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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李温陵集十一

李温陵集卷之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0–78 段

先生语录甚多,此直十之一耳。然先生之学具是矣,学至先生而后大明也。我国家以大明称,岂不信乎?先生少师阳明,早即闻道,享年九十岁,所传者广矣。夫孔子开创之至人也,然颜氏没而未闻好学,孔子固一言以断之矣。一恸几纪,有以也夫。阳明中兴之至人也,当其时得道者□□□不能悉数之。独淮南一派,其传为波石、山农数公者。波石之后为赵大洲,大洲之后为邓太湖;山农之后为罗近溪,为何心隐。心隐之后为钱怀苏,为程后台,皆灼灼光显,不媿父祖之传也。惟先生粹然一接颜氏之绝,无有痕迹可覩。虽所造深远,然予亦因是而知人之不可以无年矣。所有祭文并录于后,以俟知先生者共览观之。

○儒林考引

庄生谓夫子为鲁国之儒,故后之愿学孔子者咸谓之儒。儒之名久矣。宋子愿学孔子者也,予实禅学,何足以知之?抑予曾有言曰:「凡论学,必有寔验,然后使人乐趋而不厌。」今夫举业者,前有出身之路,故期而至之,必至出身乃已。一出身而举业之能事毕矣。今夫佛以出世为宗者也,故曰「世出世间」,「世出世间」者,诸佛出身之谓也。故一出世而诸佛之能事异矣。若夫圣人,何为者哉?无其寔而徒虚有其名,彼其务为道德,不计功利,则已令人厌矣。无益于得,是故某不为也。宋子作色而言:「有是哉?夫圣人首言学,便曰说,曰乐,曰不愠矣。子但知佛氏以常乐我凈为极乐世界乎?不知圣人乐在其中,故生则恶可已也。此非其明效大验与?岂其无益于得而圣人为之哉?是痴人也。」予矍然起曰:「唯唯,吾过矣,吾过矣,吾之失言亦已甚矣。」夫予与宋子相聚久矣,宋子凡有言皆经典大义,予独纵言激论,亹亹百千余言而不厌。若取而笔之,当罄南山之竹,括东海之墨矣。惜乎其不传也。然以今观之,要皆发明禅事,不足复道。宋子念予之溺于禅也深,故物为《儒林考》以示予,实欲挽予以返之于儒,故令予复出数语于其首。然则宋子之眷眷于予也真矣,故敬书数语以为《儒林考》引,亦以见宋子之于予,虽所学不同,而实未始不同也。既无不同,则所学亦岂有不同哉?然则宋子之所得者《儒林考》也,予之所得者禅子也,殊途同归,其玫一与。然则学者亦惟慎其所以致之者哉?致之者,至之也。

○忠义水浒传序

太史公曰:「说难,孤愤,贤圣发愤之所作也。」由此观之,古之贤圣,不愤则不作矣。不愤而作,譬如不寒而颤,不病而呻吟也。虽作,何观乎?《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盖自宋室不兢,冠屦倒施,大贤处下,不肖处上,驯致夷狄处上,中原处下。一时君相,犹然处堂燕雀,纳币称臣,甘心屈膝于犬羊已矣。施、罗二公,身在元,心在宋,虽生元日,实愤宋事。是故愤二帝之北狩,则称大破辽以泄其愤;愤南渡之苟安,则称灭方腊以泄其愤。敢问泄愤者谁乎?则前日啸聚水浒之强人也。欲不谓之忠义,不可也。是故施、罗二公传《水浒》,而复以忠义名其传焉。夫忠义何以归于水浒也?其故可知也。夫水浒之众,何以一一皆忠义也?所以致之者可知也。今夫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理也。若以小贤役人,而以大贤役于人,其肯甘心服役而不耻乎?是犹以小力缚人,而使大力者缚于人,其肯束手就缚而不辞乎?其势必至驱天下大力大贤而尽纳之水浒矣。则谓水浒之众,皆大力大贤,有忠有义之人可也。然未有忠义如宋公明者也。今观一百单八人者,同功同过,同死同生,其忠义之心,犹之乎宋公明也。独宋公明者,身居水浒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专图报国,卒至于犯大难,成大功,服毒自缢,同死而不辞,则忠义之烈也,真足以服一百单八人者之心,故能结义梁山,为一百单八人之主。最后南征方脑一百单八人者阵亡已过半矣,又智深坐化于六和,燕青涕泣而辞主,二童就计于混江。宋公明非不知也,以为见几明哲,不过小丈夫自完之计,决非忠于君、义于友者所忍屑矣。是之谓宋公明也。是以谓之忠义也。传其可无作欤?传其可不读欤?故有国者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君侧矣。贤宰相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朝廷矣。兵部掌军国之枢,督府专阃外之寄,是又不可以不读也。苟一日而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为干城心腹之选矣。否则不在朝廷,不在君侧,不在干城腹心,乌乎在?在水浒,此传之所为发愤矣。若夫好事者资其谈柄,用兵者藉其谋画,要以各见所长,乌睹所谓忠义者哉?

○子由解老序

译先生的语录很多,这里不过是其中十分之一。然而先生的学问已经全在这里了,学问到了先生这里才大为彰明。我国以“大明”为国号,难道不是真的吗?先生年轻时拜阳明为师,很早便闻道,享年九十岁,所传授的学问广博了。孔子是开创圣学的至人,然而颜氏去世以后,再没有听说谁好学,孔子本来已经用一句话作了判断。为此悲恸了好几个纪年,是有缘故的啊。阳明是中兴圣学的至人,当时得道的人多得不能一一计数。只有淮南一派,其中传承下来的是波石、山农几位先生。波石之后是赵大洲,大洲之后是邓太湖;山农之后是罗近溪、何心隐;心隐之后是钱怀苏、程后台,都光明显赫,不愧于父祖的传承。只有先生纯粹地接续了颜氏断绝的传统,看不出一点痕迹。虽然先生所达到的境界深远,但我也因此知道,人不能没有长久的寿命。所有祭文都抄录在后面,等待了解先生的人共同阅览。○《儒林考》引 庄生称孔夫子为鲁国的儒者,所以后来愿意学习孔子的人,都称为儒者。“儒”这个名称由来已久。宋子是愿意学习孔子的人,而我实际学习禅学,哪里足以了解它呢?不过我曾经说过:凡是谈论学问,必须有实际验证,然后才能使人乐于趋向而不感厌倦。如今从事举业的人,前面有出身的道路,所以期望达到它,必须取得出身才停止。一旦取得出身,举业所能做的事就完成了。佛以出世为宗旨,所以说“世出世间”;所谓“世出世间”,就是诸佛出离世俗、取得出身的意思。因此一旦出世,诸佛所能做的事就不同了。至于圣人,是做什么的呢?没有实际内容,只空有圣人的名声;如果他们只致力于道德而不计功利,就已经足以使人厌倦了。对取得实际成效没有帮助,所以我不这样做。宋子变了脸色说:“有这种道理吗?圣人开头就说学习,接着便说喜悦、快乐、不因别人不了解而生气。你只知道佛教以常乐我净为极乐世界,却不知道圣人的快乐就在其中,所以一生都不能停止求学。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成效、巨大的验证吗?难道因为对取得成效没有帮助,圣人才去做它吗?你真是个痴人。”我惊醒似的站起来说:“是,是,我错了,我错了,我说错话也太严重了。” 我和宋子相聚已经很久了。宋子所说的话全都是经典的大义,只有我纵情发表激烈的议论,滔滔不绝地说上千百句话也不厌倦。如果把它们取来写下,恐怕要用尽南山的竹子作简册,刮尽东海的墨汁才够。可惜这些话没有流传下来。然而现在看来,大体都只是阐发禅宗之事,不值得再说。宋子深深思念我沉溺禅学,所以特意编成《儒林考》给我看,实际上是想挽回我,使我返回儒学,因此让我在书首再写几句话。这样看来,宋子对我的眷恋确实是真诚的,所以我恭敬地写下几句话作为《儒林考》引,也借此表明宋子和我虽然所学不同,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不同。既然没有不同,那么所学难道还会有不同吗?这样说来,宋子所得的是《儒林考》,我所得的是禅学,虽然道路不同,归宿却相同,难道不是一个道理吗?那么求学的人也只须谨慎选择自己用来达到目的的方法吗?所谓致,就是达到。○《忠义水浒传》序 太史公说:“《说难》《孤愤》,是贤人圣人发愤而创作的。”由此看来,古代的贤人圣人,不发愤就不会创作。不发愤却创作,就像不冷却发抖、不生病却呻吟一样。即使创作了,又有什么可看的呢?《水浒传》是发愤而创作的。大概自宋朝衰弱以后,冠帽和鞋履的位置颠倒,大贤居于下位,不肖之人居于上位,后来甚至夷狄居于上位,中原居于下位。当时的君主和宰相,仍然像处在堂上的燕雀一样安然自得,纳贡称臣,甘心向犬羊屈膝罢了。施耐庵、罗贯中二位先生身处元朝,心却在宋朝;虽然生在元朝时代,实际上是为宋朝的事情愤懑。因此他们为徽钦二帝被掳往北方而愤怒,就说大破辽国来发泄这种愤怒;为南渡以后苟且偷安而愤怒,就说消灭方腊来发泄这种愤怒。敢问发泄愤怒的是谁呢?就是从前聚集在水泊梁山的强人。要说他们不是忠义之士,是不可能的。因此施、罗二公写《水浒传》,又用“忠义”来命名这部传。忠义为什么归于水浒之众?其中的缘故是可以知道的。水浒中的众人为什么一个个都是忠义之士?使他们成为这样的人,其原因也是可以知道的。如今小德之人役使大德之人,小贤之人役使大贤之人,这是常理。假如让小贤之人役使别人,却让大贤之人被小贤之人役使,他们难道肯甘心受役使而不以为耻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这就像用小力气捆绑别人,却让力气大的人被别人捆绑;他难道肯束手就缚而不辞反抗吗?情势必然会发展到把天下有大力量、大才德的人全部赶进水泊梁山。这样说水泊中的人都是大力大贤、具有忠义的人,是可以的。然而没有谁像宋公明那样忠义。如今看这一百零八人,同功同过,同死同生,他们的忠义之心,和宋公明一样。只有宋公明身处水泊中心,心却在朝廷之上,一心只想接受招安,专门谋求报国,最终遭遇大难、成就大功,服毒、自缢,同死而不推辞,这就是忠义的刚烈,真正足以使一百零八人的心悦服,所以能够在梁山结义,成为一百零八人的首领。最后南征方腊时,一百零八人中已经有一半以上阵亡;鲁智深在六和寺坐化,燕青哭泣着辞别主人,两个童子又在混江那里按计行事。宋公明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但他认为见机而退、明哲保身,不过是小丈夫保全自己的计策,绝不是忠于君主、对朋友讲义气的人所屑于做的。因此这才是宋公明,这才称得上忠义。这部传记难道可以不写吗?难道可以不读吗?所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读;一读这部传记,就会知道忠义不在水泊梁山,而都在君主身边。贤明的宰相不能不读;一读这部传记,就会知道忠义不在水泊梁山,而都在朝廷。兵部掌管军国的枢要,督府专门承担镇守边外的职责,这些人更不能不读。假如一天之内读完这部传记,就会知道忠义不在水泊梁山,而全都是保卫国家、担任心腹的可选人才。否则忠义不在朝廷,不在君主身边,不在保卫国家的心腹之臣,又在哪里呢?在水泊梁山——这正是这部传记发愤创作的原因。至于好事之人把它当作谈资,用兵之人借它谋划策略,也不过是各自看到其中的长处,哪里能看见所谓的忠义呢?○《子由解老》序

