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堂诗集卷七

译书画遭到摧残，猎碣上的文字剥落；偏旁字形按着▯星陨落，无法拾取。自从…… 皇帝亲临庙貌，重新涂饰丹青；祭酒登上讲席，这个座位不可轻视。新城公转任离去后，士人的气势由谁来联络？您一来便使人震动振作，造就人才，指引不在外表；谦逊而和善，内心严肃且恭敬。跟随您学习的人，有人执经请教，感到快乐；圜桥边看学生济济一堂，泮宫中吟咏声声。正当发出贲镛之声，难道只是为了警醒钟铎吗？三千人聚集诵读，空地本来宽绰；不久便拟定规范，依次公布条约。经术作为根本，史书只览大略；词章和文艺只是余事，扶持花萼般的文章，必定要有计划地培育。首先必须破除拘挛格套，竭力图求古制，重新从事实际，不要只追求虚假的博雅。像春天草木萌发，秋天竹笋脱箨一样自然。时俗看重成例，清议一动，往往形成阻格。怜惜人才出于至性，这番心意实在深厚。卑贱的我追随您的身影而来，三年客居京洛；虽然混迹门墙，多少也懂得有所畏惧。您在提拔人才的道路上取舍任用，必定会斟酌。哪里料到您能容纳百谷，也收下我这一勺微薄之物？从此倾心归附，只有您能鉴察我如葵藿向阳般的心。清明日，和玉友、荆州从右安门出去，到旗亭买醉。傍晚到朱大司空的花庄，又聚会痛饮。即景作诗四首。新烧的烟气淡淡，柳枝条条分明。春雨洗过轻尘，刚刚走出城郭。远来的客人不知道京城的好处，只在酒旗迎风处谈说田园。三叉路口分开，乘小车归去一曲。花朵聚成围墙，春色全随着红艳的花队而去。明天早晨，满城都会飞舞着蛱蝶。并着马慢慢放松缰绳前行，寻找诗句，沉吟苦苦争新。忽然诗作成了，便狂拍手掌；马鞭掉落，惊起马头前的尘土。典当衣服偶然出门，为的是寻春；再次到名园中叙说主客之情。惭愧公卿传扬好事，一时的狂呼都归于我们三人。在摩诃庵赏杏花，依次用司空公原韵。葫芦里的酒已经酿熟，鸟儿催促人提来。道路转折，松树回环，另有一条小路。艳色进入繁密枝条，暂且停止画鼓；让微雨淡淡地洗去花泥。花开得晚，反而后悔来得太早；兴致正好，才嫌酒量太低。却被闲散的僧人讥笑好事，这一双蜡屐从前曾经穿来过。三月三日，朱大司空邀请在南庄聚会，限定用“三”字。十多天雨雪不断，春天迟迟不来，余寒仍然缠绵。三月三日，满城花信将近；桃李盛开，客舍却冷落，令人思念江南。司空的园亭靠近水边，原来早已有约，于是前来停下车马。郊野放晴的景色忽然映入眼中，开阔得像明镜初开。野草凝着露光，翠色扑面；柳树挟着风势，青色摇曳。檐角下的燕巢看去刚刚修补，枝头压低，雀雏俯身便可探取。兰亭的盛事民间久已废弃，京洛的美好游赏尤其令人沉迷。辘轳转动汲水，百尺深处的水绕着曲折的台阶，流回澄澈的潭中。不必奏起丝竹来激发豪兴，自然有风雅之事供人清谈。铜壶静静传出竹箭计时的声响，蛮榼从远处带来桃枝担。先生声名很高，暂时解下官印；公子的官职很好，也能够抽下簪子。闲暇时让门生【诸位公卿都是先生门下士】扶持几杖，还允许我穿着野服来相会。先生亲自坚持古道，公然厚待士人；群贤不嫌弃我，我心中惭愧。长久留在帝乡又有什么用？当地风俗节令次序，我大概已经能够熟悉。放钟撇卯不过像孩子游戏，岁月从缝隙间流过，实在怎能忍受？大杯酒一浇，胸中的郁结便消散；既然能够饮酒，姑且尽情沉醉。前面还约定要听黄莺歌唱，预先准备一斗酒，带上两枚柑橘。乔石林侍读在一峰草堂赏花，和外舅陆先生、朱十表兄、钱越江、周青士、孙恺似、汤西厓分韵。我爱花成癖，不等春天来召唤，已经走遍东西郊野。