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陵集卷之五
此事如饥渴然,饥定思食,渴定思饮。夫天下曷尝有不思食饮之人哉?其所以不思食饮者,有故矣。病在杂食也。今观大地众生,谁不犯是杂食病者?杂食谓何?见小而欲速也。所见在形骸之内,而形骸之外则不见也。所欲在数十世之久,而万亿世数则不欲也。夫功名富贵,大地众生所以奉此七尺之身者也。是形骸以内物也,其急宜也。是故终其身役役焉,劳此心以奉此身,直至百岁而后止。是百岁之食饮也。凡在百岁之内者,所共饥渴而求也。而不知止者,犹笑之曰:“是奚足哉?男儿须为子孙立不拔之基,安可以身死而遂止乎?”于是卜宅而求诸阳,卜地而求诸阴,务图吉地以覆荫后人。是又数十世之食饮也。凡贪此数十世之食饮者,所共饥渴而求也。故或积德于冥冥,或施报于昭昭,其用心至繁至密,其为类至颐至众。然皆贪此一口无穷茶饭以贻后人耳。而贤者又笑之曰:“此安能久?此又安足云?且夫形骸外矣,劳其心以事形骸,智者不为也。况复劳其形骸以为儿孙作牛马乎?男儿生世,要当立不朽之名,是啖名者也。名既其所食啖之物,则饥渴以求之,亦自无所不至矣。不知名虽长久,要与天壤相敝者也。天地有尽,则此名亦尽,安得久乎?”而达者又笑之曰:“名与身孰亲?夫役此心以奉此身,已谓之愚矣。况役此心以求身外之名乎?然则名不亲于身,审矣。而乃谓疾没世而名不称者,又何说也?盖众人之病,病在好利;贤者之病,病在好名。苟不以名诱之,则其言不入。夫惟渐次导之,使令归实,归实之后,名亦无有。故曰:‘夫子善诱。’然颜氏没而能知夫子之善诱者亡矣。故颜子没而夫子善诱之术遂穷。吁!大地众生,惟其见小而欲速,故其所食饮者尽若此止矣。而达者其谁乎?而欲其思孔颜之食饮者,不亦难乎?故愚谓千载而下虽而孔子出,而善诱之,亦必不能易其所饥渴,以就吾之食饮也。计惟有自饱、自歌、自饮、自舞而已。况如生者,方外托身,离群逃世,而敢呶呶哓哓,不知自止,以犯非徒无益,而且有祸之戒乎?然则今之自以为孔子,而欲诱人使从我者,可笑也。何也?孔子已不能得之于颜子之外也,其谁兴饥渴之怀,以与我共食饮乎?此也邪?纵满盘堆积,极山海之羞,尽龙凤之髓,跪而献纳,必遭怒遣而诃斥矣。纵或假相承奉,聊一举筯,即吐哕随之矣。何者?原非其所食饮之物,自不宜招呼而求以与之共也。然则生孔子之后者,讲学终无益矣。虽欲不落发出家,求方外之友以为伴侣,又可得邪?然则生乎今之世,果终莫与共食饮也欤?诚终莫与共食饮也已。
○答庄纯夫书
学问须时时拈掇,乃时时受用。纵无人讲,亦须去寻人讲。葢日讲则日新,非为人也,乃专专为已也。龙溪、近溪二大老可以观矣。渠岂不知此事无巧法邪?佛祖、真仙大率没身于此不衰也。今人不知,皆以好度人目之,即差却题目矣。
○与周友山书
不肖株守黄麻一十二年矣,近日方得一览黄鹤之胜,尚未眺晴川,游九峯也。即蒙忧世者有左道惑众之逐,弟反复思之,平生寔未曾会得一人,不知所惑何人也?然左道之称,弟实不能逃焉。何也?孤居日久,善言罔闻,兼以衰朽怖死念深,或恐犯此耳。不意忧世者乃肯垂大慈悲,教我如此也。即日加冠畜发,复完本来面目,二三侍者人与员帽一顶,全不见有僧相矣。如此服善从教,不知可逭左道之诛否?想仲尼不为已甚,诸公遵守孔门家法,决知从宽发落,许其改过自新无疑。然事势难料,情理不常,若守其禁约,不肯轻恕,务欲穷之于其所往,则大地皆其禁域,又安所逃死乎?弟于此进退维谷,将欲明日遂行,则故旧难拾;将遂微服过宋,则司城贞子未生,兄高明为我商之如何?然弟之改过实出本心,葢一向以贪佛之故,不自知其陷于左道,非明知故犯者比也。既系误犯,则情理可恕;既肯速改,则更宜加奖,供其馈食,又不但直赦其过误已也。倘肯如此,弟当托兄先容纳,拜大宗师门下,从头指示孔门亲民学术,庶几行年六十有五,犹知六十四岁之非乎?
○又与周友山书
译这件事就像饥渴一样,饿了必然想吃饭,渴了必然想喝水。天下哪里曾有不想吃饭喝水的人呢?他们之所以不想吃喝,是有原因的,病根在于吃得太杂。如今看看大地上的众生,谁没有犯这种杂食的病呢?所谓杂食,指的是什么?就是见识短浅而又急于求成。所见只在形体之内,形体之外便看不见;所求只在几十世以内,万亿世的长远未来便不去追求。功名富贵,是大地众生用来供养这七尺之身的东西,属于形体以内的事,当然急切。因此他们终身忙碌,劳苦自己的心神来奉养身体,一直到百岁才停止。这就是百年以内的饮食。凡是处在百年之内的人,都共同饥渴般地追求它。而那些不知道停止的人,还笑着说:“这哪里够呢?大丈夫必须为子孙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怎么能身体一死就停止呢?”于是选择住宅并向阳宅求取,又选择墓地并向阴宅求取,竭力谋求吉地来荫庇后人。这又是几十世的饮食。凡是贪求这几十世饮食的人,都是共同饥渴般地追求它。因此,有的人暗中积德,有的人明处施报;他们用心极其繁复细密,人数也极其众多。然而他们都只是贪图这一口无穷无尽的茶饭,好留给后人罢了。贤者又笑他们说:“这怎么能够长久?这又哪里值得说呢?况且形体之外还有更长远的事,劳苦心神来侍奉形体,聪明人是不这样做的。何况还要劳苦自己的形体,给儿孙做牛做马吗?大丈夫活在世上,应当建立不朽的名声,这就是吞食名声的人。既然名声是他所要吞食的东西,那么便会像饥渴一样去追求它,也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了。他们不知道,名声虽然长久,也终究要同天地一起衰败。天地有尽,名声也会尽,怎么能够长久呢?”通达的人又笑贤者说:“名声和身体,哪一个更亲近?劳苦心神来奉养身体,已经可以说是愚蠢了,何况劳苦心神去求身外的名声吗?这样看来,名声不如身体亲近,这是很清楚的了。然而有人却说,最怕死后名声不能传扬,这又怎么解释呢?大概普通人的病在于喜好利益,贤者的病在于喜好名声。如果不用名声来诱导他们,他们的话就无法进入人心。只有逐步引导他们,使他们归于真实;归于真实之后,名声也就不存在了。所以说:‘孔子善于诱导。’然而颜氏去世以后,能够知道孔子善于诱导的人也没有了。因此颜子去世,孔子善于诱导人的方法也就穷尽了。唉!大地上的众生,只因见识短浅而急于求成,所以他们所吃所喝的,最终全都不过如此罢了。” 可是通达的人又是谁呢?想让他们思考孔子、颜回所食用的东西,不也是很难吗?所以我认为,即使千年以后孔子再次出生,并且善于诱导人,也一定不能改变他们饥渴所求的东西,使他们来吃我所说的饮食。现在看来,只有自己吃饱、自己唱歌、自己饮酒、自己起舞罢了。