食之于饱一也。南人食稻而甘,北人食黍而甘。此一南一北者,未始相羡也。然使两人者易地而食焉,则又未始相弃也。道之于孔老,犹稻黍之于南北也。足乎此者,虽无羡于彼,而顾可弃之哉?何也?至饱者各足,而真饥者无择也。盖尝北学而食于主人之家矣。天寒太雨雪,三日绝粮七日,饥冻困踣,望主人而向往焉。主人怜我,炊黍饷我,信口大嚼,未暇辨也。撤案而后问曰:“岂稻粱也欤?奚其有此美也?”主人笑曰:“此黍稷也,与稻粱埒,且今之黍稷也,非有异于向之黍稷者也。惟甚饥故甚美,惟甚美故甚饱。子今以往,不作稻粱想,不作黍稷想矣。”予闻之,慨然而叹:“使予之于道,若今之望食,则孔老暇择乎?”自此专治老子,而时获子由老子解读之。解老子者众矣,而子由称最。子由之引《中庸》曰:“嘉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夫未发之中,万物之奥。”宋儒自明道以后,逓相传授,每令门弟子看其气象为何如者也。子由乃独得微言于残篇断简之中,宜其善发老子之蕴,使五千余言烂然如皎日,学者断断乎不可以一日去手也。解成示道全,当道全意寄子瞻,又当子瞻意。今去子由五百余年,不意复见此奇特。嗟夫,亦惟真饥而后能得之也。

○老子解序

甞读韩非解老,未始不为非惜也。以非之才,而卒见杀于秦,安在其为善解老也?夫彼以柔弱,而此以坚强;此勇于敢,而彼勇于不敢,固已方圆氷炭若矣。而谓道德申韩宗祖可欤?苏子瞻求而不得,乃强为之说曰:「老子之学重于无为,而轻于治天下国家,是以仁不足爱,而礼不足敬。韩非氏得其所以轻天下之术,遂至残忍刻薄而无疑。」呜呼!审若是,则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者也。老子之学果如是乎?夫老子者,非能治之而不治,乃不治以治之者也。故善爱其身者不治身,善爱天下者不治天下。凡古圣王所谓仁义礼乐者,皆非所以治之也,而况一切刑名法术欤?故其著书,专言道德而不言仁义。以仁虽无为,而不免有为;义则为之而有以为,又甚矣。是故其为道也,以虚为常,以因为纲,以善下不争为百谷之王,以好战为乐,杀人以用兵为不得已,以胜为不美,以退为进,以败为功,以福为祸,以得为失,以无知为知,无欲为欲,无名为名。执谓无为不足以治天下乎?世固未知无为之有益也。然则韩氏曷为爱之?曰:「顺而达者,帝王之政也;逆而能忍者,黄老之术也。」顺而达,则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是故顺事恕施,而后四□不御,其效非可以旦夕责也。逆而能忍者,不见可欲,是也是故无政不达,而亦无心可推;无民不安,而亦无贤可尚。如是而已矣。此至易至简之道,而一切急功利者之所尚也。而一切功利者欲效之而不得,是故不忍于无欲,而忍于好杀;不忍以已,而忍以人;不忍于忍,而忍于不忍。学者不察,遂疑其原,而曰:「道德之祸,其后为申韩也。」如此夫!道德之后为申韩,固矣。独不曰仁义之后其祸为簒弒乎?古今学术亦多矣,一再传而遂失之,其害不可胜言者,岂少哉?独老子乎?由此观之,则谓申韩原道德之意,亦奚不可?予性刚。使气患在坚强而不能自克也,喜读韩非之书,又不敢再以道德之流生祸也,而非以道德故,故深有味于道德而为之解,并序其所以语道德者以自省焉。

○初潭集序

译食物使人达到饱腹,作用是一样的。南方人吃稻米觉得甘美,北方人吃黍米觉得甘美。南方和北方的人从来没有互相羡慕过。然而假如让两个人交换地方再吃食物,他们也从来不会互相嫌弃。道对于孔子和老子,就像稻米和黍米对于南方和北方一样。在这一方面得到满足的人,虽然不羡慕另一方面,难道就可以抛弃它吗?为什么呢?完全饱足的人各自都满足,真正饥饿的人却没有选择。我曾经到北方学习,在主人家吃饭。天气寒冷,又下大雪,三天没有粮食,七天处于饥饿、寒冷、困顿、跌倒之中,只能望着主人而心生向往。主人怜悯我,煮黍米给我吃,我张口大嚼,实在没有空闲分辨食物。撤去食案后才问道:“难道是稻米、粱米吗?为什么这样美味?”主人笑着说:“这是黍稷,和稻粱相当;而且就是今天的黍稷,并没有不同于先前的黍稷。只是因为你非常饥饿,所以觉得特别美;正因为特别美,所以吃得特别饱。你从今以后,不会再把它想成稻粱,也不会再把它想成黍稷了。”我听了这话,慨然叹息说:“假使我对待大道,像今天望着食物一样,那么我还会有闲暇选择孔子还是老子吗?”从此专心研究老子,并时时得到子由《老子解》的启发。解释《老子》的人很多,而子由应当称为其中最好的。子由引用《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 喜怒哀乐未发的中,是万物的奥妙。宋代儒者自程明道以后,代代传授,总是让弟子观看这种气象究竟是什么样子。子由却独自在残篇断简中领悟了精微的言语;难怪他善于发明老子的深意,使老子五千多字如明亮的太阳一样灿然显现,求学者实在不能有一天离开手边。解书写成后,拿给道全看,符合道全的心意,也符合子瞻的心意。距离子由已经五百多年,没想到又能看到这样奇特的著作。唉,也只有真正饥饿的人,之后才能得到它。○《老子解》序 我曾经读韩非解释《老子》的书,从来没有不替韩非感到惋惜的。凭韩非的才华,最终却被秦国杀害,那么他的解释《老子》又体现在哪里呢?老子以柔弱为道,韩非以坚强为道;韩非勇于敢作敢为,老子则勇于不敢作,二者本来就像方与圆、冰与炭一样相反,却说申不害、韩非是道德的宗祖,可以吗?苏子瞻寻求答案却没有得到,于是勉强解释说:“老子的学说重视无为,轻视治理天下国家,所以仁不足以使人爱,礼不足以使人敬。韩非得到了轻视天下的办法,于是终于变得残忍刻薄而毫不犹疑。”唉!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老子就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国家了。老子的学说果真如此吗?老子并不是能够治理却不去治理,而是用不治理来治理。所以善于爱护自身的人不治理自身,善于爱护天下的人不治理天下。古代圣王所谓仁义礼乐,都不是用来治理天下的,何况一切刑名法术呢?因此他写书专门谈道德而不谈仁义。仁虽然属于无为,却免不了有所作为;义则是去作为并有所作为,就更加严重了。因此他的道,以虚为常道,以因循为纲领,以善于处下而不争为百谷之王,把好战看作快乐,把杀人用兵说成不得已,把胜利看作不美,把退让看作前进,把失败看作成功,把福看作祸,把得到看作失去,把无知看作知识,把无欲看作欲望,把无名看作名声。难道坚持认为无为不足以治理天下吗?世人本来就不知道无为的益处。既然如此,韩非为什么又赞赏它呢?他说:“顺势而行并且通达,是帝王的政治;违逆形势却能够忍耐,是黄老的术。顺势而行而通达,就用不能忍耐的心实行不能忍耐的政治,所以顺着事势施行宽恕,然后四□不受约束;这种成效不是可以在早晚之间要求得到的。违逆形势却能忍耐,就是不显现可欲之物;因此没有什么政事不能通达,也没有什么心意可以推行;没有哪个百姓不安定,也没有什么贤人可以特别尊崇。如此而已。这是最容易、最简约的道理,也是所有急于求取功利的人所崇尚的。然而所有追求功利的人想仿效它却做不到,所以不能忍受无欲,却能忍受好杀;不能忍受自己这样做,却能忍受让别人这样做;不能忍受忍耐,却能忍受不忍耐。学习者不加考察,于是怀疑它的源头,说:‘道德的祸患,后来就变成申不害、韩非了。’就是这样。道德之后成为申不害、韩非,当然可以这样说;难道偏偏不说仁义之后的祸患会成为篡夺和弑杀吗?古今学术也很多,一再传授便失去本意,其危害多得不可胜说,难道只有老子如此吗?由此看来,说申不害、韩非源出于道德的本意,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的性情刚强。假使任性使气的弊病在于坚强而不能自我克制,那么我喜欢读韩非的书,也不敢再次让道德的流弊造成祸害;而且并不是因为韩非合于道德,所以我深深体味道德,并为它作解释,同时作序说明我谈论道德的原因,以此自我反省。○《初潭集》序

临川王撰《世说》,自汉末以及魏晋二百年间物耳,上下古今固未备也。焦氏《类林》起自羲轩,迄于胜国,备矣,而复遗《世说》不载,岂以《世说》为不刊之书邪?其见卓矣。其见卓,固《类林》仍复为不刊之书焉。今观二书,虽千载不同时,而碎金宛然,丰神若一。学者取而读之,于焉悦目,于焉赏心,真前后自相映发,令人应接不暇也。譬则传神写照于阿堵之中,目睛一点,则其人懔懔自有生气,益三毛更觉有神。且与其不可传者而传之矣,虽曰以无为有,亦奚不可?若夫四体妍嗤,本无关于妙处,千载而后,倘有神师,我知其不屑也,而况顾虎头哉?然则世间非无画师也,亦曰徒能具四体妍嗤云耳,神者不传,为日已久。二书之不刊,其道固在于是。李和尚曰:是书也,合之则连璧,分之则双珠,《世说》《类林》自尔并行于世无疑矣。若刘孝标之注《世说》,是一《世说》也。有《世说》而不得注《世说》者,是尚为眇一目,未可也。然则刘氏注《世说》,亦《世说》也;《类林》者,广《世说》,亦《世说》也;皆所谓《世说》也,而《类林》备矣。夫既谓之广《世说》矣,设若以《世说》合于《类林》,以少从多,以多现少,合而为连□,又奚不可?吁!此又老人开卷之一便者,非自附于昔贤,而曰吾老矣,犹能述而不作也。《类林》成,千万历戊子之春,予以是秋筑室龙潭之上,至潭而读之,读而喜,喜而复合,赏心悦目,于是焉在。今二书如故,不益一毛,故不敢复名其书,而但曰《李氏初潭言》,初至潭苜读此也。呜呼!何代无人,特憾无识人者;何世希音,特憾无赏音者。今不念传神者之难遇,而徒羡人物之盛于魏晋,亦惑矣。谢安石有云:「顾长康画有苍生以来所无。」今夫千古人物,犹魏晋也,而顾长康邈矣。予是以叹之。然则《李氏初潭》虽志喜也,亦志叹也。

