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三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第三十八卷。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槐簃集》下【起于庚寅年正月，止于闰七月】。庚寅元日试笔，戏仿白居易体。早朝回来，轻轻敲门，门内没有客人。家人团聚，巷中有邻居【润木寓所相距约一里】。檐下竹子半经霜打，压住盆梅，梅花全都承受了积雪。精神和头发都已白了，没有多少青春。花甲一轮周转，迎来第一年春天。除了刚过的六十岁之年，另编诗稿，从庚寅年开始。汤西厓前辈来和元日试笔诗，再次叠韵奉答。不愁辽海阻隔音信【西厓刚从奉天少尹升任回京】。尤其高兴你回朝，成为相邻的客人。病快好了，过年应当不用服药；新诗拿笔写出，果然如有神助。什么时候能一同游溪山，还要相伴着木屐赶上春天。只怕官位太高，回归不得；钓鱼的石矶，看来正该交给徐寅【西厓将因病请假，所以这样说；唐代徐寅归老于延寿溪，作《钓矶》《探龙》二编，我借此自比】。立春前一夜，在西厓寓所小饮，三叠前韵。归休之后终究要住在漳南的宅子旁【西厓近来在海盐买了宅子，我也将迁居那里】。如今巷道狭窄，北邻没有事情也不嫌频频敲门；坐下谈话，常常又怕太劳费精神。灯前对着身影流连到夜晚，花下敞开心怀，准备迎接春天。借来盘筵报答佳节，提前庚日三天便是午、辰、寅【苏氏《易传》说，先庚三日为午、辰、寅，后庚三日为子、戌、申】。表弟汤纳时依前韵寄来诗作，四叠韵。衰老迟暮，恰好住在风尘中的客舍，闲静街坊相邻。每当忆起儿时，才转眼便长大；不谈旧事，怕触动精神。雪封住村路，梅花只在梦中；酒面浮着行舟般的波纹，柏叶已经带来春意。寿数是否相似还不知道；同你第一次过生日，又逢庚寅年【范石湖六十一岁时作自贺诗，说四人同为丙午年出生，又同在庚寅年过生日。弟弟与我同年出生，所以引用此事】。刘若千前辈屈尊和了新诗，五叠前韵奉答。多年间，这是我们以文会友、饮酒相从的地方；你的余波常常照及邻人。曾经在桓骢座前施展风力，喜爱从嵇鹤那里领会姿神。你在校书馆阁中悠闲老去，梦草池塘之间，句中自有春意。哪里敢把唱和称作执友之交，只能以官籍先后托付给同僚。瓶中的菊花入春仍未凋萎，西厓前辈、楼村同年听说后，各自作诗相贺，我作诗一首致谢。两枝黄白菊花，插在胆瓶中，还记得深秋时折下它们；浅浅的花丛陪伴幽人度过残腊，这才知道大地已有春风。延年益寿，仿佛得到了神仙的秘诀；一勺水终究也有造化之功。却苦于早梅催着它们退位，白白惭愧地承受两位诗翁的珍赏。六叠前韵答楼村同年。不知是你贫穷，还是我更加贫穷？何曾祭灶请邻居来呢？梦中笔花竟能作祟，铜臭像钱一样，哪里有什么神力？陋巷几户人家还在祝贺新年，东郊昨日又举行迎春仪式。典当衣物才还清平常债务，踏着酒曲，又想赶上寅日【制曲要用七月的上寅日，见《长庆集》】。七叠前韵答刘大山同年。诗酒之事，刘家世代都有。做人不烦劳别人，事事都向邻居求取。篇章承接随州诗派，酿酒方法争相传说白堕的神奇【来诗用了贾岛、杜康的典故，所以这样回答】。太平年间，人们初次见到雪；身在他乡，时序逢春便有些害怕。凭你向我夸说张少，别把生申之年比作降寅之年【大山生于丙申，偶然借用《嵩高》中的语句】。西厓生日，再次依瓶菊诗韵作诗奉寄。昏时参星、早晨尾星，报告四时运行；又见兰芽从积雪中萌发，花丛初度年年都在作人日。任职之处处处举行乡俗，闲吟之中喜爱带有松竹的气息。病好了，难道全靠药饵的功劳？要知道那种洒脱出尘的心意，正如净名翁在方丈室中散花。上灯前两夜，再到西厓斋中饮酒，即席分韵作诗，分得“钩”字。帘阁里的春寒还没有把帘钩挂上，重来后竟整夜停留。印泥已经打开，酒面泛起雪窖般的波纹；移花时用火蕴暖，使它柔和【出自《汉书·召信臣传》】。才力小，惭愧不能列坐于诸葛之中；格调高，倒令人害怕老元偷学【白居易诗常被元稹偷学格律】。回想三十年的交游旧友，有几个能像新交一样直到白头？八叠前韵答同年吴南村。我和你每天都同在一处值班，千万不必再买邻居了。笔锋衰退，管城子足以拿来筑坟；针线传授绣谱，难道没有神妙之处？青袍像草色，清晨被风惊动；苍黑的鬓须如松，和春雪相争。好在上元节请求连续几夜休假，重新召集同辈饮酒到三寅【明日十二日恰逢寅日，同年又有公事】。盆梅。姑射山有仙人，冰肌本来就柔美。岁寒时守在岩谷，任凭风雪肆虐。无端被巧匠嫁接，移换了根脚。本来是桃树，却寄生着梅花。花萼经历冬天，靠近花朵，渐渐也喜爱受到熏灼。昨天到庙市买来，带着泥土进入城郭。用千钱买下一株，亲手替它解开束缚。我的屋子清冷如冰，它依然忧愁冷落。瓦盆只是小器，局促狭小，哪里足以承托它？如果本性尚可恢复，愿与你相约返回山林。若千前辈和作瓶菊诗，依韵奉答。结成岁寒三友：松竹排列在旁，菊花成丛，并且与梅花一起抵御北风寒雪，不让兰花独自占尽东风。衰老迟暮的光景参差，冷淡清贫的生涯需要长期涵养；这一段闲情应当画入图中，让画中的林逋老人配上陶渊明【当时正请蒋酉君补画，以折枝梅花作配】。试灯之夕，吴篁村同年招集众人，在陶然亭相会。春来日日都喜欢春晴，邀请我一同游览不夜城。灯火参差，亭子北面管弦声清脆。初更时赏月探花，不减当年风光；对酒却偏偏感伤年老。五十二人做官太清冷【癸未年同年中在词馆任职的有五十二人】，只有你独自穿着绣衣出行【吴氏当时由户部郎改授侍御】。雪后独自前往书局。银钥刚打开右掖门，我最先冲着风雪到达朱轩。乌鸦穿过霜凇，翻动林中影子；鸽子落在罘罳上，留下爪痕。台阶上的冰凝结起来，防止鞋履打滑；穿着茸毛皮衣呵气取暖，靠近炉火温身。这时忽然触动诗兴，捻着胡须想起：桥边竹林外的村庄。戏作四首绝句呈给西厓、桐野两位前辈。碧海中的鲸鲵，杜陵老人；▯騄駬与玉川翁，后生不自量才力，竟说自己同游在羿的射箭范围之中。把波涛颠倒，拆开海图来补缀；把上百块补丁缝在天机云锦上，不是鸳鸯刺绣。即使有金针，又怎么能穿度过去呢？百年神物还盘伏在泥中，世俗画笔多只从蜕皮来观看；谁能让它全身鳞甲都活起来？画龙容易，点睛困难。不知道这支曲子是谁家的？第一盏灯传达了梵、释、迦的妙处，哪里容得再添语句？所以应当微微一笑，对着花拈取。折下一枝早梅，插在菊花瓶中。蒋酉君同年画《二隐图》相赠，并系有诗；我依韵奉答。秋日的花与春天的花蕊，忽然交错在一枝上。耐久之物反而造成这次偶然相逢；高士历朝多有合传，绝代佳人却很少同时出现。不争着冒雪早早开放，反而惊讶它经霜后独自迟迟不萎。拿什么来报答你作图相赠的情意？赶快到花旁对饮一杯。

