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独吟集【起己巳正月，尽九月】去夏到家，外舅陆先生风挛渐减，犹冀稍延岁月也。乃今二月，竟尔不起。余既视含殓，复徇故人之招，匆匆北上。关山独往，触绪悲来，不禁涕泪之横集也。外舅陆射山先生挽歌二章公亡，先友尽，孤露感吾生，别有无穷泪，非关儿女情，破家缘结客，玩世亦逃名，不比陶元亮，徒髙处士声，吴天春夜月，偏犯少微星，昨去扶衰病，今来失典刑，履綦虽寂寞，画像俨精灵，世乏中郎笔，谁为有道铭？重过听莺斋留别徐淮江二首一度相过，一怆神。尚书宅畔，老松筠。年时地主，无多在。狼藉江关，况酒人【伤程禹声家韬荒也】雁行啼过，雨潇潇，往事深。灯又此宵，记得小船秋港别，苇花▯断贺家桥。虎丘又作山塘一日留相逢往往説宸游朱栏，路转千人石，黄瓦春开万岁楼。花栁时清，无隙地，管弦兴尽有回舟。繁华何与闲僧事？添炷香，灯照白头。吴门与恵研谿话旧燕市歌狂，散酒星劳劳，三百五长亭，桃花影里抽帆路，流落江东，剩两萍。京口遇朱悔人丁夘桥荒，感再经劳人，双鬂各星星。一帆北固，烟初暝；二月南徐，草未青。京洛梦回，同断梗；江湖天濶，但浮萍。春愁满眼，分襟路，怕上旗边旧酒亭。三月二日扬州作钞关门外防层层，三月烟花见，未曾张得水嬉，还望幸舩舩弦索上红灯【时传大驾已幸淮阳】上已过平山堂下发轸维扬，城苕苕入尘陌，不逢湔裙女，但见骑驴客。平山平似岸，夹路植松栢。堂空感良游，事往念前哲。当时手种栁，摇落那禁折。蹔此驻征鞍，一帘风向夕。晩宿大仪镇万乗方南巡，孔道车凑辐，我行取纡折，路僻马不熟，临岐徘徊，鸣旅况怆，孤独广陵，繁丽地，咫尺异风俗，沙田废，牛耕灌莽，抽新緑，人稀鸟巢少，鸦鹊争一木，村童弛樵担，古佛栖草屋，杳杳望炊烟，荒荒晩投宿。天长县北郭外，垂栁夹隄，清渠一道。土人云：「即汴河也。」万叶千梢映碧波，一条虹影曳坡陀。天长县北，闻人説：“此是隋家古汴河。”自盱眙北界，沿洪泽湖西北行，晩至髙家堰。淮泗方合流，洪湖际溟漠，水所从来髙，其势建瓴，若长堤亘首尾，力敌万锁钥。近传泗州城三板没，郛郭澄波见井灶了了，鱼虾跃。淮扬地尤卑，东岸狂澜剧，十年费国计，万杵鸣槖槖，排桩内甃石▯起，堵墙削禹功，纪告成。注海有疏防，不闻当横流，扼吭恣喷薄，决口既须塞，减水孰开凿【自唐埂以上决口三十四，减水坝六，减水法始于宋，回河之议，苏颍濵云：「回河虽罢，减水犹存，是也】九道湮成河【洪泽以下向有成河九道】沙田梗流恶，放之使行地汗漫无归着。天下本一家，扬州忍为壑，移亡及身事，丘墓伤淹泊，可怜水乡民，不及鼃黾乐。九重亟轸念，南幸求民，莫河岳尽怀柔。淮神敢行虐，天功即帝力，愚贱矧可度？我来爱涟漪，正值沙水涸，一程涤烦懑，清旷逈逾昨。夕阳射湖东，欲落尚未落，忽然得新句，放眼向寥廓。黄河待渡逺行疲，长途春昼，赴急景，柅车栁隂下，稍觉白日永。黄埃渡河来，风气变凄冷。奔湍怒流浊，拍岸髙过顶。