刚起床便听见杜鹃啼叫，春天将要离去；我仍跨着短镫，在斜街上摇动吟诗的马鞭。草堂的地势清幽绝佳，瘦藤当门，像老蛟盘绕土墙。四面红花仿佛小宝塔，沙路曲曲弯弯，青色盘绕。矾石山头暗暗皴染，高低错落的石亭子，忽然剪出零乱的茅草。巧妙地借阴处种下桃李杏，可惜少了水来养菰芦茭白。棠梨素妆太过淡雅，丁香花苞繁多，纷纷绽开。新开的海棠颜色美丽，两树花势压过千花的枝梢。主人告诉我，这些树原是刚买来的旧根，连土用枯蒲包裹挑来；他亲自解开捆缚，特意安排在书斋旁栽培。本来这关乎造物的心意，人事也还没有尽头；他轻轻嘲笑▯泉口，曾经亲手浇灌。等看见红艳与青葱交相辉映，别人买下园子却不亲自到来，您却租屋居住，感情实在难以割舍。花开时接连多日休假，频频有客敲门。随手搬来几张榻几，分设座位；野菜蒸熟，洼匏盛酒。偶然兴致到来触发佳句，已经被千万只手争相传抄。我的诗作得不好，勉强相和；说出的话恐怕又同于喧闹。若作得不好，难道甘愿接受金谷园的罚酒？怎么忍心辜负新月如弓弰。今夜又在严矱庵侍御处饮酒，作《鸾枝花下》三首。在卖花声中经过斜街，记不清为寻访花朵已经来过几次。只有穿绣衣的主人真正喜爱宾客，每次用印泥封好酒，必定同我一起打开。租屋居住，庆幸靠近慈仁寺；移来一株隔年栽种的鸾枝。听说今天退朝很早，东栏昨夜已经有花开放。朦胧的眼睛映着花纹，隔着窗纱，曾经进入东邻学士之家。一次醉酒竟要烦劳两位主人，可怜我频频面对客中的花朵。送叔毅南归，依次用防别原韵三首。到处有谁会闭门迎接您呢？此时决定去留，并不是小事。自己收集诗作，编成还山集，哪里还要取悦别人，让他们传扬入洛的名声？三代同堂、仍然共灶生活，真令人羡慕您；百年作为客人，总是在劳碌求生。难道陈孺应该长久贫贱到这种地步吗？须眉清白，直透骨髓。近来我带着瑟来到燕中屋檐下，还高兴能依傍伯通【指矱庵】；他尽可容纳我们几个人的狂言。每逢高会，便厕身诸公之间，淋漓尽兴地醉酒射箭。东方朔翻倒蹀躞，众人看着北野空恰恰。酒友从此散去，满天只剩无赖的柳絮和风【九恒、大文、未庵、西厓都先后出京】。我的破屋还在龙山脚下，藤蔓和花梢一一垂落；春草池塘空自进入梦中【德尹又游岭外】。泷冈上的墓穴遥遥无期，封好书信，病中检查山妻的药；陈放的▯，懒得探看季子的锥。百般思绪因您的来信而被触动，最令人忧愁的，还是望乡之时。再次经过摩诃庵，老僧用新茶款待我。细色茶纲从马上催促送来，竹笼先为老僧打开。鬓发如丝，在禅榻前；因为值班时喜爱茶烟，又一次前来。慈寿寺。

译摩诃庵西边的慈寿寺，老树盘曲雄伟，争奇斗胜。正门前有古塔，台阶不多，却层层直上云霄。空荡的回廊长达二千五百步，每一处画壁都堆叠着青红色彩，仙山鬼府无不描绘其中。搜神志怪的故事，反而显得不够工巧。云旗飘飘，遮蔽白日；幽闭的殿宇肃穆森然，吹来阴冷的风。不知道这座寺创建于哪个朝代，靠墙的古佛满身尘土，面相已经斑驳。住寺僧人只有两三位，都外出乞食。想问问相关情况，却感叹无从询问。我用手擦拭双眼观看碑碣，岁月却清楚记着明神宗。那时天下正处于清平安宁之际，继位的皇帝刚刚登基，年纪还很小。鸡鸣时问候母亲起居，停下铜辇；有人献瑞莲赋，回到新宫【万历初年，慈宁新宫产出瑞莲，阁臣申时行、王锡爵都作了赋】。一朝的家法古来无比，圣母没有在帘后垂帘听政。偶然营建青色佛寺，为祝万寿，不能笼统地说是物力困竭。百余年来逐渐颓废，钟鼓声还与邻近的庵院相通。您没有看见吗？内官的墓域环抱山麓，后来祠庙还会高耸如穹窿。夜宿养素堂东边。