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三十三

译寺和道观，只有乌城行宫旁新建的穹览寺、琳霄观】。七月十六日，在乌城值班房中，惊闻房师虞山公去世的讣音，悲痛至极，寄托在四首短诗中。虞山公离开京城那天，我正随从皇帝出巡【癸未年秋，先生奉母亲之命请假南归，当时我正随驾出关】。三年归来却失去约定，一别之后再见已无期。昨天寄出的书信还送达了【上月收到弟弟德尹从扬州寄来的信，说端午前还与先生一同渡江】。起初听说生病还不相信，哪里想到听到讣告后却突然惊闻噩耗？初秋为洓水悲伤，带着在书局中编校的书稿进入选楼【去年春天奉命在扬州校刊《全唐诗》】。侍奉双亲的思念最为深厚，在籍官员还获准领取俸禄，礼遇仍然优厚【先生在籍时蒙恩准许发放俸禄，这是从来没有的先例】。风格高雅的诗篇留存，仪容画像也留下了【先生离开京城时留下秋帆画卷命我题写，后来又亲笔写信命慎行校阅历年的诗集】。到了最后，不必问苍天，先生自然有流传千秋的名声。壮年时做官的心情淡泊，思念归乡的本性真诚；科举功名没有可惭愧之处【庚辰年殿试，先生考取第一名及第】。早早便从山林岩壑中收身归隐，幼子将要满周晬，年高的母亲正好六十岁；完全可以预料将要临终，俯仰之间，实在令人悲伤。历历追忆曾经相随的地方，多么惭愧辜负了您的期望之情。早年曾同为座主的门生【癸酉年乡试，慎行与先生同出清溪徐公、庐陵彭公门下】，如今老来才成为您的门生。躺着哭泣，不知何日才能停止；心中服丧般悲痛，哭得失声。滦河与泪雨相合，滴滴向南流淌。题酉君为家中少詹侄所画的四时花卉卷二首。乍然惊叹五色斑斓，江郎的笔下幻化出黄筌所画的四季花卉。知道这只是余波，却已经如此绮丽；即使作为游戏之作，也不妨称为名家。花开花谢，年年如此；人世间的风灾实在可怜。这一片丹青，并非有色的世界，也不是四禅天，而是养花的天界【佛书说有初禅、二禅、三禅、四禅天，到了四禅天才没有风灾】。座主、总宪吴公请假返回故里，恭敬作四首律诗寄送。乞求归乡，偏偏在—— 您深受朝廷眷顾，放眼当今，除了您还能属意谁呢？您如山岳高峙、渊水深沉，令人仰望其气度；又如苍松白石，显出高洁的胸襟。长久执掌纲纪，群僚都肃然敬畏；独自怀抱冰霜般的操守。圣主知晓您的真才实德，欣喜太平时代盛事繁多；大臣的进退升降，总是从容有序。法曜、文星并列于一垣，仿佛从银河逆流而上探寻源头；回旋的波澜，力量足以比拟钧衡之重。对下士总是忘却自己副相的尊贵，秘阁中的书籍全都博览，朝廷廊庙上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深入议论。转眼间就要拜上奏疏请求辞职。朝廷后来还命人抬肩舆送您到苑门【您先前赴西苑辞归，皇上特意命人抬肩舆送您到小东门慰问，赐茶，实在是非常特别的恩遇】。诏书的恩典暂且允许您退居林间村舍休息，这不同于寻常官员赋诗请求退休。临别时人人都希望您保重饮食、延年益寿。