千樯万樯，形倒视无一影。沙崩人迹散，月上波响静。众涉卭，敢争及兹，放孤艇。涧桥风色转，河壖春光满淮甸。阪被菜花黄，篱窥野桃蒨。朝阳出疎树，芦屋烟中见馔无登盘。鱼户有衔泥燕，从人问前路，已近清河县。大雾新滩道中隂霾忽交集，一气吞平沙，如入大海中，弥漫四无涯。前行泛孤骛，后旅延修蛇，似密忽已疎，稍开旋复遮。大块任勃塞，阳乌敛光华，朦胧一镜悬，注视眼不花。方当晻霭际，正气难胜邪。无何广漠风披豁，青天霞君子视洞达，毋令道里差。次日，发沐阳，渡小沟河，大雾复作。次前韵。昨日如细雨，今晨同歕沙。广川横我前，截岸作两涯。▯如壮士劒当道，分长蛇乱流。苦无舩，林黑影被遮。仆夫牵马渡，闇闇迷春华。路旁玉珑松，结作野草花。老农识占▯，何笠歌污邪？连雾知大风，暮雨看晴霞。人事难预测，物理永不差。红花埠至曹村四十里，间桃李夹路。遥林春鸟啼，客枕促晨起。有村有园圃，无处无桃李。烟气薄，花光迷蒙四十里。方当鞍马倦，忽值风日美，欲去转踌蹰。北行恐无此。大风新月夜生晕，朝来果作风。初闻响骚骚，停午声蓬蓬。砂砾本附地，▯荡忽向空。遥天失其青，皎日为之红。忆昨冲雾雨，兀如醉梦中。行当快扫除，何复遮溟蒙。勃蹊向六凿，无地置我躬。有目欲使眯，有耳欲使聋。口鼻比山泽，呼吸恐不通。五官心则灵，独觉非外蒙。涉川畏波浪，遵陆愁霾雺。男儿叹失意，岂必皆途穷。平生尘土縁，卤莽焉知终。去去洗垢浊，还君憔悴容。寒食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独吟集》【起于己巳年正月，止于九月。】去年夏天到家时，岳父陆先生的风痹病逐渐减轻，我还希望他能稍微延长些寿命。可是到了今年二月，竟然就不起床了。我已经亲自看着他入殓，又顺从故人的邀请，匆匆向北上路。独自走过关山，触景生情，悲哀涌来，禁不住眼泪纵横流下。悼念岳父陆射山先生的挽歌二章。您去世了，先友也全都凋零；孤苦无依的我感伤此生，另有无穷眼泪，并不是儿女私情。您破败家业，是因为结交宾客；玩世不恭，也是为了逃避名声。您不同于陶元亮，只是徒然抬高了隐士的声名。吴地天空下的春夜月亮，偏偏触犯了少微星。昨天我还扶着衰病的身体前来，今天却失去了作为典范的人。鞋履行迹虽然已经寂寞，画像中的神采依然像精灵。世间缺少蔡中郎那样的笔，谁来为有道之士撰写铭文？重访听莺斋，与徐淮江分别二首。再次经过这里，心中一阵悲伤。尚书宅旁，老松和翠竹依旧。昔日的主人，如今已经没有多少还在世；江关一带狼藉不堪，何况连嗜酒的人也已凋零。【为程禹声家道衰败而伤感。】雁群啼叫着飞过，细雨潇潇；往事深深涌上心头。今夜又对着灯，记得当年在秋日港口乘小船分别，芦花把贺家桥遮断了。虎丘。又在山塘作一日停留，彼此相逢时常常谈起往事。皇帝游览过的朱栏旁，道路转过千人石；黄瓦覆盖的万岁楼在春日中敞开。花柳繁盛时清理得没有一点空地，管弦歌舞兴尽之后还有回舟。繁华同闲僧有什么关系？