一枝藤蔓袅袅垂下，几行柳树稀疏。篱笆间透出灯光，邻家还在卖酒。秘魔崖上的古柏，长约二尺。民间传说隋仁寿年间由卢师亲手栽植。连绵山冈向东北转去，鬼怪般的事物寄托着幽深的秘密，俯视空中飞翔。一片石缝中伸出右臂般的枝干，老鸦衔来的柏子，偶然落在并拢的脚趾般的缝隙里。飞泉难以仰面流过，长期保持着蜷曲的翠色，据说经历千年，也只长到二尺左右。刻龛夸耀佛力，这种说法是我所鄙弃的。白白承受雨露的恩泽，竟然辜负了栽培的心意。儿童砍斧砍掉它，大匠又弃置它，不让它成为栋梁。难道它不是凌云的资质？可叹只能守着憔悴。从磨石口到翠云庵。乱山之中有崎岖小路，不时听见车马行进震动石块的声音。走过翠云庵，尘土忽然少了；马头前麦浪翻涌，绿色刚刚长成。立夏前一夜大雷雨，宿在西山脚下。躺着听风雨声，惋惜这条花间小路。沙路没有变成泥，清晨推窗，只见雾气披散。还嫌进入山中太浅，没有到达云气生成的地方。在日涉园送春。惊雷闪电，使夜间的窗户明亮。忽然云头转开，又放晴了。梦中仿佛曾听见雨声过去，清晨起来并不妨碍登山看景。红色花瓣铺满地面，枝枝都显得瘦削；翠绿的帷幕撑向天空，叶叶清新。游兴还没有尽，而春天已经将要结束。暂时映入眼中的景色，更加牵动情怀。清早从杏子口出发，傍晚到达香山。西山曲折环绕，形势向东，两角伸向地面，山形像垂下的弓。客人从山南走到山北，耳边只听见箭一般的风声飕飕。风吹得遥远，一程又一程，傍晚才到达；喘息和汗水还没有平定，马力已经穷尽。进门反而忧虑石阶曲折，落入山涧，却又喜爱泉水琤瑽。住山的僧人指着最高的山顶说，那里与前山冈相通，近有十里；山脊防防一线，萦绕万丈。蜀地的鸟飞去，啼声染着春红。人间哪里没有险峻的小径？失足只怕落入荆棘丛中。我宁愿绕远缓慢地走平坦大道，哪里肯尝试奇险去争胜？樵童殿西有一座轩，得到开阔的空地；云根倒插，下临积空。夕阳将要坠落却还未坠落，几座山峰的晴色映入栏杆。回头望来时的道路，已经被远处的树木遮得朦胧。再次住宿来青轩。景物苍茫，使人感念旧日的秋天【甲子年曾宿在此轩】。还要凭筋力试着重游一次，穿过高高低低的道路，题遍一座座山寺和寺楼。卷起帘幕，山风带着香气忽然吹来；俯视床前，新月升起，雨刚刚收住。洗净尘土，洗空三年的梦；一夜里泉声在枕边流淌【山下有一眼泉，名叫甘露】。永安寺频婆花下 在杜鹃啼叫声中，太阳渐渐西斜；关上门，春天已尽，仿佛乡村人家。黄蜂飞过矮墙而去，只有两树频婆花零零落落。从洪光寺下十八盘取道回去 洪光寺：我昨天来到盘曲的石径，清晨云气遮蔽，不知眼界有多宽，只觉得脚力已经疲惫。今天游览，赶上晴朗清爽的胜景，仿佛上天赐给我凛冽的松风，倒洒下来，使泉水轰然沸腾。走到道路尽头，从寺门出来，眼前气象已非昔日，仿佛关河骤然分开，有如泾水和渭水排列分流。平坦的田野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万物如经纬交织。旧日游览又有了新的收获，吃甘蔗直到余味饱足。重新寻访周游过的地方，壁画上的人物俨然如达官贵人（寺为正统年间太监郑同所建，按碑记约费七十万）。金碧辉煌的光彩，至今还压住一山的气势；峰顶高耸，这里最高。兴致已经尽了，我却还没有尽兴，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它的顶峰，向西眺望韩、赵、魏三地呢？酬答陈子文在安邑寄来怀念我的诗 读完新诗，容颜不禁为之一变。多少心中的期望，都在惆怅的遥望之间。