您还没有到悬车退休的年纪，一家人老去后仍同锅吃饭；位居八座归来，也只有旧日的庐舍。眼前还有什么能抵得上《七发》所说的乐事呢？莼菜之乡的亭外还有鲈鱼。一时之间，祖饯的帐幕下尽是名流才子；同朝官员都挽留您，不肯让三殿中的文章离去。您将接续五湖的风月，侍奉着归舟。芦苇隔着河岸，鸡声催促黎明；橘柚开满园圃，大雁报告秋天。我是欧阳门下的弟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乘柴车跟随您游历？题《少詹侄写经图》，当时我在塞外的值庐。我看世间人只知道机巧，争相走同一条路，以至于事情本身所产生的虚名也要设法求取；却不知道古代孝子用心，常常近于愚拙。愚拙根本出于质朴，质朴又为真诚所充实。只要有助于父母，哪里还要计较事情是否有成？诵读佛经祈求冥间福佑，这句话流传于浮图之教；或许可以凭借微薄的真诚，上报父母的劳苦，也合乎立教的本意，可以用来辅助我儒家。宫詹是我宗族中的贤者，天性至孝，父母所生的形体毛发都不敢损伤；少年时承受父母二人的教训，学业优异，过庭受教。出门任职，像鸾凤一样鸣于朝廷；归来则如父母膝下的雏鸟。中承赠君的讣告传来，悲痛至极而呼天无应；北堂上年老的母亲，也因你更加悲叹。你勉强进食饮水，真令人伤心，竟像反哺的乌鸦一样。母亲又继之去世，两场丧事同时到来；平生风木之悲，血泪交杂而模糊。

译你当时正值壮年，却顿时觉得形体精神都消瘦了；寒霜之夜睡在砖上，白天吃东西也觉得苦如荼。旁人争相劝你，劝你保全七尺之躯；似乎听说西方佛经有报恩之说，古代是否真有这种说法？父母的恩情等同山岳，子女的报答实在微薄，于是便发愿抄写经书，内心仍然只是怀抱一点诚意。帷帐前供上一炷香，几案上放着一盂墨；耗尽双眼的视力，磨伤十根手指。眼睛昏花，手指僵硬如椎；口中诵经，双足盘跏。诵完仍然痛哭，哭罢又细心书写。这样超过两年，白发已经从鬓边抽出。

译当他被深重的悲痛逼迫时，任凭心意落笔，并不是临摹和抚写；果然写出了奇妙的《妙莲华经》，一字一句都铺陈在纸上。一卷一万多字，七卷共有七万多字。人和天人都合掌敬仰，灿烂如美玉珍珠。俞子也是擅长书写的人，替您把这件事画成图。如今已经过去十五年，故乡的山上楸树梧桐环绕；偶然展开画卷观看，清泪仍承接在眼眶中。我这一生只是少父少母的孤儿，行迹不免感叹早年失怙；先人的坟土还很浅，自己的齿发却日夜衰枯。作这首诗记下我的惭愧，汗水流出，沾湿了衣襟。八月十三日。皇帝驾临翁牛特，恭敬作诗记述此事。当时八公主下嫁给都伦郡王。天下车书一统，整个疆域都沐浴着三朝的雨露；天子命名的藩国如群星拱卫北极。皇帝的仪仗日临边远地区，元家贵族来结姻亲。圣明时代联结肃雝之德，车舆仪卫盛大，赐予财物和礼仪文书完备，这件事与普通的和亲不同。恩德施加于属国，专门不必设置汤沐邑，而特别拨给水衡钱。甸服之地彼此相近，华夏风俗最先传布；宫殿楼宇展开丹青，山川披裹锦绣。封爵原来仍旧，王庭也不迁移，副车和常侍于是照旧相随。