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二十四

译《尔雅》解释山的名称，类别族属纷繁，可以数清。土山有的顶部覆盖石头，石山有的顶部覆盖泥土。草木有无各不相同，没有草木的山称作“岵”。我带着防身之物出游，以旧日听闻来验证新近所见。一座山只是一块巨石，突兀地面向江边，像被烈火烧过一样，光秃秃的，毫无可取之处：对野兽来说像被烧掉了毛，对鸟来说像被剪掉了羽，对人来说像是头发稀少；仿佛混沌初出太古，没有心腹肾肠，也没有耳目臂股。巨大的疣瘤和坛罐般的丑陋病灶悬挂着，像籧篨一样俯伏在枯根之间，哪里可以托身？泉水也不能喷出，正因为山没有情意，于是使旁边少有辅佐。樵夫放下担子，工匠停止挥斧；孤零零地处在天地之间，对世间你又有什么补益？从河口陆路走到铅山县三十里之间，山水清丽优美，老樟树和古桂树不知有多少，全都是千年以上的树。每到一处总要流连在树下，后悔在船中写了嘲笑顽石的诗，于是又作此诗，邀请竹垞再次唱和。溪流回转，峰峦奇异；云和太阳相互遮蔽。两岸全是古树，曲折小路通入苍翠之中。行人有的背负、有的头顶东西，走到哪里便随处停卧休息；仿佛展开了步障般的树荫，下面可以遮蔽万间房屋。想来树木刚开始生长时，造物主本来没有特别的用意；繁荣和枯败并非各有定分，能否生长取决于所托之地。我昨天嘲笑顽山，只是无端因为喜欢生事。眼前看不见睫毛，却几乎要把一切看成相同。过去身体没有亲自经历，粗疏冒失地轻率议论。譬如窥探别国，看到不仁的人居于高位，就说那个国家没有人。贤者难道终究会被抛弃吗？作诗回来嘲笑自己，算是解释先前的戏言。铅山城中有三株古樟树，每年四月，白鹭来在树间筑巢，伏育雏鸟后才离去，也是一件奇异的事。难怪空城的老树梢头，鹭鸶成队而来，仿佛芦苇茭白；鱼虾吃得饱饱的，没有人过问；生下的雏鸟眼看就要占据鹊巢。和竹垞《雨晴》。进门时雨丝垂落，出门时云气已经退去。上天本来没有偏私，偶然正好满足了我的愿望。紫溪道中二首。离城渐渐远去，景色渐渐青葱。画卷般的溪桥曲折相通，没有一座村庄，也没有一株好树；只有避凉的人在小亭中。土堤层层垒起，顺着地势渐渐低下；石田像棋盘格，田岸像梯子。清泉全都是灌秧的水，直到山根才汇成溪流。翻越紫溪岭。过桥时正是正午，白日下没有隐藏的景物；在朦胧的紫翠之间，西南山顶高峻险绝。攀登的力气已经耗尽，抬头看去却还在半岭；回风转动辘轳，像把我从深井中汲出。茅庵高踞树梢，舒快得像抖动衣领；绿树忽然交错成荫，苍茫间失去了人的身影。坐下来后气候大变，浑浊的暑气令人惊讶地变成清冷。匆忙赶路的心情，遇到佳处也只可惜停留片刻。《观造竹纸联句》五十韵。信州进入建州，丛生的竹子多得超过细竹。当地人取竹造纸，嫩竹不取，专用老竹；哪里顾得上箫笛的材料，沿坡一律砍倒。成捆投入清水深潭，只保留经过杀青的洁白本色。五行相互损害，砍伐使竹性受伤，揉搓强作；从鼎锅中取出，又要接受杵臼舂捣。即使身体糜烂，洁白的本质终究自能保全。汲取井水反复淘洗，装满箱子还要不断搅拌；一层层揭起细帘，靠旺火烘干。舍弃粗糙才得到精细，去除湿气很快就变得干燥。撕开后迎风舒展，在明亮阳光下曝晒。箬笼运往南北，各地都说适用。追想上古初年，仓颉开始创造书契；自从史官记事繁多，竹简方策遍布丰镐。后来祖龙焚书，谁敢扑灭原野大火？漆简和韦编，残灰一同被扫除。当时这场灾祸能够逃脱，是因为你还没有过早出现。汉代尊崇师儒，各家都怀抱一部经书；截取蒲柳的姿态，刀削哪里称得上巧妙？如何凭借创造万物的智慧，竟出自刑余之人？麻头、鱼网、布帛，废物收集起来岂会少？后来争奇斗巧更加过分，新制品超出意料。割取山苗藤芨，采集水边苔藻；用斧砍桑根，以蚕茧造纸而不用机器。纸面澄明，光彩细密，像镜面一样明亮；砑纸适合涂金粉膏，可以画龙凤爪纹。桃花水染成淡红，松花染成深青；乌青、蜜香等颜色，一一随着洗染而成。十种益部笺纸，万幅传写嗜古者的稿本；纷纷输送到馆阁，遥远地从海岛传来。它们本来是为了日常使用，就像黍稷粱稻一样。可惜世俗任意糟蹋，涂写得太草率。俗诗像蛙蝈乱鸣，俗书如蛇蚓盘绕；俗学的声调总要排斥，俗文的议论多有剽窃。流传下来的人的文集，刷印还没有完；积存的污秽堆成土渣，余下的祸害又毒害梨枣。或者被蜗牛的涎液污染，或者供蠹鱼饱食；或者被肉马践踏，或者被饥饿的虫兽啃咬。糊窗是儿童的事，覆盖瓮口交给老妇。遭遇幸运还是不幸，所涉及的难道是细微小事吗？我平生爱好奇古之物，专心研究书卷篇帙；秘藏的书籍借你抄录，装满箱笼的黄金不是我的宝贝。回溯籀书和斯书的声响，拓印断碑和洪、赵的碑帖。提携白刺史的著录，也许可以考察。由拳的纸法已经失传，将乐的纸槽又太小；楚地产的纸肌理粗疏，晋地产的纸表面枯槁。物情相差数倍，美恶在心中一望便明。不是没有云霞般柔腻的纸，只是喜爱这种霜雪般洁白的纸。小幅折叠熨平，捆扎装载送上大道；预先担心它压满归装，又增加征税盘查的骚扰。乌石村。修长的竹子连山成片，栽了无数；刚刚换过新叶，碧绿如苔。特意留下老竹节，并不是没有用处；年年生出竹孙，作为造纸材料。（村里造纸，多取新竹，所以这样说。） 分水关。万斛松涛卷过戍楼，泉水源头同在这座山头。忽然教一道岩墙把水流划分开，不许东西两边再次合流。崇安孔彝仲明府邀请饮酒于县斋池上，分题作诗二首。我南游时偶然来到北海，席位多次空缺，不敢轻易投递名帖。什么时候您先下车？客人到来，童子清扫小径；衙门办事结束，属吏抄写文书。想知道闲散官员的滋味，请看您如清献公一般。树荫下书斋和船相接，荷花香气飘过木板桥湾。雨后初晴，倚着水边栏杆；溪门夜里也不关闭。座中没有庸俗客人，辖区之内有名山。未到那里就听您说起，仿佛已经游过九曲。（彝仲在座上极力称赞武夷山的胜景。） 和竹垞《幔亭》。设置幔帐，曾孙设宴，歌声流传；鼓笛声中仿佛神仙可以学到，归根到底都是由于多情。冲祐宫。一条溪流随着船桨转弯，半空中像削立着两座山峰。万年宫在两峰脚下，古殿进门要经过三五重。长廊在白日下显得幽深，枫、桂、樟、楠、松树给它遮荫。不知道其中的道路，只见排列的山峰四面环绕，像高墙一样。不知道下面有溪流，只听见水声铿锵，与雷鸣般的声响相应，如同鼓钟。神仙居处高远，道士却很世俗。三四月忙于农事，苦苦说茶味淡薄，不足以充作上供。客人来时正当炎热，急切想用茶浇灌这干渴的胸怀。头纲茶封包越过山岭运走，上品茶一口也无法沾到。明早试着敲问白云洞，不知能不能遇见洞口的老僧。（武夷茶出自僧人制作的，价格比道院所制的高一倍。） 宿在虞道士的山房。

译傍晚天气转凉，刚洗完澡；古老的道观中还留有清凉之意。满院松树竹林，清气随着窗外风雨声充盈其中。因捣制药材，借药臼来捣姜；温酒就在茶铛旁。预先吩咐斋厨，准备饭食，等到天明放晴便游览饭山。和竹垞《仙蜕岩》生前既不炼制紫金丹，死后又何必用白玉棺？已经把枯骨弃置在空岩中，痴儿还在清扫汉家的坛场。《虹桥板歌》【木板是崇安潘秀才在东边赠给我的】潘先生送给我一块虹桥板，说这是从仙山幔亭宴会结束后，桥忽然断裂时得到的木头。它横卧在万仞高的险峻山岩上，苍鹰和健鹘成双成对地筑巢；人不能到达，只能看见它们成群地挨着叫跳。猿猴也在防守，黄冠道人和白足僧人费尽力气仍难以取得，偶尔出现的赝品又用来欺骗人。有时白昼昏暗，风雨大作，神物想要降下，老天却吝惜不肯。先前我偶然经过这岩石下面，岩前白浪吞没船只，忽然惊见一块木板从半空坠落，好像幼鸟失去羽毛，轻轻飘落。主人大笑，童仆欢喜，说这次不是空手而回，而是得到至宝；已经让巧匠刻成佩饰，这和手持鞭子驱逐妖邪有什么不同？知道您喜爱奇特之物，便分赠一块径长一尺的木板，虽未能报答千锾之重。我当时听到这些话，不敢讥笑。今天早晨进入武夷山，喜爱奇异事物的人搜寻险处，潘生给我指明它所在的地方，原来在一曲、二曲、三曲的水湾之间。起初怀疑是栈道上露出船尾般的弯曲部分，后来又像鸟巢洞穴，竹子箭一般乱插，和榛树、芦苇混在一起。说是神运鬼搬，又有什么道理？道路断绝，谁能攀登？忽然想起少年时南行，走遍五溪和百蛮之地，蛮人把性命寄托在岩洞中，大多搭设柴栅，临近险峻的山涧。如今所见正是这类地方，也像秦地来客为避乱而藏身其中。否则，如果是疾风车轮、云中车驾，本来可以飞渡，哪里会有剖开的木头留在人间？抚摸它，才知道确是千年之物，木理斑驳剥蚀，生出香斑。带回去压书很有用，何必追求新奇诡异来惊吓愚顽之人？和竹垞《小九曲石壁》，这里是唐代许碏题诗的地方，所以名为“题诗岩”【附录许碏诗：阆苑花前便是醉乡，痛饮王母的紫霞酒杯；群仙拍手嫌我轻薄，于是把我贬到人间做酒狂】石头上关于三生的事情渺茫难知，我重来这里，经过题诗的僧房。这里很适合安置茶灶，又何苦在人间做一个酒狂？和竹垞《御茶园歌》宋代以建州所产的茶为贵，上品是北苑，其次是壑源、研膏、京挺【南唐贡茶的名称】。制作一变再变，争相创新斗异，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白龙团、青凤髓，用车载入洛阳，又用多匹马飞奔运往武夷山。粟粒芽刚开始种植时还不繁盛，有谁记载过？后来开始进贡，前有丁谓，后有熊蕃、君谟，士人也为此著述，其余人碌碌无为，不值得一提。宣和以来，虽然茶场尚未由官府设置，百姓也没有受到烦扰。元人专门从中谋利，连琐碎小利也不放过；高兴父子为了邀宠求恩，尤其卖力。大德三年，岁次己亥，突然在这里开设茶园，中间修建房廊三十所，围墙环绕南北，开拓两座门。先春、次春都遍地采摘；第一火、第二火茶叶长久保持温暖香气，封缄进贡，题写的岁额为五千饼。鸡犬几乎都逃尽了，山边村民把茶运来，在诈马宴上调和，送入乳酪中供人鲸吞。哪里知道灵茶自有真正的滋味？用石铫煎煮，配上青松根。到现在已经历经四百年，御茶园早已废弃，名称却还留存。四月里用竹篮运走，商贩奔忙，茶户不知换了多少姓，仍由子孙相传。我想，蠙鱼、橘柚等物，任凭地方进贡；即使是微小的物产，也可以用来供奉天子。朝廷的玉食本来并不缺少，何必设置机构来灾害百姓？元人追念高兴，实际上正是祸患的开端。幸而保住了性命，得以归葬九原。山神为什么不向天帝申诉？应当按照《女青律》鞭打他的魂魄。传话给后来的人，不要用口腹之欲去讨好至尊。《仙掌峰瀑布》接笋峰连着仙掌峰，映入眼帘的山势起初绵延不断；两岸豁然裂开，一道瀑布蜿蜒垂下。它不是从仙翁指间流出，却穿过山峰左侧，奔向六曲，汇成奔腾的河流。行人衣服被水雾沾湿，芒鞋湿滑，只能拄杖直登孤云峰。崎岖的山路在丘前转折，胡麻小涧横在桥边。寻查水源，原来起于稻田，三里五里之间时断时续。浅处生着菖蒲，深处还能种菱和莲。千年老蟾蜍爬过沙地，顽皮得像仙物；它仰天吸气，舌头一伸，便从一个孔窍喷水，水流清澈而圆润。这才知道山前雷鸣般冲击千丈的瀑布水，原来就是山背上涓涓流出的泉水。于是向道人借来匏樽，我懒得离开这清凉的天地。《天游观万峰亭》占据的地势既然已经很高，就更难得处在扼要之地。亭前面对的山势特别陡绝，侧面望去又转为孤峭。群峰像众雄拱奉一尊，奔赴而来，不等召唤。来时亲眼所见，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各自的本来形态都很相像：仙羊石像羊群呼唤就会起身；马头岩像马首回转，仿佛要甩动；象鼻岩像象鼻垂下弯曲；狮子岩像狮头仰起昂扬；鼓子峰、钟模石仿佛鼓钟相互应和；卧龙潭、虎啸岩像龙虎互相吟啸；兜鍪峰像勇士戴的头盔；妆镜台、玉女峰像神女照镜；接笋峰的石笋瘦长；莲花峰如莲花秀美奇妙。到了亭中，所有景物都显出不同形态，变化完全出人意料。起初高耸，后来反而隐没；先前隐藏的，如今忽然跃出。它们有的投入空中，像白鸦翻飞；有的削着山背掠过，像苍鹞飞翔。烟雾从松林外升起，村落和竹林低伏在山坳中。清澈的溪水像截断的罗带，时而断开，时而回旋萦绕。水清澄，鸥鹭飞翔；池中有一位老人临流垂钓，吃得饱饱的，俯仰之间任意吟诗。反过来又感叹，这片神灵之地偏僻遥远，远在边地；奇峰三十六座，名声可以和嵩山、少室山相配，为什么韩愈、杜甫等人却从未涉足闽地山岭？山神把它隐藏起来，历来不肯宣扬，自古便闭塞幽深。我来时正逢雨后初晴，明亮的阳光相互照耀。只是仍怀疑云雾弥漫的深穴中，还埋藏着没有显露的奇景。幸而有这座孤亭，可以在这里登临游赏。再来游览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临走时我一次又一次回头眺望。《坐竹筏进入九曲联句》