只添上一炷香，灯光照着白发。在吴门与惠研溪叙谈旧事。在燕市纵情高歌，散酒如星，劳碌奔波；三百里、五百里外尽是长亭。桃花影里抽帆而行，流落江东，最后只剩下两个像浮萍一样的人。在京口遇见朱悔人。丁卯桥荒凉了，感叹再次经过这里；劳碌的人两鬓都已星星斑白。一叶帆在北固山边，烟色刚刚昏暗；二月的南徐，草还没有返青。梦回京洛，同断梗一样漂泊；江湖天空辽阔，却只能如浮萍飘荡。春愁满眼，在分别的道路上，害怕登上旗幡旁那座旧酒亭。三月二日在扬州作。钞关门外，堤防层层。三月烟花已经显现，却还没有来得及张罗水上游乐，只盼望皇帝的船队在弦索声和红灯下到来。【当时传闻皇帝已经幸临淮阳。】上巳节过后经过平山堂下。从维扬出发，城墙高高耸立，伸入尘土飞扬的道路。没有遇见浣裙的女子，只看见骑驴的客人。平山堂平坦得像岸边，道路两旁种满松柏。堂舍空寂，令人感伤昔日的美好游览；往事已去，又思念前代贤哲。当年亲手种下的柳树，飘零之后哪里经得住折损？暂且在这里停住征马，一帘风吹向傍晚。傍晚住宿在大仪镇。皇帝正向南巡行，大道上车马汇集。我却取道曲折的小路，路偏僻，马也不熟悉。临近岔路徘徊，旅途的孤寂令人悲怆。广陵明明是繁华之地，相距咫尺却风俗不同：沙田荒废，牛在灌木荒草间耕作，抽出新绿；人烟稀少，鸟巢也少，乌鸦和喜鹊争占一棵树。村童放下柴担，古佛栖身草屋。远远看见炊烟，荒凉地在傍晚投宿。天长县北郭外，垂柳夹着堤岸，有一道清澈的水渠。当地人说：“这就是汴河。” 千枝万叶映着碧波，一道彩虹般的倒影拖过起伏的坡地。天长县北面，听人说：“这就是隋家的古汴河。” 从盱眙北部边界出发，沿洪泽湖西北方向行走，傍晚到达高家堰。淮水和泗水正汇合，洪泽湖连接着浩瀚无边的水域。水流来势很高，形势如从高屋建瓴；若有长堤横贯首尾，力量足以抵挡万重关锁。近来听说泗州城已被水淹没三板之深，城郭间清波荡漾，井灶都清清楚楚地露在水中，鱼虾跃动。淮扬一带地势尤其低洼，东岸洪水更加凶猛；十年来耗费国家财力，万杵捣筑之声不绝于耳。排立木桩，内砌石块，水势高涨，堵墙几乎要超过大禹治水的功绩；工程已经记载告成。入海之处本来就有疏导和防护设施，却没有听说能抵挡横流；任凭水流冲击咽喉，肆意喷涌。决口既然必须堵塞，那么减水之处由谁来开凿？【从唐埂以上的决口共有三十四处，减水坝六处；减水之法始于宋代。关于回河的议论，苏颍滨说：“回河虽已停止，减水之法还在，这就对了。”】九道水道淤塞后成为河流【洪泽湖以下原来有九道成河的水道】。沙田堵塞水流，水势凶恶；放水使它流行，却漫无边际而无所归宿。天下本来是一家，扬州怎忍心成为深壑？迁徙逃亡甚至牵连自身，祖坟也因水淹而令人悲伤。可怜水乡百姓，连青蛙蝌蚪那样的水中生物也不如。九重宫阙中的皇帝急切地挂念此事，南巡以访求百姓疾苦，难道不能使河岳之神都感怀而施以柔顺吗？淮河之神怎敢肆意作恶？上天的功绩就是皇帝的力量，何况愚昧卑贱的我哪里能够揣度？