译燕九日，郭于宫、范密居招集诸位友人结社相聚，演出洪昉思《长生殿传奇》；我没能赴会，随口作两首绝句答谢。曾在崔九堂前见过法曲，依稀还听见焰段传来；歌唱者散尽之后，教坊中可还有李龟年吗【追忆己巳年秋天的事情】？上宾在红筵上兴致正酣，风光重新谈到后三三。老夫另有一曲烧香歌，凭着声音流传之处去参悟。题酉君同年《花果册》四首。用淡墨染花头，花心处防止焦黑；墨色不像戏猫图，写生还须费心设色【徐崇嗣有《芍药戏猫图》】。画竹叶要画得繁密，画兰叶要画得稀疏。破笔只用三五下，每一笔的气势都像飞动。南村有几位杨姓画家，不能列数于陈家紫竹之前。看得眼睛跳动，腮颊鼓起，早晨已经馋得流口水。蒲鸽青色的藤蔓相连，移根到塞外很困难。曾从天上得到副贰的剩余之物，如今只在画中观看【《礼记》说：替天子削瓜的人要把瓜剖分】。花朝聚集在忍冬斋，月下饮酒于汜光，依东坡《定惠院月夜》诗韵作诗。初雷送来春雨，正好作为花朝【午后下了小雨，开始听见雷声】。一弯月流照，夜色转清；故人招我，便举杯饮春酒。把马系在门前古槐下，刚听见锵锵的器物声，隔窗又传来鸣响。忽然把湖光卷入胸怀，倾泻碧色壶中的酒液；清澈的水波荡漾，黄色酒液流动，香气低回。淡淡交游的滋味，全都在这里。久客之间，杯盘可以彼此通借；自然的真趣由此流出，酬酢劝饮岂能拿寻常情理来议论？报答深厚嗜好的情谊，哪里分什么南北？一同酿酒欢笑，不怕东西邻舍嫌烦；既然如此豪饮，任凭投辖留客，等到狂醉之后，也须砍甘蔗解渴【张协《都蔗赋》说，砍下这种甘蔗来疗渴】。听从你的劝说痛饮，绝不推辞；同世俗周旋，年老后尤其害怕。什么时候才能把口舌造作一并消除，免得世人传说，供人笑骂？分韵作《肃宁八月桃》二首。玉带河边花朵如锦，南阳疃旁果实像拳头。不嫌雪黍成熟得晚，长记《豳风》中剥枣的时节。六月，关南进贡荔枝；西风一起，北方所产的成熟得偏迟。行宫中举行中秋宴，瓜果陈列在珍贵的金盘上，恭敬地拜谢。赐给时令果品【五年前随从皇帝出巡塞外时，曾经设宴，赐食过这种东西】。题王海文修撰《秋林读易图》二首。梦里吞下的东西，还记得吗？重新面对韦编，彩色树林已是秋天。三爻已经足以用于科名；另一半还须继续向上求取。你家的《易》学，我能够谈说。前有《通元》，后有《发微》【晋代王长文撰《易通元经》，唐代王子安著《易发微》】。世俗只传王辅嗣，却不知道义理与象数本来同归一途。幽兰。兰花属于蕙草一族，幽兰尤其早早吐芳。初见时仿佛难以辨别，得到机会便登上君子之堂。刚来时羞怯，不敢自行献出；已经吐香，又深深藏起。气味彼此相亲，即使无风也悠然飘荡。老禅师恰好静坐，鼻观中通入这微妙的香气。淘沟渠。京城饮水汲自井中，城沟里却只是流着污水；家家门前都有沟渠，年年都要费力淘挖。九条大道难道不宽吗？只是到处都要防止失足。东风连日吹来，天气放晴，桃李在春日阳光下娇艳。看那沟中的泥，竟还会变成衣服上的尘土。衣服沾泥倒也罢了，怎奈这尘土污损了人。寒食词。镶金的车子隆隆驶过，像轻雷滚动；男男女女相伴着扫墓归来。他们不管小桃树被攀折的苦楚，竞相携带着满城春色回到城里。题吴宝厓《西溪梅雪图》二首。长着苔藓的枝条格外冷淡，何况还被积雪压住。此时西窗下的琴孤零零地冻住了琴弦；应当折梅寻知音，却眼看知音稀少。古雅的曲调有谁能辨识？姑且轻轻吟咏，把清绝的景致含毫写下。砚台里的冰哗哗融化，散酒使耳朵发热。多谢登门来访的人，请不要来污损我的清洁。我喜爱新城的诗，他寄来一封诗札，信中冰雪溪山仿佛就在眼前。想要前往，连鞋齿都快走断了。画图和真实景境，不必勉强分别；兴致一到，精神也一同来到，双重清幽，两样奇绝。与山中的朋友相逢，一笑之间便使寒意回暖。洗去我笔端的尘俗，任凭他责怪我过于清洁。殿庭草。东风吹来一片绿色，花砖缝下还有陈年的根。几百年来令人惆怅，鞋履来往留下的遗迹也全都消失了。地点在雍和门外、浴堂前。菊苗。去年秋天种下的菊花，委弃在墙角的土梗旁；老眼看不住花朵，过了时节哪里还顾得上它？近来春雨充足，百草都抽出了嫩芽。可叹你这一寸长的根，萌芽也自有一番伸展。返青后还能认出旧处，看到白色的花，又感到时光顷刻流逝。九条大道上车马交错，千林之间桃杏争艳。我的菊苗还只有毫末，却因这件事在幽僻处暗自发笑。三月十八日，天刚亮时出西便门，到达畅春园，天色才开始明亮。夜里枕上经历了雷雨，薄云散开，早晨天晴起来，趁着残月的光影，快意地前往西郊。好风从东边吹来，初升的太阳从烟雾中出现。村村都有花柳的气息，寺寺传来钟声和鱼鼓声。草色已经柔美繁茂，溪流也回旋曲折。在这里尽情享受野外情趣，转眼便忘却了仕宦之情。只担心芳春的消息将要阻断，坐听鷤鴂的鸣叫。白了头又有谁来料理这些事？面对景物，心中怦怦不已。院长揆公在园池的小洲上新建亭榭，落成后亲自赋诗四首，末章专门写来嘱托我，于是依照原韵酬答。四面的轩窗都临着流水，转向空旷处；得到深幽之趣，背靠山势，仿佛有力地托起鳌背。画壁不知何年请虎头来绘？皓月映照澄澈的水波，夜里如同白昼；疏帘清簟，使夏天先有了秋意。尤其适合在落日中的平台上远眺，苍茫远景尽收咫尺之间。四首新诗随着亭榭落成而写成，还留在斋中，等待我来。题名写烟云万物的形态，议论今昔风雨中的心愿，阅尽晦明变化。红鳞鱼泼剌跃到栏边，白鹭抖动羽毛引导船行。人间纷扰不知有多少，哪里比得上先生一笑而解缨归隐。只想让松树高高地立着，和阮籍谈论；早朝回来，一心躲避尘世喧嚣。焚一瓣香，自觉心源清净；明镜端正地除去眼界的昏暗。菱叶牵着丝蔓，缠绕着瓦上的树影；桃花拍打水浪，淹没了桥的痕迹。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容纳我这个残客？应当允许我扶着藜杖独自叩门。神灵问道：‘身体和心灵，影子回答形体吗？’篱笆、杉树、小径、竹子，围绕亭子亭亭而立。编成一盏灯，供我饮酒；推开门，千峰送来青翠。喜爱鹤迹穿过花底，寻找渔歌，长久回忆曾在雨中听到的歌声。近年来自叹才思将尽，想要再向诗仙乞求灵感。向院长乞求园中新笋，依韩愈和侯协律咏笋二十六韵的韵作诗。

