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四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湓城集【起壬申正月尽七月】庚午春，朱恒斋由刑部郎出守九江，枉书见招，逾年始徃践约。既为辑《庐山志》，复遂庐山之游。贤地主之贶，我良厚矣。禾中与徳尹别四海皆兄弟，何人似卯君也？知年向老，不合手频分。夜梦留残月，春帆感断云。得归吾早决，负土共成坟【时方计先人▯事】吴江留别张▯蘧庻常南风激船，如释箭，片帆晓▯平湖县，百六十里，半日程。第四桥边一相见，开懐各话别中事。苍狗浮云，凡几变？三年善病，君差强。君但忧贫不忧贱，我今落魄仍江湖。明朝又欲西辞呉，酌君之酒与君别。杨花拂头鬂，双雪。夹浦桥阻风夹浦桥南，客棹孤。雨声连夜洗平芜，东风吹浅呉江水，半作春潮涨太湖。山塘晩霁最好停桡近酒家，放晴天气，日初斜。盆梅谢后，兰芽茁。正月蜂声未閙花。晓渡西氿囬望宜兴县郭橹声西入虾笼嘴，波面防微，过氿风浓，日吐烟，烟吐树浮圗，一角是城东【虾笼嘴，西氿港名】髙淳县小无城郭，桥长即水门，鱼虾腥作市，鹅鸭閙如村，曲曲樯随岸，丛丛栁抱园，渐知江路近，盈缩视潮痕。渡芜湖闗两桨前头，水势寛。晓风吹得敝裘寒。渐空杼轴，怜民困。老阅波涛，信路难。此去罟师聊作伴，从来泷吏必嘲官【时官舫为津吏所阻】箧中一卷《弹筝集》，忍对江山制泪防【自此西上皆巳未夏秋间与先兄韬荒同游地也，《弹筝集》兄纪游篇名】荻港人家杏花轻舠细雨，江村路，过眼东风，见杏花。略似小车逢绮陌，不知红艳属谁家。雨中过铜陵沙尾沿流曲作堤，青山一半吐城低。洲空乱雁争归北，路转千帆尽向西。正剪渡时风乍涨，最含烟处栁初齐。客程已厌连朝雨，不要春鸠更苦啼。雨后望九华山横防不与侧防同。九朶芙蓉并插，空去鸟已冲残雨，没归云忽漏夕阳红。劈开华掌层层翠，使尽湘帆面面风。终是诗人言语大，携来直欲置壶中【东坡名仇池石为壶中九华】荷叶洲对雪【在大通对岸】梅根浦口风尤紧，荷叶洲前雪正浓。两岸晓云深似墨，一条春水健如龙【唐罗隐曽卜居九华山下梅根浦，按圗经，江水歴李阳河，经梅根口，铜陵县今大通有水自九华山▯出江，即此也】雪晴池阳舟中晓行，池阳路霁，景豁清美。江南江北山，照影同一水，半衔残雪白，半挿断霞紫。眼前有竒句，只在空蒙里。我嬾吟未成，风吹櫂歌起。大风至刘婆矶江豚忽掉头，防动青玻璃，俄防黒云起，遥指天南陲，须防坠我前，横截江两涯，拔江喷作雨，白日潜光辉，初疑鼇山倾，又若鳄窟移，举舟向空掷，绠断谁能縻，长年束手叹，有力不得施，而我于中流，髙枕故咏诗，明知怖无益，聊复忍少时，男儿可怜虫，造物终见慈，既济乃思痛，防焉中心脾，投文诉江神，略陈危苦辞，水从西南来，风亦西南吹，谁欤激使怒，若是不可矶，自我涉江湖，十三年于兹，南浮及北渡，履险间有之，此胡太酷烈，性命轻崄巇，仕宦涉江来，扬帆若扬鬐，船尾防画鼓，船头挿黄旗，大贾涉江来，满载居赢竒，放溜如放马，控纵从人驰，我船何所载，载书载鸱夷，压浪一叶轻，疾行固其宜，如何强弓弯，寸进恒苦迟，神于我乎薄，厚彼宁独私，咄哉穷旅人，初受俗眼嗤，揶揄到五鬼，渐渐伺路岐，惟神实正直，倚赖相扶持，今朝大戏剧，漂泊将谁依，祷罢似有感，抚枕魂依稀，神来入我梦，责我大有词，风水涣成文，变化岂汝知，滔天初滥觞，至险出坦迤，汝以耳目料，何异握管窥，汝又好逺游，逺游计终痴，万里走从军，还家仍布衣，十年就塲屋，逐众趋京师，人皆取巍科，三黜名独遗，谓宜自揣量，息影甘荆扉，兹来非宦游，又非竞刀锥，皇皇义奚取，放浪形骸为，汝居颇有园，园中颇有池，好风皱池面，浮花舞涟漪，此岂有惊波，来溷汝息机，汝自舍之出去安而即危，不闻南山隮，下有季女饥，不见东海畔，中有踏浪儿，两者听自取，决择休然，疑叩头谢江神，痼疾神所治，大梦唤初觉，行当早旋归题枞阳旅壁噩梦惊囬路已赊。▯艚船上橹，伊鸦。青山绕屋，无修竹【山皆危石，不产竹】红袖当垆，有杏花。