译六六相连的群峰，收尽苍茫烟霭；雨后道路湿滑，防备碎石铺成的街道；带着我的栗木手杖，穿着防毛鞋；在兰汤渡口登上竹筏。篙工起初指向一曲的水涯；姓名不知有多少人，争相在山崖上摩挲；娉婷的玉女峰最为美好；野花簇成发髻，松枝摇动如钗。往年武夷山曾聚集神女；歌弦鼓板齐奏，金管和谐；高声演奏雅乐，没有淫靡之声。子禽、小蛾，都是你们这一类；群仙一旦散去，后来便多有乖违。黄心老树，委弃蜕皮埋没；只有你独自对着镜子，留下形骸。千寻高的铁壁，熔化顽铁；大藏、小藏两峰，肩背相挨。山魈只有一只脚，是天帝所差遣；洞门如石扇，呀然开启。壑中的船靠力量承载，为什么还要防备？其中奇异的树木，像堆积的禾秸；又像羽箭，抽出鞘来。水光闪烁，水声淙淙；道路曲折狭窄，不能作为台阶攀登。想去金井，却被鬼魅迷惑；深潭中有龙卧着，水波回旋。谁在那里垂钓，贪食鲕鱼和鲑鱼？茶园的新芽从旧根上长出；僧人的篮子、道士的书笈，都来采摘。可惜没有遇见红粉女子；古岩上的题诗平坦无比；小小的精舍背着蜗牛壳。哪里比得上大隐之士，屏居在山崖？祠宇供奉百世，人们奉为楷模；大字书写光耀夺目，牌上涂着银泥。学问通达而能明见本性天理。圣人的德行和谐；天柱峰屹然高耸，岁月久远；山势像拱手作揖，趋向庭阶。顷刻间道路回转，仙掌峰横列眼前；神圣的山野上下，车马往来。竹林、桃涧间夹杂着槐树；龟浮水面，獭伏水边，形态各异。白云庵前擦亮双眼，俯视九曲如青色丝带般萦绕。新村村落尤其令人喜爱，新苗和活水通向荆柴篱笆；谷犬跳跃喧叫，鸡声咿喈。何况没有蛇、虎、猿、豺。什么时候能买地建造茅斋，与您一起耕作、捕鱼、射猎？和竹垞《建阳》考亭本来是黄家的墓地，侍御桥边的宅第如今久已空置，陈迹消失；除了姓名留存，优美的诗篇仍像展开的画图一样存在。后来建造房屋，正是因为这个佳处的溪山，于是归属于朱公。想在麻沙村旁买一所房屋，余生就做一条蛀书虫【唐末侍御史黄子棱从洛阳迁居建阳，在东观山筑亭遥望父墓，名为望考亭，因而以此命名乡里。朱文公的父亲韦斋先生喜爱建阳山水，未能来此定居，朱公筑考亭以继承父亲遗志，正是取法黄侍御的用意。后人只把考亭归于文公名下，侍御之名便湮没了。人们经过小桥，频频指点；黄家全族仿佛都在画苑之中。这是侍御诗中的句子】《樟滩》清晨从小县出发，乘船行在建溪上。水面平展如绿色，船向前行了三四里，水花跳跃，粗大得像天鹅，那里叫作樟滩。这里自古以来的险害极其猛烈，假如水势向下直冲，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石梁伏在水底，难免形成险坑。怎奈水道三次曲折，故意形成“巴”字形的曲流，奔腾而来；水流受到激石阻挡，便陡然被束紧。一叶一针似的船投入其中，连一粒米也容不下；两旁像刀剑一样凶恶，伺机伤人。篙工只要失足，纵然善于驾船，也肯冒险触碰这发怒的机关吗？只能驯服那野猪般的獠牙，像给小牛套上木轭，最终脱离险境。起初好像顺从水流的欲望，后来才明白，不去扰乱它的心性，反而可以远远避开灾祸。侧耳听说前面的滩头还有许多怪石，难以一一记下。如果我这一生没有命运护佑，恐怕只能和羸弱的仆人一起惊恐度过。《雨中下黯淡滩》还没有到达，先为出险发愁；忽然惊见一片叶子落入奔腾的急流。它像流星飞驰、电光旋转，眼睛还来不及眨，一道白光已经飞过滩头。《延平晚泊》小雨迷蒙，停泊在剑浦西边；浮槎压着水面，城墙上的女墙低矮。人家多依傍翠绿山岩而居，榕树叶覆盖全城，山鹧鸪在啼叫。《水口》雨后，忽然又飘落几阵雨。山外还有山，层层叠叠；六百里滩头大多已经经过了。仿佛出了峡谷，便到了夷陵。《小箬驿榕树》古老驿站旁有千年大树，盘曲的根扎在积水岸边。细密的树根坚硬如骨，新叶柔嫩如花。枝叶浓绿处荫蔽三亩，枯枝旁像画出一根枝桠。作为无用之材实在幸运，何曾遭到几次砍伐？《竹崎关》佛桑花在根旁，犬声从龙眼树枝头传来，鸟鸣渐渐清晰；山势平缓，水路遥远。驿签报告说，榕城已经临近。赠汪悔斋方伯 国家有特殊的选拔制度，非凡之人正好承担重任。您学问宏博而高大，科场上的英才如鸾凤聚集一池，都来承望您的教化。皇上的宠爱起初也是由于您的文章，后来完全知道您才华出众、资质超常，便以此来资助和任用您。朝廷开拓遥远的边疆，南方远至无尽的海岛夷地，不要轻率地派遣使者。大体上只保存羁縻关系，偶尔修举久废的典制；选择贤能之人，确实足以辅佐您，正逢其时。《特简衔》奉命奔驰东南，驾着波涛直达天边，贴近水面驯服蛟螭。平生怀抱忠信，所到之处没有险阻。恭敬地奉行皇帝赫赫的威严，慎重地展示庄严仪容。一定要广泛施行文教，使人尊崇先师。宫墙如鳌背般高耸，为此作记刻在碑上。其余事情当加以润色，考察民情，陈述风俗诗篇。手持王朝的山河图，回来献到白玉宫阶。至尊为之动容，屡次移座靠前接见。直到今天，您奉使所留下的功绩仍灿烂如星日；从此更加受到任用，历经试用，没有不合宜的。试用您治理地方，出任嵩、洛、伊一带长官，政绩成就，留下许多奇异事迹，独创前人没有的规制。试用您处理案件，明断果决而又仁慈，八闽百万户因而起死回生，治愈残破创伤。试用您治理大藩、巡视宣抚，前来保卫安抚百姓；劳绩既已完成，国家的经费最终也没有亏损。这十年中，官场道路曲折前进，旁边没有人援引提拔，所得到的一切都出于自身。您得到特别通达的知遇，声名显赫，名册中屡屡受到褒奖；即使词臣、行省等职位也还让您屈居其下。如今眼看别人更换旌麾，卑微的我从田间而来，和您之间没有多少私恩；但从道路上传闻，众人的议论都如此：当今的栋梁之材，如果不是您，还有谁能担当大器？您过去镇守洛阳，我的弟弟曾长期追随您；我也冒昧得到您的赏识和佳句，时常登门，在台阶前的一小块地方投递名帖拜见。只是奇怪迟迟未能成为男子汉，既然有这样的愿望，难道相逢会没有期限？您带我远游，竹垞实在喜爱奇景；武夷山过去没有到过，昨天才满足了心愿。此次来又结识了您，还得到荔枝吃。哪里想到一次寂寞的游历，竟有三种快乐同在一时？诗篇结束时陈述自己的心意，您幸而不要讥笑我。《敬业堂诗集》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五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炎天冰雪集》【起于戊寅五月，止于六月】端阳前两天，第一次吃荔枝，开玩笑寄给德尹；当时弟弟正在兰州，共两首。荔枝刚刚变红，我到了福州；绛红的果囊还未剖开，口水已经流了下来。阿频来来往往，仿佛有意躲避，笑着白白错过了一次闽南之游【弟弟在甲戌二月游此地，四月回家，却没有吃到荔枝。阿频是弟弟的小名】方红、陈紫等品种，价格争相按次序上涨；将要让老饕大吃一顿。正值炎热，我已经打算向西游历，终究不羡慕葡萄【魏文帝把葡萄比作荔枝，世人讥笑他的比喻不当】《西施舌》【又名沙蛤】这样的美味珍品，寄托着美好的名字，依然生长在水乡；死了难逃越地的渔网，活着只恋吴航之地【沙蛤以吴航所产为佳】《香螺》螺女在江边生长，形体庞大，滋味格外奇美。客居中的厨师贪图饱餐，空螺壳只好交给僧人吹奏【梅圣俞诗说：佛寺里吹螺，徒然唱着号哭声】《蟳》【《闽大记》称它又名蝤蛑】滋味最美尤其在蟹螯，一只要花十文钱。自从剖食蝤蛑之后，便不再想念分湖的螃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鲎鱼》【腹下有十二只脚，雌雄常常相互背负，捕捉时总是一双】它属于甲壳类，却叫作雌雄同体相连一束；爬在沙上既苦又没有力气，哪里用得着十二只脚？《花蛤》一入水便化掉，什么时候才能端上盘来？还要剖开来做鱼脍，谁会怜惜它的肠子？它的文采却偏偏在外壳上。《黄螺》把尾巴藏起来，只露出两只角；肉色黄，汁水多而且腥。有时它还在蜗牛壳中自负地盘踞，显出空虚的形体。《珠蚶》珠蚶细小，已经小到像鱼鳞、鹅眼那么大；海中杂产本来就多，烹煮鲜味竟也轮到你。《食江瑶柱》河豚难道不好吃吗？只是中毒的事情时常发生。为了片刻口味，难道忍心在筵席上放下筷子，甘愿被旁人嘲笑吗？我半生都梦想江瑶柱，客人有时夸耀地拿来让我大开眼界。此次南游没有别的事情，完全是为了口腹，难道不是痴心？当地人对我说，可惜来得不是时候；客人想尝这种滋味，请以冬天为期。清晨无端舌根想动，腥风怪雨纷纷闯入座席。上天把这种珍奇美味送到我手里，海市蜃楼仿佛随着神鞭移动而来。普通鱼类和甲壳类全都退避，唯独允许上品江瑶柱进入锅釜。它的形状起初像合拢的羊角，忽然又像蝙蝠张开两翼。甲壳高耸，滋味厚重，少有的才珍贵。中间有一根甲柱独自支撑，用沸水煮过。过了一会儿便发出鲜美光泽，比金盘中的露水还鲜，比白玉脂肪还洁白。食经共一百六十五卷，配姜、葱、酱料没有不合适的。高明厨师和普通厨师都来切割烹煮；好的方法不用传授便能掌握。严龟的《食法》退之把它和章举并论，坡老又拿它和荔枝相比。这两位名家的评论究竟谁对谁错？我正吃得饱，没空说一句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林草臣带酒来访》我的草堂没有固定住所，乱世之后归了别人。年老以后待客更加深厚，晚年交朋友也更加亲近。割取鲜肉，兼备各种滋味；带着酒来拜访邻居。痛饮一场，承蒙深厚情意，反而怜惜主人家贫寒。《养蜂歌》旅店主人贪爱养蜂，在木柜中筑起千重蜂房；另开孔洞，听任它们出入；把蜂箱高高放在屋檐下，担心它们奔冲出来。这很像君臣关系，俨然有礼；又稍稍区别种族，好像知道宗族。两座蜂衙嗡嗡作响，勤快地振翅；四季纷纷扰扰，脚步从不停歇。蜂王和工蜂彼此争斗，有时像同室子弟；蜂群壮盛后便旋即分群，封闭如秦宫；每每飞到花下，便使韩凭复活，大多在枝头相逢。辛苦劳作，又兼用黄连入药，使甜味仿佛庄稼一样，成为花中的农夫。天地广大，像这样的聚集很多；它们形体微小，性情却凶猛。天生本来属于岩谷，在人世间无意争竞，原本应当彼此容纳；既然自己寻求辛辣螫刺，又是谁开了这个先例？后来竟役使这些生物来为人服务，雇它们住在一间小屋里，置身狭窄逼仄的巷子，想避开它们的忧患也无处可去。明知仓促之间不会造成大害，却仍不免有意防备它们的针锋。我将放任你们各自适意而行，解衣盘膝，过一种疏懒闲散的生活。主人却笑着不肯答应，说要等到严冬割蜜。《汪学使棣园寄赠兴化荔枝》把南越的百株荔枝移来，远远栽种到西川，又派一骑使者奔驰在炎热尘土中。怎么两天就走完了枫亭的道路？原来也是为先生设置驿站送来。《林竹筠封翁邀饮榕庵》山根低湿，长满青苔；别业重新修整，凿石开路。只要四周保留竹树，就不妨依次补修亭台。又教诸孙诵读五经【次公碧山因为五经考试中第，所以这样说】；常常带着酒招待远方客人。指点着说旧时门径已经改变，门前两株榕树去年被风雷拔倒【门前两株榕树，丙子七月被大风拔倒】。汪悔斋方伯官署庭院中有荔枝，小暑后摘下赠给我，于是率意作十六韵。浓荫覆盖重楼，外伸的枝条垂向东边曲栏；珊瑚般的荔枝推重旧谱，玳瑁般的色泽占满新丛。画省中刚凝结露水，薇垣远远得到清风。繁星般的果实纷纷采下，白雪般的果肉仿佛一同融化。丝帷像步障一样卷起，紫宫衣袖也随之舒展。红色品种正如瑶柱般美味【苏东坡、梅溪把江瑶柱比作荔枝】；肌理丰润如玉环。只许它映照银印【白乐天寄给杨使君的荔枝诗说：对着您，银印的色泽格外鲜明】。哪里想到您从竹笼中送来？向来气味相投，大概馈赠也能互通。若说不是分甘共享的好意，难道不会像嚼蜡一样无味？炎热的时令正炽烈，暑气又使人烦闷；它能解除燥热，使人不出汗，医生说有止渴的功效。稍稍适宜亲近夏日竹席，只是还缺少剥春葱相配。长乐荔枝完全胜过“画”，驿亭上还令人想起枫亭【长乐所产荔枝名为“胜画”，可以和兴化的枫亭相匹敌，都是名种而且晚熟】。近处应当送到郡县，远处却比不上泸、戎【杜甫诗中有回忆经过泸、戎摘荔枝的句子】。旅途行囊终究难以携带，若能再装满一筐就好了。这次游历专门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笑意实在无穷。《甘泉汉瓦歌》，为侯官林同人赋 林生年老仍站立不息，专门研究金石遗文，卷帙满手。他曾经因做官奔走长安，断碑残碣上长满苔藓，亲自剥除。昭陵遗迹荒废，他便补考缺失之处，磨治碑石。石山高峻，岩石坚硬，冰霜仿佛裂人面孔。虎豹吼叫，他在沙砾堆中拾到完整的璞玉，又摩挲铜制的翁仲。自从哪一年起，万间宫室化为灰烬，只剩一片瓦还完整？按照《黄图》考察宫殿，才知道这地方是汉代甘泉宫。瓦底平整，表面规整而圆，形状像镜子，又像钱。高半寸，直径三寸，旁边有轮廓，中间没有穿孔。土花侵蚀之后，纹饰仍留在表面，文字读音为“志”；上面有“长生未央”四字，像龙抓凤攫一般，构造奇特。胎质厚，肌理疏松，形体和普通瓦片不同。拿来作砚台不合用，但仍保持原来的质地，没有改变。可叹啊！杨南仲、刘敞已经不在，能识别它的人很少。时俗之人谁能辨别真伪？巧作越多，伪品越滋生；质朴的才是真品。这片瓦在人间大概没有第二片，哪里和冰井台、香姜阁那些纷纷仿制、真假难辨的陶瓦相同？劝您不要再加以磨砺，务必保存本色，使它留存古意。林生点头赞同这些话，向我索取诗篇。我的诗质朴直率，没有华美辞藻；请烦劳拓印几十本，遍送给羊何等人，与我共同唱和。只怕流传后落入世人手中，陶工又把它烧制成今人的样式。舍人张民瞻、孝廉赵二在同一天送来荔枝。