边塞的柳树、关隘的榆树，也遮挡不住；太行山上，数座山峰被春雪覆盖。白芍药，和孔心一少参作二首 扶着头嫣然一笑，面上粉色生光。对着镜子匆忙重新梳妆，刚沐浴完，拿金饼般的香料来熏染。走过美玉砌成的台阶，只闻到阵阵香气。含羞带娇，像你一样，情意实在难以禁受。太过洁白，容易招人嫉妒；不妨不要向中书省的官员夸耀。按旧事说，洁白的心意还会羞对紫薇郎。既然要拿姑射仙人的肌肤来相比，哪里容得下平庸的姿色与防姑相伴？面对美酒尽情倾饮，饮酒用金凿落。美好的名称果然配得上玉盘盂；鹤翎般的花瓣舞动，拂过新妆。獭髓般的旧日图画痕迹已经消退。珍重这一襟冰雪般的情意；满地残红，近来已经没有了。送汤西厓南归，并寄给严定隅 古寺中的槐树交错成阴，微弱的阳光转照在冰凉的竹席上。与你初次握手，只用片言便表明肝胆。初次相逢，仿佛倾盖便成为新知；久而久之，彼此忘却形迹，渐渐相互过从，日日不隔胸怀，两人都没有辜负彼此。我的狂言难以缄默，你的懒散和疾病也没有减轻；彼此补救缺失和瑕疵，难道肯相互遮掩吗？你的才华随处涌现，如百斛之舟奔流。低头参加科举考场，十年困顿于《习坎》之象；独自逆流而上溯潇湘，盛大的气概由此产生勇敢。归来反而一笑，匣中宝剑寒光闪耀；却免不了为时下的声名束缚自身，接受规矩约束。酒徒在燕市相遇，草木摇落，自然多有感慨。年轻人太轻薄，白日里竟像被鬼魅惊魇。榆木长矛和斥鷃，竟都像戴冠一样；沐猴也装得一本正经，哪里值得计较？我一向白白地没有污点，只稍稍遗憾那些纯心相交的人，如晨星般稀疏。金沟送别之处，屡屡看见风吹柳枝摇曳。你来向我辞行，忽然像猿猴冲出笼槛；足以夸耀你的行卷丰厚，又何妨归来时俭朴？溪堂将补缀修整，湖船等待剖木制桨。打开篱笆迎入竹色，选择石头安置在宽阔的崖边。青色的鸭脚葵，白色剥开的鹄头芡。向邻家赊来新酿的酒，以诗韵较量奇险。这样的快乐我已经久违，岁月徒然流逝。雨中的厅堂若有人问起，应当惋惜我被尘世的黑色尘埃所染。闰夏在竹垞饮酒，表兄在古藤书屋以“藤”“柽”二字限韵，各作五言律诗二首。曲折的小巷彼此相近，回廊的栏杆每次都可以倚凭。开阔出几丈见方的清爽之地，两边的藤蔓合成浓阴。披襟而坐，享受幽静之事；新诗写成，诗卷也随之增多（当时《竹垞腾笑集》刚刚编成）。醉后探看杯底的绿色酒液，层层凉影落下。碧绿的草柔柔地牵连藤蔓，红花细细地攀附柽树。宾客稀少，反而成为雅集；屋舍虽老，名字却很美。云气濛濛，催促暮色降临；细雨疏疏，放晴了天空。家园的风景仿佛如此，只是少了啼叫的黄莺。雨后龚蘅圃带酒来，古藤书屋分韵，得“能”字。

译与你做邻居最好，绿色树阴增添了榻席的可爱；同时设置门禁，让一个仆人看守。应当不同于书一来便可以借阅；新诗急着催我征和，允许我时时前来相就，即使冒泥而来也能做到。为曲阜颜母朱太夫人作寿诗，修来吏部嘱我作四首。玉女峰连接着泰岱，青人传说翁主是前代星宿。朱门昨夜的梦，竟已沧桑变幻到白头。余生历经患难，曾蒙翟恩，得到机会在北阙扶摇而上，又迁往南溟。不要只说身处陋巷；家族声望在于母亲的德行，也足以作为典范。郝钟的礼法尚且嫌疏略，比较门风端正，不如为寿母亲作诗。保存鲁国颂歌的世家，史书中没有先例可以缺漏。五彩祥云扇影下分列仪仗，八座高官花前侍奉起居。惭愧我像潘岳那样轻率作赋，金根车还留着出嫁时乘坐的车（唐德宗时赵国公主出嫁，始用金根车）。重新加上霞帔和旧日的冠帽，慈祥的面容一笑便多吃一餐。看着舞袖迎接诰命，还记得在杏坛旁传授经书。吏部的文章如今卓然出众，翰林的风骨久已高远（指淡庵太史）。