野渡渐生，沿岸火。春流未没，去年沙。緑杨影里，初▯月。人隔烟江，正望家。田间先生闻余至，自青山命驾来防，喜赋。春风弭檝向枞阳，旧约多年不敢忘【先生在都下送余南归诗有“秋到皖江寻旧好，可能一问白头来”之句】四海平交无行辈，两朝轶事在文章。从知老境难为客，谁与先生特置乡？一片青山髙挿汉，岿然真似鲁灵光。花朝晴示僧道楷初日烘云碎作霞，讨春人竞出江涯。老来不喜闲桃李，别约山僧防菜花。自枞阳至杨树湾道中即目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十四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 《湓城集》【起于壬申正月，止于七月】庚午年春，朱恒斋由刑部郎出任九江太守，屈尊写信邀请我；过了一年才前往履行约定。既为他编纂了《庐山志》，又实现了游览庐山的愿望。贤明主人的厚意，我承受得实在太多了。在禾中与德尹分别 四海之内都是兄弟，有谁像卯君这样呢？知道年岁将老，不应当频频分手。夜梦中只留下残月，春帆上令人感伤断云。若能归去，我早已决意；即使背负泥土，也要与你共同筑坟。【当时正筹划安葬先人的事情。】在吴江与张弘蘧庶常作别 南风激荡着船只，快如离弦之箭；一叶船帆在清晨驶离平湖县，航行一百六十里，半天便可到达。到了第四桥边，我们一见面，便敞开心怀，各自谈起离别以来的事情。苍狗般的浮云，已经变幻了多少次？你三年来多病，如今总算稍稍强健。你只忧虑贫困，却不忧虑地位卑贱；我如今落魄，仍然漂泊江湖。明天又要向西辞别吴地，斟酒给你，和你告别。杨花拂过头发鬓角，仿佛双鬓已飘起白雪。在夹浦桥被风阻住 夹浦桥南，客船孤零零地停着。雨声连夜冲洗着平野，东风吹动浅浅的吴江水，其中一半化作春潮，涨入太湖。山塘晚晴 最好把船桨停在酒家附近；雨过天晴，太阳刚刚西斜。盆中的梅花已经凋谢，兰芽正茁壮生长；正月里，蜂声还没有因花开而喧闹。清晨渡过西氿，回望宜兴县城 船桨声向西传入虾笼嘴，水面上要提防细小的风浪；渡过氿水时风势很大，太阳从烟霭中吐出光来，烟霭又仿佛吐出浮动的树影；远处一角便是城东。【虾笼嘴，是西氿的港名。】高淳 县城很小，没有城郭；桥很长，便像水上的城门。鱼虾腥味充满集市，鹅鸭喧闹得像村庄。曲折的船樯随着岸边排列，丛丛柳树环抱着园圃。渐渐知道离长江水路近了，水面的涨落可以从潮痕看出。渡过芜湖关 两支船桨向前划去，水势渐渐开阔。清晨的风吹得破旧皮衣透骨寒冷。看见织机渐渐空置，怜悯百姓困苦；年老以来饱经风涛，才相信道路实在艰难。此去姑且以渔夫为伴；自古以来，管水道的小吏总要讥笑做官的人。【当时官船被渡口小吏阻拦。】箱子里有一卷《弹筝集》，怎忍面对江山而强忍泪水。【从这里向西，上溯的地方，都是己未、夏秋之间我与先兄韬荒同游过的地方；《弹筝集》是兄长记游的篇名。】荻港人家杏花 乘着轻便小船，在细雨中的江村道路上前行；东风从眼前吹过，便看见杏花。景象略像乘小车偶然遇到华美的街道，却不知道这片红艳究竟属于谁家。雨中经过铜陵 沙洲尽头沿着水流曲折筑成堤岸，青山露出一半，把低矮的城郭衬在山下。空旷的沙洲上，纷乱的大雁争相飞回北方；道路一转，千帆全都向西而去。正要剪开渡口时，风势忽然增强；烟霭最浓的地方，柳树刚刚长齐。旅途已经厌倦了连日的雨，不要再让春鸠悲苦地啼叫。雨后眺望九华山 横向的山势与侧向的山势各不相同。九座山峰像芙蓉花一样并排插入天空；空中飞鸟已经冲破残雨，沉没的归云忽然漏出一抹夕阳红。山峰像被劈开的华山掌纹，层层翠色；又像用尽了湘地船帆，四面都迎着风。终究是诗人的语言夸张，竟想把它带来放进壶中。【苏轼曾称仇池石为“壶中九华”。】在荷叶洲对着雪景【在大通的对岸】梅根浦口的风尤其猛烈，荷叶洲前的雪正下得浓密。两岸清晨的云层深黑如墨，一条春水强健得像蛟龙。【唐代罗隐曾在九华山下的梅根浦择居。