○又序

初潭者,何?言初落发龙潭时,即纂此,故曰初潭也。夫卓吾子之落发也,有故,故虽落发为僧,而实儒也。是以首纂儒书焉。首纂儒书,而复以德行冠其首。然则善读儒书而善言德行者,实莫过于卓吾子也。序曰:有德行而后有言语,非德行则言语不成矣。有德行而后有政事、文学,非德行则政事、文学亦不成矣。是德行者,虚位也;言语、政事、文学者,实施也。施内则有夫妇,有父子,有昆弟;施外则有朋友,有君臣。孰能阙一而可乎?今且以夫妇言之,举夫妇一端,又且以许允、阮新妇一人言之。观其欲责许允之好色,而先诘以「士有百行之一」,言顿使允夫反情易向,来相敬重,则言语可少哉?又知明主不可情求,而宜夺之以理;知无预诸儿事,而但教以如常。方允之被收也,妇犹在织,而机不下。史赞其与允书极为凄怆,则政事、文学又何如也?一妇人之身,未尝不备此三者,何况人士?故孔门别四科而首德行,言其该括于此也。故言德行,则三者在其中;非三者,则德行将何所见乎?言夫妇,则五常可知。岂有舍五常而别有言语、政事、文学乎?此非臆论也,孔氏之说也。至为易知,至为简能者也。予既自幼习孔氏之学矣,是故亦以其学纂书焉。书诚可矣,何以可?曰:可也,简。

○道古录引

晋川昔辖楚藩,始会予与余善。至是读礼山中,予往吊焉。晋川喜予至,故留予,谓予无家属童仆,何所不可以栖托?晋川沁水人,而家于沁冖坪上村。坪上去沁百里,村居不足数十家,颇岑寂。予喜其岑寂也,亦遂留。天寒夜永,语话遂长。或时予问而晋川答,或时晋川问而予应。使平子若在,不知几番绝倒矣。惜哉无人记录也。故予亦每日自叹息焉。晋川之子用相、用健者二人,有时在坐与闻之而心喜,然亦不过十之一二矣。退而咸录其所闻之最亲切者,其不甚亲切者又不录,则又不过百之一二矣。然时日既多,积久亦成帙。予取而覆视之,不觉俯几叹曰:「是录也,乃吾二人明灯道古之实录也。宜题其由曰《明灯道古录》。」远之不足以继周邵,近之不足以继陈王。然此四先生者,精爽可畏,亦必喜而读之曰:「是明灯道古之录也。」是犹在门庭之内也,真不谬为吾家的统子孙也。然则晋川之留予也,果不虚。坪上于今不岑寂矣。宜梓而传之,俾天下后世知吾二人并其二子不虚度时光也与哉?晋川姓刘,名东星。予四方之人也,无名姓。但闻有呼之为李卓吾者,即自以为李卓吾。至坪上,又闻有呼之为七十一岁李老子者,即自以为李老子云。

○附刘晋川书道古录首

译临川王撰写《世说》,只是记载从汉末到魏晋二百年间的人和事,上下古今本来就不完备。焦氏《类林》从伏羲、轩辕开始,直到前朝,已经很完备了,却又遗漏了《世说》所没有记载的内容,难道是因为把《世说》看成不可刊削的书吗?他的见识确实卓越。正因为见识卓越,《类林》也仍然成为不可刊削的书。如今看这两部书,虽然相隔千年、时代不同,却像散落的金玉一样,精神风貌完全相同。学者取来阅读,在这里赏心悦目,在这里愉悦心神,前后两书彼此映照生发,令人应接不暇。譬如在阿堵之中传神写照,只要点出眼睛一点,那个人就凛凛然自有生气;再添上三根胡须,更觉得神采飞扬。何况已经把那些本来不能流传的东西传下来了?即使说这是以无为有,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至于四肢形体的美丑,本来和神妙之处没有关系;千年以后,假如有传神的名师,我知道他也不会屑于此事,何况顾虎头呢?这样说来,世间并不是没有画师,只是他们徒然能够画出四肢形体的美丑罢了;神韵不能传达,已经很久了。这两部书之所以不可刊削,道理就在这里。李和尚说:这部书,合起来就是连璧,分开来就是双珠;《世说》和《类林》从此必定并行于世。如果说刘孝标给《世说》作注,这本身就是一部《世说》。有《世说》却没有为《世说》作注的人,就像还缺了一只眼睛,仍然不完备。那么刘氏为《世说》作注,也就是《世说》;《类林》扩充《世说》,也就是《世说》;这些都称为《世说》,而《类林》已经完备了。既然说它是扩充《世说》,假如把《世说》与《类林》合在一起,以少从多,以多显少,合成连□,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唉!这也是老人打开书卷的一种方便,并不是把自己附会为前贤,而是说我虽然老了,还能传述而不创作。《类林》完成于万历戊子年春天;我在这一年秋天于龙潭之上筑室,到达龙潭便阅读它,读了便高兴,高兴之后又把两书合在一起,赏心悦目,就在这里。如今两书仍然如旧,没有增加一根毫毛,所以不敢再给它另立书名,只称为《李氏初潭言》,因为我初到龙潭时首先读了这部书。唉!什么时代会没有人才,只是遗憾没有识别人才的人;什么世代会没有高妙的声音,只是遗憾没有欣赏声音的人。如今不考虑传达神韵的人难以遇到,却徒然羡慕魏晋时代人物兴盛,也是迷惑了。谢安石曾说:“顾长康的画,是自有苍生以来所没有的。” 如今千古以来的人物,也像魏晋人物一样;只是顾长康已经遥远了。因此我为此感叹。这样看来,《李氏初潭》虽然是记载喜悦,也同样是记载叹息。○又序 《初潭集》是什么书?意思是我刚剃发落发到龙潭时,就开始编纂这部书,所以称为《初潭集》。卓吾子剃发是有缘故的,因此虽然落发为僧,实际上仍是儒者。所以首先编纂儒家书籍。既然首先编纂儒书,又把德行列在篇首。那么,善于读儒书、善于谈论德行的人,实在没有超过卓吾子的。序文说:有德行,然后才有言语;没有德行,言语就不能成立。有德行,然后才有政事、文学;没有德行,政事、文学也不能成立。德行是根本的虚位,言语、政事、文学是它实际施行的内容。施行于内,就有夫妇、父子、兄弟;施行于外,就有朋友、君臣。哪一种能够缺少而仍然可以呢?现在姑且说夫妇,只举夫妇这一端,又只举许允和阮新妇这一个例子。看她想责备许允好色,却先用“士有百行之一”责问他,几句话就使许允改变心意、转变方向,前来彼此敬重,那么言语难道可以少吗?她又知道明主不能用感情去求取,应该用道理争取;知道这件事与孩子们无关,只教他们像平常一样。许允被收捕时,妻子还在织布,织机也没有放下。史书称赞她写给许允的信极为凄怆,那么她的政事、文学又怎么样呢?一个妇人的身上,尚且没有不具备这三方面的,何况士人呢?所以孔门分列四科而把德行放在首位,是说德行包含了这些内容。因此说到德行,三者都在其中;如果没有这三者,德行又从哪里表现出来呢?说到夫妇,五常就可以知道了。难道舍弃五常,还另有言语、政事、文学吗?这不是我的臆测,而是孔氏的学说。这是最容易明白、最容易实行的道理。我从小就学习孔氏之学,所以也依照这种学说编纂此书。书当然可以编,为什么可以呢?因为它简明。○《明灯道古录》引 晋川从前掌管楚藩时,开始与我相识并友善。到这时,他在山中读礼,我前去慰问他。晋川高兴我来,因此留住我,说我没有家属童仆,哪里不能暂且寄居呢?晋川是沁水人,家住沁冖坪上村。坪上距离沁水一百里,村中住户不足几十家,很是寂静。我喜欢它的寂静,于是也留了下来。天气寒冷,夜晚漫长,谈话也就越来越久。有时我问晋川回答,有时晋川问我应答。假如平子还在,不知要笑倒多少次了。可惜没有人记录下来。因此我每天也自己叹息。晋川的儿子用相、用健两人,有时坐在旁边听见这些话,心中欢喜,但所听到的也不过十分之一二。他们退下后,都记录自己听到的最亲切的话;那些不太亲切的又不记录,这样就更只剩百中之一二了。然而日子既久,积累起来也成了一册。我拿来反复阅读,不觉俯在案几上叹息说:“这部记录,正是我们二人借明灯谈论古道的真实记录,应当根据它的缘由题名为《明灯道古录》。远说不能接续周公、召公,近说不能接续陈王;然而这四位先生的精神魂魄令人敬畏,也一定会高兴地读它,说:‘这就是借明灯谈论古道的记录。’” 这就好比仍在门庭之内,确实没有错误地成为我家传承的子孙。那么晋川挽留我,果然没有白费。坪上如今已经不再寂静了。应当刊刻流传,使天下后世知道我们二人以及我们的两个儿子没有虚度时光,难道不是这样吗?晋川姓刘,名东星。我是一个来自四方的人,没有固定姓名。只要听见有人叫我李卓吾,我就自称李卓吾。到了坪上,又听见有人叫我七十一岁的李老子,于是就自称李老子罢了。○附刘晋川《道古录》卷首书

予西鄙之人也,拘守章句,不知性命为何物。入楚期年,而暑患作,思亲之念转亟。欲息此念则不能,欲从此念亦不能,真令人彷徨无皈依处。闻有李卓吾先生者,弃官与家,隐于龙湖。龙湖在麻城东,去会城稍远。予虽欲与之会而不得。又闻有讥之者,予亦且信且疑之。然私心终以去官为难,去家尤难,必自有道存焉。欲会之心未始置也。会公安袁生,今吴令者,与之偕游黄鹄矶,而栖托于二十里外之洪山寺。予就而往见焉,然后知其果有道者,虽弃发盖有为也。嗟夫,此身若弃,又何有于家?何有于官乎?乃区区以形迹议之,以皮毛相之者,失之远矣。嗣后或迎养别院,或偃息宦邸,朝夕谈吐,始恨相识之晚。云儿相时亦在侧,闻其言若有默契者。一时吾乡赵新盘、王正吾参政、楚藩皆获见其面。李克庵时抚三楚,亦获读其书。三公者遂皆信之,以为真人矣。别后宦游燕赵,虽闻问不绝,而欲从末由。比者读礼山中艹土余息,惧有颠坠,特遣儿相就龙湖问业。先生欣然不远千余里,与儿偕来。从此山中历秋至春,夜夜相对。犹子用健复夜夜入室,质问学庸大义。盖先生不喜纷杂,唯终日闭户读书,每见其不释手钞写,虽新学小生不能当其劝苦也。彼谤先生者,或未见先生耳,倘一见先生,即暴强亦投戈拜矣,又何忍谤?又何能谤之耶?相与健等既获录其所闻之百二,予遂亟令梓行。虽先生之意,亦予意也,亦相与徤等之同意也。