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寄身于世外,离开群体、逃避尘世,难道还敢喋喋不休、不知收止,去触犯那种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招来祸患的告诫吗?既然如此,如今那些自以为是孔子、想诱导别人跟随自己的人,真是可笑。为什么呢?孔子除了颜子以外,已经不能找到可以诱导的人了;还有谁能产生饥渴之情,来和我共同饮食呢?难道会有这样的人吗?即使满盘堆满山珍海味,极尽山海中的美味,取尽龙凤的骨髓,跪下来献上,也一定会遭到愤怒的驱逐和呵斥。即使有人假装承奉,勉强举筷吃一口,也会随即呕吐。为什么呢?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他所要吃喝的东西,自然不应当招呼他来求取并与他共同享用。既然如此,生在孔子之后的人,讲学终究没有益处了。即使不想剃发出家,想寻找世外的朋友作为伴侣,又怎么能够得到呢?那么生在今天这个时代,难道终究没有人能和我共同饮食吗?确实终究没有人能和我共同饮食了。○答庄纯夫书 学问必须时时提起、时时温习,这样才能时时得到实际的受用。即使没有人讲,也必须去寻找人讲。因为天天讲习,学问便天天更新;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专门为了自己。龙溪、近溪两位前辈就可以作为证明。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什么巧妙的方法吗?佛祖、真正的仙人,大多终身在这件事上坚持而不衰。如今人们不明白,反而都把这种做法看作喜欢度化别人,这样就把题目弄错了。○与周友山书 我不肖,困守黄麻已经十二年了,近来才得以一览黄鹤的胜景,还没有登临眺望晴川、游览九峯。如今承蒙忧虑世道的人以左道惑众的罪名驱逐我,我反复思考,平生实在从未会过一个人,不知究竟迷惑了谁呢?然而“左道”这个称呼,我实在逃脱不了。为什么呢?我独居日久,听不到善言,加上年老衰朽,对死亡的恐惧和念头很深,或许正是犯了这条罪吧。没想到忧虑世道的人竟肯施加大慈悲,这样来教导我。今天我就戴冠蓄发,恢复本来的面目;二三位侍者每人给我一顶员帽,完全看不出僧人的样子了。这样服从善意、听从教诲,不知可以逃过左道之诛吗?想来仲尼不会做得太过分,诸公遵守孔门的家法,一定会从宽发落,允许我改过自新,这毫无疑问。然而事势难以预料,情理也不总是相同;如果他们坚持禁约,不肯轻易宽恕,非要追究我到底,那么整个大地都是他们的禁域,我又到哪里逃避死亡呢?我如今进退两难,想明天就走,却又难以重新结交故旧;想穿便服经过宋地而去,可是司城贞子还没有出生。兄长高明,能否替我筹划一下?不过我改过确实出于本心,只是一向因为贪恋佛法,不自知陷入了左道,并非有意明知故犯的人可比。既然属于误犯,那么情理上可以宽恕;既然肯迅速改正,就更应当加以奖励,供给他饮食,这就不只是直接赦免他的过错了。如果肯这样做,我将托兄长先替我引荐,使我拜在大宗师门下,从头接受孔门亲民之学的指示;这样或许我活到六十五岁,还能知道六十四岁时的错误。○又与周友山书
承教塔事,甚是。但念我既无眷属之乐,又无朋友之乐,茕然孤独,无与晤语。只有一塔墓室,可以厝骸,可以娱老,幸随我意,勿见阻也。至于转身之后,或遂为登临之会,或遂为读书之所,或遂为瓦砾之场,则非智者所能逆为之图矣。古人所见至高,只是合下见得甚近,不能为子子孙孙万年图谋也。汾阳之宅为寺,马燧之第为园,可遂谓二老无见识乎?以禹之神智如此,八年勤劳如此,功德在民如此,而不能料其孙太康遂为羿所簒而失天下,则虽智之大且神者,亦只如此已矣。元世祖初平江南,问刘乘忠曰:“自古无不败之家,无不亡之国,朕之天下后当何人得之?”乘忠对曰:“西方之人得之。”及后定都燕京,筑城掘地,得一石匣,开视乃一匣红头虫。复诏问秉忠,秉忠对曰:“异日得陛下天下者,即此物也。”由此观之,世祖方得天下而即问失天下之日,秉忠亦不以失天下为不祥,侃然致对,视亡若存,真英雄豪杰,诚不同于时哉。秉忠自幼为僧,世祖至大都见之,乃以释服相从,军旅间未年始就冠服,为元朝开国元老,非偶然也。我塔事无经营之苦,又无抄化之劳,听其自至,任其同力,只依我规制耳。想兄闻此,必无疑矣。
○与焦漪园
弟今又居武昌矣。江汉之上,独自遨游,道之难行,已可知也。归与之叹,岂得已邪?然老人无归,以朋友为归。不知今者当归何所?与汉阳城中尚有论说,到此者,若武昌则往来绝迹,而况谭学?写至此,一字一泪,不知当向何人道,当与何人读?想当照旧薙发归山去矣。
○与刘晋川书
昨约其人来,接其人竟不来,是以不敢独自闯入衙门,恐人疑我无因自至,必有所干与也。今日暇否?暇则当堂遣人迎我,使衙门中人尽知,彼我相求,只有性命一事可矣。缘我平生素履未能取信于人,不得不谨防其谤我者,非尊贵相也。
○与友朋书
顾虎头虽不通问学,而具只眼,是以可嘉。周公瑾既通学问,又具只眼,是以尤可嘉也。二公皆盛有识见,有才料,有胆气,智仁勇三事皆备。周善藏,非万全不发,故人但见其功于善刀,而不见其能于游刃。顾善发,然发而人不见,故人但见其能于游刃,而不见其巧于善刀。周收敛之意多,平生惟知为已以故相知少,而其情似寡。然一相知而胶漆难并矣。顾发扬意多,平生惟不私已以故相爱甚博,而其情似不专。然情之所专,爱固不能分也。何也?以皆具只眼也。吾谓二公者,皆能知人而不为知所眩,能爱人而不为爱所蔽,能用人而不为人所用者也。周妆聋作哑,得老子之体,是故与之语清净宁一之化,无为自然之用,如以石投水,不相逆也。所谓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者,此等是也,最上一乘之人也,何可得也?顾托孤寄命,有君子之风,是故半夜叩门,必不肯以亲为解,而况肩巨任大,扶危持颠,肯相辜负哉?是国家大可倚仗人也,抑又何可得也?顾通州人,周麻城人。
○答刘晋川书
弟年近古稀矣,单身行游,只为死期日逼,阎君铁棒难支。且生世之苦,目系又已如此,使我学道之念,转转急迫也。既学道,不得不资先觉;资先觉,不得不游四方;游四方,不得不独自而受孤苦。何者?眷属徒有家乡之念,童仆俱有妻儿之思,与我不同志也。志不同,则难留,是以尽遣之归。非我不愿有亲随,乐于独自孤苦也。为道日急,虽孤苦亦自甘之。盖孤苦日短,而极乐世界日长矣。久已欲往南北二都,为有道之就。二都朋友亦日望我,近闻二都朋友又胜矣。承示吴中丞札,知其爱我甚。然顾歺州虽爱我,人品亦我所师,但通州实未尝以生死为念也。此间又有友山,又有公家父子,则舍此何之乎?今须友山北上,公别转,乃往南都一游。七十之年,有友我者,便当安心度以与之友,似又不必奔驰而自投苦海矣。吴中丞虽好意,弟谓不如分我俸资使我,盖得一所禅室于武昌城下,草草奉笑。可即以此转致之。