车辇和驸马常常跟随田猎，背着弩、驾着鸾饰车马下车呼喊万岁；豹纹仪仗在前面跟随，观看外孙，国家的声望也自然年年得到皇帝临幸。从木克带向西走十八里，山下有温泉。向北行走，渐渐进入极寒的地方；欣喜地看见温泉从道路旁涌出，觉得它的温暖仿佛能使黍谷回春。有人说地下必定有砂床，水波的痕迹消尽冰霜之气，石髓流淌成草木的香气。于是便成为解衣盘坐的地方，暂且在这里休息沐浴。清凉宜人。中秋之夜，在柳林口赏月，和玉符先生以及亮功、紫沧、酉君三位同年小饮，偶然写成十六韵。露水洁白，霜色清明，秋候降临在千山万树的树梢。银河斜斜环绕塞外，金色的圆月高远地悬在秋空。月轮从东方升起，月光从西方流来。天空辽阔，雄壮的鼓角声传来；野外寂静，貔貅军队散去。星火运行，星次转移；关山倒映的月影也收拢起来。赏月的兴致应当是相同的。在北阙的兴致并不减少于南楼；萧散清爽，敞开衣襟便得到高远的天空。和月亮相伴已经有几年了，承蒙扈从皇帝一夜，竟抵得上十天的休息；已经不用带被子值夜，却又能秉烛夜游。千里王程共同走过，两宫的恩赐十分丰厚；佳果摆满食案，鲜禽进入膳食。席地而坐传递酒令，隔着帷幔计算更筹。饼做得像团圆的样子，诗也须乘着酩酊来酬答。年老而狂放，尤其烂漫；小坐片刻，独自迟迟不愿离开。明日追忆起来必如一场梦，我这一生真让人笑说浮泛。起身来到林影下面，山岚的翠色湿润了衣裘。八月十九日，皇太子睿亲自赐给初白庵匾额，恭敬作诗记述此事，十六韵。此地靠近宫阙，仰瞻储君；上天高远而明察。积累的诚意感动三光，使匾额开启光彩。皇太子的睿笔遍及四海，也知道这座庵的名称。早年曾有栖心禅门的志向，今日来到这里仍然留恋。感到有所缺憾，青云似乎将要登上，白发却刚刚生出。每有作品都承蒙邀请赏阅，自己的才力不足，反而暗自惊惧。蓬草茅屋沾受雨水滋润，葵藿朝向太阳倾斜。感激自己到了晚年仍蒙恩遇，奔走中岁月不断更替。离家在外没有牵累可以排遣，下值之后有僧人迎接。常常向同辈夸说，时时谈论恩宠荣光。一只用松瘿制成的木瓢【松瘿瓢】，三茎紫色灵芝；匣中可以盛放香楠【所赐的带子和数珠】，盂中教人盛清水【颇黎水盂】；白色酒杯传自汉代玉器，绿色砚台雕成洮河美玉。这些东西全都足以供奉【以上六种都是两宫先后所赐之物】。不知要到哪一年才能筑成庵舍？虽已有赐匾的荣耀，却还不敢计算修筑柴门茅屋。像虮虱一样卑微的生命，面对龙蛇般的尺幅，竟承载万钧之重；我的手腕力量在恩宠重压下，更加难以擎举。塞外大风二十四韵，索求同在值庐诸公唱和。天上的箕星开始移动，山中的月晕生成；土囊山口忽然喷出狂风，沙漠仿佛要被填平。狂风猛然拔起群峰般的气势，喧声招引万籁相迎。它奔腾冲来如飞马，飒飒密集地卷去如倾倒。牛马都几乎辨认不清，蛟龙仿佛愤怒争斗。积蓄的威势如雷声隐隐，助长声势的鼓声轰然。剑戟仿佛一齐攻打营垒，波涛遥遥震撼城池。饥饿的鸱鸟白昼哀叫，饥虎在行人身旁出没。狡猾的老鼠藏入深穴，虫子僵卧在折断的茎上。草掩埋了蛇的鼻端，寒冷使刺猬竖起皮毛。昨夜还在防备下雪，今晨却终于放晴。狂风驱赶云片，转动山石使它们峥嵘坠落。乌鸦斜飞而起，乱成一行；雕鸟盘旋，远方形成气势。