○孙子参同序

蒙溪张鏊先生序《武经七书》其畧曰:文事武备,士君子分内事也。姬鼎奠而尚父之勋可纪,群雄角而孙吴之畧称强。天不生仲尼,则斯文之统以墬;天不生尚父,则戡乱之武曷张?七书六经,固仁义一原之理,阴阳贞胜之符也。今之士大夫何独不然乎?高爵以崇之,厚禄以养之,其受之君者重矣。一旦边夷猖獗,小丑跳梁,则栗肱战股,抚髀捻髯,顾后瞻前,张皇错谔,又从而自诿曰:儒专习文,将专用武,原是两途。纵儒有知兵者,然亦射不穿札,骑不绝尘。不思子房无三尺之躯,淮阴无缚鸡之力,纶巾羽扇,指顾而挫锋芒;只马单骑,谈笑而退戎虏。所贵乎士者,一究心之耳。若能以卧侧为边防,以走使为卒伍,则折冲尊俎,决胜几席,不难矣。正正之旗,堂堂之阵,岂专在孙吴与太公也耶?李卓吾曰:此言固知武事之为重矣,然犹不免与文士为两也。犹以治世尚文而乱世用武,分治乱时世为二也。犹以太公似未可继斯文之统,而孔子似未可谋军旅之事也。夫军旅之事,虽孔子且未甞学,而可责之鮿生小子乎?且世儒之不如郭令公、诸葛武侯者固众也,而独我也乎?我能通经学道,四六成文,即可称名士,不愧名儒矣。彼吴起、淮阴诸人,有才无行,又况皆非吾之所屑者?则蒙溪此言,未免使人以不信也。然其言曰:仁义一原,阴阳贞胜,则确论矣。夫天下未有有仁而无义,亦岂有有阳而无阴?独阳不生,独阴不成。谓文专指阳而武专指阴,则不但不成武,而亦不成文矣。故予甞譬之人身然,夫人身有手有足,盖皆所以奉卫此身者也。故凡目之所欲视,耳之所欲听,舌之所欲尝,身之所欲安,非手足则无从而致也。故一身而非手足,则欲饮谁与持?欲食谁与供?欲衣谁与穿?欲远行谁与到?我欲尊吾身,谁与跪拜而致恭?我欲爱吾身,谁与奔走?而趋事是文用也,固此手与足也。一旦有外侮,或欲我跌也,度不能敌,则足自能走;度能敌,则足自能与之交。或欲我搏也,度不能敌,则自能举手以相蔽;度能敌,则自能反手而推击之,是武用也,亦此手与足也,非他物也。故平居无事,则手持而足行;有所缓急,则手抵而足踼。执七箸者,此手;而执棍棒者,亦此手也。执茶挑者,此手;而执刀剑者,亦此手也。伸之则为掌,可以恭敬而奉将;捏之则成拳,可以敌忾而御侮。虽手足,亦不自知其孰为文用而孰为武用者,盖卫生之物,天寔畀之,岂直于人为然?虽禽兽,亦若此焉耳矣。齿牙爪角,咸有其物,各适于用,未尝少缺也。唯是痿痹不仁之者,则文武皆废,不可齿于人数,明矣。此皆待人而后得以苟延其生者,文用且无,况武用耶?然则儒者自谓能文而不能武,有是理耶?既不能武,又岂复有能文之理耶?则亦不过取给于闻见,借功于昔贤而已,是自痿痹而自不知也。是待人而后能起居饮食,而犹强以为不屑也,吾不信之矣。吾独恨其不以七书与六经合而为一,以教天下万世也。故因读《孙武子》,而以魏武之注为精当,又参考六书以尽其变,而复论著于各篇之后焉,感叹深矣。

○附梅衡湘序

译我是西部边鄙之人,拘守章句,不知道性命究竟是什么。进入楚地一年后,暑病发作,思念亲人的心情更加急迫。想停下这种思念却不能,想顺从这种思念也不能,实在令人彷徨而无所归依。听说有位李卓吾先生,弃官弃家隐居在龙湖。龙湖在麻城以东,距离会城稍远。我虽然想与他相会,却不能如愿。又听见有人讥讽他,我也半信半疑。然而内心始终认为辞官已经很难,离家更难,其中一定有他的道理。想与他相会的念头从未放下。后来遇到公安人袁生,就是如今的吴县令,便与他一同游黄鹄矶,寄居在二十里外的洪山寺。我前去拜访他,这才知道他果然是有道之人;即使弃发出家,也一定是有所作为。唉,既然连自身都可以舍弃,又还把家放在心上做什么?还把官职放在心上做什么?那些只从外在形迹议论他、只从表面皮毛看待他的人,错得太远了。此后有时迎接他到别院奉养,有时让他在官署休息,早晚交谈,这才开始悔恨相识太晚。云儿相当时也在旁边,听见他的话,仿佛心中有所默契。一时间,我乡里的赵新盘、王正吾参政以及楚藩,都得以见到他的面。李克庵当时巡抚三楚,也得以读到他的书。三位公于是都相信他,认为他是真人。分别以后,我在燕赵一带做官,虽然彼此消息不断,却没有机会前往相从。近来我在山中读礼,吃着草土余粮过日子,担心有所颠覆坠落,特意派儿子相到龙湖向先生请教。先生欣然不以千余里的路程为远,和我儿子一同前来。从此在山中由秋到春,夜夜相对。侄子用健又夜夜进入房中,询问《大学》《中庸》的大义。先生不喜欢纷杂,只是整日闭门读书;每次见他手不释卷地抄写,即使是新入学的小生,也不能比得上他的勤苦。那些诽谤先生的人,也许还没有见过先生;假如一见先生,即使是凶暴强悍的人也会放下武器来拜服,又怎么忍心诽谤?又怎么能够诽谤他呢?相和用健等人既然记录了所听到的百中之一二,我便赶紧命人刊刻流行。这既是先生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也是相、用健等人的共同意思。○《孙子参同》序 蒙溪张鏊先生为《武经七书》作序,大意说:文事和武备,是士君子的本分。周代鼎器建立、天下安定之后,尚父的功勋可以记载;群雄争战之时,孙武、吴起的谋略被称为强盛。上天若不生仲尼,斯文的传承就会断绝;上天若不生尚父,平定乱世的武功怎么能够发扬?《七书》和《六经》,本来都是仁义一源的道理,是阴阳相互制胜的符验。如今的士大夫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给他们高爵来尊崇,给他们厚禄来供养,他们从君主那里接受的恩宠已经很重了。一旦边疆夷狄猖獗、小人跳梁,他们便战栗着手臂、颤抖着双腿,摸着大腿、捻着胡须,瞻前顾后,惊慌失措,又借口说:儒者专门学习文,武将专门使用武力,本来就是两条道路。即使儒者中有懂兵法的,然而也不能射穿铠甲,骑马也不能快到扬尘。不想想张良没有三尺高的身躯,淮阴侯没有捆鸡的力气,却只凭纶巾羽扇,指顾之间便挫败敌人的锋芒;单骑一匹马,谈笑之间便使戎虏退却。士人所可贵的,只在于专心研究罢了。如果能够把卧榻之侧当作边防,把奔走传使命当作行伍之事,那么在酒席上折冲,凭几席之间决胜,也不难了。严整的旗帜、堂堂的阵势,难道只属于孙武、吴起和太公吗?李卓吾说:这话固然知道武事的重要,却仍然不免把武与文士分成两件事。它仍然把太平之世崇尚文治、乱世使用武力看成两回事,把治世和乱世分成两个时代;仍然认为太公似乎不能继承斯文的传统,而孔子似乎不能谋划军旅之事。军旅之事,连孔子都不曾学习,难道可以责备那些无知的小子吗?况且世间儒者不如郭令公、诸葛武侯的本来很多,难道只有我一个吗?我能够通晓经学、体悟道理,能写四六文,就可以称为名士,不愧为名儒了。至于吴起、淮阴侯等人,有才而无德,更何况他们都不是我所看得起的。这样看来,蒙溪这番话未免使人难以相信。然而他说仁义同出一源、阴阳以正道相胜,这却是确切的论断。天下哪里有具备仁而没有义的,难道又有具备阳而没有阴的?只有阳不能生长,只有阴不能成就。假如说文专属于阳、武专属于阴,那么不但武不能成立,文也不能成立。所以我曾把它比作人的身体:人的身体有手有脚,都是用来供养、保卫身体的。因此,凡是眼睛想看的、耳朵想听的、舌头想尝的、身体想安适的,如果没有手脚,就无法实现。若身体没有手脚,想喝水由谁来拿?想吃饭由谁来供给?想穿衣由谁来穿?想远行由谁到达?我想尊重自己,由谁跪拜来表达恭敬?我想爱护自己,由谁奔走办事?奔走办事、趋前侍奉,就是文的作用,正是这双手脚的作用。一旦有外来侮辱,有人想使我跌倒,估量不能抵挡,双脚自然会逃走;估量能够抵挡,双脚自然会与他交战。有人想与我搏斗,估量不能抵挡,双手自然会举起遮蔽自己;估量能够抵挡,双手自然会反过来推击他,这就是武的作用,也还是这双手脚的作用,并不是别的东西。平常无事时,手用来拿取,脚用来行走;遇到缓急之事,手用来抵挡,脚用来踢打。拿七箸的是这双手,拿棍棒的也是这双手;拿茶挑的是这双手,拿刀剑的也是这双手。伸开它就是手掌,可以恭敬地奉持、将迎;捏紧它就是拳头,可以抵抗愤怒、抵御侮辱。即使是手脚本身,也不知道哪个是用来发挥文的作用、哪个是用来发挥武的作用,因为它们都是保养生命的器官,是上天实际赋予的,难道只在人身上如此吗?禽兽也是这样罢了。它们的牙齿、爪子、角,各有相应的器官,各自适合其用途,从来没有稍有缺少。只有那些痿弱麻痹、没有知觉的,文武两方面都废弃,显然不能列入人的行列。这些人都要依靠别人才能勉强延续生命,连文的作用都没有,更何况武的作用呢?既然如此,儒者自称能文而不能武,有这样的道理吗?既然不能武,又哪里还有能文的道理呢?那也不过是从见闻中取得一点供自己使用的东西,借助古代贤人的功劳罢了,这是自己已经痿痹却自己不知道。这样的人要等别人来才能起居饮食,却还硬说自己不屑于此,我是不相信的。我只是遗憾没有把《七书》和《六经合并为一部,用来教导天下后世。所以我因读《孙武子》,认为魏武帝的注解精确恰当,又参考六经来穷尽其中的变化,并在各篇后面重新加以论述,感慨很深。○附梅衡湘序

兵犹禅也,极其用,海墨书而不尽究其精,即一言不可得。古今兵法亡虑数十百家,世所尊为经者七,而首孙子。孙子之言曰:“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又曰:“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合而言之,思过半矣。予友秃翁先生,深于禅者也,于兵法独取孙子,于注孙子者独取魏武帝,而以余六经附于各篇之后,注所未尽,悉以其意明之,可谓集兵家之大成,得孙子之神解。予在云中,始得读之。云中于兵,犹齐鲁之于文学,其天性也,故为广其传,使人知古今兵法尽于七经,而七经尽于孙子。若善读之,则十三篇皆糟粕也,况其它乎?予家居,与秃翁未数见,见亦未与深谈,且不知有禅,亡论兵。及予在行间,无与语者,思可共事,无如秃翁时。秃翁寓楚,楚诸大夫正忧贼,秃翁曰:“毋忧,梅生往矣,是必能办贼者。”夫予两人者,未相与谭,而心相信,此其故,即使予两人者言之,亦未可得也。秃翁者,李贽,号卓吾子。