译等到看见它们刚移栽时，清荫渐渐布满轩前；一万竿竹子实在不坏，五亩地很快就显得拥挤。篠竹和簜竹年岁将老，筼筜一定会有后代。远处的雷声惊醒蛰虫，前夜的大雨像翻倒了盆。刚刚验证其成长才力，方寸之间便争着向高处伸展；从早到晚密密侵入苔藓，尖端厚实，穿过温暖的麦风。凤凰的嘴形已经粗略具备，龙的幼竹之势也将要飞腾。笋尖簇簇如犀角般锋利，隐隐可见豹斑。行列虽然没有次序，纵横却也有界限。合该充作嘉宾的菜肴，哪里还用等老饕来称赞？趁它们还含着笋箨，兼且尚未难以拔根。砍开道路让鹤通行，栽养它们只须防备羊圈。为了装运它们，不知费了多少轻笼，也曾劳烦重马奔驰。市场上花千钱也未必买得到，园主人却吝惜束帛不肯交换。过去享用山僧供奉的笋，今天希望得到园主的恩惠。还须防止它们妨碍鞋履，哪里还顾得上避开翻墙？煮食难道还需要姜桂增香，正好可以用荪来煮。可怜许久没有台省馈赠，盼望笋尖虽多却廉价，终于成了嗜好。奇珍暂且不必说，人情都知道物以少为贵，物类也要删繁就简。蛀虫咬过的书简还欠着残债【东坡诗说多生食味，蛀书食笋就是我未偿的债】，饥肠等待饱餐，足以嘲笑只知吃肉的人。所忌讳的也正好在门前，即使因风折断，哪里如带土拔起？解馋胜过咀嚼竹子，劝人醉酒也抵得上挽留髡者。腮颊频频搔首，诗写成后忽然心魂愉悦。劳烦马军奔走送来，煮熟玉笋直到朝阳升起。和院长咏鹤雏。唉！胎仙的种子无端从卵中落下，长出羽毛，保存着闲逸的本性；学习迎风承露，刚会长鸣就已经离群独立，还要看它依傍母鹤行走。鹅王替它选择乳食，鸡的谷粒不要来争。院长送来几十枚水鸟的卵，又附诗相赠，我依韵答谢。菰蒋深处有飞鸟，百鸟聚成群，影子并不孤单。遥想母鸟回来时，雏鸟已经散去；谁知道巢已倾覆，卵却还完整。您因为野味而分送给我，我喜爱溪边的水鸟，便把它们聚成一团。想请家禽替我啄孵，卵虽圆满，却不忍煮上餐盘。刘若千前辈招集众人到听雨楼，采用杜甫《重过何氏园林五首》的韵。白发之人在暮春时节，昏昏然每日校书。忽然听到书信传来，邀请我到园庐相聚。帘子引来新筑巢的燕子，床上丢着旧日佩鱼。这里有许多美好景致，大可以写诗歌咏闲居。建筑更加严密，规模却依旧不变。种花多结种子，看鹤又生幼雏。树影摇动着朱红的船，苔痕爬上绿色的池岸。自然充满野趣，高低错落着稀疏的篱笆。登高楼敞开衣襟时，斜阳正从屋檐间脱落。今夜流连饮酒，惆怅地想起去年的诗。藤蔓低垂缠住手杖，蜘蛛丝垂下拂过面颊。独自来我也不厌，何况还和故人相约。很怀念家乡的情趣，闲谈起来意味更长。露水沾湿枝梢，显出粉色光泽；雨中的叶子舒展如旗枪。久客只是漂泊的浮梗，浮生好似梦中的粱米。蹉跎了十年计划，种树恐怕也来不及了。主宾本来略有分别，师友之间也忘却年岁。喜爱诵读先生的诗句，如同听古涧泉声。即使狂放仍能奋袖而舞，年老只想归耕田园。正因这样实在不容易，回头看彼此都感到惘然。此前我作诗向院长乞笋，有‘马军烦走送’一句。院长说我还想要酒。今天大风，他派人送来笋和两坛菊花酿，并作诗索和，我依韵答复。乞求笋子，什么时候还要再送酒呢？笑我不是太贪吃了吗！顿时使野老觉得寒蔬低贱，也不怕邻家女子把酒价抬高。一顿饭剥笋下锅，便可登上玉馔【黄山谷谢人送笋诗说：都城一饭炊白玉，又说豹文解箨馔寒玉】；三升酒从瓮中涌出，化成诗涛【孟郊诗说：诗骨耸东野，诗涛涌退之】。只是惭愧手指一动，实在太过分；仙人的爪子也能替我搔到背上的痒处。院长以诗赠樱桃，我依来韵作答。从枝头少量摘取，连鸟儿都还没有吃残；远远装在筐篓里，映照着我的盘子。像珊瑚碾成千丝之网，又像铅汞烧成万粒丹丸。回忆往日，仿佛沾受门下赏赐；品尝新果，理应让给乡野之人先餐。您知道其中如冰条般的滋味；天气炎热，不必消暑，正好用来驱寒。院长折取园中杂花赠我，并以诗索和，我依韵答作。雾中看花，尚且不觉得厌烦；把春色分给穷檐。任凭燕语飞来窥视砚台，便有游蜂守候卷帘。转眼间摇动的花影映着将尽的残烛，余香想要穿过晚风的尖利。多生的习气结习难以尽除，容易便在波罗蜜中拈花一笑。咏松花，和院长。风声飒飒，吹落干燥的花粉。它像花，却仍不能当作花来观看；粉末渗染成竺国瞿昙的面容，染成华阳道士的帽冠。鹤翅勤来，是因为替它扫拂；蜂须却难以寻觅，因为它高寒。神奇的药方如果真有轻身的秘诀，就挖取树荫下的松脂，试着一同食用。有人说紫藤花蕊可以煮食，用来防止茶水下酒；我从自怡园采了一斗多，试煮后，香味果然清新绝妙。于是戏作一诗，寄给陈南麓都谏、周桐野侍读。两家富有这种花，所以把方法告诉他们。用牛酥煎牡丹，方法从古时传下；藤花因此特意赠来，花开花谢任其狼藉。客人从山中来，说这种花可以咀嚼。贫家缺少精美菜肴，怎忍把这一味轻易丢弃？庭院装饰虽无缘谋划，野外却有机会获得。它压倒百花，高蔓攀援千尺；紫色花朵如璎珞垂挂，晴光中从早到晚闪耀。幸亏园丁答应送来，花朵烂漫，便帮助采摘；一串一串像柳贯鱼，倾入筐中亲手剖开。天生万物没有应当抛弃的，只在人是否懂得珍惜。我对湘地食谱并不熟悉，便按自己的想法尝试：逆水煮食果然是好方法。用火攻并非下策，除去蜀椒的辛辣，再用吴盐点缀洁白。果然散发芳香鲜味，出锅登上几席；哪里只是使我口舌愉悦，也用来酬谢客人。