同一时期出生的后辈都很优秀，至此才知道要比拟先人的世泽实在困难。水天之间闲话家常，属于姻亲中的特殊礼数。曾听说拜见舅姑时，娣妹和侄子纷纷而来。齐国庶士的门墙之内，都是鲁国的儒者。王姬老去，楼台依旧像凤凰；颜氏归来，巷中还有乌鸟。不只是寻常地夸耀宴饮欢乐，八千字亲手写成《寿萱图》。和少司马杨公作《飞蝗行》去年冬天腊月的雪没有覆盖土地，今年天时又遭逢旱灾。京畿门前有客人来，从故乡告诉我：千里之内全是飞蝗，绿色的池坡和青翠的田野一时都消失了。只看见黄云遮蔽白日；我听到这话才长叹，忧愁地坐着，不知天空多么宽广。沙沙的声音从南方传来，骤然听去，仿佛风雨的声势。抬头看太阳灼灼，像燃烧的火轮；蝗群掠过庭院上空，影子纷乱。蜻蜓、蚱蜢也成群飞舞，顷刻飞过宫城，一齐振动翅膀。宫城高达十丈，巍峨高耸，谁能禁止你们漫天飞翔？武陵杨长苍再次来到京城，感怀旧事，赠诗给他。在建业相逢，还记得曾同饮一樽酒；飞蓬般的身世，使人心迹深受感触。谈论旧日家园，想起春燕飞入乌衣巷；故国已到秋天，瓜蔓覆盖了庭门。忧愁中倚着白头，鬓发渐少；闲翻青史，泪痕交错。怎能忍受在困顿风尘之际，又见到元和年间的一品后人。送孙少司空督办疏浚下游河道 京城建在西北方，每年漕粮都从东南运来。转运粮食上达青天，黄河扼守着其中的要害。元代采用海运，年久以来已经取得成效；如今这个办法难以实行。恐怕会耗损物力，像宣房那样十年修筑，日夜忧劳。朝廷和各村收集竹木桩，十郡供应柳枝编成的埽工，耗费百万金钱，使一条河道恢复原来的水路，我 君王如同唐尧，功勋德泽覆盖天下；百神都各自履行职守，河伯岂敢肆意暴虐？仍然顾念百姓劳苦，南巡时留下足迹，亲自到达下游，了解地势和海口，筹划疏导。众说纷纭，各有异同，破例任用是否能如意，哪里料得到？学士居禁林十年，不轻易调任；你前往替朕治理水患，务必恭敬奉行 明白诏令，每年从内帑拨发钱粮，恩泽如同再造。畚箕铁锹兴起如云，劳动号子相互慰劳。和谐地办成这件事，正气和神灵都可以召来。禾苗茂盛，歌声岂会缺少？阴雨滋润沟渠，成就万世的利益，等待期年之后来报告。送杨筠湄通参赴奉天任 国家定都燕京，辽东是根本之地，依靠东西两方经营，就像镐京、洛邑和周代制度正是如此。城阙遥遥相望，关隘纷纷都可指认。设置官员以加强保障，不可用严猛的政令治理田野；实行屯田，增加户口；迁徙豪强，三十年后便全都成为当地居民。烟火之地变成废墟村里，仁人前来抚慰安置。你们都是赤子。呈给少宰董默庵先生二首 丹霄般的地位和声望，绝非可以攀登；城南相距尺五，却如万仞高梯。日月般的文章，是韩吏部；通达天人的经术，是董胶西。全没有拿名帖去求见，却惭愧以凡庸才学得到品评。今日黄金台旁的道路上，听不见伏枥的骏马尽情长鸣。登记入籍的人纷纷排列，如贯鱼一般；积薪之论如今究竟如何？还要烦请您从容进入，陈述政事；也等着看铨曹依次上疏。阁下仍兼任学士，殿前的班列将要统领尚书。像您这样文章能够得志的人很少，只恐怕读书人的谋划反而会有所疏漏。吴门徐彦通来到京城，得到惠研溪近来的问候，因而叠用《红豆册》旧韵作答三首。劳苦地分别，梦中却在长亭短亭之间徘徊。两度秋风吹冷，画屏后忽然听见故人寄来书信。长夜里对着一盏青灯，更添惆怅。愁听灶边的声音，屋里的人唱着歌，却还要走漫长的路；岁月流逝，我的鬓发已经由黑转秋白，不知你的头发又怎么样了。在名园中尽情醉饮，烧春酒曾以豪气陪坐末席。如今仍穿着青衫，滞留在外；骑着跛驴，腰间带着扇子，害怕遇见熟人。