○墨子批选序

古之圣人,言必可用,用必其言。虽所言不同,然未尝有一言而不可用;虽所用不同,然未尝有欲用而不如其言者。则吴起、申、韩其最着也。吴子一书,吴起之言也。当时用之魏,则魏强;用之楚,而楚伯矣。韩非之拟申、商曰:“申子专任术,而商君纯用法。”韩子之拟二子,亦二子之自拟也。今观商君相秦,才十年耳,卒至富强,而令秦成帝业。虽能杀其身,而终不能不用其法。申子辅弱小之韩,以当暴秦之冲,终其身国治兵强,秦至不敢加兵者一十五年。则三子之言之用,何如也?而况不为三子者乎?而况不为刑名法术之家者乎?自今观之,太上者,学无学,为无为,事无事者也。故其道不道,其德不德,人不我用,我固不用人。或用我,我亦不用。此其人、其言、其用也,如此。予乌能知之哉?予又乌能言之,而又何敢言之与?姑置是。管夷吾者,无学为学,无为为为,无用为用者也。故道则因道,德则因德,用我我未尝用,不用我我未尝不用。此其道微眇而难知,其为术明白而难测,其为法也,转圆而不可窥以涯涘。予又乌能知之?予又乌能言之,而又何敢言之与?夫上而无为如仲父,下至有为如申、吴,其中言而必可用,用而必当言者,何多也?盖虽至于苏、张、范、蔡之徒,其人虽反复变诈而难信,其言利害则晓然分晰而可审。但非无用之言,即为有德之言,即为圣人之言,不可以苏、张目之。明矣,而况申、商、吴起数子乎?而况不为申、商、吴起者乎?墨子是已。予读《墨子》,谬为批选,而意其言之可用者如此。虽然,予又何敢言之?言之则其罪大矣。

○因果录序

释氏因果之说,即儒者感应之说。予在白下时,闻嘉禾有慕空居士者,道是《太上感应篇》最肤浅,故与一二同志,遂梓而序之,以见其最不肤浅也。近者延年,远者昌;厥后次则生天,高则径生净土,岂肤浅也哉!昔以此序序《感应篇》,故今复以此序序《因果录》。夫感应因果,名殊理一,是故不妨重出也。其序曰:「天下之理,感应而已。感则必应,应复为感。儒者盖极言之。且夫上帝何常之有?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故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天人感应之理,示人显矣。彼谈性命者,以福禄寿为幻梦;纵欲乐者,以杀盗淫为天性,不能修慝辨惑,而谓报应非圣人之经;不能爱物仁民,而谓去杀乃惑世之语。噫!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虽祭祀燕飨,礼不可废,亦必达庖厨焉。圣贤岂导人于杀乎?爱物如此,仁民可知。此大德者,所以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其名与寿也。如感应之理为诬,圣人何用谆谆焉?明五福以劝之,而为是断然必得之语哉!」是篇言简旨严,易读易晓,足以破小人行险侥幸之心,厶阴助刑赏之不及。凡我有官君子、道学先生,但知与善之公,勿执异同之见,则言出人信,靡感不通,岂直愚民之福?某也受赐多矣。

○净土决前引

译兵法就像禅,若穷尽它的作用,即使用海那么多的墨来书写,也不能完全探究它的精微,甚至连一句话也无法说尽。古今兵法大概有几十上百家,世人尊奉为经典的有七部,而以《孙子》为首。《孙子》说:“奇正的变化,无法穷尽。”又说:“微妙啊,微妙啊,达到了无形;神妙啊,神妙啊,达到了无声。”把这些话合起来说,意思已经大半明白了。我的朋友秃翁先生,深通禅学,在兵法中独取《孙子》,在注释《孙子》的人中独取魏武帝,并把其余六经附在各篇之后;注释没有说尽的,都用自己的见解阐明,可以说集中了兵家之大成,领会了《孙子》的神髓。我在云中时,才开始读到这部书。云中对于兵法,正如齐鲁对于文学,是它的天性,所以我替它广泛传播,使人知道古今兵法都包含在七经之中,而七经的精华都集中在《孙子》中。如果善于读它,那么十三篇也都只是糟粕,何况其他兵书呢?我住在家中时,与秃翁没有见过几次面,即使见面也没有深入交谈,而且不知道禅学,更不用说兵法了。等到我身在军中,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想找一个能够共同做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秃翁。秃翁寄居楚地,楚地诸大夫正在忧虑盗贼,秃翁说:“不要忧虑,梅先生已经去了,他一定是能办平盗贼的人。” 我们两人还没有交谈,心里却已经彼此信任;其中的缘故,即使让我们两人自己说,也未必说得出来。秃翁就是李贽,号卓吾子。○《墨子批选》序 古代圣人,说出的话一定可以实行,实行的事也一定符合他所说的话。虽然所说的各不相同,却从来没有一句不可实行;虽然所实行的各不相同,却从来没有想实行而不如其言的。吴起、申不害、韩非就是其中最著名的。所谓《吴子》,就是吴起的言论。当时魏国采用它,魏国便强盛;楚国采用它,楚国便称霸。韩非评论申不害、商鞅说:“申子专门任用权术,商君纯粹使用法令。”韩非这样评论二人,也正是二人各自的自我定位。如今看商君辅佐秦国,不过十年,秦国最终富强起来,成就帝王大业。虽然秦国能杀死他自己,却始终不能不用他的法令。申不害辅佐弱小的韩国,抵挡暴秦的冲击,终其一生使韩国政治清明、军力强盛,秦国竟有十五年不敢出兵侵犯。三人的言论被实行,效果怎么样呢?何况不是三人中的人呢?何况不是刑名法术一家的呢?从今天看,最高一等的人,是学习却无所学、作为却无所作为、办事却无所办事的人。所以他的道不是可称说的道,他的德也不是可称说的德;别人不任用我,我本来就不任用别人;有人任用我,我也不去任用别人。这就是那种人的人品、言论和作用,情形就是如此。我哪里能够知道呢?我又哪里能够说出来,又哪里敢说出来呢?姑且放下这些不说。管夷吾是无学而以学为学、无为而以为为、无用而以用为用的人。所以合乎道便顺应道,合乎德便顺应德;任用我时我未必真正任用, 不任用我时我也未必不任用。这种道理微妙难知,他所施行的术明白却难以测度,他所建立的法则圆转自如,无法窥见边际。我又哪里能够知道呢?我又哪里能够说出来,又哪里敢说出来呢?从上至像仲父那样无为,往下到像申不害、吴起那样有为,其中言论一定可以实行、实行一定符合言论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即使是苏秦、张仪、范雎、蔡泽之流,他们为人虽然反复多变、诡诈而难以相信,但他们所说的利害关系却清楚明白,可以审察。只要不是无用的话,就是有德之言,就是圣人之言,不能因为出自苏秦、张仪之口就把它看低。这是明白的,何况申不害、商鞅、吴起几个人呢?何况那些不属于申、商、吴起一类的人呢?墨子就是这样。我读《墨子》,错误地加以批评选编,认为其中可以实行的言论就是这样。即便如此,我又哪里敢说出来呢?说出来,我的罪过就大了。○《因果录》序 佛教所谓因果之说,就是儒者所谓感应之说。我在白下时,听说嘉禾有位慕空居士,说《太上感应篇》最为肤浅,所以我便和一两位志同道合者把它刊刻出来并作序,以表明它并不肤浅。近的可以延长年寿,远的可以使后代昌盛;再往后可以升天,最高甚至可以直接生于净土,这难道肤浅吗?从前我曾用这篇序为《感应篇》作序,所以现在又用它为《因果录》作序。感应和因果,名称不同而道理相同,因此不妨重复出现。序文说:“天下的道理,不过是感应罢了。有感必有应,有应又成为感。儒者把这个道理说得极为充分。况且上帝哪里有固定不变的作为?行善就降下各种祥瑞,行不善就降下各种灾祸,所以说‘得罪了上天,就没有地方可以祈祷’。天人感应的道理,已经明白地显示给人了。那些谈论性命的人,把福禄寿看成幻梦;纵情享乐的人,把杀生、盗窃、淫乱看成天性,不能修治邪恶、辨明迷惑,却说报应不是圣人的经典;不能爱护万物、仁爱百姓,却说戒除杀生是惑乱世人的言论。唉!看见它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死去,听见它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的肉;即使祭祀宴享的礼仪不能废除,也一定要把它送到厨下处理。圣贤难道会引导人去杀生吗?” 爱护万物能够做到这样,仁爱百姓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正是具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职位、俸禄、名声和长寿的原因。如果感应的道理是欺骗人的,圣人为什么还要反复恳切地说明呢?为什么要明白列举五福来劝导人,并说出这种断然必然得到福报的话呢?”这篇文章言语简洁而旨意严正,容易读懂,足以打破小人铤而走险、侥幸求利的心理,暗中弥补刑罚和赏赐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凡是做官的君子、讲道学的先生,只要知道赞成善行是天下公理,不拘泥于异同的看法,那么话一说出人们就会相信,没有感应不能相通,难道只是愚民得到福报吗?我本人受到的赐益已经很多了。○《净土决》前引

维摩大士云:「随其心净则佛土净。」阿弥陀佛极乐国土者,土之净也;念阿弥陀佛极乐国土者,心之净也。念阿弥陀佛极乐国土,便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者,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也。然则念佛者,念此净土也;参禅者,参此净土也。果何以别乎?故念佛者,必定往生净土矣;参禅者,亦岂能舍此净土而别有所往耶?若别有所往,是二土也,非净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不容如是也。参禅者固不待往生矣;念佛者,亦岂待有所往而后生耶?若必待有所往而后生,则是此以念佛而往彼,彼以念我而来此,一来一往,亦是二土也,非净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亦不容如是也。故知阿弥陀佛净土,即自心净土;念佛参禅,即所以自净其心。奉劝诸学者,无高视禅客而轻目净土也。故集诸上圣劝人修净土之语,而合之以净土决。

○三教品序

三教圣人顶天立地,不容异同,明矣。故曰:天下无二道,圣贤无两心。我高皇帝统一寰宇,大造区夏,其敬孔子,敬老子,敬释迦佛,有若一人。然其御制文集,凡论三教圣人,往往以此两言断之,以见其不异也。夫既谓之道,谓之心矣,则安有异哉?则虽愚夫愚妇,以及昆虫艹木,不能出于此道此心之外也,而况三教圣人哉?盖非不欲二,虽欲二之而不得也;非不欲两,虽欲两之而不能也。今天下车书大同,修行齐轨,有不遵者,加以常刑。一以高皇帝为师,以高皇帝之谟训为律。乃观场矮子,敢侮圣言,不遵弃谟训,不目非毁老佛,轻诋仙释,唯剿袭胡元秽说,雷同宋末肤见,是生今反古,居下倍上,大戮之民也。故因敬读高皇帝文皇帝御制文集,录之以为三教品。呜呼!圣有谟训,明征定保,是书明白切至如此。生今之世,为今之臣,而敢以尘土视之,束而不复观,置而不复读,吾恐国宪可畏,不宜自甘于刑戮也与哉?