谁知道真正滋味的事情？幸喜我创造了新的做法。明早赶写短笺，郑重告诉诗坛朋友。两家富有并蓄藏此花，等到花朵满架；俯视而笑王濬冲经营私利、钻取李核，仰面又惭愧于陆鲁望，自己也未免有爱好杞菊的癖好。题酉君画荔枝图二首。四月还太早，七月又太迟。上品荔枝贵在适中，成熟应当在小暑时节。树株都粗得合抱，红色果实高高累累。色、香、味三者都美妙，应当取带叶的枝条，放在金盘中供华屋贵人享用。若不是远方赠来，若非玉堂仙人，谁能画出这冰雪般的肌肤？冰雪般的果肉本来难以剖开，略微沾些胭脂，仿佛披上红衣。读蔡家荔枝谱，又读苏公诗。粤地人既夸耀粤产，闽地人也夸耀闽产。您年轻时吃惯了粤地珍品，我年老后饱尝闽地佳果。两地口味虽不相同，懂得滋味的道理大概是一样的。分别以来各自超过十年，梦中相见仍仿佛只隔一夜。承蒙您画成图，看到画就像看到真实景物；又索取题诗，要把画中的精神传下去。一枝花果沾着风露，鲜美得让齿颊津液回荡。何必一定要三百颗，才能长久做岭南人呢？听琴工吴观心弹奏《欸乃》，作歌赠给他。

译九嶷山的山麓，潇湘水的岸边，碧绿如罗带环绕，青翠如瑶簪插立。元妙的声音一旦散去，万万古以来都坠入浩荡苍茫之中，气息郁结而深沉。渔翁摇橹，仿佛在弹琴；晚年遇到元次山、柳子厚这样的知音，便把《欸乃曲》写出了烟波中的心情。雨蒙蒙地落在木梣上，鹧鸪低飞，猿猴在阴暗处啼叫；一声两声，斑竹仿佛裂开。十里五里之外，江天一片阴沉。秋风掠过岸边，凉意吹入衣襟。思妇夜里敲着寒砧，忽然太阳出来，花朵开满树林；黄鹂紫燕飞舞，春意和柔。游丝飘在空中，竟有几千尺；山长水阔，不分古今。琴声忽高忽低，气势无法遏制；忽近忽远，实在难以寻觅。不知面对面的人是谁，恍惚如同独自坐在成连海外的孤峰上。吴生的绝技竟达到这种境界，正气所感越深，感受也越深。我想要学习它，无奈年老，心思粗疏、手指僵硬，恐怕承受不了这种深入膏肓的功夫。稍稍借助砭石和针法，有耳朵的人谁肯听桑间濮上的淫声？唉，我对吴生的了解实在太浅，只好姑且把寂寞寄托在沧浪之歌中。院长赠送竹笋和蕨芽。春山的笋和蕨本来就甜【苏轼诗说：惭愧春山笋蕨甜】，难得城中两样都兼有。笑着打开笼子，能比作什么呢？像小儿的拳头，配着纤纤白玉。题同年张蒿陆《落叶诗卷》后。诗的境界全由于寄托深远，打开诗卷静静面对，便看见您的心。行间收集珠玉般的诗句，出自挥毫之手；往日酬和风霜中的落叶吟。老竹可作椽子，仍然适合制笛；焦桐投入灶中焚烧，才成为琴材。五千言中领会知音难遇的意思，不必人人都来欣赏懂得。《文安王孝子诗》，奉和安溪相国之作。青翠的松柏树，盘曲的根向上伸展，枝条下垂。人生处在这个世间，谁是没有父亲的孩子？父子之间有常存的天性，这就是孝与慈，本来随出生便一同来到世上。平常的道理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可为什么千百年来，能传扬孝行的人却很少？难道是世道教化衰败了吗？人的天性有淳厚和浇薄；有的人也许得到上天特别厚待，一念之间不欺骗自己，精诚还没有达到极点，上天却故意吝惜报答。艰难困苦必须一一经历考验，阴德的报应姑且迟迟而来。等到感通实现，便像秤铢相称一样分明，恰好与人事相应。苍天本来并不偏私，请看农家的孩子，任性真诚之初哪里拜过什么老师？志向专一，气就充足；人心既定，上天也会随之改变。文安是一个小县，里面有一座孝子祠。孝子姓王，名字已经无法考知，他的族姓大概早已衰微。他小时只依靠母亲，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后来告诉他，所以他早晚常常流泪。稍稍长大刚娶妻，便长跪着向母亲告别：‘儿子如今想去寻找父亲。’有妻子在帷帐中侍奉，苦苦说话挽留他，他仍不肯留下。独自望向天涯，眼前全是岔路，茫然不知要往哪里去。道路穷尽后便渡海而行，梦中得到征兆如同蓍草龟甲，回头告别母亲离去。终于跟随父亲回来；没有回来以前不敢自以为一定能成功，回来后反而成了悲喜交集。乡里邻人带着羊酒来祝贺，官长在门楣上表彰。全家团聚直到眉寿，世世代代恢复往日的根基。到今天已经二百年，时代更替，族姓也逐渐繁盛。这件事载在县志中，但四方之人有的还不知道。安溪贤相国，过去在畿辅治理地方，训导风俗务求从根本做起，以亲爱人民为目标。他表彰先朝的事迹，是想让后来的人有所思考；亲手立下孝子传，又为孝子作诗。诗中说了些什么？是代替孝子陈述心声。读来令人流尽眼泪，恍惚像亲眼看见当时的情景。康叔活着奉养母亲，曹娥死后背负父尸，谨请把王孝子追配古代孝子，大书其事，刻在碑上。咏新竹，依院长原韵。青瑶般的竹影流动，照着明洁的竹干【陶渊明诗：亭亭明玕照】；竹梢尽情伸出屋檐，显得宽阔。粉白的竹皮尚未干，适合让露水洗濯；锦箨刚刚脱落，却又要承受风寒。轻轻的竹荫拂地，应当越来越浓密；秀丽的色泽迎人，仿佛仍可食用。把它附入戴家的新竹谱中，只是《尔雅·释草》把笋竹归入草类，恐怕名称难以安置【《尔雅·释草》说笋是竹的萌芽，《山海经》说其中多有族类，族类多为篃，皆把竹列为草类；所以戴觊的《竹谱》说，圣贤经手的事情从未改易，但称作草确实难以安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长久保存着生机，始终没有成为柴薪。近来报说唐昌观的花蕊，又新鲜得仿佛被细细剪过。千瓣如雪，密密攒聚没有缝隙，成为一团春色。花梢因自身沉重而下压，并不是鸟儿带来的；叶子全都低垂，几乎要妨碍行人。记得月灯下的球形花朵，像白头时重新相见，心情仍然亲切【《南部新书》：每年寒食，新进士在月灯阁设打球宴。苏轼诗所谓‘曲江船舫月灯球’即指此】。感谢院长赠送西洋葡萄酒。精妙的酿法真是传自海外，滴滴龙珠都像天上的琼浆。醍醐灌顶，知道滋味相同；琥珀色酒浮在瓶中，得到奇异的香气。直可以三杯通达大道，谁还教人用五斗酒去博取西凉？