○别刘肖川书
大字公要药也?不大,则自身不能庇,而能庇人乎?且未有丈夫汉不能庇人,而终身受庇于人者也。大人者,庇人者也;小人者,庇于人者也。凡大人见识、力量与众不同者,皆从庇人而生,日充、日长、日长、日昌。若徒荫于人,则终其身无有见识、力量之日矣。今之人皆受庇于人者也,初不知有庇人事也。居家则庇荫于父母,居官则庇荫于官长,立朝则求庇荫于宰臣,为边帅则求庇荫于中官,为圣贤则求庇荫于孔孟,为文章则求庇荫于班马。种种自视,莫不皆自以为男儿,而其实则皆孩子而不知也。豪杰、凡民之分,只从庇人与庇于人处识取。
○答友人书
译承蒙您告知建塔的事情,十分好。不过想到我既没有眷属相伴的快乐,也没有朋友相伴的快乐,孤苦伶仃,无人可以相对交谈,只有一座塔墓,既可以安置遗骸,也可以让我老年有所消遣;幸望顺从我的心意,不要加以阻拦。至于我转世以后,这座塔或许会成为登临游览的地方,或许会成为读书的场所,或许会成为堆积瓦砾的地方,那就不是聪明人能够预先谋划的了。古人的见识最高明,也只是眼下看得很近,不能替子子孙孙谋划万年。汾阳的住宅后来成了寺院,马燧的宅第后来成了园林,难道可以说这两位老人没有见识吗?禹的神明智慧如此之高,八年辛勤劳苦如此之久,对百姓的功德如此之大,却不能预料他的孙子太康后来被羿篡夺而失去天下;这样看来,即使智慧广大而神奇,也不过如此罢了。元世祖刚刚平定江南时,问刘乘忠说:‘自古以来,没有不败落的家族,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我的天下将来会被什么人得到?’乘忠回答说:‘西方的人得到它。’后来定都燕京,筑城挖地,得到一个石匣,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匣红头虫。又下诏询问秉忠,秉忠回答说:‘将来得到陛下天下的,就是这种东西。’ 由此看来,世祖刚刚得到天下,便立即询问失去天下的那一天;秉忠也不把失去天下看作不祥,坦然作答,把灭亡看得如同存在一样,真是英雄豪杰,确实与当时的人不同。秉忠从小做僧人,世祖到大都见到他,便让他穿着释服跟随自己;在军旅之间过了一年多才改穿冠服,成为元朝的开国元老,这并不是偶然的。我的建塔之事,既没有经营的劳苦,也没有募化的辛劳,任它自然到来,任众人共同出力,只依照我的规制罢了。想来兄长听到这些,必定不会再疑虑了。○与焦漪园 弟弟如今又住在武昌了。在江汉之上,独自遨游,道路难行,已经可以知道了。‘归去吧’的感叹,难道是我能够停止的吗?然而老人没有归处,就把朋友当作归处。只是不知道如今应当归向哪里?和汉阳城中的朋友还可以有所谈论;到了这里,像武昌这样,往来的人迹已经断绝,何况谈论学问呢?写到这里,一字一泪,不知应当向谁诉说,应当给谁阅读?想来我只好照旧剃发,回山去了。○与刘晋川书 昨天约定那个人来,他最终没有来,所以我不敢独自闯进衙门,恐怕别人怀疑我无缘无故自行前来,必定另有所求。今天有空吗?如果有空,就请在公堂上派人来迎接我,使衙门里的人都知道,您和我所求的只有性命这一件事就可以了。因为我平生一向的操守还不能取得别人的信任,不得不谨慎防备那些诽谤我的人;这并不是对尊贵者应有的姿态。○与朋友书 顾虎头虽然不通晓学问,却具备独到的眼光,所以值得称许。周公瑾既通晓学问,又具备独到的眼光,所以尤其值得称许。两位先生都很有见识、才干和胆气,智、仁、勇三种品德全都具备。周公瑾善于收敛,不到万全之时不轻易发动,所以人们只看见他善于解牛时的功效,却看不见他游刃有余的本领。顾虎头善于发挥,但发挥出来却不让人看见,所以人们只看见他游刃有余的本领,却看不见他善于下刀的巧妙。周公瑾收敛的意味较多,平生只知道为自己做事,因此知己很少,情意似乎淡薄;然而一旦成为知己,就像胶漆一样难以分开。顾虎头发挥的意味较多,平生只是不把自己放在私心之中,因此爱他的人很多,情意似乎不专一;然而他的情意一旦专注,爱也确实不能分割。为什么呢?因为两人都具备独到的眼光。我认为这两位先生都能识人,却不被被识之人迷惑;都能爱人,却不被爱意蒙蔽;都能任用别人,却不被别人利用。周公瑾装聋作哑,得到老子的精神,所以和他谈清静宁一的教化、无为自然的作用,就像把石头投入水中一样,没有阻碍。这就是所谓不动声色而使天下安稳如泰山的人,正是这样的人;这是最高一乘的人,哪里能够得到呢?顾虎头有托付孤儿、寄托性命的君子风度,所以即使有人半夜敲门,也一定不会以亲近为借口推辞;何况肩负重大责任、扶助危局、支撑倾覆,他难道肯辜负别人吗?这是国家极其可以倚仗的人,又哪里能够轻易得到呢?顾虎头是通州人,周公瑾是麻城人。○答刘晋川书 弟弟年近古稀,独自一人出行游历,只因为死期一天比一天逼近,阎王的铁棒实在难以抵挡。而且活在世上的痛苦,眼前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使我学道的念头越来越急迫。既然学道,就不能不求教于先觉;求教于先觉,就不能不游历四方;游历四方,就不能不独自承受孤苦。为什么呢?眷属只有思念家乡的心,童仆都有妻子儿女的牵挂,他们和我的志向不同。志向不同,就难以长留,所以我把他们全都遣返回去了。并不是我不愿有亲近的人随行,喜欢独自承受孤苦,而是求道的事情一天比一天紧迫,即使孤苦也甘心承受。因为孤苦的日子很短,而极乐世界的日子很长。我很久以来就想前往南北二都,去拜访有道之人;两都的朋友也天天盼望我,近来听说两都的朋友又有长进了。承蒙您给我看吴中丞的信,知道他非常爱护我。然而顾歺州虽然爱护我,人品也是我所要师法的,但通州实在从未把生死放在心上。这里又有友山,又有您家父子,那么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如今必须等友山北上、您改任别处之后,我才去南都游历一次。到了七十岁,有朋友愿意与我相交,我就安心和他们相处度日,似乎也不必再奔波而自行投入苦海了。吴中丞虽然是一番好意,但弟弟认为不如把他的俸禄资助分给我,让我在武昌城下得到一间禅室,草草地奉您一笑。可以立即把这句话转达给他。○别刘肖川书 大丈夫必须做能庇护别人的人,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药方吗?如果自己不能庇护自己,又能够庇护别人吗?况且从来没有一个堂堂男子汉不能庇护别人,却终身受别人庇护的。大人,是能庇护别人的人;小人,是受别人庇护的人。凡是大人的见识和力量不同于众人的地方,都从庇护别人中产生,并且日益充实、日益增长、日益昌盛。如果只是一味受别人荫庇,那么终身都不会有获得见识和力量的时候。如今的人全都是受别人庇护的人,起初根本不知道还有庇护别人的事情。在家就受父母庇护,做官就受上司庇护,入朝为官就求宰臣庇护,做边疆统帅就求宦官庇护,自称圣贤就求孔孟庇护,写文章就求班固、司马迁庇护。种种情况下,他们都自以为是男子汉,实际上却全是孩子而不自知。豪杰和普通人的分别,只要从庇护别人和受别人庇护这两处辨认就可以了。○答友人书