译侧生荔枝倒挂枝头，像红色虬龙含着珠子；前后累累地堆在座位旁。空斋长夏顿失炎热，其中有仙女般的美人，肌肤洁白如冰雪；太真、飞燕一样，两种妩媚都具备。哪里还分辨徐家、蔡家的品种谱牒【新谱中，蔡君谟著有《莆田谱》，徐师闵著有相关谱牒】？我这个乡野之人本来就不配享有，今天却因二位主人而饱餐一顿。今生这样大吃，不知还能有几回？一天若少吃三百枚都嫌不足，从此便成立荔枝社【用苏轼在岭南的典故】，天天到西禅寺里来。六月初六日，和竹垞、青坛经过长庆寺，吃荔枝，作二首。青苔埋没唐代碑碣，红云般的荔枝拥满寺门。客人来尝鲜，先挑选树上的果子；僧人引路，为我们打开果园。把荔枝甘露充作香饭，以清泉注入瓦盆。人人都分到一些，连僮仆也普遍沾光，树枝上仍然繁密地压满果实。蚶壳般的果皮个个沉重，星球般的果子颗颗圆满。它生长在偏远山岭，偏偏让我赶上丰年【僧人说：今年荔枝最为成熟，好像专门为远方客人准备供品】。三人偶然相逢谈论衰老迟暮，不要嫌我们来得稍晚；连禽鸟都要让我们争先品尝。《与陈漳浦莘学话旧》谁来怜惜掌管香案的小吏，远远被贬到南方天边？靠俸禄生活确实不容易，弯腰屈身实在不甘心。山里的租税缴纳海贝，市舶中迦楠木价格低贱。欣喜地拜受贫官的恩惠，轻风中含着白葛衣物【当时赠给我广葛】。几天前我作诗回复悔斋方伯，结尾有不知满足的请求，说的是枫亭荔枝。今天早晨果然又分送给我，于是再作一首七律。四株枫亭品种，曾经入贡；在人间，余下的应该渐渐少了。名声之下果然没有虚名，是绝品，惭愧竟让您兼程劳累来供给客人；色香完全没有减退，主人家的情谊又该怎样称赞？【驿站庭院中只有四株树，树已老，半数枝条枯萎；这是闽人宋比玉《荔枝诗》中的话】《龚运使榕溪邀饮园亭》抛下官印回到家中，鬓发还没有苍白。亲手栽种梧桐和竹子，开辟池塘。来到这里，只觉得绿荫美好；坐久了才知道清凉的白昼很长。客人解衣想避暑，主人却投辖留客，怕他逃避饮酒。不嫌门户狭小，姑且沉醉在三伏天里，世间没有这样的清凉。《饮陈集斯乌石山庄》炎热天气里街上尘土满布，穿着厚衣服奔走，何苦这样受罪！我这个乡野之人少有应酬，每次吃饭都必须选择主人。陈生是清静淡泊的人，邀我游览椒坞。小楼在城北，檐下视野开阔；渐渐进去，景致转为幽深，忽然又升高，让人迷失脚步。清泉藏在岩洞中，不时涓涓流出；碧色的眼状水池蓄着深水，流出后成为荷花菱角的水洲。隔着篱笆隐约能辨出小径，层叠的石头不带泥土。瘦竹像长鞭一样伸展，淡花垂下细小的乳滴。木桃正垂着果实【木桃像木瓜而有纹理，顶部结有一个如小桃的脐】；果实错落，伸手就能数清。这里没有一只蝉鸣，树上却有一只孤鹤起舞。孤亭高出树林，七座佛塔都在脚下俯视。客人来为我引路攀登，此时正是烈日当空的午时。清凉透入山骨，畅快得像刚下过雨。善于生病的您能够得到闲暇，我则独自以断绝交游为乐。什么时候能带着锄柄，和您一起整治黄精园？《六月十四夜喜雨》蚊蝇扑扇，苦得难以支撑；忽然凉下来，姑且适合与睡眠相伴。一窗芭蕉雨声，带回梦境；六月里听到蟋蟀，令人惊心，仿佛诗句。远方客人交游长久寂寞，异乡的节令景物极不相同。明天穿着红木屐走城西道路，已经到了潮田收获稻谷的时节。《题让竹亭修禊图卷》何必一定要在山阴才有亭子？这里同样有一时的盛事，也有丹青旧迹作为因缘；洗净竹林，开出三条小径；又新栽花木，让出半座庭院。诗写得好，足以容纳僧人加入诗社；客人到来，大家总能和仙鹤一起忘却形骸。年年上巳节的风光都在这里，长久指望天南聚集众多酒中名士。《送龚仲圭归合肥》可叹我生得太晚，没有见过前辈；只是从长者那里听说，大家都推重蕴蓄深厚的德行。端毅公光明正大，亲手扶植古道；过去在南宫主持考试，贤能与庸劣都像陶土一样加以陶冶。他本性至诚，确实爱惜人才；搜罗人才唯恐做得不够。都说他的余泽应当延续十代，后人还像食用公子留下的俸禄一样受惠。您继承家业，遵奉法则；求人并不是您的本意，背米养亲才是贫困中的自食其力。堂上有白发双亲，令人悲伤地想到陟屺之诗。通过权贵之门拜见开府，愿望本来很容易受阻；过去的桃李之花，如今当路处却化成荆棘。交游几次遭遇陈蔡之困，回乡后便教授耕织；不玷污枣囊中的金钱，正好又壮大远行的气色。螺江水刚刚上涨，帆影轻快如比翼鸟。有一件事足以夸耀：您是从荔枝之国而来【萨天锡诗说：红尘香暖荔支国】。《仙游茅笔歌》群山从海上延伸而来，连续不断地趋向九仙山。仙翁居住在这座山中，事先托梦显灵【九仙祠祈梦最灵】。山中老樵夫枕石而眠，斧柄腐烂了也不知经过多少年。梦中仿佛遇到神人传授，白天笔花从黄茅中绽放。他醒来后，随手用不律草茅制笔，巧妙得竟被笔工偷学了技艺。于是九仙祠下面的三脊茅，就和鸡毛一样成为笔毫的材料。中书令即使免冠，头发也不会秃；菅草蒯草居然也能充作毛笔的质地。幸而这种茅笔一束价格不高，殿头簪珥之类并不属于你们。若让朱墨公文的官员全都来取用，恐怕仙山会变得寸草不生。您难道没看见，连绵山岭上的竹子被砍伐，兔毛也被拔取；还要梳理、熬胶、缀合，多么劳苦。污秽的史官亲自执笔，奸诈的官吏操持笔直之权，都靠这些东西供他们谋取锥刀小利。老夫抄书抄得手指生茧，害怕再拿人间的笔管。城中官吏涂鸦，字迹盘曲如蚯蚓；随你们怎样使用，但不要耗尽我晚年的精力，反而显出我的短处。《寿山石歌》《周礼》重视玺印和符节，后来的印章难道不是同一类东西？自从秦人刻玉称为国宝以后，其他印章则杂用金、银、铜铸成，往往上面有纽；有的像赑屃用力托碑座，有的像雄骆驼、羔羊、鹿、虎、豹、龙；小的像龟、兔，大的像貔貅和熊。它们取形寓意，随各人爱好；缪篆的笔法和虫鱼文字相通。汉代斗检封印，唐宋仍然相承。神龙、贞观、宣和年间，六印以及金章，都是当时御府收藏之物；书画首尾也盖印作标识，朱砂鲜红。民间私印不知有几千万。杨克一有《集古印格》，王厚之有《复齐印谱》，姜夔有《集古印谱》，赵子昂有《印史》；搜集古印谁能穷尽？车磲、玛瑙、犀角和象牙，只要适合使用，全都可以拿来制作。后来忽然改用石头摹刻印章，这种方法由王山农创始【元末诸暨人王冕自称“煮石山农”，开始用花乳石刻私印】。从元代到明代三百年间，巧匠到处搜寻石材。我的家乡青田旧坑冻石价格很高，苍璧兼有黄琮之色；福州寿山石到晚近才显名，强藩竭力索取，仿佛缴纳贡赋。起初听说城北门每天役使万人，雇用千名工匠挖掘田地，田地全被毁坏【寿山石中产于田里的最好】；山被凿空，昆冈之火连续烧了三个月，连烽火玉石也一并烧碎，污损了宫殿。何况官长每天还增加搜检土产，往往把它当作馈赠贿赂。如今保存下来的，大洞所产大概已经很少【大洞所产的石头次于田石】；人们另行凿穿岩穴，开采芙蓉石【如今使用的石头全都出自芙蓉岩】。当地居民以此为业，成为石户；斑白头发的老人带着孩子采石、制作印纽，仍然仿效古制，一件件雕琢打磨。我听说金石自古就称为长寿之物，那么这座山取“寿”字的意义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它产出宝物，反而被自己人盗取？地脉将要断绝，上天也没有功德；山神若有知觉，就应当把这些变回顽劣的矿石，使它们和鸿蒙混沌一起始终存在。《以蜜渍生荔枝戏成一律》

译用蜡封住果蒂，放入上好的匣子【荔枝未入蜜前，先用融化的蜡封住果蒂】。在南方两个月，已经对筐篚感到厌倦；人们怜爱白晒的瓶罂，又喜爱红盐的方法【白晒、红盐都见于君谟《荔枝谱》】。荔枝离枝便减少三分颜色，浸入蜜中自然知道只有一种甜味。珍重老人亲手采摘，回去让儿女也分到一些。《饮张民瞻斋》藤蔓越过墙头，像龙蛇行走；指点着说相互来访，道路并不遥远。只是欣喜邻居连接着北巷，每当拿起书籍，便来向东家请教【寓所离张家最近，常常借书，所以这样说】。翠盖亭边的雨带来凉意，风吹落屋角的红薇花。借来深杯继续饮酒，直到烛尽；不怕官鼓催促，夜里敲打着催人散席【这晚下雨，竹垞先回去，我和龚容溪两人又留下纵情饮酒】。《高斯亿为我画竹，以诗答谢》画竹本来出自草书，眼前谁的笔法能比得上张芝？高生擅长书法，长久以来无人能比；他又兼工画竹，自称也运用狂草方法，颇觉得在游戏挥洒中能够通神。无诸城中缺少修长竹子，客舍连续多日遭受酷暑之苦，幸赖您的妙手补足造化。请您为我一挥而成十幅，每幅画完便掷笔，仿佛风雨骤然来到。乡野之人心情疏放，脸上顿时舒展；顷刻间雨停，墨光湿润，渗入纸背，仿佛生出苍苔；老龙蜕骨，显得瘦削而刚劲；翠凤摆尾，羽毛纷纷飘动。气魄雄健，力量宏大，腕力强劲，把所有细竹长竹都扫成凡俗之材。忽然又幻化成铁钩锁【南唐后主李煜画竹，从根到梢，即使极细的枝条也一一钩勒成形，称为铁钩锁；白云说只有柳公权有这种笔法】。世上的诚悬若在，应该认识我；渭川千亩竹林都郁积在胸中，放纵和精微无不可为。文湖州一派之后，继承者很难得，后来独推王孟端。人间多把风中的柳枝画出来【苏轼题文与可墨竹诗说：怎么能用春蚓般的笔，画成风中的柳枝】。请珍重萧郎的十五竿竹子【斯亿非常珍爱自己的墨竹，所以用萧悦的故事作比】。《福州太守毁淫祠歌》愚昧百姓陷入贫困，大概总有办法；到淫祠祈福也是其中之一。八闽风俗尤其相信巫师和社祀，各城狐狸般的神灵迎合私情，附会巫师的话，说今年神灵降临，灾祸瘟疫将要发生，势不可挡。家家杀牛，剖裂羊和猪，全国奔走如同发疯。迎神送神，求神消怒，任意掠夺十万户人家的钱财。旗帜旌旄夹道，仪仗车马奔驰，官长经过时道路也不避让。忽然听说下令烧毁妖祠，居民聚族而来，起初睁大眼睛惊疑不定；青天白日之下鬼怪逃散，想想从前只知道奉祀它们，难道不是愚昧吗？可叹啊！千年的陋习牢牢纠缠，必须烦劳巨灵之手劈开整治。江南有狄仁杰，永州有柳宗元，这件事在今天已经少见，古代也只是偶然；难道没有看见福州迟太守吗？《题悔斋方伯小像》二首 鲸鱼张口，鳌鱼跳掷，气势怎么样？目送云涛远去，碧色天空荡漾。记得大罗天上的旧事，海岛山川难以安置白尚书。独自站在苍茫天地间，又是一番奇景；长松和怪石高低错落。展开画卷，姑且体会高人的心意；还不是披头散发、拖鞋曳履的日子。《杨浴庵在谋野庄饯别》黄门门下如今没有多少士人【杨公是先黄门伯礼闱录取的士子】；三十年来人事变迁，几乎都已罢官。白发之年承蒙您保存古道，设下清酒留我谈到更深。通过科举取得仕途的人，还剩多少子弟能从事文章？最难忍受的是分别以后，倘若遇到潮汛，便请顺着鱼书报一声平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十二月〕 船从螺江出发，林草臣、张民瞻在洪山桥追来送行。小雨降下，秋意转凉；小船载着将要返乡的客人。深厚的朋友情意殷勤相送，不辞遥远来为我送行。洪塘十五里路，短亭接着长亭。可怜桥下的流水，临别时听来格外难受。来时梅子正黄，走时龙眼已经成熟。新结的欢聚旋即消散，后会恐怕还无法预知。不要说岭海遥远，相聚分离必定自有缘由。只是感叹自己衰老卑贱，去留之间两人都已白头。《早晨从竹崎出发，顺风傍晚抵达水口驿》荔枝从南方运来，足以饱餐；这次游历难道还要笑它无端？归帆偶然得到东风之便，明天才知道逆水而上多么艰难【从这里往上都是险滩】。凉月像一把梳子，周围带着光晕；暗潮三尺高，忽然漫过滩头。炎热的地方未必没有清景，我贪恋船头的景致，一直坐到夜深。《初上滩》建溪的险恶，没有比它更厉害的。凶猛的石头高低错落，水势随之变化。竹篙硬如铁，船身薄如纸。水道曲折，像蜂巢一样；石头犬牙交错。南浦遥遥，绵延六百里；大滩小滩，从这里才开始。黄河也可以说只是从源头起步了。不到水流尽头，船行便不能停止。《逆水逆风歌》，戏作呈给竹垞 逆水行船，像拉着强弩；逆风行舟，像颠簸着蛮旗。滩涩石怪，张牙咧嘴，仿佛要把人吞下。使我有纤绳，却不敢牵拽；有篙，也无法施展。只见北来的船只顺流扬帆，向东南疾驰。我想问天，天却不可问。大丈夫处世，各有顺逆利钝。阻塞的自然阻塞，通达的自然通达。造化这个小孩子，游戏之中解开了结，又让两种情形相遇。我偏偏碰上它困窘的时候，却笑竹垞老人也与我同舟。后来又遇到风，竟因我的缘故连累了老人。老人如今涉世颇深，已经很懂得退让；坐在这里亲近雷霆，却安然如一。唉！我拍手，老人便和着歌唱。人生大多是逆境，顺流之中难道就没有风波吗？七月十五夜泊在埂程 一村的树木连成一片，烟霭刚刚昏暗；四面山势高峻，月亮还没有升起。隔岸传来钟声，知道那里有寺院。满川风浪之中，放起了河灯。折纸滩【距尤溪县二十里】可怜尤溪的滩险胜过太行山，羊肠小道九曲折，有路尚且还可以攀登。折纸滩的一折，竟处在疾雷闪电之中。滩势高低悬殊，水道东西曲折回旋。上滩不容易，下滩更加艰难。人的生命寄托在如此脆弱的身体上，到了这里，千万不要挥手轻率地越过折纸滩。箭孔滩 水流如铜牙迸发，利箭也不足以形容它的急迫。小船想穿过针孔般的水道，却进入石梯，倒退了三十级。强弓一寸一寸地弯下去也无法发射，后羿拉满弓也射不中，叹息又有什么用！只能束手呼天，连天也为之落泪。茶阳滩【船夫口中说：大水大湘，小水茶阳。意思是水落时茶阳最险】大水叫大湘，小水叫茶阳；它们横亘全川，堵塞道路，像牛像羊，呵斥也不动，原来是石头波涛中的臣民，横卧在千步冈上。当年大禹疏浚开凿时，没有到这里；它渐渐长出牙角，气势不可抵挡，被弃置在九州之外，放逐流离，等同于被投荒。如今郡县开辟海外道路，它还在中途阻塞水道，成为百姓的灾殃。谁能把它铲除，不让它和水争强斗狠？石头说：我有什么罪过？水的本性本来就容易发怒，请你看看淮扬交界之处，正是因为河流中没有砥柱。盆滩 滩势险峻，因像盆而得名。波澜颇为不小，赠话给那些踏浪的人：怎么能把它当作池沼来轻慢呢？雨后经过南鸦口 暴涨的水增加了三丈，早晨已经漫过两岸。山深处只有古代戍堡，转过岸边忽然出现人家。苦竹在秋天长出笋，红姜在雨后萌发新芽。仿佛听见灵鹊在说话，报知我已经经过南鸦【早晨听到鹊叫，这是延平以南所没有的】。在建宁遇到德州的田子益，他把蜜渍荔支分给我吃。