依次用冯文子南归留别诗韵 抬头高望空旷的天空，低头俯视广阔的原野；收敛才华而归于实际，才相信自己力量微薄。文章和技艺尚且低劣，更何况评论《离骚》和雅正诗歌呢？正期待像木鸡那样涵养，虽伏虎在前也不妨沉默。读书到开口讲说，正是因为意气难以下降；筑台躲避文债，支起门扉辞别诗社。静静观察而得到精妙道理，纷纷扰扰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你又多说了几句，我过去的习气还没有舍弃。当湖王复园索诗相赠，依次用沈绎堂先生原韵，并送他归去。寂寞地经营名山事业，蹉跎岁月中才开始自怜。长途跋涉增添了白发，衰老的眼睛仍遥望青天。夜雨中的新丰市，秋风吹过潠田。梦里归乡的道路很近，船帆已在城东卸下。与顾梁汾舍人依次用阁学韩公诗韵 不是微之，也不是牧之，却在紫薇亭中专擅舍人的文辞；十年没有写成归田赋，众人仍传诵赴洛诗。往事相互牵连，如棋局已经散去；秋风刚刚吹来，鬓发却先知道。难怪东阁成为留宾之地，深情难以排遣，只能借酒杯消解（当时舍人正有亡友之痛）。九日饮于朱大司空南庄二首 云气景物苍凉，感叹凤城的佳辰难遇又逢晴明；同时哪里能得到众人相聚（这天西溟等人在万柳堂聚会，我没有赶上）？过去的日子全如客居；送行时大漠寒烟凝聚着北方寒气，空林中残叶落下，发出秋声。篱边旧日就是采菊饮酒的人，回头面对黄花，倍感深情。这里不是蓝田另有别庄，却连续三年在此地过重阳。先生出城仍携着酒，独自登台又遥望故乡。天空辽阔，一只雕飞向远方；风高之中，群雁斜着队形飞起。佩茱萸的兄弟们在远方相互思念，应当料想我近来鬓边又添霜白。少司马杨公唱和前诗，其中有“登台把酒”之句；我追忆八年前游落帽台的旧事，再次依前韵作诗奉答二首。遥远的关山隔着楚城，在猿猴纷乱啼叫的地方，往事记得清清楚楚。瘴气中的花草，重阳时节又遇秋雨；秋风吹过绝远的边地。骑着一匹马，几次经过战垒荒台，三面都传来江水奔流之声。再次来到京洛，在旧日相伴游览之地，遥望远方，仍然含有万里之外的深情。青枫与白菊之间，梦中在渔庄被惊醒，窗西正是夕阳。幸有新诗酬答佳节，哪里敢说游子留恋他乡？风声卷过大地，回旋到辽海；山色迎着寒意，进入太行。一片清越的捣衣声，已经听不见了；破旧的皮衣却容易随着星霜更换。收到谈未庵从沙河寄来的信，回信给他

译四壁只有清冷的灯光，这一双灯芯明亮灿烂，使我整夜不能入睡。第二天早晨，占卜得知有喜事，起身接读故人的书信。窗日穿过旧纸，我披襟反复阅读，感慨忽然从心中涌起。回忆当初订交时，在秋风中的燕市；那时我新近落第，偶然遇到你。你的名声虽早已成就，却还要在长安谋求衣食；你才高气盛，直斥酒席上的人，常使我这个失意之人觉得你不应如此。你将要通过占卜选择仕途，鸾凤却要栖息在荆棘枳棘之间。县令自古难做，地位在百官之下；上官任凭喜怒，属吏便望风而动。刚强的人被称为木强，软弱的人恐怕随波而靡；不卑屈也不抗拒，斟酌其中自有至理。你的才华百事皆能，所欠缺的或许正在这里。今年你赴京畿谒选，得到治理百里之地的县令职位。此时正逢旱灾蝗灾，你勉力到任，开始时只乘一辆车上路，奴仆的脚趾都磨伤了。近来听说你在沙河县政绩纷纷可记：除去赋税如蛇的余毒，施行虎威般的政令，使邻县迁来百姓；保障道路安定，迁徙之民得以安居；鼓声和梆声使奸宄平静；百姓歌颂神明般的治理来得及时，称赞父母官使人快乐；租税按期缴纳，蒲鞭也免于鞭打；民众的声誉成为你的归宿，官场声望也受到褒美。这难道不是读书的力量吗？一出手便显出根基，由此知道贤豪之人不能凭私意揣度。