或曰:「李卓吾谓暴怒是学,不亦异乎?」有友答曰:「卓老断不说暴怒是学,当说暴怒是性也。」或曰:「发而皆中节方是性,岂有暴怒是性之理?」曰:「怒亦是未发中有的。」吁!吁!夫谓暴怒是性,是诬性也;谓暴怒是学,是诬学也。既不是学,又不是性,吾真不知从何处而来也?或待因缘而来乎?每见世人欺天罔人之徒,便欲手刃直取其首,岂特暴哉!纵遭反噬,亦所甘心,虽死不悔。暴何足云?然使其复见光明正大之夫,言行相顾之士,怒又不知向何处去,喜又不知从何处来矣。则虽谓吾暴怒可也,谓吾不迁怒亦可也。
○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
昨闻大教,谓妇人见短,不堪学道,诚然哉!诚然哉!夫妇人不出阃域,而男子则桑弧蓬矢以射四方,见有长短,不待言也。但所谓短见者,谓所见不出闺合之间,而远见者则深察乎昭旷之原也。短见者,只见得百年之内,或近而子孙,又近而一身而已;远见则超于形骸之外,出乎死生之表,极于百千万亿刼不可筭数,譬喻之域也。短见者,秪听得街谈巷议,市井小儿之语;而远见则能深畏乎大人,不敢侮于圣言,更不惑于流俗憎爱之口也。余窃谓欲论见之长短者,当如此,不可止以妇人之见为见短也。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设使女人其身,而男子其见,乐闻正论而知俗语之不足听,乐学出世而知浮世之不足恋,则恐当世男子视之,皆当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此盖孔圣人所以周流天下,欲庶几一遇而不可得者,今反视之为短见之人,不亦冤乎?冤不冤,与此人何与?但恐傍观者丑耳。自今观之,邑姜以一妇人,而足九人之数,不妨其与周、召、太公之流并列为十乱;文母以一圣女,而正二南之风,不嫌其与散宜生、太颠之辈并称为四友。彼区区者,特世间法一时太平之业耳,犹然不敢以男女分别短长异视,而况学出世道,欲为释迦老佛、孔圣人、朝闻夕死之人乎?此等若使闾巷小人闻之,尽当责以窥观之见,索以利女之贞,而以文母、邑姜为罪人矣,岂不冤甚也哉?故凡自负远见之士,须不为大人君子所笑,而莫汲汲欲为市井小儿所喜可也。若欲为市井小儿所喜,则亦市井小儿而已矣。其为远见乎?短见乎?当自辨也。予谓此等远见女子,正人家吉祥善瑞,非数百年积德未易生也。夫薛涛,蜀产也。元微之闻之,故求出使西川,与之相见,涛因走笔。作四友赞以答其意。微之果大服。夫微之贞元杰匠也,岂易服人者哉!吁,一文才如涛者,犹能使人倾千里慕之,况持黄面老子之道以行游斯世?苟得出世之人,有不心服者乎?未之有也。不闻庞公之事乎?庞公,尔楚之衡阳人也。与其妇庞婆、女露昭同师马祖,求出世道,卒致先后化去,作出世人为今古快事。愿公师其远见可也。若曰待吾与市井小儿辈商之,则吾不能知也。
○复耿侗老书
世人厌平常而喜新奇,不知言天下之至新奇莫过于平常也。日月常,而千古常新;布帛菽粟常,而寒能暖,饥能饱,又何其奇也?是新奇正在于平常。世人不察,反于平常之外觅新奇,是岂得谓之新奇乎?蜀之仙姑是已。众人咸谓其能知未来、过去事,争神恠之。夫过去则余已知之矣,何待他说?未来则不必知,又何用他说邪?故曰:智者不惑,不惑于新奇,以其不忧干未来之祸害也。故又曰:仁者不忧,不忧祸于未来,则自不求先知于幻说,而为新奇所惑矣。此非真能见利不趋,见害不避,如夫子所云:「志士不忘枉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孰能当之?故又曰:勇者不惧。夫合智、仁、勇三德,而后能不厌于平常,不惑于新奇,则世人之欲知未来而以蜀仙为奇且新,又何足恠也?何也?不智故也。不智故不仁,故无勇,而智实为之先矣。
○与李惟清
译有人说:“李卓吾认为暴怒就是学问,这不是很奇怪吗?”有位朋友回答说:“卓老绝不会说暴怒就是学问,应当是说暴怒就是人的本性。”有人说:“情绪发出来而都合乎节度,才是本性,哪里有暴怒就是本性的道理?”回答说:“愤怒也是未发之中本来就有的。”唉,唉!说暴怒就是本性,是诬蔑本性;说暴怒就是学问,是诬蔑学问。既不是学问,又不是本性,我实在不知道它究竟从哪里来,难道要等因缘才来吗?我每次看见世上欺骗上天、欺蒙他人的人,便想亲手杀掉他们,直接取下他们的头颅,哪里只是暴怒而已!即使遭到反噬,我也甘心,纵然死去也不后悔。暴烈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然而一旦我重新见到光明正大的人、言行相顾的士人,怒气又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喜悦又不知道从哪里来。这样看来,说我暴怒可以,说我不迁怒也可以。○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 昨天听到您的高论,说妇人见识短浅,不能学道,果真如此吗?果真如此吗?妇人不出闺门范围,而男子却张弓搭箭射向四方,见识有长短,不用说就知道了。但是,所谓见识短浅,是说所见不超出闺房之内;所谓见识深远,则是能够深入察看光明开阔的本源。见识短浅的人,只看见百年以内的事情,或者近一点看见子孙,再近一点只看见自身;见识深远的人,则超越形体之外,超出死生的范围,达到百千万亿劫不可计算的境界,超出譬喻所能说明的范围。见识短浅的人,只听街谈巷议和市井小儿的话;见识深远的人,则能深深敬畏大人,不敢侮慢圣人的言论,更不会被流俗之人的爱憎议论所迷惑。我私下认为,要讨论见识的长短,应当这样区分,不能只因是妇人的见识就说它短浅。因此,说人有男女,便说见识也有男女,难道可以吗?说见识有长短,便说男子的见识全都长远、女人的见识全都短浅,又怎么可以呢?假使一个人身为女人,却有男子的见识,乐于听正当的言论,知道俗语不值得听;乐于学习出世之道,知道浮世不值得留恋,那么恐怕当时的男子见到她,都应当羞愧流汗,不敢开口了。这大概正是孔圣人周游天下、想求得这样的人而终究不能遇到的原因;如今反而把这样的人看作见识短浅,不是太冤枉了吗?冤不冤,与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只怕旁观者难看罢了。