译在三山作客两个月，归来的行装只有荔支；经我的手制作，打开时便使您舒展笑颜。怜惜这是野外的馈赠，只因我们志趣相同；感念这超出时日的人情。平生甘苦都愿分享，从来不曾私藏一味。在瓯宁陈明府的县衙斋舍饮酒 离开京城三年，今日在溪山间停留半日。眼前遇到主人，意外地使归舟暂系。面对酒杯，宽慰彼此的相忆；对着歌声，感慨往日的游历。想来他应当怜惜旧日同学，如今临老却独自漂泊。万石滩【俗名阿弥陀佛滩，河中有三块石头□】万物各按类别相从，这里石头众多，号称有万块。水流之中石头自然停止，依义理特别取“艮”字为名。回想昨日经过这处滩头，峭岩争相显露。如今只看见三根石柱，几丈高的石头才露出一寸。一条脱胎换骨的龙，摆动尾巴，秋天更加健壮。徘徊着逆流而上，滞留其间难道不会烦闷？扬帆片刻便可通过，正是依赖长女巽风。船夫把平安归来归功于佛力，剪纸酬答往日的愿望。老夫也欣然举杯，斟满酒不待人劝。大小米滩 波涛掀起如山，石头在下面作底；风平时石头露出，水波浩荡。秋天一片碧蓝，刚被雨水洗过。大滩小滩，仿佛撒在水中的米粒。牛头牛尾滩 牛头弯曲而有棱角，牛尾笔直挺立；牛腰沉在水中，绵延五里；两只牛角高高斜向桅杆顶端。我听说滟滪堆像马一样，能警戒舟船；你们这些牛为什么不服役拉车？又听说刻石作犀牛，可以镇压水怪；你们这些牛怎么敢任意作害？夜里跟着冯戚吃饭，早晨到巢父那里饮水；有时披蓑，有时戴笠，有时倒头睡觉。客人经过滩头，也能安然入睡。重过双溪口，怀念与武□旧日游览，二首 云雾封锁遮蔽了山峦，连烟霭般的山色也看不见；纵然划船曾经从九曲返回。自觉入秋以来游兴懒怠，竟贪恋归路而没有登山。笙声飘飘，仙鹤飞过万座山峰之巅；只允许我从南方来游览一次。哪里料到此生难以再来，蓬莱的清风近在身边，姑且回舟吧。回龙渡 三天的路程已经走完，西瓯的疆界却还没有走尽。傍晚投宿古渡，清清楚楚看见人影。北面接着仙霞关，向东延伸到括苍岭。中间有小小的聚落，百家共用一口井。房屋建在深密的竹林中，田地开在万松之巅。年成丰收，米价低廉；集市散后，村中的声音安静下来。野外的戍所依傍在旁，孤灯光芒闪烁。虽然没有扛着兵器服役的人，却还有敲击警报的守备。残月还没有升起，寥落的秋夜漫长无边。劳碌一生究竟为了什么？俯仰之间，面对清景反而惭愧。龙牙滩 悖逆的龙偷窃天符，喷吐雾气向南进入海中；无缘无故蜕下鳞甲，坠落人间已有几千年。天帝将要驯服它，又不忍把它的罪过加重，已经命它化为石头，但本性始终没有改变。它想让水倒流，堵住河道形成高峻的障碍；河神不听从命令，它积蓄的怒气便增加百倍。它森然磨着牙，昂首仿佛有所等待。船行若一时不加戒备，正好成为鱼鳖的食物；幸而它因险恶而闻名，所以防备也处处都有。船夫使出全部力气，遇到这里更加精神焕发。被水吞没的事世上难道还少吗？不要留下事后悔恨。莲花滩 深深的潭水之中，沉下了多少石头？偶然露出一块，妍美或丑陋都难以自保。这处滩却以莲花为名，秀出溪面，层层绽开。可惜它没有适宜的地势，只能白白招来观者的厌恶；哪里比得上关中的岳莲，支撑着两座山峰；江上的九子山，名为芙蓉。千年老鹤栖息在云中松树上，仙人居所缥缈，筑有台殿。又有诗说：我年老了还扶着竹杖，你如今为什么不把自己拔出来？纵然长得娇美，又有谁来替你容纳？渔翁和溪边女子，哪里懂得欣赏？只看见蚌吐泡沫，彼此咕噜作响。石头啊，你如果有知，得到适宜的地方未必不是一种遭逢。防滩 《五行纪异》记载的怪异之事，自古就用来垂戒。衔尾渡江，预示着防备怪异。从来一个洞穴就可以沉没船只，它给人造成灾祸，难道还在于大小吗？张汤虽然残酷，也没有把它们除尽。我如今只嫌汉朝的法网太疏，才使这类东西繁衍成群。它们假托诡异，凭借狡黠的形状，在江湖中滋生。哪里能够得到秦时鞭石的办法，驱使沉浮的石头像驱赶鹅鸭一样？太仓的厕所，就任凭它们去偷吧；千万不要把水污浊，污染清流。同学王令贻在庚午年冬天经过山岭时，有南浦寄来的绝句。今天到了浦城，追忆前诗，作此诗遥相唱和。当时王令贻任黔之铜仁县令。我平生怕读江淹的《别赋》，如今来到南浦，离别的愁恨竟与它相同。这里的故人曾经想起我，而我如今只落得在瘴气弥漫之中任一官职。绿波亭 爱山爱水成了我的癖好，艰辛也经历得够多了，仍能一笑置之。刚从虎舌、龙牙脱险【两处滩名】，又在绿波亭上题写诗篇。行经梦笔山下 凭词赋成名，不过是寻常事。内心的得失，略有些关系。诗人年老以后，须防才思枯竭；不敢轻易嘲笑梦笔山。从浦城出发，晚上住在渔梁岭下 城北城南都传来鹧鸪啼叫，仿佛在说前路极其崎岖。回想起习坎之险，真是轻视性命；反而觉得登高竟成了平坦大道。戍堡为防秋守卫，依旧响着鼓角；百姓人家经历战乱，早已荒芜。残灯影里，黄昏萧瑟；万重荒山之间，客人的梦孤独无依。梨岭庙前古松被火焚烧，作歌凭吊它。我听说梨岭庙前的老松树，过去曾与山岭的气势争高。庙宇有兴有废，这棵松树阅历世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更不知它有几万丈高，直从山根拔起，向上遮蔽山顶。如今来到这里为什么如此寂静？再也听不见竽声箫管，箫韶之乐实在可怜。去年秋天它已经被霹雳击焦，雷公斩断了青龙般的树腰；白鹤飞走了，又有谁能把它招回？难道没有楩楠和竹柏，只觉得满山的气象望去都变得萧条。唯独古老的树根留在深涧底下，神灵呵护，鬼神防卫，仿佛灵异的幼苗；茯苓年代久了，化成琥珀。当地居民德行浅薄，哪里敢把这种幸运当作自己的祈求？转念想十年前，东南盗贼蜂拥而起，潮州山岭被烧成童山，石头赤红，供人砍作柴薪。你在那时幸而逃过贼兵砍伐，却又被野火烧毁。上天既然赋予你优良材质，使你得以直上云霄，为什么却让你在劫火中随着僧舍化为灰烬？成长艰难而摧毁容易，自古以来如此，并非只在今天。呜呼，自古以来如此，并非只在今天。经过仙霞关，题写在天雨庵墙壁上 虎啸猿啼，万壑悲鸣。北风吹来雨水，越过山岭而来。人从井底盘旋而上【岭下有龙井】，天空向关门豁然开阔。地势险要，过去曾资助剧贼；如今时局太平，谁还敢谈什么雄才？饮一盏茶，正好领会闲僧的心意；想来这双芒鞋已经走到这里多少回了。峡口【初次进入衢州境内】低矮的房屋坐落在荒村，岸边有浮桥，水道曲折紊乱。船刚刚通入峡口，道路已经进入乡关。红色的晚霞收敛，初落的太阳沉下去；青色山峦尚未消失。沙田的秋收成熟得早，牛反而比人更清闲。雨中经过江郎街，二首 奇峰高过五老山，秀岭越过双姑岭【昨日经过大小杨姑岭】。可笑三郎石，今天早晨却躲开了我。雨滴落在松杉小径上，烟雾迷蒙着防防乡。秋山行走之处都很美，又何必一定要认识江郎山呢？拂晓天晴，从清湖镇舟中远望江郎山 碓床石滩传来清脆的水声，喜爱它进入归人昔日熟悉的听觉。岸边草地的绿色痕迹随水移动，蟋蟀在水花中，红色的影子带着蜻蜓。樵夫们争着赶早市，秋日刚刚放晴；风转过荒湾，船桨停了一下。云雾没有遮住向南远望的眼睛，回首看三座山峰，青色直逼长空。云尖渡即景 水鸟把头插在翅膀下，靠近船边睡着；忽然成群飞去，只剩下一只沿着溪前飞落，落向哪里呢？雨夜住宿在王子颖的龙游学署

译先生您六十岁了，两鬓将要花白；年老以后才怜惜起当初过于奢大的愿望。百里好山长久环绕城郭，做一任清闲官职，便把这里当作家。空堂中对酒而坐，帷幔间生出凉意；细雨中移动灯盏，夜里花落。分给您的归装没有世俗杂物，只有芙蓉岩、石竹窠和茶。严陵二首绝句 巢父、许由同样都没有称臣，自己选择居住在箕山、颍水之滨。谁让州名竟属于流寓之地？反倒怀疑这里最终根本没有人。信公门下确实人才众多，柴市幸存下来的人却实在可悲。不是英雄，谁会有眼泪？更没有一个人哭祭西台。夜里从富阳出发，清晨到泥□避潮，暂泊小舟 浦口沙岸崩塌，岸边潭头的雨水冲坏了桥。客途加上昨夜乡梦破碎，今晨只能乘一叶孤舟，渡过小堰，驶向荒山。八月的樵风吹来，潮水回落，更怕不能赋诗咏叹广陵潮。吼山 天地裂开，巨石峥嵘。一叶船穿过云雾，进入罋城。唤起清风，回应长啸；满山松柏，仿佛全都在雷鸣。偶游兰亭 十里都是黄茅，我骑着驴走在路上；那里有南朝内史的祠堂，墨迹摹本还在流传。《修禊帖》被刻在碑上，红墙也新近修整。御书碑浮桥经过雨水冲刷，我踏着泥泞渡过曲水；平整的台阶和层叠的石头足以让人一笑。山阴只留下陈迹，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不是孩子般的嬉游呢？在语溪舟中与竹垞告别 一根手杖，一叶扁舟；每当经过美丽的山岭，约定少停一会儿。榕树叶和芭蕉荫消解了客中的暑气；芡实盘、菱角成熟时，便到了归家的秋天。粗略偿还了平生行脚的债务，归期不爽约，尽情游历。我有新诗，等同七发起老人。防备疾病，等待老人酬答【当时竹翁正抱病】。在闽中空着行囊而归，家人恰好告诉我米已经吃尽，随口作二首律诗。乌有归来，问子虚：乡里的米价近来怎么样？鸡在野老身边争食，场边的粟米快被啄尽；先生在案头读书，阅尽世事之后才怜惜贫困。说这是疾病占验年成，空谈什么众人维持生计。荔支吃得很饱，我知道应当分得这份福气；从来福分也是有折损的。半生的容貌和行迹都愧对风尘，谋求自身生活也屡屡悔恨。辟谷既有方法，正应当拔宅升天；毁掉车辆也没有用，只是徒然耗费柴薪。空箧中可笑地收藏着“加餐”字样。年老了还羞于做乞米的人，宾客不来，童仆也散去了，免得教鹅雁来烦恼邻居【韩愈诗说隔墙有鹅雁】。戊寅除夕 手中的蓍草一掷，流光已经过去【苏轼诗：流年已似手中蓍，我今年四十九岁了】。老境仍像一张弯曲的弓，一寸一寸地弯着。乡里没有医生，可怜患病的妻子；米盐等琐事，又牵累衰老的我。一家贫穷得像悬挂着磬，在丰年之后仍如此；万事都在今夕挑灯处理。难道不痴呆地跟着儿女嬉闹吗？看看秃发的鬓角，已经返老还童了。《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六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杖家集》【起于己卯年正月，止于十二月】己卯年，妻子的病长期沉重不愈，我替她料理医药。入冬后，哀悼亡妻并办理丧事。又过了一个月，才筹划赴京参加会试。当时我已经五十岁了。哪里料到所谓“杖家”之日，竟成了为妻子服杖期之日呢？四日立春 风从东方吹来，云朵四散。献节重新开始，月亮已经上旬。农家占卜年成，正是在新春之后。三天来没有空闲，懒得起来清除鸡栅、打扫庭院；随即拆掉牛棚，整治田间场地。去年冬天没有雪，土地不肥润。蚕豆根部拳曲，麦苗短小。只凭今天来占验今年，喜气使桑榆村落都感到温暖。乡野老人拄着藜杖，也早早出门，走向桥西，闲来寻找同伴。偶然遇到邻家老人看春归来，说看见城门上悬挂着东西。诏书和鸾车，本月向南巡狩；想到淮河、泗水连年水满，宣房宫的堤防还没有修筑，茭草、木桩白白堆在畚锸旁，水患难道还可以拖延吗？洪水浩荡，冰融化之后，谁肯相信我的家乡仍然干旱？不要忧愁春日没有温暖润泽，入春以来没有雨露【汉明帝永平四年诏：冬天没有积雪，春天没有温暖润泽。注说：没有温暖湿润的气息】，雨露将随着拂动的云气而来。山阴道中喜雨 从前谢家双屐曾经携带在身，如今越发觉得清幽的游览以会稽最可爱。白塔红亭，山峦有向有背；赤栏乌篷船，分布在岸的东西。水面波光如镜，群鹅在水中沐浴；竹林的气息通入烟霭，一只鸟在啼叫。乡野老人哪里知道自己已经进入画中？满田春雨，他正亲手扶犁。曹娥庙 蝙蝠掠过脸面飞去，虎蹄印在门前。我来寻找古庙，别人指给我看新留下的泥痕【前一夜有老虎进入庙中】。小市的风掀动瓦片，大江的浪压迫堤岸。接连几夜巫师都很高兴，杀尽了全村的鸡【上元前后，乡里人赛社，聚集在庙中，灯火最为旺盛】。上元前一日，在陶颍儒的上虞县斋舍饮酒。溪山渐渐深入，景色渐渐无穷；短桨轻舟飘然又到了浙东。带酒来，也应当怀念贺知章；难道不正是弯腰俯首，反而连累陶公吗？在风尘之外谈论交情，在雨雪中的春帆上得到诗句【这天正下大雪】。记住这座山城的元夕，一盏灯曾经为我们两人映红。雪后从西兴傍晚渡过钱塘江 牛车陷没到车轴，水和沙浑浊昏暗；长春潮水高二尺，留下万灶炊烟般的痕迹；海防戍所沉在雪中，两座山衔着积雪，束住江面的船。船从渡口开出，愁看将近圆满的晚月。经过上元，千万不要辜负太平时节的美好风景；河塘灯火在黄昏时喧闹【宋代沙河塘灯火最为兴盛，苏轼诗说繁星喧闹于河塘】。十七日夜在会城观看灯会 偏僻的街巷争相清理道路，残灯还没有拆下灯棚。最令人为难的是物力，最令人感动的是民情。白屋在寒冷中堆着雪，红楼在夜色里放出晴光。民间贫困，官府却不能体谅；箫声鼓声传遍春城【当时皇帝将要南巡，各州县迎合上官意旨，家家都被命令张灯，从十三夜至十七夜，照耀如同白昼，几十年中仅见一次】。偶题 竹藤夭折受阻究竟是为了什么？偶然展开书卷，便不禁叹息。即使《武成》只取二三篇，也还可以；战国时代的纵横之书，却徒然夸说长短【《史记索隐》说：《战国策》也叫《短长书》】。尚未流传就已造成真假混淆，不应因为文字磊落便鄙视虫鱼小技。我曾经从颜氏那里读到《家训》，哪里用得着像和凝那样写出一百多卷【《困学纪闻》说：和凝作文以多为富，编集一百多卷，自己刻板流传于世，有见识的人多非议他；这就是颜之推所说的“詅痴符”】？题王松年《流觞曲水图》二首 内史家的风流，世上没有人能比得上；曲水流觞的盛事，永远记得暮春初日。如今这些美事流传下来，另有《禊帖》刻成碑石相传。御书 红墙新近划取了老僧的田地，凿石穿渠又花了五年；终究还是让您的图画画得更好，因为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几乎天然生成。