从前是我错料了你，失言之后徒然抱愧；感谢你谅解我是真心实意，终于看见你得到施展才能的道路。想到贫困交往的朋友有几人值得屈指计算，自伤志向和力量浅薄，无法回应知己；我将要写下归耕之赋，或许可以洗去尘俗。愿你更加珍重自己，朋友之道在于永远发誓守护；不要忘记前约，折一封信寄到故乡。依次用大冶司农诗韵，送顾与田回金陵二首。刚刚打开东阁接见你，忽然听说要举杯作别。沙尘染白了两鬓，寒色使一件皮衣如罩霜。年老后才觉得游兴疲倦，贫困中仍怀有深长的旧情。独自留下的知遇之眼还在这里，身处外任却要承受炎凉。大雁随着太阳迁徙，邮程依次经过马头。回望紫塞冰封的水面，渡过黄河；亲手写下还丹秘诀，经过宫阙时不禁神伤高歌。太平时代的风物仿佛已经遗失，老来只剩元和旧人。恭送少司马杨公 《予告养亲》四首 圣明朝廷以孝道治理天下，在于敦厚人伦。诏令准许我还乡奉养亲人。平章政事已经推辞，黄阁老今年恰好满周甲（公今年适逢六十岁）。行期先报给白发老人。人生的出仕和退隐在我自己，哪里关乎命运？进退都不惭愧，今日正好请求辞官。魏舒仍然背着被褥，离开国都之后，才知道自己贫穷。从开拓绝域、震慑余威以来，令人惆怅地遥望多年；儿女居舍相隔，自己却从急流中退身。自古以来少有年老仍像幼儿一样仰慕父母的人，像您这样实在稀少。东门祖饯的帐幕前，全城人都出来了；北阙之外也有送行者。承受皇恩，拜表谢恩归乡；昼锦堂已经开设，春日白昼漫长。笑着把五品官服换成朝服。长安万事不过一局棋，戴角巾居住私第，也不嫌迟。即使谈论世道，难道就没有一点补益？想要报答皇恩，却未说完。何况君恩还有期限，春日衣服暂且放宽；腰下系着丝带，茶烟刚刚试过，鬓边已添白丝。枌榆乡里的父老前来迎接拜见，应当羡慕您的精神仍像往日。跟随油幕奔波，万里之外也曾同行；两年借馆居住，又白白蹉跎。吟诗时桦烛一枝枝燃烧，饮酒后尘土般的面容夜夜酡红。每每为了知己倾尽心意，实在无才，反而害怕承受恩遇太多。您归去而我这个客人全无作为，谁来听我在荆南唱的少有和者的歌呢（当时我将要迁居北门）？《敬业堂诗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敬业堂诗集》卷八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 《人海集》（起于丙寅十一月，止于戊辰正月） 故人吴汉槎去世后，有人把我的姓名告知明相国身边的人，于是相国延请我入门馆，让他的儿子和孙子接受我的教诲。我住在府第西边的偏馆，距离南城十里以外，很少与人交往，偶尔有诗作，大多是应传题、酬答之作。从丙寅年仲冬到戊辰年初春，共十五个月，所得诗不到百篇，合成一卷，就用“人海”这个名字为集命名。迁馆到北门，寒夜不能入睡，起来看见霜月洒满庭院，因而思念诸弟。寒城中宫漏声悠长，孤馆里独自清醒无眠。起来看残月升起，月光棱棱，带着霜气。徘徊到夜将过半，可惜没有姜肱那样的兄弟共被而眠。独自作客实在难受，无端令人感到憔悴。题乔石林侍读《梅花庄图》，兼送他罢官南归。湖边坡地种柳而不种梅，梅花本应栽在向阳的坡地。过去买园子时选在最高处，尚且担心水涨春冰融开。沙洲头一篙撑向归路，水清浅到今天已经可以涉过一半。渡到一半时，父老乡亲来看侍读，正好画着先生笑着走进花间。赵秋谷编修给我看《并门集》，我便题写在集子后面。赵侯具有旷世奇才，像磨刀石上新磨出的利刃；年方十八便考取高第，姓名登载在石渠阁。众多官场显贵前来交往，童仆和车马挤满门巷。