如今看来,邑姜作为一个妇人,却足以列入九人的数目,并不妨碍她和周公、召公、太公一类人并列为“十乱”;文母作为一位圣女,能够端正《二南》的风气,也不妨碍她和散宜生、太颠一类人并称为“四友”。那些人所做的,不过是使世间法暂时太平的事业罢了,他们尚且不敢按照男女来区分高下、区别看待,何况是学习出世之道,想成为释迦老佛、孔圣人以及“朝闻夕死”那样的人呢?如果让街巷小人听到这些话,他们一定会用窥视旁观的见识来责备她,拿世俗所谓有利于女子的贞节标准来苛求她,把文母、邑姜说成罪人,这难道不是太冤枉了吗?所以凡是自负有远见的人,必须不被大人君子嘲笑,却不要急切地求取市井小儿的欢心。如果想讨市井小儿喜欢,那也就只是市井小儿罢了。他究竟是有远见还是见识短浅,应当自己辨明。我认为,这样有远见的女子,正是人家的吉祥善瑞,不是积德几百年便不容易生出的。薛涛是蜀地人。元微之听说她的才名,特意请求出使西川,与她相见;薛涛于是提笔作诗,写成《四友赞》来回答他的心意。元微之果然非常佩服。元微之是贞元年间的杰出文士,哪里是轻易会佩服别人的人呢?唉,像薛涛这样的文才,尚且能使人倾慕千里而来,何况奉行黄面老子的道法而游历世间呢?如果遇到真正出世的人,有谁不会心悦诚服呢?从来没有听说过吗?庞公,就是你们楚地衡阳人。他和妻子庞婆、女儿露昭一同拜马祖为师,求学出世之道,最终先后化去,成为古今出世之人的快事。愿您学习他的远见就可以了。如果说要等我和市井小儿们商量这件事,那么我就无法知道了。○复耿侗老书 世人厌恶平常而喜欢新奇,却不知道天下最为新奇的东西,没有超过平常的。日月是平常的,却千古常新;布帛、粮食是平常的,却能使寒者温暖、饥者饱足,这又是多么奇妙啊?所以新奇恰恰存在于平常之中。世人不明察,反而到平常之外寻找新奇,这难道还能叫作新奇吗?蜀地的仙姑就是这样。众人都说她能够知道未来和过去的事情,争相把她当作神怪来惊异。过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何必等她来说?未来的事情本来不必知道,又何必听她说呢?所以说,智者不会迷惑;不会被新奇迷惑,是因为他不忧虑未来的祸害。所以又说,仁者不忧愁;不忧虑未来的祸害,自然就不会向幻说求取预知,也不会被新奇迷惑。这并不是说真正见到利益就不趋近、见到祸害就不躲避,像孔子所说的那样:‘有志之士不忘自身可能横尸沟壑,勇士不忘可能丧失首级。’志士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却愿意牺牲自身来成全仁,谁能抵挡他们呢?所以又说,勇者无所畏惧。把智、仁、勇三种德性合在一起,之后才能不厌恶平常、不被新奇迷惑;这样看来,世人想知道未来,把蜀地仙姑当作奇异新鲜之事,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智慧。没有智慧,所以没有仁爱;没有仁爱,所以没有勇气,而智慧实际上是首要的。○与李惟清
昨领教湥觉有益,因知公之所造已到声闻佛矣。青州夫子之乡,居常未曾闻有佛号,陡然剧谈至此,真令人欢悦无量。蒙劝谕同皈西方,甚善。但仆以西方是阿弥陀佛道场,是他一佛世界。若愿生彼世界者,即是他家儿孙。既是他家儿孙,即得暂免轮回,不为一切天堂地狱诸趣所摄。是的,彼上上品化生者,便是他家至亲儿孙,得近佛灮,得闻佛语,至美矣。若上品之中,离佛稍远;上品之下,见面亦难,况中品与下品乎?是以虽生彼亦有退堕者,以佛又难见,世间俗念又易起,一起世间念即堕矣。是以不患不生彼,正患生彼而不肯住彼耳。此又欲生西方者之所当知也。若仆则到处为客,不愿为主,随处生发无定,生处既为客,即无常住之理。是以但可行游西方,而以西方佛为暂时主人足矣,非若公等发愿生彼,甘为彼家儿孙之比也。且佛之世界亦甚多,但有世界即便有佛,但有佛即便是我行游之处,为客之场,佛常为主,而我常为客,此又吾因果之最著者也。故欲知仆千万亿刧之果者,观仆今日之因即可知也。是故或时与西方佛坐谈,或时与十方佛共语,或客维摩净土,或客祗桓精舍,或游方丈蓬莱,或到龙宫海藏,天堂有佛即赴,天堂地狱有佛即赴,地狱何必拘拘如白乐天之专往兠率内院,天台智者、永明寿禅师之专一求生西方乎?此不肖之志也,非薄西方而不生也,以西方特可以当吾今日之大同耳。若公自当生彼,何必相拘?所谕禁杀生事,即当如命,戒杀。又谓仆性气重者,此则仆膏盲之疾,从今闻教即有瘳矣。第亦未可全戒,未可全瘳。若全戒全瘳,即不得入阿修罗之域,与毒龙魔王等为侣矣。
○与明因
世上人总无甚差别,惟学出世法非出格丈夫不能。今我等既为出格丈夫之事,而欲世人知我、信我,不亦惑乎?既不知我、不信我,又与之辩,其为惑益甚。若我则直为无可奈何,只为汝等欲学出世法者,或为魔所挠乱,不得自在,故不得不出头作魔王以驱逐之。若汝等何足与辩邪?况此待皆非同住同食饮之辈。我为出世人,灮彩不到他头上;我不为出世人,羞辱不到他头上。如何敢来与我理论?对面唾出,亦自不妨。愿始终坚心此件大事。释迦佛出家时,净饭王是其亲爷,亦自不理,况他人哉?成佛是何事?作佛是何等人?而可以世间情量为之。
○与焦弱侯
兄所见者,向年之卓吾耳,不知今日之卓吾,固天渊之悬也。兄所喜者,亦向日之卓吾耳,不知向日之卓吾,甚是卑弱。若果以向日之卓吾为可喜,则必以今日之卓吾为可悲矣。夫向之卓吾且如彼,今日之卓吾又何以卒能如此也?此其故可知矣。人但知古亭之人,时时憎我,而不知实时时成我。古人比之美疢药石,弟今实亲领之矣。闻有欲杀我者,得兄分剖乃止,此自感德。然弟则以为,生在中国,而不得中国半个知我之人,反不如出塞行行死,为胡地之白骨也。兄胡必劝我复反龙湖乎?龙湖未是我死所有,胜我之友,又真能知我者,乃我死所也。嗟嗟!以邓豁渠八十之老,尚能忍死于保定佣夫之手,而不肯一食赵大洲之禾,况卓吾子哉?与其不得朋友而死,则牢狱之死,战场之死,固甘如饴也。兄何必救我?也死犹闻侠骨之香,死犹有烈士之名,岂龙湖之死所可比邪?大抵不肯死于妻孥之手者,必其决志欲死于朋友之手者也。此情理之易见者也。惟世无朋友,是以虽易见而卒不见耳。我岂贪风水之人邪?我岂坐枯禅图寂灭,专一为守尸鬼之人邪?何必龙湖而后可死?认定龙湖以为冢舍也,便可笑者,一生学孔子,不知孔夫子道德之重,自然足以庇荫后人,乃谓孔林风水之好足以庇荫孔子,则是孔子反不如孔林矣。不知孔子教泽之远,自然遍及三千七十,以至万万世之同守斯文一脉者,乃学其讲道学,聚徒众,收门下,以博名高图富贵。不知孔子何尝为求富贵而聚徒党乎?贫贱如此,患难如此,至不得已,又欲浮海,又欲居九夷,而弟子欢然从之,不但饿陈蔡,被匡围,乃见相随不拾也。若如今人,一日无官则弟子离矣,一日无财则弟子散矣,心说诚服其谁乎?非无心悦诚服之人也,无可以使人心悦诚服之师也。若果有之,我愿为之死。莫劝我回龙湖也。