译题鸣野叔趺坐图 华发和苍老的面容映着白胡须，列位仙人原来真是清瘦的儒者。一丘一壑，谁能画出其中情致？还是留待顾长康亲自补画吧【鸣野叔擅长山水画】。春分前三日，在南湖舟中随口作诗 今年的节令景物反常，春分时仍有梅花。彩船靠着岸停泊，高阁逼近云层而敞开。水乡连日下雨，湖天昨夜响起雷声。不要催促桃李开放，留待 翠华到来【时间：皇帝的大驾已经从京师出发】连绵的雨下个不停，我独自住在小楼中。和陶渊明《杂诗》十一首，只借用它们的韵脚，并不仿拟它们的体制。屋檐空自滴着余雨，窗户昏暗，连一丝尘土也没有。儿子的床榻随处安置，我颓然把身体放在那里。幸好没有俗客喧闹，姑且与书卷亲近。用湿柴点燃破灶，烟气迷漫到四邻。明亮的阳和之气就在眼前，怎奈这是昏暗的清晨。难道没有美好的桃花杏花吗？只是寂寞地使游人伤感。傍晚时分，天色一度放晴，残阳带着群山的影子，参差不齐地映入我的窗户，时隐时现，落入空旷的景色。夜雨随即又响起来，三更时铺盖寒冷；漫长的雨意使人失去清晨的感觉，还没有觉察春日白天已经很长。起身眺望海岸，山依然化作云影；狂风卷过平地，水势愤怒得想要奔腾。谁知道倚楼的人，凝神注视之后，心反而更加安静。虽然拄藜杖出行很少，适意的幽居之事却容易安排。盆中的兰花如同佳人，含笑着从花房新开。瓦盆排列在左右，我独自坐在中央。清晨风露声泠泠，仿佛身在南山之阳。不要把明媚的眼光换成这冰雪般的心肠。种树是为了等待春风，花开时人却渐渐老去；花用华丽的色彩取悦人，自己也难以保全。雨水潦倒中仓促难以长成，干燥的天工哪里会怜惜你？得到时气反而后悔开得太早，蜂蝶也两不知晓，你的芳心究竟为谁而含藏？既然开放终究会凋落，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两只燕子将要来筑巢，营造经营还在犹豫。它们时而上下窥视屋檐，时而交错飞入室内。起初仿佛是在选择依托之处，最后却始终没有离去。乌衣巷也可以托身，难道就能免除漂泊动荡的忧虑吗？去年堂上的宾客，如今在风雨中又怎么样了？天地之间只是漂浮的尘埃，谁能决定自己去哪里、停留在哪里？这才知道鹏与鷃的遨游，还没有达到真正的逍遥境界。区区计较大小，我私下里害怕因此违背大道。雨来时斑鸠呼唤愁苦，雨停后喜鹊鸣叫欢喜。唉！两只鸟微小的鸣叫喧噪，竟强自多事。阴晴以及旱涝，造物主的意旨茫然难明；偏偏胜过其他事物，难道一定是时运使然，只是偶然相遇吗？只看那浓云密布，忽然又散去，狂风像飞驰一样掠过。思考这些又有什么用？干湿寒暖，随其所宜安置罢了。我穷困，如果不是命运如此，生活本不至于被逼迫；于是让那些拥有许多牛田的老翁凭田地傲视人。家中连五斗米也没有，陈旧的酒瓮却还有十个月的存酒；白酒一热，痛快醉上一场，富贵也未必算是真正的归宿。接连几夜风雨声，把江湖客从梦中惊醒；漂泊的家庭仍然成为累赘，哪里有什么办法拔宅飞升？老夫不能耕田，病妻又不能养蚕；本来应做的两件事都耽误了。衣服单薄，吃的是粗粃；糠屑零乱，茫然无处可去，更何况还需要三个月的粮食，连续阴雨中要到哪里去？只能退立盼望朝阳，低头困在屋里，局促不安，哪里敢自我伤叹！小小田地若能富有梨枣，辟谷又有什么奇妙的方法？仙人离我遥远，只好拜谢之后洒酒一觞。人情变动如同潮水，汹涌而来，不止一个方面。三农之民奔走服劳役，百业商贾追逐贸易迁徙。于是那些懒散游荡的人，也狂奔乱走，变得痴狂颠倒。至尊忧念百姓疾苦，自己吃的玉食也正如风餐一般，难道肯因为供给繁多，反而成为奸吏借机作恶的缘由吗？恩泽应当柔和地遍及远近，这个道理写在《大雅》篇中。异端喜欢说大话，谈论天道大多没有根据，欺骗人到几乎全都聋瞎。他们自处在高岩峭壁之上；即使让他们读圣贤之书，也未必符合他们的心愿，彼此背道而驰，相差千里，哪里容易使双方缝合一致？既然会两败俱伤，不如听任他们冲淡、侵蚀我们的道统。譬如光明有时潜藏有时显现，日月的光辉遇到积聚的阴气，也会暂时被遮蔽，却哪里能有所损害？海角已经走到尽头，偏僻村落中更加苍凉。春水浑浑流来，想渡过河川却没有桥梁。从前种豆种麦的田垄，有一半变成了青蛙和黾蛙的住处。甘美的雨泽如果不合时令，豆苗就会像遭遇霜冻一样死亡。诗写成后感叹草木茂盛，恶草却日夜滋长。春分后大雪，和陶渊明《连雨独饮》的韵 万物的情势正趋向温暖滋润，天道却偏偏不是这样。它收回花柳的姿态，把一切交付给冰雪。老梅阅历世事已久，倔强得像顽固的仙人；瘦竹也是从前栽下的，影子遮蔽池塘南面。整片天空早晨都被压住，夭折阻滞不分先后。起初还疑惑冬天太暖，祸福相依的道理必定会返回。难道只有一株黄杨遭受艰厄，百物都一同经历闰年的灾难？听见的人或许不能察觉，我的诗仿佛只是回声。西湖棹歌十首 栽松垒石，题作花园亭；剪取毛竹，编织篱笆，贪看这一景致。御舟换了新样式，游人多从涌金门出来。【御舟用毛竹搭成亭子，中间栽着松竹，名为“花园船”。】湖面因连日积雨而更加平满，放生池外的葑草刚刚清除。是谁掌管水族、把恩赦登记在册？桃花开过之后，便不再捕鱼了。鱼龙百戏表演连绵不断，张起蜃楼般的幻景，仿佛出现在水中央。船头被风牵引，三山似乎近在眼前；远望方丈、蓬莱，却一片渺茫。【当时禁止游人登上湖心亭。】滇茶红得像染过一样，鹤头花殷红，点缀在朱红栏杆之间；两堤上花柳的颜色无穷无尽，却把这些小景收取下来，栽在盆山之中。【亭台到处罗列，盆景中以宝珠山茶尤其多。】草色刚刚转青，柳树还没有长齐。在石函桥北、断桥西边，琉璃般的一片湖水映过楼台倒影。笙歌声绵延十里，充满堤岸。开凿混沌般的山石，用丹青点染其间，仍使人疑心是隐士的星隐之处。白鹤没有回来，梅树已经老了，鹭鸶飞上枝头。御书亭 千万片叶子、千百种花装点着彩棚，火莲和龟背竹一层层吐露出来。不知道白昼因此增长了多少？又仿佛是湖心亭上照亮夜色的灯。渔家的小姑娘头发乌黑油亮，来到湖岸边学着荡舟。她说城里的妆束漂亮，碧波回映着她的眼睛，她便对着水面梳头。蜜蜂喧闹、蝴蝶纷飞，怎能奈何春天？拂面的风带着花香，吹过穿绮罗的人。这样的情意，少年人应该还未领会；第三桥畔，落花多得很。弄潮的天气，在中秋以后竞渡的风光中；午日以前，又把西湖当作寒食节来游赏。人生的欢乐，就趁着今年尽情享受吧。恺功侍读扈从皇帝到杭州，欢喜之中写成两首律诗 梦想到清幽之地游赏，已经十多年了；这次来又能够随侍。銮舆随行，像打开一幅将军的画；三箧书籍随行，如秘监所藏之书。馆阁中并不少吟咏唱和的诗篇。【恺功与陈干斋南下时唱和，结成一卷。】难道不能长久辅佐河渠事务吗？自从南渡江淮以来，司马相如那样的文章，世上已经没有了。扈从出行自有一番风流，做官终究要在清贵显要之处。曾经冲过漠北的重重风雪，到这里才看见江南两个月的花。穿着春日服装的有几个人还能像老莱子那样娱亲呢？【当时随同相国一起出行。】寺门没有一处不笼罩着纱幕。暂且留你住在湖山之间，计算日子，等候头纲茶。赐茶 《南巡歌》八章 我 您的盛德超过唐尧，河伯和波臣，哪里敢骄傲？一道长虹向东横跨大海，不必再鞭打石头，也能使它成为桥梁。沉玉、拔茭的旧事，已经相隔很远。十年来使臣泛舟往来，正是为了查访河渠；这一次也是专为河渠而来，至于望祭之事，不过是虚传要到万里之外的沙地。皇帝乘六龙车驾南下到宿迁城时，三月的桃花浪已经平息了。多少词臣争着献上颂歌？黄河也应当为此…… 圣人清…… 淮水、泗水以东以南直到大海，国家各地家家都准备了羊和酒，压满丰盛的粮车。清晨奏报姓名，知道百姓的名姓，特意安慰众人的心情；一渡过长江，便…… 完全撤去卤簿，撤下朝班，老年人前来迎接…… 御船回来，还向道旁的人讲述途中所见所闻…… 天子的脸上现出喜色，侍…… 慈颜……

译皇帝的恩德一天之内遍及江湖，百万人重新听闻恩泽。免除拖欠的赋税，洒水清扫道路上的尘土；这一切都是皇恩雨露，并不是等到水旱灾害发生才减免租税。一路经过山乡，又经过水乡。豆花凋落以后，麦苗正在生长。皇帝的翠华车驾暂时停留，并不是没有用意，是要让宫人认识采桑的情景。岳牧官员频频劳烦皇帝，事情也屡次得到询问。随从的车驾偶然移动，是为了勤于体察民情；从今以后便援引《虞书》的先例，真正盼望…… 君王一年巡行一次。眼镜 巧妙的制作方法从海西传来，竟能与造化争权。镜片的缝隙分开日月，长久的障碍一扫而除，如同驱散云烟。顿时觉得眼前生出空明之白，仍可继续研习《草玄》。姑且以一卷书来照明，孤独专心地安慰衰老之年。《查浦书屋图》题赠德尹，四首 斜斜的夕阳越过墙头，显得格外迟缓；下课以后，常常看着桂树的影子移动。这棵树近年来已经失去生机，怎能忍心在白发之时谈起童年呢？【听事处东边的小斋，是我和弟弟幼年读书的地方。庭院中有一株老桂树，每当看见树影爬上墙头，便知道放学的时候到了。如今桂树已经被砍作柴薪。】生了儿子，竟和邵伯温一样。【弟弟四十五岁才生子，所以借用邵尧夫的故事。】见到父亲时，他正好能够说话；他拉着父亲的胡须问事情，不要轻易吓唬他，只是因为怜爱这个孩子，才应该闭门相守。五十年来，年老的兄弟暂时归来，又怎能不令人怜惜？一盏灯下不再做江湖之梦，倒有一段美好的同床听风雨之声。藏书不过五千卷，筑屋只需要八九楹。先被“耕烟”偷去了画稿。【图为王石谷所画，石谷自署“耕烟散人”。】请问你的书屋什么时候建成？留笋 好竹笋合乎人的心意，新梢可以补入旧竹林。你一天天长大，我便计算着日子；我已经老了，只盼着你长成树荫。不妨碍稀疏的篱笆破旧，反而能使曲折的小径更加幽深。若能听到《咸》《韶》的乐声，风雨也会助成清越的声音。【竹子兼有风雨声，仿佛《咸》《韶》；“黄伐檀”句，疑有引文。】五十岁生日时，德尹依次唱和二苏兄弟的生日诗来祝寿，我依次作诗回答二首。百年人生已经过了一半，千般思虑很少有一件得到实现；没有声名，世人或许会疑惑；衰老卑贱，是上天所限制的。妄念虽渐渐退去，最初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钟鼓之声已经传给聋者，主宾之间也只剩下名与实的错位；穷困时只能像东野那样吟咏，笨拙又被南宫黜退。怎能把晚年的时光消磨掉，坐等子女婚嫁完毕？人们说庚寅年降生的人，命运按例不吉；吉祥正在于止步不动。空明之气生在你的居室，旧日的习气却仍未忘掉；有时还在玩弄诗笔，或许有作品可以流传，只是不知老境还剩多少日子。蹉跎岁月走向迟暮，孤苦无依，追溯自己的根本。自称为少民，长久抱着瓶罍空虚的羞耻。有父母却来不及奉养，身具人子之形，内心却痛如疮痍。怎能再举起一杯酒，厚着脸面对儿子？稍稍欣慰的是老兄弟相聚，两根拐杖交头相倚。分别二十年，哪里料到还能有今天？骄人的荣华如霜叶凋落，浮躁的忧虑也清净得如几案。只希望共同度过残年，饮食调养胜过菊花、枸杞。池上看雨 五月里莲花还没有开放，团团的叶子像扇子，高高挺立，并不自行隐藏。一片片从池面探出头来。细雨落下，几乎听不见声音；起初在荷叶上看见雨珠，绿色的圆盘托举不定，晶莹的珠光旋转流动，像水银。忽然一片荷叶倾倒，雨水垂落如三尺白练。浮萍散开，鱼影聚集；浮萍合拢，鱼影又散去。触景偶然写成这首诗，悠然观看万物的变化。建兰已经在盆中枯萎，盆里长满了稗草。谁说造物主善于栽培？丰厚的雨露反而常常让无才之物滋长。这道理近年来看得透熟，建兰盆上竟开起了稗草花。梅雨初晴 低洼潮湿的地方，长出了青苔。连续下了三十天雨，终于熬过黄梅时节。水田里万蛙成群，夜里一片鸣叫；林间巷中一只蝉，忽然在放晴时来到。晒书亭前，阳光淡淡；打麦场上，风声飒飒。邻家辛苦劳作，彼此慰劳一番。除草的鼓声正在报时，槐花已经开放。海塘行 县城距离大海不过十步之遥，海塘是外部屏障，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去年八月，海塘忽然毁坏，沙洲崩裂，随着秋潮而去；近来沙土上涨了三十里，鱼鳖残存的性命，略微值得庆幸。县官想在灾害发生前做好防备，倡议重新修筑海塘，从此事开始。每人输纳一石，名义上叫作“乐输石”；没有腿脚，怎么能驱使它们呢？编排人力既须照着户籍，运输又要烦劳丁夫。里正的符令夜里下达，早晨就必须赶到；田地已经荒芜，哪里敢申诉？筑塘捍海，也是为了百姓；这件事若办得不勤劳，官长便要发怒。“公旬三日”，古代就有这样的说法。过去免除力役，是谁做的呢？【我县有十万户口，丁丑年冬天，县令王某忽然完全免除丁粮，每十亩田代纳一丁的赋税。】人情已经自己趋向游惰，也和农民一同怨叹。火云烧满天空，日光红得发尽；请山神显示龟兆拆解灾象，请阳侯不要任意骄横。缓一缓我修塘的工程，等候农闲。暑夜 满庭的荇菜水藻，仿佛浮在空中；楼阁的阴影原来落在树影里。繁星沸腾似的布满天空，月亮将要落入银河，横挂出一道天虹。夜深人静，暑气一收，坐着便觉得衣襟袖口有微风吹来。波纹摇动窗前的竹席，烟气朦胧隔着帐纱，暑意渐退，凉意将近。什么声音最先惊醒人？露水中的秋草已经报知，秋虫开始吟鸣。瓶中的红白莲花 红莲红得像霞，白莲淡得像雪；二者都因颜色而成幻相，纷纷罗列眼前。有人说色就是空，红与白本来没有区别；有人说空就是色，那么红色也绝不等同于白色。进入我的止观之中，万象随着生灭变化。一瓶井中的清水，使眼界澄澈如琉璃。空花早已除去，如今这些色相又是为谁设置的呢？秋旱四十韵