他高怀傲然面对庸俗同辈，却折节攻读古书。我的朋友潜江髯朱悔人屡次来告诉我这些事。我当时带着名帖，想去拜访，却进退踌躇；因为他一向负有盛名，相见时总怕自己虚妄失礼。哪里料到他主动来到我的馆舍，先委屈贵重车舆来访，给我看他的《并门诗》。诗篇如璀璨美玉，清光满目；我浏览不停，不忍立即读完，合上诗卷姑且慢慢保存。那一夜于是格外漫长，霜月照临窗前，地炉温暖，借宿酒延续白昼；诗集重新打开。每读十首便饮一杯，片刻之间读过百首，哪里经得起这样饮酒？小屋中径直醉倒，像蘧蘧然隐身凭几，仿佛有人引我到蓬莱仙境。李白、杜甫高坐上方，两旁排列着仙人和儒者；依稀有潮州韩愈，仿佛有眉山苏轼。中间有青丘子，拍着我的肩膀大声呼喊。醒来时已在书案旁，红蜡烛像芙蕖一样盛开，悠然接触到诗的境界。老鼠洞不是乘车的地方，我想在诸位诗人之间数一数自己的位置，却又为自己的地位踌躇。你如今才力富赡，在承明庐中著述；词章技巧尤其高妙，不足以只用声誉来衡量。从这里已经看出你的根基，举步便能抛弃粗浅的东西。神仙般的才华自有定数，这句话古人也说过吗？我卑微不足论，只愿你努力自勉。收到声山侄从扬州寄来的信 隋堤的柳树又拂动了，归来的船安稳无恙。寄信报告已经渡过长江，还寄来新诗，仍然索要和诗。转而怜惜出游的木屐不能成双，霜欺凌着孤雁，寒气冲入边塞。月光带着稀疏的钟声，夜里来到窗前；此时彼此相思，格外惆怅。灯花为何欢喜地在冬日的灯盏上灿烂。任坦公拿赵松雪的《留犊图》索要题诗，把画留在竹垞斋中，听说被小偷取走，于是戏作绝句回答他。只要尝一口贪泉水，便全成了盗跖一类的人。寿春的旧事，近来应当没有了吧。打开钱袋，不要奇怪工匠彼此嫉妒。清白的名声，竟被这幅画独占了。题《禹平水村图》二首 蓼洲上疏雨飘落，荻洲间烟霭迷蒙。一叶低篷船，水面拍接着天边。不妨碍主人长久作客；展开画卷，还能看见白鹤守望船只。春水在十字形的河道中流向东西两方，浅草覆盖着回环的池塘，却有道路相通。若添上一个归来的人，景色应当更好；他倒骑着乌骓马，走在柳阴之中。除夕前八日立春 惊心地翻看旧日历，三十八次看着春天过去；每日究竟成就了什么？可惜如此流光，又珍惜今日。好风吹回温和的气息，残雪洗净穷困岁月的尘埃。便想骑驴出门，到旗亭寻找卖酒的人。元日从东便门出城（以下为丁卯年诗） 早晨走出国都东门，打算沿着潞河水边前行。层层冰面裂开，厚厚大地上的雪光闪耀；短草低矮得几乎被雪掩没，枯老的杨树交错着枝干。清晨的暖意照着我的脸和鬓发，鬓边刚刚有了白丝。自从客居京洛，已经三次经历东风吹拂；藏身于人海之中，兴致反而更加奇特。谁能在这样的日子里，挥鞭出门寻觅诗意？少司马杨公在潞河寓斋夜谈，得“村”字。距离京城三十里，城郭看去只像村庄。老树排列在沙滩上，春帆停泊在水门旁。谈话深入后，孤馆更加安静；酒喝完了，炉火仍然温暖。已经觉得连续几夜都梦魂依依，离故园很近。春夜与外舅陆先生、陈献、吕彤文、许时庵、朱悔人、魏禹平、王令贻、王赤抒、吴震、一张损持家荆州兄相聚。朱大司空斋中分韵二首。春灯映照春夕宴会，每来一次便欢喜一次。不赴先生的约请，哪里知道礼法竟如此宽松？酒痕留在两只短袖上，岁时盘中摆着五辛。满座没有陌生客人，长安这样的地方实在难得。画帘在雪后打开，新月来到花木西边。雅令以投琼作戏，清歌按着节拍齐声唱。鼓声催促今夜尽醉，诗篇记下隔年的题目。预先担心乌鸦啼叫天亮，门前便散去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