○高同知奖劝序【高系土官父祖作逆】

译维摩大士说:“随着自己的心清净,佛土就清净。”阿弥陀佛的极乐国土,是国土的清净;念阿弥陀佛极乐国土,是心的清净。念阿弥陀佛极乐国土,便生到阿弥陀佛极乐国土,就是随着心清净而佛土清净。那么念佛,是念这个净土;参禅,也是参这个净土。究竟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念佛的人一定往生净土;参禅的人难道也能舍弃这个净土,另有一个去处吗?如果另有去处,就是两个土,不是清净土了。阿弥陀佛的极乐国土不容许这样。参禅的人本来就不必等待往生;念佛的人难道也要等到有所往生之后才算生于净土吗?如果必须等到有所往生之后才出生,就是我凭念佛前往那里、那里凭念我来到这里,一来一往,也是两个土,不是清净土。阿弥陀佛的极乐国土也不容许这样。因此应当知道,阿弥陀佛净土就是自己的心净土;念佛、参禅,正是用来使自己的心清净。奉劝各位学佛者,不要把参禅者看得高而轻视净土法门。因此我辑录各位上圣劝人修净土的话,把它们合编为《净土决》。○《三教品》序 三教圣人顶天立地,不容许把他们区别对待,这是明白的。所以说:天下没有两种道,圣贤没有两颗心。我的高皇帝统一天下,极力治理华夏,敬重孔子、老子、释迦佛,像敬重一个人一样。然而他的御制文集凡是论说三教圣人,往往都用这两句话作结,以显示三教并无不同。既然称为道、称为心,又怎么会有差异呢?既然如此,即使愚夫愚妇,以及昆虫草木,也不能超出这道、这心之外,何况三教圣人呢?并不是不想分成两种,而是即使想分成两种也做不到;并不是不想分成两边,而是即使想分成两边也不能。如今天下车书统一,修行遵循同一轨道,有不遵从的,就施以通常的刑罚。大家都以高皇帝为老师,以高皇帝的教诲为法则。可是那些像观场矮子一样的人,竟敢侮辱圣人的言论,不遵守、抛弃圣人的教训,不顾一切地诋毁老子和佛,轻慢诽谤仙道与佛教,只会抄袭胡元的污秽说法,附和宋末浅薄的见解,这是生在今天却反对古代、身居下位却背叛上位,是应受重罚的人民。因此我恭敬阅读高皇帝文皇帝御制文集,摘录其中内容,编成《三教品》。唉!圣人有教训,明白的征验足以确定并保全人们;这部书的说明就是如此明白切实。生在当今时代,做当今的臣民,却敢把它视为尘土,束起放在那里不再看,搁置起来不再读,我恐怕国家法令是可畏的,难道不应该避免自己甘愿受刑戮吗?○《高同知奖劝序》【高氏的父祖曾起兵作乱】

予尝语高子曰:「我国家统一寰宇,泽流区内,威制六合,不务广地而地自广。盖秦皇所不能臣,汉武所不能服者,悉入版图矣。若干羽之格,东渐西被,朔南暨及,以今视之,奚啻千百邪?然此人能言之矣,吾且言其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者,与子扬厉之可乎?」夫滇南迤西,流土并建,文教敷洽二百余年矣。盖上采前王封建之盛制,下不失后王郡县之良规者也。夫前有封建,其德厚矣,而制未周;后有郡县,其制美矣,而德未厚。惟是我朝,上下古今,俯仰大王,囊括并包,伦制兼尽,功德盛隆,诚自生民以来之圣之所未有也。故予谓若我圣朝,卜世卜年,岂特丕若有夏勿替有般,且兼成周有道之长,衍汉唐宋无疆之历,万亿斯年未有艾矣。此岂直为小臣祝愿之私哉?其根本盛者,其枝叶无穷,理固然耳。尔高氏之先,吾不知其详矣。自为内臣以来,我高皇帝怜其来归而不忍迁之也,则使之仍有土之业;因其助顺而不忍绝之也,则使之与于世及之典;又念其先世曾有功德于民,而吾兵初不血刃也,则授以大夫之秩,以延其子孙而隆其眷。夫当混一廓清之日,摧枯拉朽之际,谋臣猛将屯集如云。设使守汉唐之故事,或因其来归也而待以不死,可若何?或因其效顺也而遂迁之内地,使不得食其故土之毛,可若何?虽其先或有功德,而没世勿论也,其又若之何?故吾以谓我祖宗之恩德至厚也。且今之来此而为郡守、州正、县令者,岂易也哉?彼其读书曾破万卷,胸中兵甲亦且数十万,积累勤矣。苟万分一中选,亦必迟回郎署十余年,跋涉山川万余里,视子之爵不甚加,而亲戚坟墓则远矣。然犹日惶惶焉以不得称厥职是惧,一有愆尤,即论斥随之,与编户等矣。其来远,其去速,其得之甚难而失之甚易也。如此回视吾子,安步而行,乘……马而驰,足不下堂,阶而终身逸乐,累世富贵不绝,未尝稽颡厥廷,而子孙秩爵与流官埒,是可不知其故乎?且夫汗马之功臣,其殊勋懋伐,载在盟府,尚矣。乃其后嗣不类,或以骄奢毁败,虽有八议,不少假借。外之卫所,其先世非与于拔城陷阵之勋,则未易以千户赏,况万户乎?今其存者无几矣,幸而存,非射命中,力搏虎,则不得以破格调。其平日非敬礼君子,爱恤军人,则不可以久安,亦既岌岌矣。惟士官不然,若有细误,辄与盖覆;若有微劳,辄恐后时。郡守言之,监司;监司言之,台院,而赏格下矣。夫同一臣子,同一世官也,乃今以郡守则不得比,以卫所主官则不得比,以功臣之子孙则又不得比,其故何哉?盖功臣之子孙,恐其恃功而骄也,则难制矣,故其法不得不详,非故薄之也。若郡守,则节制此者也,非大贤不可;卫所世官,则拥卫此者也,非强有力知礼义亦不可,故宜其责之备耳。夫有拥卫以防其蔓,有节制以杜其始,则无事矣。故吾子得以安意肆志焉,以世受有爵之荣,是其可不知恩乎?知恩则思报,思报则能谨守礼而重犯法,将与我国家相为终始,无有穷时,其何幸如之?予既与高子时时作是语已,今年春廵按刘公直指铁騘大敝群吏,乃高子亦与奖赏,然则高子岂不亦贤哉?高子年幼,质美,深沉有智,循循雅饬,有儒生之风焉。其务世其家,以求克盖前人者,尤可嘉也。于戏!予既直书奖语,悬之高门,以为高氏光宠矣。因同官之请,又仍次前语以贺之,其尚知恩报恩,以无弃予言,无负于我国家可也。

○送郑大姚序

译我曾经对高子说:“我国统一天下,恩泽流布境内,威势控制六合,并不刻意扩张土地而土地自然扩大。秦始皇不能使之臣服、汉武帝不能使之归服的地方,全都纳入版图。像羽旄所到之处,东边远及、西边遍及,北至南方都受到覆盖,今天看来,岂止多出千百倍吗?这些事情别人都能谈,我姑且谈谈我国设置官职、划分职守、把它作为百姓准则的事情,和你一起发扬它,可以吗?”滇南迤西一带,流官和土官并设,文教普遍施行、融洽相处已经二百多年了。这大概是上面取法前代封建的盛制,下面又没有失去后代郡县制良规的结果。前代实行封建,恩德深厚,但制度不周全;后代实行郡县,制度完美,但恩德不够深厚。只有我朝,上下贯通古今,俯仰考察历代帝王,兼收并包,伦理制度全都具备,功德盛大隆厚,确实是自有人民以来圣王所未曾有过的。因此我说,像我这样圣明的朝代,计算世代和年数,哪里只是像夏代那样盛大、像般那样永不衰替,还兼有成周有道的长久,延续汉唐宋无疆的国运,亿万年也没有尽头呢?这难道只是我这个小臣私下的祝愿吗?根本茂盛,枝叶自然无穷,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你们高氏的先世,我不知道详情。自从高氏成为内臣以来,我高皇帝怜悯他们前来归顺,不忍心迁徙他们,于是让他们仍然拥有土官的产业;因为他们帮助顺从,不忍心断绝他们的世袭,于是让他们参与世代承袭的典制;又想到他们的先世曾对百姓有功德,而我军当初也没有经过血战,便授予他们大夫的品秩,以延续他们的子孙,厚待他们的家族。当天下统一、扫清混乱、摧枯拉朽之时,谋臣猛将云集。假使遵循汉唐旧例,只因他们归顺就让他们免死,又能怎样?或者因他们效忠顺从,就把他们迁到内地,使他们不能享用故土的土地,又能怎样?即使他们的先世曾有功德,也一概不论后世,那又能怎样?所以我认为我朝祖宗的恩德极其深厚。况且如今来到这里担任郡守、州正、县令的人,难道容易吗?他们读书曾经超过万卷,胸中也有数十万兵甲,长期积累勤苦。如果万分之一的机会被选中,也一定要在郎署中徘徊十多年,跋涉山川万余里;看起来职位并不比你的爵位高多少,但亲戚坟墓却远在他乡。然而他们仍然每天惶恐不安,害怕不能称职;一旦有过错,论罪贬斥随即而来,便与普通编户相同了。他们来得遥远,离去迅速,得到它极其困难而失去它极其容易。这样回头看看你,安步而行,骑着……马奔驰,脚不必走下堂阶,终身安逸享乐,世代富贵不断,从未向朝廷叩头,而子孙的品秩爵位又与流官相等,难道可以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吗?况且那些建立汗马功劳的功臣,他们特殊的功勋和显赫的功绩,早已记载在盟府中。可是他们的后代如果不像先人,有的因骄奢而败坏,即使属于八议,也不会稍加宽免。至于卫所方面,如果他们的先世没有参与攻城陷阵的功勋,就不容易赏给千户,更何况万户呢?如今保留下来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即使侥幸保留,如果不是箭能命中目标、力能搏虎,也不能破格升调。他们平日若不敬礼君子、爱护体恤军人,也不能长久安稳,如今也已经岌岌可危了。只有土官不是这样,若有细小过失,往往替他们遮掩;若有一点微小功劳,往往唯恐给得太迟。郡守替他们上报监司,监司替他们上报台院,于是赏格便下来了。同样是臣子,同样是世袭官员,可如今郡守不能与之相比,卫所主官不能与之相比,功臣子孙又不能与之相比,为什么呢?因为功臣子孙恐怕倚仗功劳而骄纵,便难以控制,所以法令不得不详细,并不是故意薄待他们。郡守是节制这些人的,非大贤不能担任;卫所世袭官员是拥护守卫这些人的,若不强干有力而又懂礼义,也不能担任,所以对他们的要求本来就应当完备。既有拥护守卫来防止事态蔓延,又有节制管理来杜绝祸患开端,就没有事情了。因此高子能够安心纵情,以世代承受有爵位的荣耀,难道不应该知道恩德吗?知道恩德就会想到报答,想到报答就能谨慎守礼、重视犯法的后果,将与我国相始终,没有穷尽,这不是最大的幸运吗?我已经多次把这些话对高子说过。今年春天,巡按刘公直接巡察,大肆整肃群吏,高子也得到奖赏;那么高子难道不是贤能的吗?高子年轻,资质美好,深沉而有智慧,循序谨慎而文雅端正,颇有儒生的风度。他努力使家世延续,以求超过前人,尤其值得嘉奖。唉!我已经如实写下奖劝的话,悬挂在高氏大门上,以此作为高氏的光荣。因同僚请求,又依照前面的话加以编次来祝贺他;希望他能够知恩报恩,不要辜负我的话,也不要辜负我国才好。○《送郑大姚序》