向南只有大雁飞行的道路，直上便是大鹏的前程。阴暗之气本来难以终日，狂风仍逞强到二更。将要收敛时反而更加用力，忽然消散，寂静得没有声音。山谷因为空虚所以能够容纳，内心因宁静而不惊。不要忧愁风箱开合，不过是在听竽笙。尘土纷纷被吹除，旌旗悠然指向远方。回头看千树都光秃了，身上这件皮裘却还轻便。酒意将近，移床取暖；炉中添上隔夜的火，火光明亮。再看天空空旷，反而觉得塞外更加清爽。落下的障碍不知在何处，飘泊的蓬草姑且自行远行。兰台多有善于作赋的人，小诗或许可以共同唱和。行经玲珑山下。凿开混沌般的山体，得到玲珑剔透的一片石头，竟然成为绝塞中雄奇的地方。仿佛从岩洞进入天台山，确实有石梁沟通风云，使其吞吐呼吸。千寻高的山峰映照日月，回旋的景物都集中在一个孔窍之中。难怪经过这里总要再三回望，这个佳名竟与故乡的山相同【我的家乡余杭县也有玲珑山】。八月二十三日。皇上入山行围射猎，捕获一头白鹿，恭敬作诗十韵记述。白鹿不是凡俗的品种，在仙山中经历了悠长岁月。它出现在有道之时，是祥瑞的征兆。寿命无穷无尽；它在洞口伴月而眠，在原野尽头眺望霜色。明亮地成为射猎的目标，皎洁地进入围场。碧色的箭镞有千钧之重，像瑶星一样闪出一道光芒。最适合和豜一起献上，哪里肯像豹一样深藏？它纯洁得斑纹同雪，油润的颜色胜过苍天。鹿皮能够保留洁白的质地，普通草药却不能医治箭伤。雕饰的俎案上充作膳食，银白的毫毛耀眼夺目。惭愧地陪同羽猎，作颂歌把它比作麒麟般的祥瑞。酉君分送梨和藕，作赋致谢十六韵。行厨里的滋味向来偏重肥腻，牛羊肉已经吃得满足；正在这时正适合有佳果，忽然看见你送来满筐。远方分来慈母般的恩惠，特意和故人一起品尝。藕抱着玲珑的质地，梨含着沆瀣般的汁液；鲜嫩得仿佛刚从水中取出，红润得像刚经霜染。亲自洗净削好，爱惜之情格外深；大块舀取如雪的汁水，小片切下如美玉的果肉。松脆得在牙颊间作响，芳香鲜美，润泽肺肠。真能解渴，何况又能增添清凉。我本是柴桑人，居处靠近荇藻池塘；曾踏着泥土在风吹叶落处，摘取篱旁带露的果实。卖菜时多求一点收益，摆盘时却常常低价偿还；哪里曾虚费乡野馈赠，总是得到邻近村庄的供应。物产之理因稀少而显得珍贵，人情则因旧交而长久。凿池使我想起白居易，入谷每每想到张籍；这两种情怀如今都得到满足，哪里还须追问故乡呢？道路旁的坟墓【其中一座在土城南冈上，有两只石狮、一块白碑；另一座在土城以东十里，有一张石几、一座石亭，上面刻着“孝敬之墓”四字，姓名都无法考知】。衰败的野草茫茫一片，靠近土城。两块白碑相对，面对两座荒坟。当年死者裹着马革，尸体一同埋葬；如今所谓牛眠的吉地全都夷平。野火任意蔓延，荆棘不断生长；塞外田地也没有子孙来耕作。有知觉的话，应当笑曹瞒太笨拙，竟想刻下征西将军的墓名。重过玲珑岭观看霜林，作十二韵。