○与弱侯
译昨天承蒙您的教诲,深感有益,因此知道您的造诣已经达到声闻佛的境界了。青州是孔夫子的故乡,平日里从未听说那里有佛的名号,您突然畅谈到这里,真令人无比欢悦。承蒙您劝我一同皈依西方,实在很好。但我认为,西方是阿弥陀佛的道场,是他一尊佛的世界。愿意生到那个世界的人,就是他家的儿孙;既然是他家的儿孙,便可以暂时免除轮回,不被一切天堂、地狱等诸趣所摄取。确实,那里上上品往生的人,就是他家最亲近的儿孙,能够接近佛光、听闻佛语,这是最美好的事。若是上品之中,离佛稍远;上品之下,连见佛一面都很难,更何况中品和下品呢?所以即使生到那里,也有退堕的人,因为佛又难以见到,世俗的念头又容易生起,一旦生起世间念头就会堕落。因此,不必担心不能生到那里,真正应当担心的是生到那里后却不肯住在那里。这也是想生西方的人应当知道的。至于我,到处都只是作客,不愿意做主人,随处生发、没有定所;既然出生之处只是作客,就没有长久安住的道理。因此我只能游历西方,把西方佛暂时看作主人,并不像您等发愿生到那里、甘愿做他家儿孙那样。而且佛的世界也很多,只要有世界就有佛,只要有佛就是我游历、作客的地方;佛永远是主人,而我永远是客人,这又是我因果最明显的地方。所以想知道我千万亿劫以后的果,只要观察我今天的因就可以知道。因此,有时我和西方佛坐着交谈,有时和十方诸佛共同说话;有时寄居维摩净土,有时寄居祇桓精舍;有时游历方丈、蓬莱,有时到龙宫海藏;天堂中有佛就去,地狱中有佛也去。何必像白乐天专门去兜率内院,像天台智者、永明寿禅师专一求生西方那样拘泥呢?这就是我的志向,并不是轻视西方而不愿往生,而是因为西方只足以充当我今天所说的共同大道罢了。如果您自然应当生到那里,又何必和我相互拘束呢?您告诫我戒杀生,这就依照您的话,戒杀。您又说我性情和气性太重,这正是我的病入膏肓之疾;如今听到您的教诲,已经有所好转了。只是还不能完全戒除,也不能完全痊愈。如果完全戒除、完全痊愈,就不能进入阿修罗的领域,不能和毒龙、魔王等作伴了。○与明因 世上的人总没有什么大差别,只有学习出世之法,非同寻常的大丈夫才能做到。如今我们既然做的是非凡大丈夫的事情,却想让世人了解、相信我们,不也是迷惑吗?既然他们不了解、不相信我们,却还要同他们争辩,那就更加迷惑了。若是我,只不过实在无可奈何;只是因为你们这些想学出世之法的人,或许会被魔所扰乱,不能自在,所以不得不出面充当魔王,把他们驱逐出去。至于你们,哪里值得同他们争辩呢?何况这些人都不是和我们同住、同饮食的一类人。我若成为出世之人,光彩照不到他们头上;我若不成为出世之人,羞辱也落不到他们头上。他们怎么敢来和我理论?即使当面吐唾沫,也没有什么妨碍。愿你始终坚定地守住这件大事。释迦佛出家时,净饭王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尚且不加理会,何况其他人呢?成佛是什么事情?成为佛是怎样的人?难道可以用世间的情感尺度来衡量吗?○与焦弱侯 兄长所看见的,是从前的卓吾,不知道今天的卓吾,与从前已经有天壤之别。兄长所喜欢的,也是从前的卓吾,不知道从前的卓吾实在十分卑弱。如果果真认为从前的卓吾值得喜欢,那么一定会认为今天的卓吾可悲了。过去的卓吾尚且如此,今天的卓吾又凭什么最终能够成为这样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人们只知道古亭的人时时憎恨我,却不知道他其实时时成就我。古人把这种磨难比作良药和砭石,我如今已经亲自领受了。听说有人想杀我,幸亏兄长为我分辩才作罢,这件事我自然感激您的恩德。然而我却认为,生在中国,却得不到中国哪怕半个真正了解我的人,反而不如出塞远行,死后成为胡地的白骨。兄长为什么一定要劝我回到龙湖呢?龙湖不是我应当死的地方;胜过我的朋友、真正了解我的人所在之处,才是我应当死的地方。唉,唉!邓豁渠这样八十岁的老人,尚且能够忍受死在保定佣夫手中,也不肯吃赵大洲的一粒粮食,何况我卓吾呢?与其没有朋友而死,那么死在牢狱中、死在战场上,本来就甘之如饴。兄长何必救我?即使死了,还能听到侠骨的香气,死了还拥有烈士的名声,难道是龙湖之死所能相比的吗?大致说来,不肯死在妻子儿女手中的人,一定是决意要死在朋友手中的人。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只是世上没有朋友,所以虽然道理很容易明白,最终却没有人明白。我难道是贪恋风水的人吗?我难道是坐着枯禅、图求寂灭,专门做守尸鬼的人吗?何必一定要在龙湖才能死呢?认定龙湖是自己的坟墓和住所,这便很可笑。一个人一生学习孔子,却不知道孔子道德深厚,自然足以荫庇后人;反而说孔林风水好,足以荫庇孔子,这就等于说孔子反而不如孔林了。他们不知道孔子的教化流传深远,自然遍及三千七十,直到万万世共同守护这一脉斯文的人;却只学习讲道学,聚集门徒,招收门下,以求博取高名、谋求富贵。他们不知道孔子何曾为了求富贵而聚集党徒呢?孔子贫贱如此,患难如此,到不得已时,还想乘船出海,还想居住在九夷,而弟子们欣然跟随他;他们不但曾在陈蔡之间挨饿、被匡人包围,甚至还相随而不拾取遗弃之物。若像如今的人,一天没有官职弟子就离开,一天没有钱财弟子就散去,那么谁会真正心悦诚服呢?并不是没有心悦诚服的人,而是没有能够使人心悦诚服的老师。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愿意为他而死。不要劝我回龙湖。○与弱侯
客生曾对我言:「我与公大略相同,但我事过便过,公则认真耳。」予时甚愧其言,以谓世间戏场耳,戏文演得好和反,一时总散,何必太认真乎?然性气带得来,是个不知讨便宜的人,可奈何?时时得近左右,时时得闻此言,庶可渐消此不自爱重之积习也。余时之答客生者如此。令兄之认真,未免与仆同病,故敢遂以此说进。苏长公云:「世俗俚语,亦有可取之处。处贫贱易,处富贵难;安劳苦易,安闲散难;忍痛易,忍痒难。」余又见乩笔□有甚说得好者:「乐中有忧,忧中有乐。夫当乐时,众人方以为乐,而至人独以为忧;正当忧时,众人皆以为忧,而至人乃以为乐。此非反人情之常也?葢祸福常相倚伏,惟至人真见倚伏之机,故宁处忧而不肯处乐。人见以为愚,而不知至人得此微权,是以终身常乐而不忧耳。所谓落便宜处得便宜是也。」又乩笔云:「乐时方乐,忧时方忧。」此世间一切庸俗人态耳,非大贤事也。仆以谓「乐时方乐,忧时方忧」此八个字说透世人心髓矣。世人所以敢相侮者,以我正乐此乐也;若知我正忧此乐,则彼亦悔矣。此自古至人所以独操上人之柄,不使权柄落在他人手者。兄倘以为然否?仆何如人,敢吐舌于兄之傍乎?聊有一管之窥,是以不觉潦倒如许。