昔者曹参以三尺剑佐汉祖平天下,及为齐相九年,而齐国安集。严助谓汲长孺任职居官,无以踰入,至出为东海,而东海大治。今观其所以治齐、治东海者,实大不然。史称汲黯戆性倨少礼,初授为荥阳令,不受耻之后为东海,病卧闺合内,岁余不出。参日夜饮醇酒,不事事,吏舍月饮歌呼。参闻之,亦取酒张坐饮歌呼,与相应和。此岂有轨辙蹊径哉?要何与于治,而能令郡国以理也?语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以予所闻,则二子者将不免以其不正之身,肆于民上,不庄不正,得罪名教甚矣,而卒为汉名相。古之社稷臣者,何也?岂其所以致理者,或自有在?彼一切观美之具有不屑欤?抑苟可以成治于此,有不计与?将民寔自治,无容别有治之之方欤?是故恬焉以嬉,遨焉以游,而民自理也。夫黄帝远矣,虽老子之学,亦槩乎其未之闻也。岂二子者或别有黄老之术,未可以其畔于吾之教而非诋之与?吾闻至道无为,至治无声,至教无言。虽赐也,亦自谓不可得闻矣。岂其于此实未有闻,而遂不知求之绳墨之外也?予甚疑焉,而未敢以告人。属郑君为大姚令,乃以予平昔之所疑者质之。夫大姚,滇下邑也,僻小而陋。吾知君久矣,其不受也。观君魁然其容,充然其气,洞然不设城府。其与上大夫言,如对群吏;处大庭如在燕私。偃倨以汲黯,酣畅似曹参。此岂儒者耳目所尝睹记哉?君独神色自若,饮噉不辍。醉后耳热,或歌诗作大字以自娱,陶陶然若不以邑事为意,而邑中亦自无事。嗟夫!君岂亦学黄老而有得者邪?抑天资冥契与道合真,不自知其至于斯也?不然,将惧儒者窃笑而共指之矣,而宁能遽尔也邪?吾与君相聚二载余矣,亦知君之为人矣。今其归也,其有不得者乎?夫渊明辞彭泽而赋归去,采菊东篱,有深意。矣,刺史王弘,一旦二十千,掷付酒家,可遂谓世无若人焉?一知陶令之贤乎?阮嗣宗旷达不仕,闻步兵厨有酒,求为校尉。君既耻为令矣,纵有步兵之达,莫可告语。况望有知而大用君者,亦惟有归去而已。行李萧条,童仆无欢,直云穷矣,能无恸乎?如君作达,皆可勿恤也。君第行,吾为君屈指而数之,计过家之期,正菊花之候。饮而无资,当必有白衣送酒。如贤刺史王公者,能令君一醉尔也。

○李中丞奏议序(代作)

傅曰:识时务者在于俊杰。夫时务亦易识耳,何以独许俊杰为也?且夫俊杰之生,世不常有,而事之当务则一时不无。若必待俊杰而后识,则世之所谓时务皆非时务者欤?抑俊杰之所识者,必俊杰而后识,非俊杰则终不能识欤?吾是以知时务之大也。奏议者,议一时之务而奏之朝廷,行之邦国,断断乎不容以时刻缓焉者也。奏议多矣,而唐独称陆宣公者,则以此公之学有本,其千人情物理,靡不周知,其言词温厚和平,深得告君之体,使人读其言便自心开目明,惟恐其言之易尽也,则真所谓奏议矣。然亦不过德宗皇帝时一时之务耳。盖德宗时既多艰,又好以猜忌为聦明,故公宛曲及之,长短疾徐,务中其肯綮,以远乎膏盲,直欲穷之于其受病之处,蠹弊之源,令人主读之不觉不知入其中而不怒,则奏议之最也。若非德宗之时,则又鸟用此哉?汉有晁贾,晁错有论,贾谊有策。今观谊之策,如改正朔、易服色、早辅教等,皆依仿《周官》而言之,此但可与俗儒道,安可向孝文神圣之主谈也?然三表五饵之策,推恩分王之策,以梁为齐赵吴楚之边,割淮南诸国以益梁而分王其子,梁地二千余里,卒之灭七国者,梁王力也。孰谓洛阳年少,通达国体,识时知务如此哉?至今读其书,犹想见其为人,欲不谓之千古之俊杰不可得矣。若错之论兵事,与夫募民徙边、屯田塞下、削平七国等,皆一时急务,千载石画,未可以成败论人,妄生裒贬也。盖时者如鸷鸟之趋,时务者如易子之交,务稍缓其时,不知其务则殆。孰谓时务可易言哉?其势非天下之俊杰,固不能以识此矣。宋人议论太多,虽谓之无奏议可也。然蘓文忠公实推陆忠宣奏议矣。今观其上皇帝诸书与其它奏议,真忠肝义胆,读之自然恸哭流涕,又不待以痛哭流涕自言也。然亦在坡公。时当务之急耳,过此而徽、钦则无用矣。亦犹晁、贾之言,只可对文、景、武三帝道耳,过此则时非其时,又易其务,不中用也。予读先贤奏议,其所以尚论之者如此。今得中丞李公奏议读之,虽未知其于晁、贾何如,然陆敬舆、苏子瞻不能过也。故因书昔日之言,以请教于公。公其信不妄否?如不妄,则愿载之未简。公公其信不妄否?如不妄,则愿载之未简。

○自刻说书序

译从前曹参凭三尺剑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后来担任齐国相国九年,齐国便安定了。严助说汲长孺任职做官,没有人能超过他;直到他出任东海,东海便大治。如今考察他们治理齐国、东海的方式,实在很不相同。史书称汲黯性情刚直,傲慢而少礼;起初授任荥阳令,因不肯接受羞辱,后来出任东海太守,病卧在内室,一年多不出门。曹参则日夜饮用醇酒,不处理政事,官吏们在官舍中每月饮酒歌呼。曹参听见后,也取酒设座,饮酒歌呼,与他们相互应和。这哪里有什么规矩道路呢?这同治理郡国有什么关系,却能使郡国得到治理呢?古语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百姓也会实行。庄重地临莅百姓,却不用礼来感化他们,仍然不完善。依我所听到的情况,这两个人恐怕都免不了以不端正的自身处在百姓之上,既不庄重又不端正,严重违背名教;然而最终却成了汉代的名相。古代所谓社稷之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难道他们使天下得到治理的办法,或许另有所在?他们是不是根本不屑于一切表面上的美好形式?还是只要能够在这里实现治理,就不计较其他呢?或者百姓其实能够自行治理,不需要另设治理他们的方法?所以他们安然嬉游,逍遥游玩,而百姓自然得到治理。黄帝的时代已经很遥远了,即使是老子的学说,他们大概也没有听说过。难道这两个人另有黄老之术,不应因为他们偏离我们的教法就诋毁他们吗?我听说最高的道是无为,最高的治理是不发声,最高的教化是不言说。即使是子贡,也自认为不能听闻到这样的道理。难道他们实际上没有听闻过这些,因而不知道到规矩准绳之外去求取吗?我对此十分疑惑,却不敢告诉别人。适逢郑君担任大姚县令,我便拿平日的疑问向他请教。大姚是滇地的下等县,偏僻、狭小而鄙陋。我认识郑君很久,知道他不会接受这种说法。看他的容貌高大魁梧,气度充沛,胸怀洞达而不设心机。他与上大夫交谈,就像面对众多属吏;处在公堂之上,就像身在私下宴饮之中。他像汲黯一样放纵倨傲,像曹参一样酣畅自得。这难道是儒者耳目所曾见过、记载过的人吗?郑君独自神色自若,饮酒吃饭不停。醉后耳朵发热,有时唱诗、写大字来自我娱乐,陶然自得,仿佛不把县中事务放在心上,而县中也自然无事。唉!郑君难道也是学习黄老之术而有所心得的人吗?还是天资暗中与道相合、与真实契合,不自知已经达到这种境界呢?否则,就会害怕儒者暗中讥笑并共同指责他,难道还能一下子达到这种境地吗?我和您相聚两年多了,也了解您的为人。如今您要归去,难道会有什么不得意的吗?陶渊明辞去彭泽令而写《归去来辞》,在东篱下采菊,其中有深意。可是刺史王弘一旦拿出二万钱,扔给酒家,难道就可以说世上没有像他这样的人了吗?难道这不是因为知道陶令贤能吗?阮嗣宗旷达而不出仕,听说步兵厨中有酒,便请求担任步兵校尉。您既然以做县令为耻,即使有步兵校尉那样的旷达,也没有办法告诉您。何况希望有了解您并重用您的人,也只有归去罢了。行李萧条,童仆没有欢容,直说已经穷困了,能不悲痛吗?如果您像他们那样旷达,这些都可以不必忧虑。您只管上路,我替您屈指计算,算来经过家乡的日期,正是菊花开放的时候。饮酒却没有钱,一定会有穿白衣的人送酒来;像贤能的刺史王公这样的人,也只能使您痛饮一醉罢了。○《李中丞奏议》序(代作) 傅氏说:能够认识时势和当务之急的人,在于俊杰。时务也容易认识,为什么偏偏只许俊杰才能认识呢?况且俊杰的出生并不常有,但当时应当办理的事务却没有一个时代会完全没有。如果一定要等俊杰出现之后才认识,那么世人所谓的时务难道都不是时务吗?还是只有俊杰所认识的东西,必须成为俊杰之后才能认识,非俊杰终究不能认识呢?由此我知道时务的重要。奏议,是议论一时的事务,把它奏报朝廷,在国家施行,是确实不能片刻延缓的事。奏议很多,而唐代唯独称许陆宣公,是因为此公的学问有根本,对千万人情和万物事理没有不周知的;他的言词温厚和平,深得向君主进言的体要,使人读他的文章便自然心开目明,只怕他的言语容易读完,这才真正称得上奏议。然而那也不过是德宗皇帝时期一时的事务罢了。德宗时期艰难之事很多,又喜欢把猜忌当作聪明,所以陆公委婉曲折地涉及这些问题,分辨长短、缓急,务求击中关键,远远避开病灶,直要追究到受病之处和弊病的根源,使君主读它时不知不觉进入其中而不感到愤怒,这才是奏议中的最高境界。如果不是德宗的时代,又哪里用得上这些话呢?汉代有晁错和贾谊,晁错有政论,贾谊有策论。如今看贾谊的策论,如更改正朔、变易服色、早期辅导教化等,都是依照《周官》来谈的,这些只能讲给世俗儒生听,怎么能拿去向孝文皇帝这样的神圣君主进言呢?然而三表五饵之策、推恩分王之策,以及把梁国作为齐、赵、吴、楚的屏障,分割淮南诸国来增益梁国并分封梁王的儿子,梁地有二千余里,最终消灭七国,靠的就是梁王的力量。谁能说洛阳少年竟能如此通达国体、认识时势和当务之急呢?直到今天读他的书,还仿佛看见他的为人,想不称他为千古俊杰也不可能。至于晁错关于兵事的论说,以及招募百姓迁往边地、在塞下屯田、削平七国等,都是当时的急务,是千百年后的远谋,不能根据一时成败来评论人物,妄加褒贬。时势就像猛禽飞行般迅疾,当务之急就像《易》中所说的交替变化;使事务稍微错过时机,不知道当务之急,就危险了。谁说时务可以轻易谈论呢?形势如果不是天下的俊杰,确实不能认识。宋人议论太多,即使说他们没有奏议也可以。然而苏文忠公确实推重陆忠宣公的奏议。如今看他上给皇帝的各篇书信以及其他奏议,真是忠肝义胆,读来使人自然痛哭流涕,也不用等他自己说“痛哭流涕”。然而这也只适用于坡公所处时代的当务之急;过了那个时代,到徽宗、钦宗时就没有用了。也正如晁错、贾谊的言论,只能对文帝、景帝、武帝三位皇帝说;过了这些时代,时势已不是原来的时势,当务之急也变了,便不适用。我读先贤的奏议,之所以这样评价它们,就是这个原因。如今得到中丞李公的奏议来读,虽然不知道与晁错、贾谊相比如何,但陆敬舆、苏子瞻也不能超过它。因此我借写下从前的话,来向公请教。公啊,您相信这不是妄言吗?如果不是妄言,希望把它载入未刊的稿本。公啊,您相信这不是妄言吗?如果不是妄言,希望把它载入未刊的稿本。○《自刻说书》序