译干枯的土地外尽是黄尘，明亮的晚霞映着西边的烈日。金属被熔化，我很奇怪火势为何还迟迟不止。箕、毕星的占验曾经应验，可是阴阳的气数却不协调；雄雷张扬着旱气。【师旷占卜说，雷声刚刚出现时，其中那种霹雳之声，就是所谓雄雷旱气。】雌虹散布在早晨的天际。一切事物都受到灾害牵连，众人的心情自然十分惨凄。滋润之气少得像蛛网，露水干了，燕巢的泥也裂开；蚯蚓潜入深穴，蛟龙困在老堤；蜗牛的涎液粘在墙上，死鹭的脚还插在巢中栖息；鸭子口干，呼唤同伴，鸡在沙地上喷尘振翅；鱼在干涸的车辙中张嘴求水，牛喘息着，失去了水洼中的蹄印；浮萍结块，蚌壳被粘住，苔痕预示着龟甲般的裂纹；涉水时看不见白豚，耳边只厌烦青蛙的聒噪；古柏忽然变成枯木，衰杨哪里还能生出新芽？瘦弱的枝条撑着荆棘，柔木倒伏在地；芭蕉破碎披离地卷着，梧桐枝条蜷曲而细弱；宫中的槐树白天叶子闭合。【《尔雅》说，守宫槐的叶子白天合拢，夜里张开。】岸边的荻草丛低垂，干枯的茺蔚令人悲伤；蒺藜争先长出。【《埤雅》说，蒺藜是旱草，年景将旱时旱草先长。】竹身被烈日烤得突然爆裂，花面被炙烤得多呈焦黑；水像汤一样沸腾，没有哪座山、哪块石头不被烤热。时令本应适合万物生长，却因强烈的旱势而互相排挤。坏叶频频离开树枝，良苗有一半枯萎在田畦；村村丢下蓑衣，家家挂起耧犁；水瓶空卧在井旁，长桥仍然横跨溪流。蝗虫飞来，仿佛布阵；萤火照耀，俨然犀角发光。东海似乎将要干枯，南山远望也失去草木的茂盛。还能有谁施行补救？不过是禁止屠宰罢了。巫师终究难以相信，童谣哪里能预知灾异？唉，祈雨的声音听来渺远。【《尔雅》注说，雩祭时舞者叹息着请求降雨。】抬头远望，双目睁得疲惫。有人或许歌唱《云汉》，我却正在写这场病旱。彼此煎熬，为什么如此急迫？想躲避却无路可走。烈日像熔炉中的炭火，焦烟附着在灶边；穿着细葛衣，仍如同夹着棉絮；为了躲避暑热，甚至到了吹凉姜菜的地步。不打算开辟三条小径，却想起要接通九级高梯。【《后汉书·东夷传》说，挹娄国土地极寒，居民穴居，以深为贵，大户人家甚至要接九级高梯。】困窘得像陷入牛角，窘迫得像公羊触碰藩篱。早晨的功课全被废弃，夜里睡觉连枕头也无法安稳。苍蝇的声音忽然聚集，蚊子的翅膀哪里禁得住拍打？向上天询问却没有回答，劳苦的生活使一切打算都迷失。只听见风声阵阵，哪里见过阴雨凄凄？跟着邻里的老人辛苦劳作，身体沉重困倦；可怜老妻更加忧愁，孩子索要饭食，早晚都在门边哭叫。即事 老夫怕暑热，仿佛怕严酷的官吏，只好逃进邻园的树影中。贪恋槐树的阴凉，竟坐了很久；回来时，衣服上还带着青虫。大雨二十韵 及时雨即使骤然而来又有什么妨碍？秋日的阴云不必太多。百姓正殷切盼望，天意忽然降下滂沱大雨。卷起帘幕，雨声刚刚传来；倾盆而下的气势顷刻已经形成。阳光从缝隙中飞闪，万籁俱入磨石般的轰鸣。大地辽阔，雷声全都震动；狂风骁悍，闪电突然掠过。冰绡似的龙挂化作白练，瓮茧般的雨云、凤凰般的闪电交相穿梭。急雨齐齐穿透屋顶，横流倒泻如河。搜过树林，驱赶虎兕；劈开堤岸，使蛟鼍迁徙。旱魃并头溺毙，天吴拖着尾巴拔地而起。昆仑山仿佛被囚禁，刚刚受创；彩虹横跨天空，所指并非虚妄。转眼之间阴晴分判，燥湿调和，令人舒适。不必计较居处高低，忽然欣喜烦苛已经离去。野外的气息通到篱笆村落，斜阳照在薜荔藤萝上。闲倚板桥拄杖，茅舍旁凌乱地堆着蓑衣。远处村树暧暧相连，田垄上的禾苗油油茂盛。远烟微微映着竹林，新长的荷叶半是倾斜的。菱角红了，将要采摘；鸡头米洁白，可以搓取。蝉在凉意中仍抱着叶子，鱼儿欢快地自行跳出水波。这是大有丰年的景象，刚刚听到乡野老人唱歌。诗写成了没有好词句，改完之后仍长声吟哦。打鱼歌 秋日的池水浩荡而清，流动又平静。渔师撒开鱼网，起初一点声音也没有。绿色玻璃般的水面碎裂，镜子般的水光破开。一条鱼拨刺跃动，千百条鱼都惊慌起来。青蛙跳，虾子掷跃，水面纷乱，仿佛都想逃走。这一举动牵动全族，哪里知道任意捕捞或放弃捕捞本来各有道理？竭泽而渔的利益，我怎忍心争取？老鱼势力已尽，恰好拿去烹煮；它死并不是因为有罪，就像韩信、彭越一样。弱小的鱼力量不足，像婴孩一样，按理没有幸免的道理，于是把它放生。这些鱼本来与你们有什么厚薄亲疏？恩怨不应介入其中，必须忘掉情感。可怜韩愈还不知足，一顿饱饭便想把东海的鲸鱼切来吃；终究还是不要杀生，以成就清净功德。【梁武帝有《净业赋》，说明净业可爱，并以不杀生作为因。】不要因为口腹之欲而伤害生命。晓过南湖 躺着看西南方落下的圆月，早晨到来时，晴朗的天色布满湖上烟霭。孤城依傍水边，早早开门；一只鹭鸶像人一样站在我面前。菰叶在晨风吹不到的岸边低垂，秋日的菱花映在淡淡的天影中。什么时候能稳稳地同渔翁约定，长久守着芦根旁那只旧钓船呢？【当时正准备赴京参加会试。】防峿题壁 小驿站只有三户人家，位于市场以西、京城百里之外；侯县。【《汉书·地理志》说，有司吾侯国，就是这里。】河水声流下淮甸，山路通入沂州。土地贫瘠，百姓大多俭朴而困苦。年年作客，善于忧愁；南飞只有一只孤雁，匆匆忙忙又还能求什么呢？喜遇同年汪东山与我并辔北上 离开京洛三年，仕途升沉已经各不相同；怎么在残冬将尽之时，又能这样共同走上漫长旅途？【东山于丁丑年成为进士，如今赴明年殿试。】旧日的狂态还在，追逐功名的心却渐渐没有了。夜里寒冷，你不要饮酒；我醉了，正好彼此扶持。除夕夜在平原旅舍梦见亡妻 清清楚楚地进入梦中，又在昏沉中醒转；去年今日，病势正在加重。疲倦的枕头仿佛还强撑着我起身，残杯到了手中已经难以承受。围炉铲火，儿子煎药；薄雪之中卷起帘子，婢女点上灯。是谁让荒鸡突然把我惊醒？北风中的茅店冷得胜过冰。《敬业堂诗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七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过夏集》【写尽庚辰一年】三次参加南宫考试，如今又得到落榜的消息。家编修兄留下我住宿，暂且推迟归期。唐代参加科举而落第的人，六月以后不再出门，称为“过夏”，所以把这本集子命名为《过夏集》。秋冬间在道路上写的作品，也一并附录在这里。三月三日，同园举行修禊，分韵得到“养”字。【主人是胡循斋观察。】东风像老朋友一样，随着我拄着藜杖前往；纷纷穿过花市，眼前尽是尘土。稍作休息，到了同园，刚刚欣喜天气晴朗。主人是天下名士，喜爱宾客，殷勤招待；等到门吏通报还未入门，已经命仆人驾车前来屈驾相迎。兴致热烈地招呼朋友，殷勤谈说往日旧事。把一个官职弃之如唾沫，万事都交付给豪爽的胸怀。大阮也是名流，闲居时带着几案和手杖。【指令叔翔庵。】药栏旁桃李成行，亲手一把一把培植；先开的花委弃在空枝上，后开的花密布得没有一块空地。可怜芙蓉杏，作出姿态媚惑幽雅的赏花者。哪里知道白发老人，已经断绝了探花的念头？八年之中三次被黜，得失就像翻掌一样。当着筵席仍然烦闷，所见所闻为什么不能更开阔呢？此生就像在竿木场上行走，穿鞋还能走几步？写诗记下陈年旧迹，面对眼前景物，便生出俯仰感慨。【《元和郡县图志》载，大兴府海云寺有两株千叶杏，名为芙蓉杏；张叔夏见到后曾填《三姝媚》词，园中有这种花，所以这样说。】题宋山言学诗图二首 宗武学习诗歌，能够继承杜甫；小坡的才华，可以接续眉山苏轼。再给他增添一卷《中州集》，知道父子之间才是最好的知己。从今以后不再相信庐陵人的话：困穷才工于诗，难道这是一定的评论吗？看这风流的宋公子，才名已经取得，又将取得科名。白丁香次韵三首 绝代佳人般的花朵，适合在空谷中散发幽幽香气。喜欢依傍着玉搔头，却凭谁来为它解开？丁香枝梢层层结缀，减少了我东栏傍晚的愁绪。【昌谷诗有“乱结丁香梢，满栏花向夕”；义山诗有“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满城风雨，满天的风，满地的狂花，我只取那一朵红花，独自欣赏它在枝头。不要让冰雪欺凌它，只是我的老眼已经太过朦胧。粉墨什么时候才能把它画成图？画家笔下真实的颜色自然应当不同。依稀像寒食时节的梨花亭榭，在月光下看去，淡得几乎不存在。恺功侍读惠赠宣德纸，作诗挥笔致谢二首。小小印记清楚地标明宣德年间，南唐、西蜀的纸价都争相传说。我家自爱陈清款纸，不取金花五色笺。【宣德贡笺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纸印，又有五色粉笺、金花五色笺、五色大帘纸、磁青纸，以陈清款为第一。】九万山阴那样的珍纸哪里敢奢望？澄心堂纸一百幅也应当难以得到。从今以后稍稍改变欧阳修、梅尧臣的旧例，一首诗必须换来一番赠答。【欧阳修曾把澄心堂纸百幅赠给梅圣俞，梅圣俞作诗致谢，所以苏轼有“老囊空不一留，百番曾作百金收”之句。】戏题陈叔毅《桃叶渡江图》小照二首。三生不过一场梦，只因多情，才被贬到江湖间做酒星。桃叶、桃根，是一对姐妹，哪里忍心让她们随你一起漂泊，成为浮萍？写词作赋，走遍江关，渐渐已经白头；请人扶我登上木兰舟。殷勤地听她唱道：“你不要渡河，即使不是因为风波，也应该停下啊。” 再次依次和家荆州兄咏白丁香诗韵二首 是谁教巧手制作出白玉般的花朵？四瓣花竟真能同六瓣花争胜。一夜之间花光如同积雪，误使啼鸟以为天已经亮了。买来时最初是在庙市，红红白白，令人费尽疑猜；全凭花匠的巧诈，竟把唐昌观的玉蕊花偷来种成了。上巳节后第五天，再次经过同园看花，赋诗赠胡翔庵四首。结为邻居，真正高兴住得近；穿着木屐寻春，又来了一回。五天后重新来到这里，景物已经变换：早开的花凋落了，晚开的花正盛开。山桃含着笑意，海棠美丽；素奈花香气清幽，也令人怜爱。小雨刚刚放晴，晴后又下起雨来。今年的天气正适合养花。不用在枝头挂小铃铛，一群娇鸟已经躲开了楸枰。绿色的树荫铺满地面，花的光彩相互映合。白昼静悄悄时，听得见棋子落下的声音。看尽繁盛的花朵直到晚春，作客在外的我，是最清闲的人。只是愁有酒却没有钱买，总要连累贫穷的官员来做主人。汤西厓编修寓所庭院丁香花下作三首。空庭中有三株树，不知是谁亲手栽植？自从我见到这些花，已经经历十五个春天。居住的主人换了好几次，索取醉意也不记得走过多少回。如今枝条更加繁茂，花朵从屋檐伸出，纷纷垂落。花哪里知道我已经老了？我衰老了，暗自伤神。稍感欣慰的是旧日交情还在，白了头仍然像新交一样。从前有土墙隔开庭院，分出背向两面，不知哪一年才开始拆除？树势于是展开，花气王盛，回荡到回廊；叶荫通向帷障旁，又添了一堆石头，略作可以攀登的形状，于是让赏花的人高出万花之上。主人过去就多病，客人如今又落第；在美花前偶然相逢，流连一番难道不是好事？老天也懂得安排。云彩和阳光时而遮蔽，便移床坐到清凉树荫下。落花花蕊不时坠到发髻上，没有酒，谁也不来卖给我；拔下发钗，又能向谁换钱？前面的话只是开玩笑罢了，一笑便把眼泪冲破。【这天没有设酒，而我和西厓都丧偶，所以提到这些。】题同年汪东山《南浦送行图》，当时我落第，将要归去。踏歌相送，使我想起汪伦。潭水与桃花，记住了这个春天。指向旧年走过的风雪道路，转过弯来；怜惜我是独自归去的人。【去年冬天与东山在司吾道相遇，并肩骑马北上。】同荆州兄经过一茎庵，在香林亭下饮酒，依次和韵四首。浅草间曲折的小径通向深林，小亭却因春游的人太过纷杂，花木都被摧折；居住的僧人疏于管理，鸟雀多得驱赶不尽。人世间的旅客如此憔悴，不如我约好的同伴为何迟迟不来？惆怅中徒然纵目远望，也许只能借一斗酒驱散千斛愁绪。请问欣赏残花，哪里比得上面对新绿？亭台虽然不多，却取其幽淡的情致。尚书的别业已经改换了主人。【旧日是合肥宗伯公修葺的。】香火交给了寺院。想来当初经营时，亲手种下花木药草，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宾客来到这里，共同酬酢往日；如今只剩下空虚的余景，渐渐走向衰败。它仿佛在向人诉说，俯仰之间令人怜惜这只病鹤。从前曾同竹垞翁来这里游览，拄杖频频前行；花开时无暇顾及，常常醉得烂漫，屡屡脱下头巾。夕阳照到西墙，树影彼此交错相枕。我那时年纪还壮，作诗饮酒超过常规；饮完酒兴致更加狂放，诗写成后互相挑剔毛病。如今坐在衰颓之中，好友还有谁能称为益友？幸赖白发兄长，依依然还彼此珍惜。恐怕相互追随的日子已经不多，出仕和退隐的道路也已经划定。幸而诗社肯接纳我，功名场中却应当排斥我。鱼和熊掌自古难以兼得，得失好比分辨黑白。细想百年人生，转眼如骏马越过缝隙。蚂蚁封土上看世事纷纷扰扰，听虫鸣也只是啧啧之声。不如彼此都忘掉，举杯把酒洒祭花魂。韩愈的话也可以暂且放下，今天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再次经过西厓，同元朗、无功、文子一起作诗