我来到这里喜爱涟漪，正赶上沙洲水流干涸；一路清洗烦闷，清旷之感远胜昨日。夕阳照向湖东，想落下去却还没有落下；忽然得到新的诗句，放眼望向辽阔的天空。黄河待渡 长途远行令人疲惫，春日白昼漫长，我赶赴急迫的行程。在柳荫下停住车，渐渐觉得白天格外漫长。渡过黄河后，黄色尘土飞扬，风气也变得凄清寒冷。奔腾的急流怒涌而浑浊，拍打堤岸，高过人的头顶。千帆万帆，船影倒映水中，抬眼看去竟没有一只船的影子。沙岸崩塌，人迹散尽；月亮升起，水波声也渐渐安静。众人涉水而过，我怎敢争着赶上他们，只好放下一叶孤舟。涧桥 风向转变，河岸边春光铺满淮甸。山坡披着金黄的菜花，篱笆旁探出鲜艳的野桃。朝阳从稀疏的树间升起，芦苇屋在烟雾中可见，饭食却没有端上桌。捕鱼人家有衔泥筑巢的燕子，向行人询问前路，原来已经接近清河县。大雾新滩道中 阴云雾霾忽然交相聚集，一片雾气吞没了平沙，仿佛进入大海之中，四面弥漫无边。前面行进的船像孤雁，后面的旅船如长蛇延伸；雾气似乎浓密，忽然又变得稀疏，刚稍稍散开，转眼又遮蔽起来。大地任凭雾气弥漫闭塞，太阳也收敛光芒；朦胧中像悬着一面镜子，凝神注视，眼睛并不昏花。正处在昏暗迷蒙之中，正气实在难以胜过邪气。不久，广漠的风吹开雾霾，青天和彩霞显露出来；君子应当目光通达，不要使道路方向发生差错。第二天，从沐阳出发，渡过小沟河，大雾又起。依照前一首诗的韵作诗。昨天像下细雨，今天早晨却像飞沙。宽阔的河流横在我面前，把两岸截成两边。仿佛壮士持剑挡在路上，又像长蛇被分割而乱流。苦于没有船，树林昏暗，影子也被雾遮住。车夫牵着马渡水，昏昏暗暗地迷失在春色中。路旁玲珑的松树，枝条结成野草花。老农懂得观察征候，戴什么斗笠而唱着污邪之歌？连绵的雾气预示大风，傍晚的雨过后可以看见晴霞。人事难以预测，事物的规律却永远不会错。从红花埠到曹村四十里，桃树李树间杂着夹在道路两旁。远处树林里的春鸟啼叫，催促客人在枕上早起。有村庄就有园圃，没有一处没有桃树李树。烟气轻薄，花光迷蒙，绵延四十里。正当鞍马劳顿，忽然遇到风和日丽，想要离去却反而徘徊不舍。往北走恐怕再也遇不到这样的景色。大风 新月在夜里生出光晕，早晨果然刮起大风。起初听见沙沙声，中午时声音蓬蓬作响。砂砾本来附着在地面，忽然被卷荡到空中。遥远的天空失去青色，明亮的太阳也因此变红。想起昨天冲过雾雨，昏昏沉沉如在醉梦之中。如今大风将要痛快地扫除一切，还会有什么遮蔽迷蒙呢？狂风在道路和孔隙间肆虐，天地间无处安放我的身体。它使有眼睛的人想闭眼，使有耳朵的人想捂耳。口鼻仿佛置身山泽，呼吸都恐怕不能畅通。五官和心灵仍然清醒，唯独觉得这不是外物造成的蒙蔽。渡河害怕波浪，行走陆路又忧愁雾霾。男子失意时发叹，难道一定都是走投无路吗？一生与尘土结缘，鲁莽奔波，哪里知道何时才是尽头？走吧，走吧，洗去污浊，还给你憔悴的面容。寒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