄〔慎行〕。攀着书册却无心读书，功课和帖子铺在席上，沾着恶胶般黏住〔图河〕；走过台阶还怕跌倒，远处的山峰被雨幕遮蔽，仿佛逃遁〔慎行〕。高高的浪头腾起，谁在簸荡？正当戒备舟船之时〔图河〕；何况骑马疲惫，沟渠泥泞直到齐腰〔慎行〕。田埂陷入泥淖，淹到小腿；苔衣般的水草安稳地披在两肩〔图河〕。烟雾笼罩屋背，一只鸟占据着田亩，等待播种大小麦〔慎行〕；分秧耽误了粳稻和糯稻，青翠的秧苗像针一样直立〔图河〕。黄叶枯萎，麦芒低垂倒卧；造物主竟有暴殄天物之举〔慎行〕。农事怎么能偷懒？干土全都翻入深处〔图河〕。漏雨的天空破了难以修补，剩余的飞雨忽然远远散去〔慎行〕。傍晚天色略微放晴，暑气湿气随即又蒸腾起来〔图河〕。旺盛的阴气哪里肯退缩？快写文章向碧翁申诉〔慎行〕。这样的苦雨，不值得接受祝贺〔图河〕。《敬业堂诗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二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橘社集》〔起于庚午年秋季，终于十二月〕 橘社在洞庭东山山麓，是刘氏取这个名字来命名的园林。秋冬之间，我借馆居住在这里，和书局各位同人唱和酬答了不少诗篇。疁城张汉瞻在吴中替它镂版刻印的，并不是足本。《将赴洞庭书局，雨中与徐淮江别》二首 穿上一领西风般寒冷的季子裘，在杂乱的捣衣声中，又到了残秋。人世间还幸有你怜惜我；每次经过南湖，都为我稍作停留。小港和平桥曲折相通，船头吹来一片采菱的风。孤灯照着十年江湖上的风雨，今夜潇潇之声令人肠断。《晓发胥口》树梢一半浮现、一半隐没，山外还有一重重山；忽然聚拢，忽然分离。借来日光，把湖面磨成一面镜子。吴娘在船上望去，像烟雾笼罩的青黑发髻。《渡太湖晚至东山》秋水像油脂一样润滑，顺着船身上涨。高高的船帆冲破五湖烟霭，哪里知道在地少云多的地方，另有橙黄橘绿的一片天地？枕席想在别夜的梦中变得清凉，拄着藜杖行走，结下亲近好山的缘分。诗人爱到鸡豚社去〔烟霭袅袅之处有鸡豚社，语出范石湖游东山诗〕，只是还缺少亲自耕种的十亩田。《山居诗次大司寇徐公原韵》三首 得以住在林屋山中，赋诗歌咏闲居的胜境。驾车返回朝廷，四面望去，是万顷波涛。倚着栏杆向外看，满天风雨中正有船帆落下。龙威沉寂无声，我重新搜集笠泽遗留下来的旧著作。于是便和伊川先生一样击壤而歌，又何妨把问答延伸到樵夫渔父之间。您归来之后，在海内重新成为儒宗；像琅琊的邴曼容这样的名士，也不能和您相提并论。深秋霜后，湖岸的稻田烟气被清晨的翠色扫过；寺门前松树晴日下飘来片片云气，雨后条条山涧仿佛有蛟龙饮水。听说莫厘峰的最高处，您常陪五位老人拄着青竹杖登临。潦倒的生涯最容易使人忧愁。暂时来到这里，我也想忘掉忧愁。尽情饮酒，长夜连着长夜；依次看花，却已经过了秋天。四壁藏书很多，仍有万卷；五湖之中人少，只有一叶扁舟。西山的胜景，大概还能说得出来；兴致来时，还要约定尽情游览。《张汉瞻有喜余至山中之什次原韵奉答》首尾相接的船队从古渡头出发，橹声引导我驶向江心，仿佛早有约定，在同一天一起来，不像无聊时独自游览。坐拥画屏，长久对着床榻〔当时一同寓居敞云楼〕；一路遇到精舍一定登楼。因为你拨动了联句吟诗的兴致，哪里能让湖山少了唱和酬答？《同徐敬可、吴西斋、张汉瞻游翠峰寺，和汉瞻韵》阴云散开，斑驳的日光穿过松门；走到尽头，才看见天旛的影子在空中飘动。青翠山外不时传来樵歌；断碑前，经楼白昼寂静，孤钟响起。井旁的石头痕迹很深，万条绳索牵引着汲水。我想询问龙神，再求取一些水，和你一起洗洗眼睛，面对残存的书卷〔寺后有龙井，是雪窦禅师的遗迹〕。《远翠阁和汉瞻韵》高士留下的遗迹〔此阁为陈眉公所建〕。轩窗背靠山岭，打开窗便有如白练般的光铺满几席；烟气沾湿亭台，树林幽僻，僧人自然稀少。天气晴朗，仙鹤还没有回来；共同吟诗来排遣时日。若没有别的事，一定还会再来。《微香阁次敬可韵》青苔沿着小路侵上游人的鞋履，枫林的红色染上羽人的衣裳。