平生后悔读了《无功记》，错误地被村醪引入醉乡。题卢六以庶常身份抱经图二首。三传之间有些异同又有什么妨碍？抱着经书，不要学玉川翁。贾家的训诂、韩家的评论，难道可以少了卢家的折中吗【汉代贾逵有三家经书训诂，魏代韩益有《春秋三传论》十卷】？人人拘守一部经书的章句，可惜只是用来博取科举功名。难得您独有沉溺经学的癖好，不依傍长檠，反而舍弃短檠【‘檠’字本属上声，宋人多按平声叶韵，这里姑且借用】。送李敬斋庶常请假回乡。我和您同在书局，朝夕相处，却没想到您陈述请假之情竟拖到如今这么难【李敬斋去年秋天便想请假，因为编书期限严格，今天才得以上奏】。珍惜时光，岁月还不算晚；望云思亲的胸怀，什么时候才能宽解？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您，三年作客，此番离去胜过做十年官【借用章孝标诗句】。请转告家中，眉间显出黄色，父母在堂一笑之后一定会增加饮食。送梅雪坪出任泰顺县令二首。此去将作折腰事人的县令，在吟诗之间还会想起谢公。带着家人走千里，近来得到的县城却在万山之中。椒茶通向闽地商贾，鱼盐沿海运给百姓。传播永嘉之学，急切盼望振兴儒风【泰顺是温州所属县，明正统年间才设置，地接瓯越，民俗质朴鲁直，从未有人凭文章科第起家，所以这样说】。您是竹垞先生门下士【您是竹垞先生辛酉年在江南取中的士子】，对《尔雅》加倍亲近。前辈诗才无敌，您又多才多艺，画作神妙。一官只是贫困中的俸禄，万卷书却老来仍随身。去吧，您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徒然伤感于久困之人。张蒿陆有一位贤能的儿子，三十岁便去世，天伦断绝，作挽词。短暂的生命寄托在漫长的世间，如同浮沉不定。高明之人把一切看得通达，早晚之间也就是古今。下等人看重财宝、服食和延长片刻光阴。彼此相差如九牛一毛，岂止一尺和一寻。造物本来无所谓造物，荣枯任其自然。为什么有才与无才，偏要费力斟酌分量？有才的人有时早夭，无才的人反而繁茂。这个权柄究竟由谁掌握？报应善恶竟昧然不明。可叹张氏之子，禀性兼有玉和金的品质。十五岁便精通文辞，长老们都赞叹敬佩。二十岁考中乡贡，常常苦于疾病侵扰。早慧是上天所赐，道根种得多么深厚。他自知不能长寿，便潇洒地寄托于清吟。三十岁突然离世，只留下一笑和冠簪。用僧伽黎裹敛，归入尸陀林。他活着时近于懂得道理，死后难道没有知音？我作这首哀挽词，以安慰他的父亲。送同门孙斗文赴任武缘。

译百户猺獞之地，孤城处在瘴疠弥漫、天空茫茫之处。奔赴漫长道路，草草告别同年。任期日期有严格限制，如同左迁桂林；可叹那里已经很远，向南又有三千里。送同年乔松华赴任永福。碧水丹山之间道路遥远，有六七千里。听说桂林瘴气较少，荔浦又高兴能够通达▯。在荒远之地做官而隐逸，人情淡薄。眼前孙郎此行更加遥远，希望你设法周全应付【指孙斗文】。送杨次也赴任平凉太守二首。辛苦担任河堤使者，刚刚停止捣杵和劳作的声音；三年后才考核上计，便乘五马向西出征。斋中酿酒有葡萄的滋味，沙陀一带是苜蓿遍地的路程。不要推辞乘障远行，统领一郡正逢太平。您是我乡里的俊彦，功勋名声将在边府留存，典范事迹由太史传写；科第相承如同文孙，世代以儒林而受尊重。官位仍使您戴露冕而尊贵，我平生的期望直到老年仍在，正仰赖恩门【您的祖父司马公在黔阳开府，我在幕下受知最深】。塞外两色芍药，到五月才开花。院长揆公采得一枝并头花，嘱托蒋酉君绘图，又把唱和诗寄给我。我依来韵作答。草遮烟埋，不知埋藏了多少时候？忽然惊见红白两色从同一枝上绽出。虢国、韩国的花并列才称得上尊贵，姚黄、魏紫各自标举也还不够奇特。假如进入宫中，应该会使其他花感到嫉妒；却因为生在塞外，姿态更多。让画图和题释消除从前的遗憾，两首诗也会传遍万人的口中。送周桐野前辈督学顺天。先生是人中的龙、天上的贤者，具有君子的性情；平日颇为跌宕不拘，遇事却刚正不阿。回忆您过去主持浙江乡试，气量如江海，清正而无私；谤言之火被冰雪消除，时间越久越显著。直到如今，您门下的桃李仍以得士最多著称。您在帝都只有几间屋子，贫困胜过荥阳的郑氏；俸钱交给书商，买书读；用一斗酒款待主孟，时常召集朋友，朗朗吟出高声诗篇。奇特诗句如弹丸跃出，传抄哪里需要等到写完？李、杜、韩、白、苏的篇章，篇篇都足资考证；其他文章大都说是您的手笔，谁能请您把这些都通读完呢？皇帝知遇之恩，使您在蓬山般幽远的馆阁中任职，常常不必奔趋；经营事务时接触新进之辈，世代衣饰华美，性情恬淡朴素，却卓然足以考察品行。国家设置遗补官职，提拔的多是长令；庶常间或改授历职，按例不再敢自称著作。朝廷迁转渐渐削弱谏诤职能，对您来说实在是久经次第而事情却发生变化。起初征聘您，近来恰好缺少人手，铨曹列名请任，最终前议得以搁置。天子圣明，您在宫坊中很快晋升为侍读，继而再次得到申命。皇帝只是让您小试才干，珍惜宏大才华，留下来造就人才。庆幸您出使之星没有降临蜀地，而在畿辅观察政事。这里自古是豪强聚集之区，如今儒学风气争相兴盛；文人通达山后诸族，武人通达世代姓氏。所有人都执笔记录，妍媸都归于明镜般的鉴别。将来冀野的群才空虚离去，您掌握衡量人才的权柄，如抚弦琴般从容；拂拭匣中宝剑，等待磨砺锋刃。苞苴贿赂自然进不了篱笆，何妨一概摒弃？若要振作先声，务必要整治积弊。朱衣群吏前导，绛帐诸生迎接，难道不是您考究古学的力量吗？荣宠一时集中于您，而您的容貌越发谦冲；胸怀正直而坚劲，和光同尘使人喜爱，严肃气概又使我敬重。佳日忽然相邀携手【同人于端午日在城南江亭饯别】，临别时内心怦怦。城南亭榭美好，快意如披阅画卷；每次来都必然留连很久。天光水色彼此澄澈映照，酒伴将要散尽，从此游赏将会稀少。算来您回朝之日，我已经收拾归乡的行装。写下赠言抒发心怀，甘愿接受世俗的讥评。内阁北墙下有一株老楮树，年代久了便形成浓荫。相国泽州公在处理机务之余，时常来此休息片刻。