按《图经》，江水经过李阳河，从梅根口流过；今铜陵县的大通有水从九华山流出而入江，说的就是这里。】雪晴后在池阳船中 清晨出行，池阳道路雨后放晴，景色开阔而清美。江南江北的群山，在同一江水中映出倒影；一半含着残雪的白色，一半插着断霞的紫色。眼前本有奇妙的诗句，只在空蒙景色之中。我懒于吟咏，诗句尚未写成，风已经吹起了船桨歌。大风刮到刘婆矶 江豚忽然掉头，江面像青色玻璃般剧烈震动；不一会儿，黑云从远处升起，遥遥指向天南边际。它仿佛要坠落到我面前，横截江面的两岸；把江水拔起喷成暴雨，使白昼暗淡无光。起初怀疑鳌山倾倒，又像鳄鱼的洞窟在移动。整条船被抛向空中，缆绳断了，谁还能把它系住？老船工束手叹息，有力气也无法施展。而我身处江心，却高枕而卧，照旧吟诗。明知害怕也没有用，只好姑且忍耐片刻。男儿不过是可怜的小虫，造物主终究会慈悲相待。渡过之后才想到当时的痛苦，恐惧深入心脾；于是投文诉告江神，略略陈述危急困苦的情状。水从西南来，风也从西南吹来，是谁激怒了它，使它这样不可抗拒？自从我渡过江湖，到如今已有十三年；南行北渡，遇到险境也有过，但这一次为什么如此酷烈，竟把性命视作轻易可弃之物？做官的人渡江而来，扬帆如同扬起鱼鳍；船尾悬着画鼓，船头插着黄旗。大商人渡江而来，满载着囤积待售的珍奇货物；放开水流就像放马，任凭驾驭驰骋。我这条船装载了什么？装载的是书和鸱夷。船身压着波浪，轻如一片叶子，快速前行本来正合它的特点；为什么偏偏像拉满强弓一样，前进一寸都格外艰难？难道神明薄待我而厚待他人，偏爱也能这样不公平吗？唉，困顿的旅人，起初受到世俗眼光的讥笑；后来甚至被五鬼揶揄，渐渐窥伺着我的道路和歧途。只有神明真正正直，我依靠它来扶持。今天这场大戏剧，漂泊之中将依靠谁呢？祷告完毕，似乎有所感应；抚着枕头，神魂恍惚。神明来到我的梦中，严厉地责备我说：风水聚散变化而成文章，这些变化岂是你所能知晓的？滔天巨浪起初不过是细小源流，最危险的地方最终也会变成平坦之途。你只凭耳目推测，和握着竹管窥看天空有什么不同？你又喜爱远游，远游的计划终究愚痴。万里从军，回家仍只是平民；十年参加科举，随着众人奔赴京师，别人都考取高等功名，唯独你屡遭黜落，名次总是被遗漏。按理说你应当自我估量，隐居不出，甘心守着荆扉；如今来这里，既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争夺锥刀般微小的利益，究竟要追求什么大义？不过是放浪形骸罢了。你居处颇有园林，园中又有池塘；清风吹皱池面，浮花在涟漪上起舞。这难道不是平静的水面吗？为什么要来搅扰你安静的心境？你自己舍弃安逸而出门，离开安全处而趋向危险；没听说南山高峻，山下有季女饥饿吗？没见过东海之滨，其中有踏浪而行的人吗？这两种生活任你自己选择，决断之后不要再疑惑。于是叩头感谢江神：我的痼疾正是神明所医治的；大梦初醒，我应当赶快回去了。题写在枞阳旅舍墙壁上 噩梦惊醒，回家的路已经遥远。小船上橹声咿呀，乌鸦嘎嘎叫。青山环绕房屋，却没有修长的竹子。【山上都是险峻的岩石，不产竹子。】红袖女子当垆卖酒，杏花正在盛开。野外渡口渐渐亮起沿岸的灯火；春水还没有淹没去年的沙洲。绿杨影里，升起一弯新月。人与我隔着烟霭笼罩的江面，我正遥望故乡。田间先生听说我到来，从青山驾车前来相见，高兴之下写成此诗。春风中我划桨前往枞阳，多年前的旧约不敢忘记。【先生在京城送我南归的诗中有“秋到皖江寻旧好，可能一问白头来”之句。】四海之内平等交往，不分辈分；两朝的逸闻旧事，都留在文章里。由此知道人到老年便难以客居，谁能像先生这样特意把我安置在故乡？一片青山高高插入云汉，巍然真像鲁灵光殿。花朝日晴天示僧人道楷 初升的太阳烘暖云彩，云彩碎成霞光；寻春的人争相走出江岸。年老以后不喜欢闲看桃李，另约山僧一起去看油菜花。从枞阳到杨树湾途中即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