予虽自是而恶自表暴,又不肯借人以为重。既恶表暴,则宜恶刻书,而卒自犯者,何则?以此书有关于圣学,有关于治平之大道,不欲以恶表暴而遂已也。既自刻矣,自表暴矣,而终不借重于人,则不信不从,明矣。不信犹可,倘有罪我者,其将若之何?此又予自是之病,终不可得而破也。宁使天下后世以我为恶极罪大,而终不肯借人之力以徼人之信。我从我,虽然,倘有大贤君子欲讲修齐治平之学者,则予之说书,其可以一日不呈于目乎?是为自刻说书序。

李温陵集卷之十

●李温陵集卷之十一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杂述五

◆杂述五

先行录序(代作)

  时文后序(代作)

  张横渠易说序(代作)

  龙溪先生文录抄序

  易因小序

  读易要语

  关王告文

  李中溪告文

  王龙溪先生告文

  罗近溪先生告文

  祭无祀文(代作)

  篁山碑文(代作)

  李生十交

  自赞

  赞刘谐

○先行录序 【 代作】

言一也,有先行之言,有可行之言,又有当行之言。吾尝以此三言者定君子之是非,而益以见立言者之难矣。何谓先行之言?则夫子之告子贡是已。既已先行其言矣,安有言过其行之失乎?何谓可行之言?则《易》也,《中庸》也,皆是也。《易》曰:“以言乎远,则不御。”是远言皆可行也;“以言乎迩,则静而正。”是迩言皆可行也;“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是天地之间之言皆可行也。《中庸》曰:“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夫夫妇能行,则愚不肖者自谓不及贤知者,自谓过之,皆不可得矣。其斯以为可行之言乎?既曰可行之言,则言之千百世之上,不为先行;之千百世之下,不为后。则以言行合一,先后并时,虽圣人亦不能置先后于其间故也。若夫当行之言,则虽今日言之,而明日有不当行之者,而况千百世之上下哉?不独此也,举一人而言,在仲由则为当行,而在冉求则为不当行矣。盖时异势殊,则言者变矣。故行随事迁,则言焉人殊,安得据往行以为典要,守前言以效尾生耶?是又当行之言不可以执一也。夫当行而后言,非通于道者不能;可行而后言,非深干学者不能。若中丞李公,真所谓通于道、深于学者也。故能洁已裕人,公恕并用。其言之而当行而可行者乎?乃今又幸而获读所为《从政集》者,则又见其在朝在邑,处乡处家,已往之迹皆如是也。所谓先行其言者也。某是以知公之学实学也,其政实政也。谓之曰《先行录》,不亦宜乎?然既先行其言矣,又何不当行之有?又何不可行之有?

○时文后序 【 代作】

时文者,今时取士之文也,非古也。然以今视古,古固非今;由后观今,今复为古。故曰:“文章与时高下,高下者,权衡之谓也。”权衡定乎一时,精光流于后世,曷可苟也?夫千古同伦,则千古同文,所不同者,一时之制耳。故五言兴,则四言为古;唐律兴,则五言又为古。今之近体,既以唐为古,则知万世而下,当复以我为唐无疑也。而况取士之文乎?彼谓时文可以取士,不可以行远,非但不知文,亦且不知时矣。夫文不可以行远而可以取士,未之有也。国家名臣辈出,道德功业,文章气节,于今烂然,非时文之选与?故“棘围三日”之言,即为其人终身定论。苟行之不远,必言之无文,不可选也。然则大中丞李公所选时文,要以期于行远耳矣。吾愿诸士留意观之。

○张横渠易说序【代作】

横渠先生与学者论易久矣,后见二程论易,乃谓其弟子曰:“二程深明易道,吾不如。”勇彻皋比,变易而从之,其勇也如此。吾谓先生即此是易矣。晋人论易,每括之以三言,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是易简一易也。”又曰:“不易乎世,是不易一易也。”又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是变易又一易也。”至简故易,不易故深,变易故神。虽曰三言,其实一理。深则无有不神,神则无有不易矣。先生变易之速,易如反掌,何其神乎!故吾谓先生即此是易矣。作《易说》序。

○龙溪先生文录抄序

译我虽然自以为是,却厌恶自我表扬,也不肯借助别人来抬高自己。既然厌恶自我表扬,就应该厌恶刻书,可是最终还是亲自犯了这个禁忌,为什么呢?因为这部书关系到圣学,关系到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的大道,不愿因为厌恶自我表扬就因此停止。既然已经自己刻书,已经自我表扬,却始终不借助别人来增加分量,那么别人不相信、不听从,显然是必然的。不相信还可以,假如有人因此责怪我,那将怎么办呢?这又是我自以为是的毛病,终究无法破除。我宁愿让天下后世认为我是罪大恶极的人,也终究不肯借助别人的力量来求取别人的信任。我只依从我自己。即使如此,假如有大贤君子想讲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学,那么我的说书难道可以一天不呈现在他们眼前吗?这就是《自刻说书序》。《李温陵集》卷之十 ●《李温陵集》卷之十一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订 杂述五 ◆杂述五 《先行录》序(代作) 《时文后序》(代作) 《张横渠易说》序(代作) 《龙溪先生文录抄》序 《易因》小序 《读易要语》《关王告文》《李中溪告文》《王龙溪先生告文》《罗近溪先生告文》《祭无祀文》(代作) 《篁山碑文》(代作) 《李生十交》《自赞》《赞刘谐》○《先行录序》【代作】言论只有一种,但有先于行动的言论,有可以实行的言论,还有应当实行的言论。我曾经用这三种言论来评定君子的是非,也更加看出立言的困难。什么叫先于行动的言论?孔子告诫子贡的话就是。既然已经先实行了自己的言论,哪里还会有言语超过行动的过失呢?什么叫可以实行的言论?《易》和《中庸》就是。《易》说:“说到远处,就没有什么可以抵御。”这就是说,关于远方的言论都可以实行;又说:“说到近处,就安静而端正。”这就是说,关于近处的言论都可以实行;又说:“说到天地之间,就无不完备。”这就是说,关于天地之间的言论都可以实行。《中庸》说:“夫妇中的不肖者,也能够实行。”既然普通夫妇都能实行,那么愚笨不肖的人自认为赶不上贤者智者,贤者智者自认为超过愚笨不肖者,也都不可能了。这大概就是所谓可以实行的言论吧?既然称为可以实行的言论,那么在千百世以前说出它,并不算先于行动;在千百世以后说出它,也不算落后。因为言语和行动相合为一,先后同时存在,即使圣人也不能在其中强行安排先后。至于应当实行的言论,即使今天说出,明天也可能有不应当实行的地方,更何况相隔千百世的前后呢?不只是这一件事,即使只举一个人来说,在仲由那里是应当实行的,在冉求那里却是不应当实行的。大概时势不同,处境有异,说法也就会改变。因此,实行要随着事情而变,说这话的人也就不同了,怎么能根据过去的做法把它当作定规,拘守从前的话而像尾生那样死守约定呢?这又说明,关于应当实行的说法,不能执守一端。应当实行之后才发言,不是通晓道理的人做不到;可以实行之后才发言,不是学问深厚的人也做不到。像中丞李公,真可以说是通晓道理、学问深厚的人。因此他能够使自己清正,使别人宽裕,公正和宽厚并用。他所说的,难道不是应当实行而且可以实行的吗?如今又有幸读到他所作的《从政集》,于是又看见他在朝廷、在地方,处于乡里、居于家中,过去的作为全都如此。这就是所谓先实行自己的言论。由此我知道,李公的学问是真学问,他的政绩是真政绩。把它题作《先行录》,不也是很合适吗?既然他已经先实行了自己的言论,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应当实行的呢?又有什么是不能实行的呢?○《时文后序》【代作】所谓时文,就是当今选取士人的文章,不是古文。然而从今天看古代,古代本来就不是今天;从后世看今天,今天又会成为古代。所以说:“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所谓高下,说的就是权衡。”权衡在一个时代确定,精华光辉流传到后世,怎么可以苟且对待呢?千古之人的伦类相同,千古的文章也相同;不同的,只是一个时代的制度罢了。因此,五言兴盛,四言就成为古体;唐律兴盛,五言又成为古体。如今的近体诗,既然把唐代看作古代,那么可以知道,万世以后必定也会把我们看作唐代,这是毫无疑问的。何况是选取士人的文章呢?那些说时文可以用来取士、却不能流传久远的人,不仅不懂文章,也不懂时代。文章不能流传久远却能用来取士,这种事从来没有。国家名臣接连出现,他们的道德、功业、文章、气节,如今灿然可见,难道不是由时文选拔出来的吗?所以“棘围三日”这句话,正足以成为对这些人一生的定论。如果一个人的作为不能流传久远,他的言论必定没有文采,不能入选。然而大中丞李公所选的时文,根本目的就是希望它能够流传久远罢了。我希望各位士人留心阅读它。○《张横渠易说序》【代作】横渠先生同学者讨论《易》很久了,后来见到二程论说《易》,便对弟子说:“二程深刻明白《易》的道理,我比不上。”于是勇敢地撤下坐具,改变自己的说法而跟从二程,他的勇气就是这样。我说,先生仅凭这一点,就是《易》了。晋人谈论《易》,常用三个“易”字概括它,说:“简易而天下的道理就能获得,这是简易的一个‘易’。”又说:“不因世俗而改变,这是不易的一个‘易’。”又说:“变化运动不停止,周遍流转于六虚之间,不能拘泥于固定准则,只随着变化所趋而行,这是变易的又一个‘易’。”正因为极其简易,所以容易领会;正因为不变,所以深厚;正因为变化,所以神妙。虽然说的是三个方面,实际却是一个道理。深厚了就没有不神妙的,神妙了就没有不变化的。先生改变得这样迅速,像反掌一样容易,这是多么神妙啊!所以我说,先生仅凭这一点,就是《易》了。○《龙溪先生文录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