译昨夜的雨到清晨才刚刚放晴，哪里还知道春天是深是浅？枝头的花已经落尽，我为你留下这一片绿色树荫。竹廊寂静含情，叶帘空虚而深沉。这里自有幽雅的情趣，是什么地方传来了鸟鸣？无功索要题写《蒹葭书屋图》，用苏轼《寄傲轩》诗的韵。长胡须像刺猬毛一样张开，短鬓却还没有秃尽。为什么要在芦苇地里建造这几间屋子？看你的用意格外潇洒，把遥远的世俗浮名看作一根鸡肋。小小挫折哪里能说是耻辱？夜里枕上梦见江湖，清晨用餐时辞别京城车马。升沉只须问自己的内心，哪里还需要再三玷辱自己？本来就不是山泽中的隐士，真正的退隐在上六。平生读书的用意，难道是贪求所得而不知满足？传家的十万签书，正是用腹中藏书来积蓄。归去时展开图画，秋水足以酿成绿色；荒湾一色，芦苇已经衰老。百年之后木石相寻，知道总有一处可以安放书卷，而我已经熟悉了。题钱朝采设色花卉图 眼看春天归去，又能怎么办呢？一枝花叶自然婀娜多姿；问那幅没骨花卉图画成以后，耗费了多少胭脂？廉让寓所送春，分韵得到“有”字 年少时每逢春天，喜爱花柳，年年跟着伙伴放声欢笑。如今一年年过去，春天又一春天，不料渐渐变成了衰老丑陋。春来如同在东门遇见游女，春去又像在河桥同好友告别。明知相逢和离别都没有缘由，却免不了徘徊惆怅地分手。镜中头发纷乱而且苍白，门外红尘滚滚奔流。曹先生也是不受羁绊的人，为给春天饯行召集朋友。想起朱樱、紫笋的乡土滋味，想送到僧厨，却一样也没有。失意之人随着我学着放纵癫狂，得了钱便依赖你来买酒。有情之人相对姑且沉醉，万事苍茫，只在回首之间。我与朱悔人在京口一别，已经十二年了。今年春天在京城相见，读到他游览匡庐、武当的两部诗集，高兴之下写了这首诗。丁夘年，在桥西蒜山旁，江声怒吼着奔走，风帆在风中激战。两地一别，转眼十二年。漂泊在燕地，今天又相见了。不怪年华像飞电般流逝，不怪我身穿青袍仍然贫贱，只怪你的下巴已经长出稀疏的胡须。防止被漆黥成乌黑的脸，经过百般锤炼，你打开箱子给我看两卷诗。充沛的元气流入笔端，多么淋漓尽致！这才知道巢父本有仙人般的骨相，哪里只是像岑参那样空有奇才呢？我如今老了，百事都错失，在人世间局促困顿，究竟哪里可以安身？胡须啊，你若肯赋诗写归去来，就跟随你到名山去置办一双芒鞋吧。同朱悔人、刘大山、魏禹平、钱亮功、冯文子、方灵皋、吴山仑、汪武、曹诸位一起，在徐尚书碧山堂的花下饮酒，分韵得到“曹”字。谢公的别墅靠近城濠，我曾带着酒来这里陪饮，兴致豪迈。没想到故人还在这里作客，仍能写信邀请我们。商议还没有定下，将要回到燕地【当时南宫考试发榜结束，诸位将依次南归】；花木凋零，怎能忍受，旧日栽种的桃树也一同凋落。平生知己的眼泪，二十年尘土中的一件青袍。同悔人、禹平、雪坪、昆、绳文子、武、曹、亮功聚会于黄冈王副相的书斋。雪坪有诗，我接着唱和。三十年来培土筑墙，深深的台阶旁，除了亲手栽种的树木全都已经成荫。哪里知道今天怜惜人才的心情，正是当年种树的心意。城南地近天，雨露很多；人在画中，指点着山林。一春之中两次陪您饮酒，我自爱树影婆娑，融入醉后的吟咏。三月晦日，李寅谷邀请同人到怡园雅集，分韵得到“登”字。在帝城中追逐人事，时令景物也有盛衰。晦日来访李封，我追想杜少陵那样衰老卑贱、为众人所弃的处境，谁能像我这样可以凭借呢？只有贫困时结交的朋友，不会像炭和冰那样忽冷忽热。您与我同年出生，只是稍长一些，所以称您为兄；您的弟弟【令弟若华，是我的同年朋友】就是我的弟弟。乡里的书信传来，昨天一同被征召到丽正，姑且租房居住。暮年失去了飞腾的机会，您早早成名，颜回、谢灵运又哪里值得惭愧呢？七岁便能写擘窠大字，前辈早已敬佩服膺。参加科举三十年，都说应当像鲲鱼化为大鹏；到如今却困在缰锁中，低头屈身，像我一样。能相国宛平公怜惜人才，超过孙弘；六馆中招致一位士人，声望身价顿时一起提高。自古以来，天下贤才难以用徽墨的绳尺来衡量。名园就在卧榻旁边，兴致来了便允许乘车进入。花开时催促朋友们来，凭栏俯身相对。万家井邑烟雾葱茏，高高的楼阁棱角清晰可见。水光与树色映入眼中，都鲜明澄澈。于是使满怀尘土的胸襟振作脚步，仿佛要飞升。想离开却屡屡回头，恍惚间好像曾经梦游这里。西邻的张司业【指寄亭】豪气如同陈登。夜里把我们这些人招来，酒器中有斗有升。我酒量很小，在席间已经醉得昏昏沉沉。依稀的人影之外，篱笆间移来稀疏的灯光。明知病酒未醒，先前的悔恨以后也不要再惩罚自己。姑且尽情享受今天，只怕这样的欢乐难以再有。方拱枢、徐学人邀请大家聚集在竹林僧房，押昌黎《短灯檠歌》的韵，各自赋诗一首。青天也不如归乡的道路长，白日也不如灯烛明亮。清谈可以洗去烦恼之毒，畅快得好比灌顶醍醐般清凉。城西古寺在竹林旁，浓密的树荫正落在邻寺僧人的床上。我如今已经是无家可归的客人，一双芒鞋轻快地走着。故人也想到我困顿的处境，招我到这里畅饮，不辞醉倒在满地花前。我醉了想借这座清净寺院睡一觉，醉中作诗尤其纵情任性。梦里进入仙山吸取空灵的翠色，长安的龌龊哪里可以居住？只是留恋知交，始终不能舍弃。吴西斋农部依照前韵作诗赠我，结尾说：“有这样的才华，却长期沉沦被弃。”我再次叠用原韵答他。一年将尽时，日晷的影线变长；一天将尽时，桑榆间的余光也将消失。为什么不趁着还没有死赶快收敛自身，敲钟扫地，居住在清凉之境【李义山说：平日忽忽不快乐，刻意奉佛，只愿敲钟扫地，做清凉山的行者】？人生或去或留，各有各的志向。即使梦境不同，又何必不能同床而眠？孩子们在门口等候，盼望归来的客人，已经报告说骑驴的人横着短防而来。哪里忍心寄食他乡仍然滞留，看着铜街柳花已经开白。新诗忽然来到，慰藉眼前；平沙上的草色荒凉，千里一片。我的才华本来不足，却反而放纵自得；贫女哪里配用珠翠装饰？感谢您把我置于卢、杨之间，世人与您都一同被弃。三叠前韵酬答刘若千侍御。邍父、戆父兼有三长，十年在明光殿起草诏令。次公在淮海，特意被简拔出来，不像请郡外任那样，来到西凉【令弟海观去年冬天由编修简任扬州太守】。先生的官衔又接着改动，暂且拿起笔登上南床。寄语凤凰池上的客人：天下万事何曾由人预先防备？股肱之臣和耳目之官都是皇帝的臣子，也想乘时稍微有所建言。大丈夫若不退让，就应当站在前面，谁能像蚕一样蠢蠢地睡着？渥洼所产的马本来就奇异放纵，孔雀一回头便失去了金翠。眼前接连看见诸位公卿，也不妨碍江湖间仍有沉沦被弃之人。四叠前韵答钱亮功。

译野鸭的脖子短，鹤的脖子长；鸺鹠白天昏暗，萤火虫夜里发光。尺蠖自然伸展，龙自然蛰伏；火自有火的热，凉蝉自有凉蝉的清凉。狐狸跳跃横行，虱子沿着裤子爬；触国与蛮国争夺国土，蚂蚁在床上争斗。纷纷扰扰的都不过是旅舍中的客人，琐碎的人事全都没有完美的办法。一盘棋我袖手旁观，姑且把它搁置，又哪里有闲暇替他们分辨黑白？您正在明灯前高声吟咏，我也醉中吟诗，睡在冰雪般的清冷里。两篇诗都取同一心意，任意抒写，不拾取路旁零碎的翠色。就用半截铁枪来试一试，何妨让我使用世间所抛弃的东西。题梅雪坪小像。您的才名应当不让于都官，心意却在青松白石之间。真是彼此相看都不厌倦，面对您也就是面对敬亭山【梅是宣城人，所以这样说】。西厓由编修改授刑垣，三首。您本是淡泊旷达的人，入仕名籍已经很久，在华密蓬山任职，坐在那里无事可做，十天中有九天称病。过去我曾跟随您交游，只见您勤奋著述，门前没有闲杂的请托，庭院中常有清风。日子一天天过去，不能超过当初读书的愿望而已。忽然听说您改任言官，谏诤的奏草劳烦史笔；官职虽称拾遗，皇帝的政事却少有缺失。功名又正逢时机，建言不必预先安排，务必珍重这千钧重大的机会，宁可不因小小的鼷鼠而轻易发怒。台省最初授官的人，一半由庶吉士出身；朝廷打破成例，选择任用资历较久者。同馆又同年，六个人于是占了四个名额；鸾凤自然应当和鸣，哪里肯做鹰鹯那样的凶禽？司空的城旦书，儒者能够通晓其中大意；正应当考察经术，早年的抱负难道只是第一次尝试吗？置身事外时容易坚持己见，发表议论时往往激昂。假如设身处地进入其中，唯唯诺诺又没有一点长处。有的人喜欢兴风作浪，以沽名为务而自我张扬；有的人逞一时快意，挟着盛气，一往直前而不知自量。在这两者之间斟酌，得失总是大致相当。说话和沉默本来各有道理，应当顺应时势而遵循常道。先生熟悉古今这些道理，当然看得很仔细；我谨将乡野之人的见解详尽说出，幸望宽恕我的狂言。陈六谦拿出汉、唐以来的各种石刻给大家看，同张超然、林吉人、朱北山、项霜、田家润、木分韵得到“气”字。我们这一党的陈髯老令人敬畏，书法纵横奔放。如今米芾一生能达到这种境界，大概是有原因的。他嗜好古物，兴致浓厚，充分品味其中的余韵。南游北宦三十年，所到之处都深入探寻，以此自我娱乐慰藉。钟鼎彝器的款识，商周篆书、隶书的铭文，他都拓取收藏；汉魏书法的源流，也都明白清楚。追溯河汉的清浊，泾水渭水分明可辨。精神专一，志意笃定，万物于是聚集而来。瓶子空了，袋子也空了，穷困又有什么可隐讳的？问您是不是贪得无厌，奢望借客人的旁观来显示自己似乎无所谓。髯老虽然不能满足，自己也觉得可笑。搜补缀合这些残缺丛杂的东西，难道还有什么呢？我这老夫昨天得到薛稷的书法、宋代摹拓的唐碑《传果毅》【我近来得到果毅都尉李汪的墓志铭，六谦极为赞赏】，亲手摹写，指点比画，不忍放下。累得您垂涎，发出深深的叹息。您家中精妙的墨迹堆满了古意，哪怕一张纸也难以追摹其仿佛。人世间散失的东西不知有多少，书架上搜罗的仍然令人叹息未尽。不如各自守住不贪宝物的原则，只在遇到金银时粗略辨认它的气韵。明窗小几，摆着零丁帖；斜阳照着空庭，红花紫花相间。童子煮茶，客人还没有回来；松风正像水涛一样倾泻，声势沸腾。淮南宋射陵先生及陆太君八十双寿诗。海上的蓬莱山，山外还有天空。老人高高并列于婺星之旁，悬着鹿车相对而挽，愿意同隐士一起扶着鸠杖。又过十年，儿辈双双长出白发【指穉恭、孝廉】；紫薇的家世，仍有一领青氊。沧桑变化在眼前不过寻常之事，我知道淮南这个地方就是仙境。为杨次也题周兼所画的画。秋日的光色比水还淡，秋水的神情比人还淡。胭脂该涂在哪里？只在朱唇上点一点。谁能理解其中深浅的意味？作画时实在费尽苦心。题高防亭怡怡园。我喜爱高家这对好兄弟，才名和品格都争奇斗胜。他年离别知道在所难免，请记住我们对床听雨的时光。题江阴周氏女郎所画的设色草花。野花最好在于没有名字，纤纤玉手亲自劳作，把它点染成花；吹得蜜蜂的腰都比人的腰还瘦。东风轻薄，真是可怜可爱。荆州兄迁居到懒眠胡同，篱笆、林木、亭子，颇有幽静的情致。他留我过夏，回去的计划尚未完成。写三章诗来遣兴，并请求西厓、西斋共同唱和。姑且高兴全家住在帝都，不应再回头思念江湖。燕子告别旧社，三年来以这里为主人；乌鸦在新巢中哺育小鸟，四月已有雏鸟。旁边屋舍有几间，曲折相通；一层轻纱遮挡，隔得朦胧模糊。您看膝上的王文度，也喜爱乘车进入这幅画图。房屋安置在参差不平、坚硬嶙峋之间，庭院中稍稍迈步便可以攀登。我的心像井底的水一样没有波澜，水光云影映照着城头。山间三条小路还没有修成，姑且寄身在一枝之下暂时休息。闲暇难得，实在舍不得丢开；载酒联吟的伙伴，也许还会担心花开时来往奔波。我赋诗写两株嘉树：树影婆娑而苍老，喜爱流光在静谧中流逝；淡淡地融入茶烟，新月升起，浓浓的树影交错在棋局上，绿色的树荫很多。叶声斜入枕边，潇潇如雨，影子摇动窗户，瑟瑟如水波。不要让诗写成后被好事者传诵，这些唱和诗只允许与羊何共同欣赏。戏题禹鸿胪的八瞽图，依韩慕庐先生原韵。烧松木炼墨，倾倒一斛漆，轻薄浮华纷纷而来，画面仍然不足以容纳。一位老人高坐着，自称是盲人师傅；七个弟子团团排列，都没有眼睛。然而虽然没有眼睛，耳朵却没有聋。十件事情听来，九件足以捧腹大笑。牛头马肉摆在喧闹的屠市，雌霓【入声】和雄虹争相舒卷。手里拿着鼎彝，真品和赝品互相指斥。妆奁和画轴有成有亏，彼此翻覆争论。得到的如从隋侯之掌中获得明珠，痛快地呈现出来；失去的如周王闲置的骏马，只能叹惜失去良才【用樊南集中语】。哪里如同混沌初开而未被凿破，大璞保持完整本真，那才是真正的玉呢？可怜多少不盲的人，在白日光明中却把萤火当作蜡烛【出《晋书·刘颂传》】。题西斋图二首，图为王石谷所作。有什么办法能宽解靠俸禄糊口的忧愁？一个仓庾小官也能如此。画图风流雅致，我极爱王摩诘的诗，滋味淡泊如苏密州【东坡集中有《西斋诗》，是密州所作，西斋认为是黄州所作，这是错误的】。世事已经饱经，特别缺少滋味；人生只有在闲暇处，才应该偷得片刻清闲。某座山、某片水，依稀仿佛还留在这里，等到归去时便指着它回忆垂钓游赏。买书用俸禄分批计算，已经有千卷；种树等到十年后成荫。试问胶西的桑枣富足，哪里比得上颍水尾部的长风烟景？天生的才士一定有许多癖好，您和这幅图都足以流传。唯独我的诗实在被压倒，再没有一句能胜过坡仙。苦雨六章。暑天的雨不该怨恨，旱灾和水涝各有时节。我没有蝼蚁那样经营趋避的本领，又将到哪里去呢？屋子漏雨，苦苦逼迫，只得频繁移动床铺。昏昏沉沉如在醉梦之间，起身坐下都像痴人。纷乱的青蛙偏要多事，叫着跳着没有停歇的时候。青蛙一天比一天亲近，人迹却一天比一天稀少。他乡只有两个弟弟，彼此仍然各自居住【德尹住在米市，润木住在椿树胡同】。喜鹊并没有报晴，敲门却得到家书。信中苦苦诉说蚕麦受损，正赶上积水退去之后。哪里知道在京城之间，我也几乎成了鱼。谁能给我带饭来？好友或许会想到我【得家书】。