泰州禹之鼎绘制《成楮窗图》，相国亲自题七律二章，命门下士续和，我恭敬依照原韵作二首。确实知道黄阁与人间不同，一株独树能够高大挺立，便不再顽劣。萧洒地坐着观看，任凭日影移动、树影婆娑；行走时喜爱绕过斑驳苔痕。堂上饭食撤去以后，仍然打开书卷。皇帝赐下的手杖带来，正好押班时用来报答恩命。官署居处如同宅第，太平时代政务有余闲。自从承蒙一顾，便觉恩情深厚。靠近诏令文书，气象森然；樗散之材不被当作废物。姑且栽培它，以求成就清荫。偶然这株树像温室中的树木，难道少了余材汇聚的邓林？数仞高的宫墙看不见其中景象，惭愧从下里之人应和您的高吟。赠别郭于宫。我起初听到您的名字，却还未认识您的面容，心中怅惘。忽然在吴中邂逅，衰弱懦怯的我增添了感慨；缠绵交往，彼此倾倒，两颗心已经相知相悦。我们是同年旧交、莫逆之友，笑着互相说【辛巳四月，您与书宣一同到姑苏，我们才开始订交】：这正是我们这一类人，拔取茅草也应当连根相类。您拿出囊中的作品，字字都剖露肝胃；有淮海般的旷达风度，有河岳般郁结的气势。您同辈观看并熟习唐宋诗文，意欲与晋魏名家并驾；独立有千丈高姿，昂然超出百花。我内心又惊又喜，本来就是我所敬畏的人。近来来到京洛之间，领会您的作品越发有滋味。只是如今旧友不可复作，谈起此事必然长叹。谁使故旧不至于消亡？得到您的深厚安慰，我时时轻轻叩击枯槁之物，需水灌溉也从不吝惜。我对您的情意，如同采撷葑菲；生逢崇尚文治的时代，人才云集。潇湘的赋作、潘纬的古镜吟、东方朔被公车征召、米芾因书学受征召，您也都参与其中。承蒙恩典，享用南薰殿的官俸；明堂储备杞梓之材，丹雘涂饰也受到看重。大海终究能够牵制鲸鱼，兰苕姑且聚集翡翠。您昨天俯身参加科场，怀抱璞玉却仍然遭受刖刑。可敬您失意归来，言辞神色中很少有怨恨。平生学问的力量，使胸中自能辨别泾渭；却颇为奇怪孟郊困穷，甘愿自称溧阳尉。骏马虽然仰头等待刍料，鸿雁哪里肯离开罗网？您决意勇敢地告归，恰好适逢时机，向上天请求【‘防机’叶‘去’，典出《唐书·刘文静传》】。金源旧日的文献，荒芜埋没得只剩蒿草；幸赖野史老人流传保存，仿佛在千年之后补足散佚之文。您自任其事何等坚毅，搜集零落的四千篇，缀辑成完整篇章【您在《中州集》之外又搜集金人诗二千余篇，进呈御览】。图经、佛藏、道藏，搜采无不涉及。进呈的诗卷比从前更多。皇帝阅览后更加感叹，随身供给书局纸价；往来应酬中又要花费大量刻板费用，期限艰难，还要筹措治装钱。像您这样才华丰富的人，缺少的只是资金和纸砚；幸好不要焚烧莱服便上路，而且穿衣回乡也确实可乐。贫穷有什么值得隐瞒的？绿杨遮暗河桥，万树上的蝉声喧沸。南风吹动祖帐，好雨洗涤树林。回头一看，您就要像仙人一样远去；我晒背取暖，仿佛被熨斗熨着。倘若还记得酒徒相游，请寄一封书信到尘世。同年钱防庵举得幼子，出生年月日都与我相同，于是命名为同初。六月八日设汤饼宴，席上戏赠。老籛年过五十了，二月抱上孙子，五月又得儿子【今年二月钱防庵先得孙子】。儿子出生，距离我六十年；月份和日期都相同，真是奇异。人生落地，如同转环；风雨般的小劫难，不过片刻之间。凑钱去做汤饼宴，为你庆贺，姑且破费囊中吝惜的钱财。我如今早早衰老，像蒲柳一样；玉雪般的兰芽，我羡慕你有了儿子。若想和你同样一笑，还要等十年以后【防庵比我小十岁，所以戏言说：‘十年以后，怎么知道我不会生一个儿子，与你称同年呢？’老鳏夫造下这种口业，罪过罪过】。

译送同年唐益功出任德清县令，凡十八韵。您承继荆川一派的家学，经济才干和文章谁能比得上？惭愧与您同年成进士，很高兴看见邻境得到贤能的县侯。这个地方的大致情形我能告诉您，此去艰难，您不要忧愁。小吏两三人会在水驿迎接，五十座长亭接连迎送乡邮。菰蒲影里携带琴谱，荷花香中摇橹歌唱。到县后不要离开黄篾船，姑且像浮家一样靠着白苹洲。当地经历旱涝，需要仁政；上天又把溪山赐给您作近处游览。千丈奇峰正对案头耸立，一条健壮的水流进入城中。帆樯往来如织，仿佛都是官道；烟火稀疏迷蒙，可以辨认出市楼。篱笆间斑鸠鸣叫，茶叶足以经受雨水；野田雉鸡鸣叫，麦子提前有了秋意。晨风吹醒岸边，鱼虾价廉；树叶遮暗农郊，桑柘茂密。碧色酒瓮在村村都善于酿酒，红裙女子个个善于操舟。向来风物本来如此，近来流亡的人稍稍恢复，尚未完全恢复。承蒙恩典，赈济百姓而暂缓催收赋税，姑且放宽岁时征收。治理政务如求瑟，应当赶快调弦；又如用药遇到名医，疾病必定痊愈。预先想见百姓多有喜色，只惭愧我没有良策帮助您筹划。蚁穴般的小县，哪里适合让骏马长途奔驰？鸡口小县，何妨暂时施展宰牛的大才？另有一番虚怀，世人还不了解；您下车后先去拜访南州【我的旧日座师少宗伯徐公正告老居乡，所以这样说】。送同年宫书升赴任临汾。同列参加铨选的五个人都捧着任命书回去奉养双亲，唯独您特别得到升迁。第三年便先于老凤得官，千里之外试用名驹。莲花旧洞，是真仙居处；蟋蟀遗风，是古帝都城。抬头共同看汾水之上，一双飞舄正是王乔之凫【同年参加选官的五人中，只有书升得到好地方】。送同年归既垣赴任西华。汉东京时西华有两代人受封为侯【后汉邓晨、邓阊都封为西华侯，事见本传。《水经注》专归于邓晨，尚待考证】，如今又传为小县的名称。却羡慕您弹琴而来，宓子真值得奉檄使毛生欣慰。向北远望太行，山势浑然连接塞外；洧水向西流，却不到城中。听说中牟与此地壤地相接，不要让卓茂独自占尽循吏的声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药苗初初萌发。一片苔藓封住了虹桥，我从甘井汲水，亲手浇灌。金波处士如果来访，请不要画猫来损坏药苗【《图绘宝鉴》说：宋代李蔼之号金波处士，喜欢在药苗之间画猫】。暴雨。先听见淅沥雨声在枕边响起，忽然雨点抛落在瓦上，像万颗珠玑。彩虹格外壮丽，雨势从早到晚；草木群生都苏醒过来，雷雨显示出威力。漏雨的屋子只好移动床铺，不能仍在原处；破窗穿纸，飞云般的雨水侵入。天打开了，太阳出来，这些事不过片刻；剩下的新凉暂时透入衣服。