○与方伯雨柬
去年詹孝廉过湖,接公手教,乃知公大孝人也。以先公之故,犹能记忆老朽,千龙湖之上,感感念念。汪本钶道公讲学,又道公好学,然好学可也,好讲学则不可也。好讲之于口,尤不可也。知公非口讲者,是以敢张言之。本钶与公同经,欲得公为之讲习,此讲即有益后学,不妨讲矣。呵冻草草。
○与杨定见
世人之我爱者,非爱我为官也,非爱我为和尚也,爱我也。世人之欲我杀者,非敢杀官也,非敢杀和尚也,杀我也。我无可爱,则我直为无可爱之人耳。彼爱我者,何妨乎?我不可杀,则我自当受天不杀之佑。杀我者,不亦劳乎?然则我之加冠,非虑人之杀和尚而冠之也。侗老原是长者,但未免偏听,故一切饮食耿氏之门者,不欲侗老与我如初,犹朝夕在武昌倡为无根言语,本欲甚我之过,而不知反以彰我之名。恐此老不知终始,为北辈败坏,须速达此意于古愚兄弟,不然或生他变,而令侗老坐受主使之名,为耿氏累甚不少也。小人之流不可密迩,自古若是,特恨此老不觉,恐至觉时噬脐,又无及。此书览讫,即封寄友山,仍书一纸专寄古愚兄弟。
○与杨凤里
医生不必来,尔亦不必来。我已分付取行李,先归矣。我痢尚未止,其势必至十月初间方敢出门。到此时,可令道来取个的信。塔屋既当时胡乱做,如今独不可胡乱居乎?世间人有家、小田宅、禄位、名寿、子孙、牛马、猪羊、鸡犬,待性命非一,自宜十分稳当。我僧家清高出尘之士,不见山寺尽在绝顶白云层乎?我只有一副老骨,不怕朽也,可依我规制,速为之。
○又与杨凤里
行李已至,湖上一途无雨,可谓顺利矣。我湖上屋,低处就低处做,高处就高处做,可省十分气力,亦又方便。低处作佛殿等屋,以塑佛聚僧。我塔屋独独一座,高出云表,又像西方妙喜世界矣。我回只主张众人念佛专修西方,不许一个闲说嘴。曾继泉可移住大楼下,怀捷令上大楼歇宿。
○与梅衡湘【答书二首附】
承示系单于之颈,仆谓今日之颈不在夷狄,而在中国。中国有作梗者,朝廷之上自有公等诸贤圣在,即日可系也。若外夷则外之耳,外之为言,非系之也。惟汉时冐顿最盛强,与汉结怨最深,白登之辱,嫚书之辱,中行说之辱,嫁以公主,纳之岁币,与宋之献纳何殊也?故贾谊慨然任之,然市帝犹以为生事扰民,不听贾生之策。况今日四夷效顺如此哉!若我边、彼边各相戕伐,则边境常态,万古如一,何足挂齿牙邪?
附衡湘答书
?附衡湘答书
佛高一尺,魔高一丈。昔人此言,只要人知有佛,即有魔,如形之有影,声之有响,必然不相离者,知其必然,便不因而生恐怖心,生退悔心矣。世但有魔而不佛者,未有佛而不魔者。人患不佛耳,母患魔也。不佛而魔,宜佛以消之。佛而魔,愈见其佛矣。佛左右有四天王,八金刚,各执刀剑宝杵,拥护无非为魔。终不若山鬼伎俩有限,老僧不答无穷也。自古英雄豪杰,欲建一功,立一节,尚且屈耻忍辱以就其事,况欲成此一段大事邪?
又
丘长孺书来,云翁有老态,令人茫然。桢之于翁,虽心向之,而未交一言,何可老也?及问家人,殊不尔。又读翁扇头细书,乃知转复精健。耳目病一月未大愈,急索焚书读之。笑语人曰:「如此老者,若与之有隙,只宜捧之莲花座上,朝夕率大众礼拜,以消折其福,不宜妄意挫抑,反增其声价也。」
○复麻城人书
译客生曾经对我说:“我和您大体相同,只是事情过去就算过去了,您却总是认真对待。”我当时听了很惭愧,认为世间不过是一场戏罢了,戏文演得好还是不好,终究一时就散,何必太认真呢?然而性情和气性带来了,成为一个不知道讨便宜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若能时时接近兄长,时时听到这番话,也许可以渐渐消除我不知自爱自重的积习。这就是我当时回答客生的话。如今令兄认真处事,未免和我有同样的毛病,所以我斗胆把这番话献上。苏长公说:“世俗俚语,也有可以取用的地方:处在贫贱中容易,处在富贵中困难;安于劳苦容易,安于闲散困难;忍受疼痛容易,忍受瘙痒困难。”我又见乩笔中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快乐中有忧患,忧患中有快乐。正当快乐时,众人正把它当作快乐,而至人却独自认为是忧患;正当忧患时,众人都把它当作忧患,而至人却认为是快乐。这不是违反常人的情感吗?大概祸福总是相互依存、彼此潜伏,只有至人真正看见其中相互转化的契机,所以宁愿处在忧患中,也不肯处在快乐中。别人看他以为愚蠢,却不知道至人得到这种微妙的权衡,所以终身常常快乐而不忧愁。” 这就是所谓在失去便宜的地方得到便宜。乩笔又说:“快乐时才快乐,忧患时才忧患。”这是世间一切庸俗人的状态,不是大贤人的事情。我认为,“快乐时才快乐,忧患时才忧患”这八个字,已经把世人的心髓说透了。世人之所以敢欺侮我,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正在享受这种快乐;如果知道我正在为这种快乐忧患,他们也会后悔了。这正是自古至人独自掌握高于常人的权柄、不让权柄落到别人手中的原因。兄长认为对不对呢?我是什么样的人,哪里敢在兄长身旁妄自开口?不过是略陈管见,所以不知不觉潦倒到这种地步。○与方伯雨柬 去年詹孝廉经过湖上,我收到您的亲笔教诲,这才知道您是非常孝顺的人。因为先公的缘故,您还能够记得我这个老朽;我在龙湖之上,实在感激、思念不已。汪本钶说您讲学,又说您喜好学习。喜好学习可以,喜好讲学却不可以;尤其不可以喜欢在口头上讲学。我知道您不是只会口头讲说的人,所以才敢这样直说。本钶和您学习同一经书,想请您为他讲习;这种讲习如果能使后学受益,讲一讲也无妨。呵手取暖,草草写成。○与杨定见 世人所爱的是我这个人,并不是爱我做官,也不是爱我做和尚。世人想杀的也是我这个人,并不是敢杀官,也不是敢杀和尚。我若没有可爱的地方,也不过是个没有可爱之处的人罢了。那些爱我的人,又有什么妨碍呢?既然杀不了我,我自然应当承受上天不让我被杀的护佑。要杀我的人,岂不是白费力气吗?既然如此,我戴上僧帽,并不是担心有人因为想杀和尚才给我加冠。侗老原本是位长者,只是未免偏听偏信,所以凡是在耿氏门下饮食往来的人,都不愿侗老像从前那样同我交往,还早晚在武昌散布无根无据的话。本来想加重我的过错,却不知道反而彰显了我的名声。我担心这位老人不知道事情始末,受到北方那些人的败坏,所以必须赶快把这个意思告诉古愚兄弟;否则或许会发生别的变故,使侗老白白背上受人指使的名声,也给耿氏带来很大的牵累。小人之流不可过分亲近,自古就是这样。只可惜这位老人还没有察觉,我怕他等到觉悟时已经后悔莫及,也来不及了。这封信看完后,立即封好寄给友山,再另写一封专寄给古愚兄弟。○致杨凤里 医生不必来,你也不必来。