一声清越的磬声从哪里落下？坐着看香烟凝成远处青翠的山色。《二峰和汉瞻韵》它端正地和莫厘峰并列，所争的不过是一拳之高；不应甘心屈居其下，却也庆幸能够并肩相随。潮水涌向东方，日影和云气垂在北面；天色低近，竹杖像健仆扶着我登上最高峰。《登莫厘峰》二首和汉瞻 青天之下有七十二峰，芙蓉峰是其中第一峰。吴越的山大多像案几一样排列，东南的水没有一条不向这里朝拜。荡过天空的日气驱散飞蜃，拔地而起的风声像安卧的蛟龙。曾记得在岳阳楼边远望，哪里肯让云梦泽小到容不下我的胸襟？百层风中的石磴盘旋而上，极像刚解开缰绳的鞲鹰；放眼望去，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置身其上只觉得这座峰实在高。沉沉的海浦连着黄云岸，远远的吴地帆船隐在白鹭般的浪涛中。免不了被旁人讥笑为好事，重阳已经过去四天，兴致却依然豪迈〔当时为重九后四日〕。《敞云楼次顾丈景范韵》高低错落的墙边排列着红色枫树，平视过去茫茫只有碧空。地势高远，最适合登上千尺高处；奇景独自占据这一座山的东方。湖光在夜里闪烁，像飞电；秋天的石磴垂落，仿佛倒挂的彩虹。多亏元龙的豪气尚在，每当听见楼中发出清啸，便觉得精神振作。《姜西溟继赴北闱，今仍下第，作诗招之》分散时像飞蓬，聚合时像浮萍，可怜南北奔波总在飘零。一个姓名对你又有什么轻重？一双眼睛任人自醉自醒。沙路上草木纷披，乌鸦相接；霜天高远，群雁展开翅膀。这种愁苦若非诗歌能够排遣，赶紧买条归舟，顺流驶下洞庭。题刘氏东楼 连绵群山正在西南角缺开一处，那里应当有高楼面向太湖；不许游人夸耀眼力，因为淡云浓日使远景都模糊不清。《出云篇》和西斋 山以东因此得名，罗列的山峰不止一座。群岭如儿孙侍立在长者身旁，低着头却很不服气。今天早晨天空忽然由阴转晴，颜色变得苍苍泂泂，热气腾腾，水气蒸腾如烟上升。众多山峰像从囊中露出的锥尖，只有一座山峰独自埋没，没有别的东西占据它的山顶。太阳从东方升起，光线对照过来却没有影子。树林寒冷，承受不了阳光，万物都凄清而冷寂。西北大风吹来，力量多么猛烈！群山奔逃，像鳞甲破碎，哪里还能整齐端正？幸亏太湖腹地宽阔，在顷刻间吞吐风云，山中人的耳目才从昏沉梦呓中初初醒来。重新看那莫厘高峰，竟像提起衣襟一样显露出来。送田间先生归桐城，兼寄高丹植明府。满箱的诗文，都是亲手编成的。趁秋风带上皖江的船，气概吞吐湖海，豪情仍像从前。老来阅尽沧桑，身骨已经如仙。愁苦之中哪里能谈论往事【先生诗集中有与先君子长干酬答的诗】；部中很容易安置高明贤达，赶快写信给枞阳令报告。俸钱不多，想来不久就应当发下。菊 随意沿着溪边慢慢走，花开时何必一定要等到重阳？种田人自己爱惜园中没有别的花种，山间橘树柚树连成一片，都是同样金黄。山楼晓起 枕上听见秋风，还以为下了雨；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推开窗户，纷纷黄叶坠落；苍鼠受惊，窜到别的树枝上。晚窗即目 景物的变化多半就在咫尺之间观看，只在浓淡、浅深之间争差。斜阳已经落下，月亮还没有升起；烟雾之外的几座山峰，看起来就像远山。木芙蓉索汉瞻和 乌桕微微泛红，鸭脚树一片金黄，争相用病弱的叶子领受秋光。即使到了花期之后，仍然呈现美好颜色，笑你这枝红色拒霜花。自题放鸭图小影后四首 偶尔烦请妙手把它画在吴绫上，未必有乘小舟的兴致，便借此一笑；披览画图，仿佛又在防地，此次真要住在松陵了。浅水中的芦根，传来鸭子啄食的声音；船篷和船尾飘着纷纷白雪。湖中另有东西，鸭子飞向遥远的天空，不要扰乱群体【东鸭、西鸭，是太湖中的两座山名】。奇特绝妙的佳名归属于两座山，新写的诗多半落在画图之间。放船不怕人来争路，自占我家的第一湾【东洞庭有查湾，西洞庭有查山，见《震泽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