院长从口外寄来馈赠，送来滦河鲫鱼十二尾。我在雨窗下回忆旧事，吟成七言长律十六韵。无端在枕上做着丰年的梦，果然有美好的鱼从碧色水湾送来。荷叶解开包裹，鱼肉肥美未减；盐花初腊的味道尤其深入。雨后两只鱼在水中游动，早市上鱼尾如一支金箭射出鲫鱼。由此知道同井谷【《魏都赋》：即使临河钓鲤，也不异于在井谷射鲫】的游鱼，哪里一定全在青林【《水经注》：蕲州广济青林湖的鲫鱼，大的有二尺，可以止寒热】？常常想起长夏一同垂钓，不像严冬还要试着凿冰。塞外柳枝柔软，三尺长；滦河新涨，水已侵入半篙。曾有幸参与赏花作赋，也颇能戴笠披蓑出力。水藻间鱼群跃动，看着肥美的鱼成双成对，密密聚集，捕捉起来真痛快【回忆癸未六月随驾热河钓鱼之事】。屡屡饱尝天家烹鱼之宴，也曾蒙内侍斟酒【回忆乙酉、丙戌夏秋之间在行宫侍宴之事】。白头重新回想，都已成为往事；频频剖读素书，承受您的佳音。鱼鲊封得越厚，越觉得您分甘情意深；铁器化为鱼，哪里担心远方来信沉没？长铗客曾被人讥笑，缑山仙人又被称作蒯通；直钩垂钓，我岂敢曲折地把它作针？还剩下截竹作竿的手艺，可还有临渊结网的心情？口舌之业不停，如同宿世欠下的债；诗题才来到，便微微吟咏。将来应当召集宾客充满盘案，哪里用得着呼唤童子来烧水煮鱼？按馈食惯例应当烦劳十五尾，加餐还盼望您再次光临【《仪礼·少牢馈食礼》：鱼用鲋十五尾置于俎上，如今还少三尾，所以结句戏说此事】。送沈岱瞻赴任宝坻。我和您同年，又在同一乡里长大；谁还能像我这样了解您？骨肉般的情谊，岂只是因为令尊昔日入朝取得名第？您在南宫名列鳌头，再次刷选省吏，认识您的人都说您应当登上金銮殿，继承世代词翰之业；却让著作之手转去在文书末尾批判，得到的官职又在京城以东。那里盐碱之地靠海，古来就是京畿中的贫瘠土地；风俗大多凶悍刚强。担心争强胜过柔弱，又怕示人以玩忽；自从罗毕繁多，俯仰之间鱼鸟纷乱，必须使社会安静而有族属，不要使人民涣散。虽然不同于南阳乡里，图籍文书仍可以查考。汤沐封田错杂分布，居处大半是庄户，接连着肥沃田地；农田交杂，炊爨相连；还要兼听豪强和鳏寡，哪里适合严刑狱讼？人们或许怀疑做县令艰难，文书簿册苦于堆满案头。您虽然身材短小，气概却精悍；才力足以应付百事，所欠缺的并不是这一方面。希望您一个月以后最先允许我写一封赞语；疑难的罗网破开两三处，坚贞刚固之事便足以施行。起初像迎着刀刃剖解，过了春天冰便融化；夏官之书掌管秸秆衣服，周礼掌管灰炭，琐碎事务也能总揽纲要，难道会被细小的数量牵累吗？情意深厚，自己不能克制，话说出口已汗湿脊背。如果浅陋之言偶尔可取，幸勿以银河相隔而畏弃。朝廷典章推重纠察之职。皇上的仁德体察好生之意，事情牵涉同列，忌讳公开论说；您把一官看得很轻，已经怀抱挽回天意的志向。不要以离开国家为高尚，您的声名应当与白司寇相同；家世都称说韩城【白居易以刑部尚书致仕，按《唐书》本传，他的先世本来居住在韩城】。在槐棘之间三次论奏，又独自承受雷霆之怒，竟然无人听闻。在朝廷争辩时发言，随后便拜上请求退休的奏章。祖道设下千人的帐幕，秋风中只带一叶般的行装。大臣传下楷模，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便返回故乡。挽九十岁老人王德园【上元人，他的孙子元蘅是己丑进士】。门第风范本出自乌衣巷，九十岁还传授经书，可以比作伏生。壮年赏花时旧日朋友都已尽去，老年种竹却使子孙成群【有五个儿子、七个孙子】。社中上天赐给您耆英之寿，身后世人又传扬您的著述声名。生前死后，对老人来说两边都没有遗憾；同时为您撰写铭诔的，半数都是公卿。送同年朱明原出任永城县令二首。淮、徐的疆域连接芒野，旧来就以风俗富足著称。这里是酂侯的封国和人家，薛疃桥附近听说已成为大水泽；您将要去施行新的政令。肥美的春雨随着车驾而去，歌唱遍及黍苗。亳社将迎来陈寔，桐乡又得到仲卿。怜惜前任县令的辛苦【指唐殿宣】，慈爱之政已播下先声。世人羡慕您早早成名，官职又因奉养母亲而显荣。自古循吏传记所看重的，正是读书人。送冯文子南归，时已改任教职。参加会试已经七次，实在令人怜惜；如今屈就广文馆的冷清席位。旧日事迹都在青灯之外，归程又赶在白雁南飞以前。想救济贫困却没有良策，照镜子才看见自己已经衰老。平生的情谊寄托在杯酒之间，临到岔路分别，心意空缺而惆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译六月末，在庭前后种下两丛竹子。入秋后连日积雨，忽然长出五株笋。近十天来已经森然成竹。此时正要迁居，作诗记下这件事。两丛竹子种在庭中，南北土层很浅，泥土融松还露着根；暂且借清荫遮挡炎气，忽然看见幼嫩的竹节冲破苔痕。旧日朋友如同连绵的雨，来作宾客；家信随着秋风报说子孙将来【当时大儿媳带着几个孙子即将到来】。珍重老夫临别的情意，只是岁寒冰雪实在太多，难以承受。别双槐四十韵。安置两株槐树，正好在空庭中，恰恰适宜校书。三株虽还少一株，成双也不算奇特。拂过门户彼此低垂时，正好并立在窗前。远看仿佛孤干合在一起，高高耸立，四邻都知道。重重屋檐被树冠覆盖，舒展开来像五丈大旗。叶心还吐出新叶，枝条下垂又抽出新枝。依次缓缓铺展，纵横各自呈现奇姿。询问树龄便忘了甲子，称老足以说到了期颐。树干屈伏盘曲如兽，深深盘绕、偃蹇如螭。藤蔓像车轮缠住旧疤，琴材般的树皮鼓起斑疱。白天轻烟聚积在树间，夜里暗露披洒其上。稀疏处偶尔漏出星光，茂密处连竹管也难以窥见。蝉在树荫中留下蜕壳，虫子来后急忙牵引丝线。啄食枯木的喜鹊在巢中，撼动大洞却没有蚍蜉。日月从东西照来，阴晴和早晚不断移动。过去正好供我懒散，完全依靠它拒挡炎热的阳光。它遮住贫官的气息，藏起陋室的根基。勉强用来安身，便像瓦屋一样；取其意义，正合适叫作簃。设下步障虽显奢侈，支起凉棚却很俭省。铺开新笛席，抖擞破旧的书帷。四角分别摊饭，中央坐着下棋。承受清风，可以当作屏障；经历雨水，便添上细葛衣。浓翠润湿茶盏，娇黄落入酒杯。