译道路崎岖，再次来到这里，正是秋色最美的时候。往年早早经过降雪，今年却迟迟才有霜。二月的花色仿佛相似，千林景色却格外奇异。询问树名难以辨认品种，仿佛特意设色，姿态多彩。深浅不同的丹黄树叶，交错在灿烂的枝条间。聚集处如锦绣，稀疏处像旌旗飘过。每换一个角度，层层景色都不同；回转马鞭，步步相随。已经怜惜暮色侵来，却又使花发更加繁茂。妆点得仿佛江南画卷，铺展开来又成为塞外诗篇。衰老的面容被秋色熏染，几乎要醉；白发却巧妙地与它相欺。这样美好的景致有谁来欣赏？登高正适合在此地。叮嘱北风早晚到来时，不要狂吹。听说同年顾书宣前辈在湖广传来讣音，悲伤追怀今昔，作五十韵。消息从绝塞传来，起初还疑惑，后来才知道果真如此；悲恨难以埋入厚土，狂放地想要向苍天追问。回想从前充任乡贡时，我们一同忝列国宾；用红笺互通姓名，在丽正门约定做邻居。名次稍在姜之后【癸酉年同举，京兆书宣名列第十八，西溟第十九，我第二十】；内心常常亲近顾君。我们像雁行一样联结着弱羽，又像鱼群一样同游于凡鳞之间。雨雪天同床而卧，谈论篇章；击节吟诵，频频嗜好剔除疵病，实在有这种癖好，彼此被针砭也从不嗔怒。搜寻剔除瑕疵，熔炼矿铁使之纯粹；偷取彼此的格律，读完后精神爽快。从此交情如胶似漆，何曾计较屈伸得失？礼部会试中再度参加，听到传胪唱名时已过了十天。唯独从囊中脱颖而出，先在席上呈献珍品。排列在科举中登上一甲，同榜竟有三人。金马门的声誉文采盛大，芝兰般的气味志趣相同【甲戌殿试书宣为一甲第二；丁丑西溟为一甲第三；庚辰我受房师汪公取中一甲第一；三人都是癸酉同榜】。我自己忘了屡次落第，反而羡慕你早早抽身【您于甲戌年冬请假回乡】。患病时喜欢鸥鸟般的闲适，清闲时教鹤养成驯顺的性情。夜里扬帆经过扬子江，在广陵踏月赏春。出仕与退隐都像梦一样，参商相隔哪里还记得巡游。自甲戌年分别后，庚辰年又谈起从前青云得意之事，彼此都添了新的白发。木樨使人参悟佛法，黄叶又印证前因【黄叶打醒游子之梦，木樨使老僧参透禅理；这是我和书宣同宿天宁寺僧舍时所作的句子】。景物已经到了凋落之时，衰老的形体也将走向隐没。疲倦的翅膀尚未找到栖息处，哪里能免于成为劳作的薪材？元老开设黄阁，微薄的名声得以传到紫宸殿【壬午年冬，我因京江相国推荐，被召入南书房值班】。感叹自己的一点长处无从施展，六篇论说徒然陈述而已。脱去布衣时推尊您为前辈，提笔作文时又托身于您的后尘。我仍然留下。我留在京城脚下，您也从漳滨起身【癸未年冬，书宣刚刚还朝】。在花下随朝参谒，在灯前承蒙您赐教讨论。您的文思如万顷之水，笔阵足以抵挡千钧。运斤成风般的精妙雕琢，奇特的方术在手中也不会失误。天下舆图仿佛归于掌握，道路都能辨认迷津【乙酉年冬，书宣奉命入直南薰殿，编纂《方舆路程》】；皇帝阅览后都称善，您的才华早就应当被选拔。使者的车驾正要奉命出发，省试也将负责陶铸甄选人才。考场网罗邺地人才，门墙中进用郄诜。像熔炉一样分辨玉石，执笔时能够称量金银。那些烦闷的喧嚣诽谤，不过从容地看它们的笑与怒。我并不惭愧承受。皇帝的特别眷顾越发显得深重，词臣【记叙进士榜公布后的事情】于是开设扶风帐，重新执掌大雅之轮。楚地人才自古相传，儒术到了近代尤其振兴。事情未能周全，回头仍然眷恋；做官也实在辛苦。