译我的朋友住在邻巷，却被隔绝得像身处异乡不同县。六街暴涨的洪水，把南北隔成天堑。心里知道骑驴渡水危险，还不如挂帆乘船方便。想冲过泥水去找他，却偏偏没有机会。只好回来闭门而坐，猛烈的雨声一直响到天亮。残灯像湿透的萤火，微弱地照在几案上。灯即使明亮又有什么用？我的老眼已经昏暗【答西厓】。眼睛昏花，白天像黑夜，只好推开窗户等待晴日的光辉。重重云层有时裂开，晨光突然微弱地显现。太阳正洗着翅膀，暗淡之中潜藏着炎热的威势。何况燕雀一类，羽翼短小，哪里能够飞翔？如果江河可以越过，我将和你一同归去。黄河水想要倒流，清淮又助长水势，负责治水的司空不止一个。禹出任使者，半数台阁官员也参与其中，仿佛听说水乡百姓漂浮不定；鸥鸟野鸭像乡野之人一样想出奇计，稍稍试着疏通排水。庭院中地势低洼污秽，竟把邻地当作蓄水沟，下游又没有地方排放。草率地耗费开凿之力，没料到天意和我都错了，只能静静等待沟渠干涸。上天竟然喜欢下雨，一个月里月亮多次经过毕宿；太白星正运行在天空，浮云却把它深深遮藏。星辰在昏暗中运行，吉凶的征兆两样都无法看见。井塌了，槐树倒了，花墙倾覆；枣树已经垂下果实。等待这样的晴日到来，换成秋天的时序，转向萧瑟。不要怪野人作诗，和候虫一样只会发出同一声调。立秋日喜逢天晴，和九恒一早经过西厓住处。当晚又同九恒、西厓饮酒。康饴住处以“立秋”二字为韵，各赋二首。呼唤同伴起身，我早早赴约。像接到紧急召令一样，遇见您下值归来，竟然坐下便来不及行礼。屋檐飞来喜鹊报告天晴，您从袖中取出一组苦雨诗。日光微薄，风渐渐吹来，清凉的树林中气息深沉，流动的湿气使竹梢也显得自在。清凉得像小童站立，这一生能有几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佳节哪里能频繁相聚？官场境况尚且适合闲居，羁旅的心情何必如此急切？莼菜和鲈鱼格外有滋味，我还来得及归去【后二日我将离开京城】。去年秋天下了大雨，湖水暴涨，我到龙湫去湖上庄园寻找您。风灯在渔船上摇曳，得到官职难道不好吗？只是因此坐失了家乡山水之游，居处又邻近汤给事的宅邸，彼此往来亲密。两个落魄的酒徒，无缘无故一起滞留。汲井水洗我的脚，叫来酒浇我的喉咙。抬头看见秋河，大火星正向西流。流光竟然如此迅速，不醉又能追求什么呢？自中元节前离开京城，乘船行走而没有作诗。八月初三夜渡黄河，偶然得到几句诗，邀请同年徐贡瑶唱和。河岸崩塌，河身变宽，茫茫一片已经找不到旧日的沙滩。遥远的天空挂着新月，一支船桨顺着奔腾的急流而下。年老以后才华似乎已经用尽，穷困归来，兴致也容易被妨碍。诗写成后姑且拨弄触发的情思，坚壁自守的人不要在旁边观看。送女词二首【九月十三日再次进入京城时作】。嫁女的事情琐碎，老翁并不懂得。母亲还在，应当怜惜你；母亲去世了，出嫁之后又能向谁诉说？遥遥三千里，从此离开闺阁。哥哥嫂嫂送你直到门口，用许多好话安慰你，劝你不要哭。我自己的眼泪反而交错流到脸颊。年老以后各种念头都空了，早已知道身体不过是寄居之所，为什么还不能割舍身外之物？怜惜幼小的孩子失去了母亲和父亲，朝向慈爱的家庭却又贫穷，使我满怀惭愧，只好在长途上带着他前往。既然出嫁，就仿佛被抛弃。老天使我的一生劳苦，安排的拖累也应当依次结束。我笑着指向五岳，约定还要等十年【当时无忌尚未订婚】。秋末再次来到王家营，依杨次也墙壁上的诗韵作诗。十天的行程滞留在故乡，大河西北又要整装出发。千家迁徙，只剩三户留下；万株柳树的荣枯，都系于一场霜。断裂的河岸没有桥，只能频频等待渡船；干涸的沙滩上还有小牛犊在荒地里犁地。八月归舟夜行的道路令人惊心，夜里顺流而下，蒲苇荒滩延绵百里，一片昏黄。治河谣。六座水坝堵塞，春水泛滥；六座水坝打开，秋水到来；水深河大，官府却高卧不理【其一】。淮地的土，是蒲草、茭草和芦苇；淮地的百姓，以防备水獭、捕捉鱼为生。割芦苇做扫帚，捕鱼做饭，努力替官府把堰坝筑高【其二】。一石水中有五斗泥，浑浊的水流向下灌注，清江的水位低下去。不盼黄河变清，只愿它倒流一直向昆仑山西面而去【其三】。泗水也冲刷黄河泥沙，淮水也冲刷黄河泥沙，清流只剩一线，在河流中央【其四】。上天生养我们的百姓，难道忍心让水伤害他们？用水来治理水灾，只有天子下令才可以这样做【其五】。即目。水位下降，渔翁正在结网。他只是贪图把水抽干、把鱼捕尽，哪里肯留下余鱼？鸬鹚、鸂鶒都成群躲开，不要同这个渔翁争夺这些鱼。霜杀草。严霜能够杀死草，冬日很快又使霜消散；彼此相杀没有停止的时候，但生命的根本终究没有受伤。衰败之气趋向深重的阴气，其中已经预示着微弱的阳气将要萌发。你看那草木刚刚萌芽的意趣，与松柏同在一座山冈上。旅舍中掉了一颗牙齿，自我嘲笑二首。牙齿在生长时便毁坏了，质地太刚硬，哪里能保持完整？平生并没有大口咀嚼的习惯，到这里也还是凋残了。舌头存在而柔软，又有什么用？嘴唇若亡，想来会更加寒冷。长途之中怜惜柔弱的女儿，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她多吃些饭【沈石田《齿痛诗》有劝女儿进餐而女儿不知艰难之意】。若不是窥看邻家妇女，何曾玷污荐举贤才的名声？春冰最容易消融，病叶总是早早凋落。还有谁会顾念我残存的这点东西？宁可长久坚守而自惭，也只好让老马以少了几颗牙齿来抵偿衰老的年岁。白杨。白杨生长在古墓旁，墓地古老，乌鸦也已衰老；迎着风在空巢中鸣叫，败叶栖息在群草之间。正当可以凭借高处发展，哪里料到竟只能守着枯槁？可叹那些种树的人，领悟其中的时机实在太晚。德州道上吟咏雾凇花。雾气遮隐着孤城，转眼天亮，十里晓行中我喜爱这琼瑶般的景色。冰声轻轻响起，起初怀疑是片片雪花从叶上离落，后来才见全都缀满枝条。纤细的冰柱纷乱下垂，像弦下的琴柱折断、金钗争相坠落。它们舞动时腰肢最令人怜爱，片刻之间一同开放又一同凋谢，只消三竿日光便全部消散。景州董子祠。西风残照，映着广川城；董相祠旁，感慨油然而生。官秩稍微提高，秦代博士的文章独自开辟了汉代西京的学术道路。醇厚的儒者难道因科举名次而受重视吗？浊世之中没有什么比经术更受轻视。回头笑那位亲自制定法令的武皇，牧羊牧豕的人竟都做了公卿。大风中在商家林等待渡河。波涛在我面前翻动，北方的旷野多么浩荡无边！走着走着忽然迷了路，想渡河却没有桥。老马徘徊嘶鸣，北风寒冷而且僵硬。轻冰在低洼湿地上裂开，淡淡的太阳沉落，光辉也消失了。我平生游历湖海，放浪漂泊还远没有结束。为了抵御困穷，既然有命运安排，不妨试着乘一片芦苇渡河。隔着河看见人家，烟火笼罩着渔村。辛苦到了彼岸，快乐胜过回到故乡。仓促之间询问道路，平坦还是险阻哪里有一定呢？明天的事情难以预料，姑且再要些酒来尝一尝。奉题阮亭先生倚杖图。谁来为先生描绘容貌？一座小山、柴门之外，就是沧洲。残霞映红了鲤鱼尾；远水比雄鸭的头部还碧。风停了，低垂的绿杨树影静静映着；雨后，凉蝉发出低沉断续的声音。秋天到底什么时候才真正到来？请您裹着幅巾离去，容许我跟随您的杖履同游。除夕经过西厓书斋，西厓与悔人、赤抒正在分韵赋诗，我因有事先行，后来续作一首唱和。年老以后惊觉节令更替，除夕尤其触动感情。官舍安静无事，旅人却仍未得闲。镜中已经没有黑发，枕上却仿佛有青山。颇为奇怪京城的道路，我一年之中竟往返三次【我今年正月入京，七月南归，十月再次来到京城】。《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二十八。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偷存集》【起于辛巳年正月至四月】。辛巳年四月，船经过吴门时遇到盗贼。离开京城以后所作的诗约有五十多首，都被盗贼打开箱子拿走，一首也没有留下。闲暇中凭记忆偶然得到十几章，题名为《偷存集》。题费而奇所画的水仙、月季花。水边林下，各自有幽静的姿态。春意正在梅花尚未吐蕊之时，谁替上天掌管正月？一枝花刚刚开放，颜色淡如胭脂。题《家声山所藏赵子车修竹吾庐图》，依照卷中陈眉公的旧韵。还记得当年载酒寻找故居。烟雨分别以来更加深重，谁说阮巷分在南北两边？分明就是我家旧日的竹林。正月四日，聚集在朱悔人的寓所书斋，押郎左司“莺归汉宫，柳花隐杜陵烟”为韵，分得“归”字；当时我将要离开京城。游子不得志，春风也减损了容颜光彩。家家朱门敞开，孤云想要依靠谁呢【以上四句都是集取前人诗句】？没有酒，谁肯卖给我？我连累您典当春衣。我将要出行，兴致已经消尽；您留住这里，愿望也同样违背。千担柴压在白发之上，抬头看群鸟飞向高空。苦竹年年不结实，凤凰啊，应该忍受饥饿。白丝即使说来很长，也不要借邻人的织机。独自守着耿耿不忘的心意，年老以后将归向哪里？昔日分别已经超过十年，今后还能有几次相会？交情贵在末路之中，不要让音信往来稀少。上元夜，在白沟旅店遇见王文子编修。独自一人归去，行装单薄，新年酒价上涨。千里平沙上月色清冷，寒冷的市镇只有几家灯火。偶然相逢，欢乐到了极点；年老了仍然能够放纵豪饮。您嘲笑我好事，题诗在墙上记下我曾经来过【今夜明月很早照进窗户，往日的小丫鬟已经像我当年一样高了。我五年前经过这里，曾题诗在墙上】。赵北口喜逢天晴。冰水潺潺，刚刚开始融化；树木葱茏，渐渐向着繁荣生长。水面漂浮，雄县仿佛也随之移动；沙地延展，鄚州显得轻盈。客饭中有鱼虾的香气，村场上传来鼓声笛声。乡愁又加上节令景物，屈指计算，归程已经迫在眉睫。景州城外。遥遥望见广川城，再望十里高塔；连日北风很多，春冰融开又重新合拢。有人用小车装载鸬鹚，戏作此诗。鸬鹚本来在船上，忽然变成乘坐轩车的鹤，很像水乡人骑着驴，来到京洛作客。出山。穆陵已经春意萌动，农事正催促人们开始。曲折的山路走尽，朦胧的野外景色迎面而来。牛羊踏在短短的麦苗间，鹅鸭因池塘解冻而欢喜。遇到人便询问消息，淮南的早梅正在开放。河边的坟墓。河边卿相的坟墓埋葬在地下，如今已经过了几代？雨中两尊翁仲像对着我，仿佛在流泪。前年水淹到腰部，去年水已经浮到发髻。沉沦毁败的情形我亲眼看见，已经呈现出越来越严重的势头。我笑着对石人说：“你担忧的事情也实在太小了。”淮扬百姓有百万家，十家中有九家沉没埋葬。可怜桓司马，想用坚固的东西保护脆弱的生命。石椁三年才造成，难道不是加速腐朽的办法吗？二月六日，船停泊在白田。乔无功、介夫兄弟邀请我，同王方若在纵棹园梅花下饮酒。依东坡《雨中看牡丹》的韵，各赋三首。我来到大河北面，四野没有青草；淮岸刚刚遇到春天，满园都是花蕾。像珠子般的雨气沁入冰冷的骨头，烟霭的光色滋润着苔藓的肌肤。池塘南边有稀疏的梅影，我拄着竹杖继续行走。绕屋几百株【“百”读平声】，忽然有一枝伸出墙来；一枝花尚未完全开放，余寒还在与它相持。人情对着花叶幽微地探寻，等到这时，什么时候才是花朵灿烂的时辰？共同欣赏桃杏的姿态，还不到十年，竹树就会森然高起。主人渐渐白了头，何况是我和您【指方若】。面对酒席苦苦告辞，这话实在可鄙；临行时反而被拉住胳膊，劝我再闻一闻花蕊。在虎丘购买草花。买来欢笑谈论哪里容易？我倾尽钱财，只因为怜爱这些花。还带着客地的泥土陪伴我，仿佛一家人漂泊在外。向吴地儿童讨来种子，归来后向乡野老人夸说。瓦盆茅屋，能有花母便已经太奢华了。离开京城时，嘱托禹司宾作《初白庵图》，取东坡“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的诗意。我自从己未年出游以来，计算所经过的道路，和先生相比何止多出十倍？如今白发也快布满头了。我所居园池的东边有几亩空地，打算在上面结茅建庵，可是资财恰好匮乏，不能完成，便题写几句话来坚定最初的志愿。看到的人不要嘲笑，这是我在道路旁修筑的草庵。我平生喜爱游历，不知道停止。二十三年，走了十万里。鸦雀飞不到的地方【滇中的山名】，连大雁也飞回来；其中有劳苦之人，靠一双木屐行走。而今老了，应当归田。又指向茫茫的兜率天，妄想实现成佛的愿望却难以兑现。姑且把茅草捆好，安定地过僧人的禅修生活。蒋树存邀请大家聚集在绣谷交翠堂，分韵得到“江”“咸”二字。初来作客，几乎迷失在桃坞；久住于您这里，足以比得上石淙。绣谷真好，风中黄莺声声清晰，绿荫间细雨微微，燕子成双成对。一席人尽是风雅之士，酒杯前像筑起了层层壁垒；四面都是溪山，窗户仿佛在画里。芝草坊这个名字，我早已知道，不是因为入席，才开始心悦诚服。山堂昨天承蒙您屈尊来信【前一天令叔杨孙写信来挽留我】，所以暂缓归程。半日之间帆已张开，径自前来原来是蒋入林。从此又有交游，咸字也随之而来；像孤雁贪恋同伴，像长鲸笑看站立的监官。记住我为了逃避劝酒而多有谬误，淋漓的酒汁都洒在青衫上。张日容匠门书屋落成，索取题句。五架三间，共有八九楹，重新来到这里已经听见读书声。开池叠石，经营才刚开始，仿佛鬼神搬运，举手顾盼之间便已完成。杜甫的草堂是新建的，并不背靠城郭；陆云的屋舍虽旧，也只是依靠兄长。一座草庵的建造计划还没有实现，真是大笑我的才干不如您【我想建初白庵，到现在还没有成功】。《繙经集》【起于辛巳年五月，终于壬午年九月】。妄念稍稍萌发，就成了障碍；是我自己给那方面招来祸患，又能怪谁呢？从此洗净心念，皈依佛教经典，未必不是上天保全我晚年处境的办法。要引以为戒啊！陈补思听说我从吴中归来，写诗来嘲笑我，我依韵作两首回答。忽然传来一封书信，孤独的鱼儿面对客人打开信封；一笑之余，我的道力还没有修成，理应有这样的结果。天花已经散落，姑且试试看怎样；绿林中哪里容易寻求知己【来诗说：“所以知道豪客如今更加脱俗，哪里是诗名涉及不如人呢”】？白发本来就应该早早结庐而居。若问穷困归来还有什么事业，尚且躲过小劫，只剩下残存的书籍。年老以后真像只剩半面的鱼【见《会稽志》】，任凭比目鱼来嘲笑王余鱼【左思说，成双的是比目鱼，单独的是王余鱼】。长胡须和赤脚倒还相称，佛法的喜悦与维摩诘全都相同。子敬偷偷保存下来的没有一件旧物，伯淮归去后却有精美的书斋。绕着篱笆再种些平安竹，又要劳烦东园寄来问候的书信。读《楞严经》二首。水与土安定下来，浮沉随着大轮回旋转；风与火在胚胎中相互融合凝结。最大的祸患缘于有一个“我”。蚂蚁爬行本想向右转，却奈何这盘磨向左转动。执著的见解所寄托之处，为什么不能放下？尘世的感官根根相互缠绕，终究同生而异，如同打成了结；既然系结形成，就是一而不是二。一旦形成，应当仰赖方便法门逐一解除，依次观察自性，证得三种空解脱，也就是如此。六月二十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