喜爱花朵，勤于洒扫；玩赏树影，故意让它参差。忙时阅览名场，感到时光迅速；闲时承受造化的私恩。桑榆收取暮年景色，蒲柳警醒秋日姿态。万物循环，都是天心；屈指推算，渐渐听见树叶瑟瑟作响，转眼又见荚果垂垂。那样美好，实在没有限度；我贪恋它，也已无法估量。描画它只是徒劳的画手，赞叹它也少有足以相称的美辞。只要住得长久，何必论说它原来属于谁。栋梁尚且宁可缺用，枝节又有什么施展的地方？匠石惭愧地频频侧目，樵夫的斧头幸好不要再来。起初租屋只是为了在这里寻一块地，哪里料到最终还要漂泊，留下什么踪迹。神情悲伤，不能解脱羁绊；回旋留恋，住了一夜仍然难舍；心绪摇荡，隔年还期望再来。曾经相对如宾主，如今只能叹息离别。竹筏大概难以实现同住的愿望，树木便成为相思的寄托。鸿雁爪痕似的墨迹留在书斋笏板上，蜗牛涎痕似的墨线留在鞋带上。后来的人须防自己生出珍惜之情，请看墙间留下的诗。《敬业堂诗集》第三十八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第三十九卷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枣东集》【起于庚寅八月，止于辛卯十二月】庚寅年秋季闰月，大儿媳带着几个孙子将要来到槐簃，那里狭小低湿，容纳不下，于是迁居魏染胡同。西边邻居有一株枣树，已经果实累累、低垂欲坠了。我在东边暂住，所以取名为“枣东书屋”。迁居枣东书屋 新编的一卷一百首诗，老夫昨天告别了槐簃。孩子们爬上树，鸟儿也欢快鸣叫，正是邻墙枣子成熟的时候。同刘若千前辈、汪紫沧和钱亮功两位同年，一同登上密云县钟鼓楼。三面高大险峻，一面平坦；群峰像玉玦，环绕着孤城。远望之中，田地还没有种黍，京畿平原已经展开。掌中风云翻涌，连接着帝京。出塞的双雕盘旋于远方山势之间，进入关隘的万马发出壮烈的秋声。夕阳照着楼下，枯草丛中有半截残碑，记载着用兵之事。重阳节密云道中 车声驶过，十里都是山冈；牛栏山外，正值重阳。小店里有黄花和丰年的酒，远处村庄的红树上还留着昨夜的霜。短鬓已为愁苦侵染，新的节序又到眼前；浮生经历了多少寒暑炎凉，自己也知道。西风吹落了参军的帽子，并不是往年那样进入边塞。楼敬思赠送菊花 年老以后逢秋，更爱晚开的香花；故人送来，满车都是黄色的菊花。怜惜它也身在风尘之中，便把我安置在篱笆旁。折下几枝，叫小丫鬟偷偷插在鬓边；它们来到这里，就像嘉宾登堂一样令人欢喜。曾经分来一斗泉边酿的酒，准备等花开时洗盏品尝【菊花容易酿酒，北方酿造的酒中以此为佳；夏初防院长曾送给我，至今还没有开坛】戏题吴宝崖杖头赊酒图小照 新丰酒的价格逐年上涨，笑你性情粗豪，老了还如此能饮；一醉之后径直要倾饮五斗，百钱才买得到三升。自题淳熙修内司官帖后 淳化祖帖极难得到，南渡以后摹刻流传为淳熙本，详情载在《辍耕录》中。官刻旧本一向推重修内司、临江、太媚、绛潭以及瘦金字体，只是特别取其丰润肥厚【宋代汪逵《阁帖辨记》说：字体精明而丰腴，比各种刻本都肥】。它曾经翻刻过不知多少次，真伪错讹，谁能辨清？形貌大致具备，却如木偶一般，精神神理完全不关乎须眉。近来这种本子也不容易得到；年代渐远，宋拓本稀少。大观以后，它算是次一等的，仅仅和《阁帖》相差毫厘。就像虞、夏的祖先颛顼一样，毕竟是嫡系，不是旁支。昨天从庙市看见它，惊叹为奇品，原来竟落在一个掮客小儿手中，已经被撕去【原文有误字】；但仍用球路锦十卷包裹，首尾完整，没有损缺。问他索价很高，要钱五万，而我囊中连三钱买锥子的钱也没有；稍一迟疑，恐怕就会被豪强夺走。忽然想出一计，把居巢的奇异乌驴充作货价，相抵之后，赶快带着墨宝离开，徒步回家。进门还要防备妻子说家里米已吃光；我却一笑置之，哪里顾得上今早的饥饿。明窗小几，风和日丽，尘垢不敢侵入我的帷帐。古雅香气透过纸面，驱散蠹虫；元气深入骨髓，仿佛蛟螭腾跃。异样的光彩熊熊闪耀，黑得像漆，光滑而细腻，肌理如凝脂。试着临摹，只怕鬼物来牵制手腕；从旁窥看，幸好没有贪得流涎。唉，世俗惯于传播错误，眼睛没有见过的东西，公然还要欺骗别人。曹家的谱系把年代说错了，格古论又把岁月弄乱了，其他事情也就可想而知【曹士冕《法帖谱系》说：淳熙十二年乙巳二月十五日摹勒上石。曹昭《格古要论》说：淳熙二年乙巳二月十五日修内司摹刻上石。考察今天的拓本，实为十二年乙巳九月十一日，应当以拓本为准】偶然凭借这一点来驳正它，靠耳朵听来的古事都如此。题《蒋树存绣谷图》，这是王石谷所画。回忆当初拜访你，寻访绣谷，沿着水道摇桨转入阊门曲；桃花深处的村坞住着几千户人家，三条小径依旧。蒋先生独自来到门前，先让我看他的八分书，指甲像龙爪一样陷入青玉。正值初夏，天气清和，园林一片雨后新浴的景象；满堂都是狂放的客人欢声笑语，诗酒纵横，宴席间互相追逐。曾经约定分韵作诗，强留我题诗，不怪我的归舟避开酒糟。分别以来，尘土改变了容貌，霜雪染白了头发，只换得微薄俸禄。我正值班住在浴堂附近，你也辞别家门赴书局任职；寒窗下琐碎地注释虫鱼，十指翻动书签，笔锋都磨秃了。此时忽然打开这幅横卷，畅快得像重新游览，心目都为之清爽。奉常的笔法传给宫端，两派同时成熟；精心研治往往达到毫末，纵情挥洒，哪里容得下拘束在尺幅之中？云头彼此分合，天光打开地脉，风气盘旋，积聚成奇峰；翠色聚拢在鼋山的石头上，高高的帷幕浓密地张开，遮覆着洞庭的树木。莎草的痕迹和苔藓的遗迹时断时续，宽阔处编篱笆，仍然补缀着房屋。越往深处越幽暗无边，其中有千竿万竿竹子。野老有时拖着拐杖来，幽居的人自己展开遗书阅读。城边夕阳将红色收敛，远处的山势投入树林，乌鸦相伴住宿。可惜这样的景色落在东南，想要前去追随，却连车轴也说服不了。此图不是画，而是真实的境界；试问什么时候才能占卜归期？棕鞋桐帽我难道没有？已经准备好要跟着麋鹿作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