出行日期为何这样迟迟，临别的话又说得太过恳切【您在初春奉命督学湖广，到了四月中旬才离开京城。临行时很担心自己多病】。北去的车辙忽然已经经过夏天【当时我随驾到塞外避暑】，南行的车辕却仿佛隔着一晨。还等着寄来鲤鱼书信，鵩鸟之赋却忽然迅速传来。江夏的文星坠落，潇湘士人的气势也随之消沉。虽说承蒙。承受了特别的宠遇，实际的经纶大业却未能施展。泽国的秋天多有惨淡，骚人之事难道能循常例吗？归去的旌旗远行千里，终身的官场境况却一直贫寒。憔悴的孤独踪迹仍在，凄凉的往日事迹已经湮没。人到老年尤其少泪，悲痛到了极处，终于沾湿了头巾。院长惠赐一件家制皮裘，作十韵致谢。推恩解衣的情意多么深厚，寒暑的时序忽然变迁。刚刚过去还要摇扇的时节，已经逼近授衣的秋天。青黑色腋毛茸茸而交织紧密，银貂的颜色最为鲜明。制成之后正逢微霰的天气，在朔风面前拜受恩赐。轻柔温暖远胜丝帛，奇特的温热又超过丝绵。衣襟短而秃，正适合跨马；衣服后襟短，适合垂鞭。穿着或脱下随时令而定，冰霜似乎是我早有的缘分。清晨披上它，仿佛回转醉后的红缬；夜间脱下它，吟诗时双肩也显得高耸。袖中带着新诗卷，箱中还留着旧毛毡。破旧皮裘的唱和，回首已经十三年【癸酉年冬，我作《敝裘诗》，先生与西溟、实君、元龙都有和诗】。谢院长赠马，作十二韵。二十年来曾经徒步，三年里又防守上雍；借驴时常自我取笑，忽然有马相随。华美的马厩蒙受分赐，贫家反而忧虑没有饲料供养。品种应当超过脱兔，血统本来出自飞龙【宋代学士按例赐飞龙厩马】。奔驰时超过风前的影子，难以寻觅；月下留下的踪迹，马蹄踏冰如铁。马耳像剖开的竹片一样尖利，通体一色如凝结的白雪；鬃毛上有三花纹，等待梳刷，细看毛色细腻，尾巴下垂而蓬松。王济虽然癖好多，孙阳却哪里容易遇到？怜惜它正值壮盛，惭愧自己衰老懒怠。不要争走捷径，归途幸好还能容我同行。最适合跟随下泽车，安稳地代替我扶持竹杖。半截塔，次韵院长。龙沙茫茫，荒诞奇异之事聚集于此。佛门境界刺入云天，绝无登临的梯级。是谁兴建了这座塔？这座山中高高涌起莲花般的山峰，嵌空而立。大千世界的生灭，像微尘一样飘过；小劫短促如顷刻，轮回转动迅疾。顽石乱砾，剥蚀成堆；风雨之中还疑有鬼神进入。当年两夫妇在这里弃世蜕化，华表归来时，城邑也已改变【相传元代有某万户与妻子弃官学佛，死后合葬在此】。冰雪从天下压来，山顶被削平；雪谷深深掩埋，直到山腰。我来访古，在这里产生桓温登临之兴。想把山川写入行囊中的诗稿。每逢看见陈迹，总要徘徊；口舌上的诗业不能停，仍是过去的习惯。草丛间一定还有碑铭，只是被野火烧残，又被低湿之地浸湿。国史难以考证，只有奇渥温的笔授可凭。可惜少了鸠摩罗什公的诗，若能记实，确实足以征信。归去后把这些交给皇舆，付之编辑。院长惠赐家中制作的金银花露一瓶，作二十韵致谢。这个美名流传于《本草》，我早就知道它又叫鹭鸶藤。花色黄白，过一段时间便变化；金银之名只是随俗称呼。只听说连叶一起晒干，难道还要带花蒸制吗？这方法从谁那里得到？园林中亲手种植培育，毫不弃置其物，连筐筥也时常拿来使用。篱笆密处花开遍地，枝条繁茂，采摘也采不胜采。制作时香气还未散尽，等候察看时气息已经先腾起。倒转河车汲水，慢慢收起井壁上的绳索。夜窗下露珠般滴落，清晨阳光中鲜洁澄明。淡雅如刚刚融化的雪，清冽胜过初解冻的冰。恍惚疑是仙掌承接的甘露，直向玉盘中凝结。经过三日火候，浮在瓶中储存了半升。想来不是用来供给热病之人，间或可以赠给好友。塞外尤其难以得到，尘俗的胸襟哪里容易承受？用匙舀取少许即可，倾入杯中却感到承受的恩惠太多。调酒时奇异的芬芳四溢，和茶饮用又增加一种滋味。嘴唇沾到已经足够，肺部得到滋润更相契合。沆瀣甘露可向仙人请教，醍醐妙味还要询问老僧。不要把它比作红色蔷薇，也不必夸耀紫色玫瑰。姑且即兴作诗，惭愧没有典故可以征引。重阳日经过木伦喀喇沁。

译高低错落的群山进入围场，掠过面颊的西风强劲如弩。马蹄声踏干千条山涧的落叶，雁群在寒意中惊鸣，一件皮裘上已经凝满霜。登临何必处处都是自己的故土，古今之间不过悠闲地消磨几轮夕阳。记住重阳节题糕的习俗；烧毛烤肉，共同分食一头獐子【这一天撤围时赐给獐子一头】。雪后随驾。经过汗铁木儿岭。秋初的校猎刚刚结束。回銮时雪刚开始飘落，云峰在晴光中洁白明亮；风吹石阶，清晨声声泠泠。景色变换，供吟诗的笔墨取用；画卷收纳，仿佛进入画屏。万株枯树的顶端，唯独喜爱一株青松。重过唐山营。离去时村村都是翠绿的高堆，回来时碌碡场已经空旷开阔。上天使北方旷野早早获得秋收，又等待君王来射兔。从波罗火屯出发到蓝旗营。山岭如剑把西、东分隔开【从骆驼岭东北面起是校猎区域，西南面则是山庄】；前后半个月的风光大不相同。沙漠中人在黄叶落尽后归来，山家炊烟从青翠的山腰升起。年成丰收，边塞的秋收先已完成；水位下降，浮桥的道路全都畅通。谁能相信这里自古是瓯脱之地，如今筑起场圃，竟有了《豳风》中的景象？从星龛岩回来，到乌城途中再次看见霜林；酉君有诗，便再次依照前韵作诗。眼看万物将要凋落，繁华却又盛极一时。此地并不远隔千里，只是节候比别处迟了两旬。防秋的日子里清晨仍然明丽，朝霞烘染之下更加温暖奇美。黄色的叶子留下将雪的景色，红色的叶子显出尚未经霜的姿态。高大乔木秀拔，盘曲的枝条少有丑态。仿佛原野上燃烧的火，又喜爱它映照酒席旁的旗帜。还记得当初冲过炎热而去，曾经放慢马辔随绿荫前行；晴天借它的清爽润饰，雨天又增添滋润。忽然换上登高的木屐，来题写观叶的诗。它含情仿佛有意相待，依约而来，不曾欺骗我。荣枯不是上天所能独自掌握，美丑各有适宜之处。它本来不是松树和柏树，哪里能免于受风吹拂？九月十四日，在乌城旅舍。接连收到诸位弟弟、诸位儿子和两个孙子的八封信，口占一首七律。灯花像穗子一样吐出烟煤，果然有家书从塞外送来。三处的信难道会在同一天寄出？八封信却欣喜地在一时之间同时拆开。信中劝兄弟们进餐，怜惜我年长；儿孙们一看到信，便抵得上梦中归来。报给家人，我这个老人的心情实在不坏；在地炉和毡帐中拨弄寒灰。重阳后十日进入古北口。踏遍云中雪外的山岭，破旧的皮裘又脱下，柳树也重新攀折。寒花过了节令，仿佛仍在迎接客人；北方的大雁提前已经飞过关塞。官马散落在各处，跟黄牛一起卧着；戍兵经过秋天，反而比老农还清闲。劳碌的一生既然注定要奔走，默默数算，三年来已经往返六次。石匣城南面村民驾牛耕田。皇上驻跸，亲自走到田间，扶着犁走了一百多步。一时间观看的人有一万人，都说圣主重视农业、劝勉耕种的深意，实在是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臣有幸担任侍从，亲眼看见这一盛况。恭敬作诗二十韵记述这件盛事。云气卷过三秋，霜色清明，百顷池塘映入眼中。君王免除警跸，郊野正好使用农具；近处相接。鸾舆经过，众人仰头观看。玉足移动，羽林军分列仪仗；站立的老农手执鞭子，跟随天子，显现出上天垂示的祥象。牛已驯服，皇帝亲自解开缰绳；沾到犁头的都是雨露，覆盖田垄的就是京坻般的丰收。皇上久已明白农事的艰难，更加防备民间疾苦；这番询问传之后世千载，成为盛事。这样的恩德难道只为某一个人私有吗？自古以来丰收之事，曾经在史册中听闻并流传。绀色的车子曾多次驾临，黑色的耒耜也频频施用。周官所说的千亩籍田，月令所载的三次推耕仪式，大多只是修饰典礼而已，已经被认为足以达到太平和乐；又有几次真正勤劳于民事呢？君王行动正当考虑减免赋税的时候，亲自到西边田地踏看；农具亲手执持，深厚地培育根本。力量越处于高位，脚步越加谦下，九州都成为乐土。万乘之主竟成为农人的老师。百姓击壤歌唱，彼此劝勉；吹奏《豳风》，绘画这样的景象最为合宜。人民的欢声震动大地，风声传向远方。于是作诗陈述此事，告诫不可逸乐，完成后交给有关官署。小臣惭愧地歌颂叙述，自古以来谁能比得上今天？俞扶九寓斋赏菊分韵，分得“时”字。关中的榆树、塞外的柳树，已经分别经历了时日。一夜跟随您相聚，哪里能推辞？冒雪有人经过，正值重九节；傲霜的菊花，还有一半开在枝头。寒夜中香气浮动，恰好适合饮酒。病眼经过秋天，渐渐怯于作诗。记住灯前谈论聚散之情；明年彼此思念时，应当在东篱之下【当时我将请假南归】。题张研斋前辈《桃花流水图》小照【当时在西苑值庐】。北风夜里狂吹，转眼进入冬季；落叶坠满台阶，寒意瑟瑟。忽然展开生绢横幅画卷，春回般的暖气映着帘间阳光。垂柳夹岸，水深得没过船篙；碧色的春水仿佛染透了胭脂色的画笔。晴朗的霞光烧红天空，半边天一片赤色，仿佛映出万枝深浅不同的桃花。玉堂学士本是神仙般的客人，每到花开的时节便怀念故乡旧路。白鹭翘起脚，鸥鸟梳理翎毛；水下有一尺长的鳜鱼。船头举网，船尾生火做饭；哪里比得上斫取鱼脍，留在蓬池边呢？披展开画卷只能空看画中景色，对着镜子才发现颔下又添了胡须。我去年乘南帆经过古皖，划船进入枞江，春天已经过了一半；直到如今，清幽的梦还萦绕龙眠山。三十六峰红色不断，可惜我未能在此相逢，却只能置身云窗雾阁之中。青箬笠、绿蓑衣何时才能办置？姑且把这些闲情交给渔翁。《敬业堂诗集》卷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