我已经吩咐取行李,先回去了。我的痢疾还没有止住,按这个势头,必定要到十月初才敢出门。到那时,可以叫人来道上取个确切消息。塔屋既然当时可以马马虎虎地建起来,如今为什么偏偏不能马马虎虎地住呢?世上的人有房屋、小块田地、俸禄官位、名声寿命、子孙后代、牛马猪羊鸡犬,等待性命的东西不止一种,本来就应当十分稳妥。我是出家清高、超脱尘世的人,不见山寺都在最高的山顶、白云深处吗?我只有一副老骨头,也不怕腐朽,你只管按照我的规制,赶快替我办成。○又致杨凤里 行李已经到了,湖上这一段路没有下雨,可以说很顺利了。我在湖上的房屋,低处就建低处,高处就建高处,可以省下十分的力气,也更加方便。低处建佛殿等房屋,用来塑佛、聚集僧人。我的塔屋只建一座,独自高出云表,又像西方的妙喜世界。我回去后只主张众人念佛,专修西方净土,不许一个人闲说闲话。曾继泉可以搬到大楼下住,怀捷让他上大楼歇宿。○致梅衡湘【附答书二首】承蒙来信说要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我认为今天应当系住的脖子不在夷狄,而在中国。中国内部有作梗的人,朝廷上自有诸位公卿贤圣在,当天就可以把他系住。至于外夷,就把他们当作外部之人罢了;所谓‘外之’,并不是把他们捆住。只是汉代冒顿最为强盛,与汉朝结怨最深,有白登之辱、嫚书之辱、中行说之辱,汉朝还把公主嫁给他,缴纳每年的财物,这和宋朝的进献缴纳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贾谊慨然想承担这件事,然而汉文帝仍以为这是惹事扰民,没有采纳贾生的策略。何况如今四方夷族都这样顺服呢!如果我方边境和彼方边境互相残杀,那是边境上的常态,万古以来都一样,有什么值得挂在嘴边的呢?附衡湘答书 【原文仅见“附衡湘答书”,疑为重复或残缺。】佛高一尺,魔高一丈。古人说这句话,只是要人知道:有佛就有魔,就像有形体必有影子、有声音必有回响一样,二者必然不能分离。知道这是必然的,就不会因此产生恐惧和退悔之心。世间只有魔而没有佛的事还没有,有佛而没有魔的事也没有。人只怕自己没有佛心,不必怕魔。没有佛而有魔,应当用佛来消除它;有佛而有魔,反而更能显出佛来。佛的左右有四大天王、八大金刚,各自手持刀剑、宝杵,拥护佛法,无非都是为了对付魔。山鬼的伎俩终究有限,哪里比得上老僧无穷无尽地应对呢?自古英雄豪杰想建功立节,尚且要屈身忍耻、忍受屈辱来成就事业,何况想成就这样一件大事呢?又 丘长孺来信说,老人有了衰老的样子,令人茫然。桢对老人虽然心中敬仰,却还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怎么会老呢?后来问家里人,完全不是那样。又读了老人扇面上的小字,才知道他反而更加精力强健。我的耳目疾病一个月还没有大好,赶紧索取《焚书》来读。我笑着对人说:‘这样的老人,如果同他有嫌隙,只应当把他捧到莲花座上,早晚率领大众礼拜,以此消折他的福分;不应当妄想挫辱压制他,反而增加他的声价。’ ○答麻城人书
谓身在是之外,则可谓身在非之外,即不可葢,皆是见得,恐有非于我,而后不敢为耳。谓身在害之外,则可谓身在利之外,即不可葢,皆是见得,无所利于我,而后不肯为耳。如此说话,方为正当,非漫语矣。今之好饮者,动以高阳酒徒自拟,公知高阳之所以为高阳乎?若是真正高阳,能使西夏叛卒不敢逞,能使叛卒一起即扑灭,不至劳民动众,不必损兵费粮,无地无兵,无处无粮,亦不必以兵寡粮少为忧,必待募兵于他方,借粮于外境也。此为真正高阳酒徒矣。方亚夫之击吴楚也,将兵至洛阳,得剧孟,大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得剧孟,吾知其无能为矣。”一个博徒,有何烜赫,能使真将军得之如得数千万雄兵猛将然?然得三十万猛将强兵,终不如得一剧孟,而吴楚失之,其亡便可计日。是谓真正高阳酒徒矣。是以周候情愿为之执杯而控马首也。汉淮阴费千金觅生左车,得即东向坐,西向待,师事之。以此见真正高阳酒徒之能知人下士,识才尊贤,又如此故吾以谓真正高阳酒徒可敬也。彼葢真知此辈之为天下宝,又知此辈之为天下无价宝也,是以深宝惜之,纵然涓滴不入口,亦当以高阳酒徒目之矣。曾闻李邢州之饮,许赵州云:“白眼风尘一酒卮,吾徒犹足傲当时。城中年少空相慕,说着高阳总不知。”此诗俗子辈视之,便有褒贬,吾以谓皆实语也,情可哀也。漫书到此,似太无谓,然亦因公言发起耳,非为公也。
时有麻城人,旧最相爱。后两年不寄一书,偶寄书便自谓高阳酒徒,贪杯无暇,是以久旷。又自谓置身于利害是非之外,故不欲问我于利害是非之内。其尊已卑人甚矣!吁!果若所云,岂不为余之良朋胜友哉?然其怕利害是非之实如此,则其沈溺利害是非为何如者,乃敢大言欺余!时闻灵夏兵变,因发愤感叹于高阳,遂有二十分识与因记往事之说。设早闻有梅监军之命,亦慰喜而不发愤矣。
○与河南吴中丞书
仆自禄仕以来,未尝一日获罪于法禁;自为下僚以来,未尝一日获罪于上官。虽到处时与上官迕,然上官终不以我为迕。已者,念我职虽卑而能自立也。自知参禅以来,不敢日日触犯于师长;自四十岁以至今日,不敢日日触犯于友朋。虽时时与师友有诤有讲,然师友总不以我为嫌者,知我无诤心也,彼此各求以自得也。迩居武昌,甚得刘晋老之力。昨冬获读与晋老书,欲仆速离武昌,甚感远地惓惓□□。兹因晋老经过之便□□,焚书四册,葢新刻也,称能发人道心,故附请教。
○答陆思山
承教,方知西事。然倭奴水寇,不足为虑。盖此辈舍舟,无能为也。特中原有奸者,多引结之,以肆其狼贪之欲,实非真奸雄也,特为高丽垂涎耳。诸老素食厚禄,抱负不少,卓异屡荐,自必能博此蜂虿,似不必代为之虑矣。晋老此时,想当抵任。此老胸中,甚有奇抱,然亦不见有半个奇伟卓绝之士,在其肺腑之间,则亦比今之食禄者聪明忠信可敬而已。舍公练熟素养,置之家食,吾不知天下事,诚付何人料理之也?些小变态,便仓惶失措,大抵今古一局耳。今日真令人益思张江陵也。热甚,寸丝不挂,故不敢出门。
○与周友山
晋老初别,尚未觉别。别后真不堪矣!来示云云,然弟生平未尝见有与我绸缪者。但不见我触犯之过,免其积怒,即为幸事。安得绸缪也?刘晋老似稍绸缪矣,然皆以触犯致之。以触犯致绸缪,此亦可也。然不可有二也。
○与友山
疏中且负知巳四字甚妙,惟不负知已,故生杀不计,况毁誉荣辱得丧之小者哉?江陵兄知已也,何忍负之以自取名邪?不闻康德涵之救李献吉乎?但得脱献吉于狱,即终身废弃,受刘瑾党诬而不悔,则以献吉知已也。士为知已死,死且甘焉,又何有于废弃欤?但此语只可对死江陵与活温陵道耳,持以语朝士,未有不笑我说谎者。今惟无江陵其人,故西夏叛卒至今负固,壮哉梅公之疏请也!莫谓秦遂无人也。令师想必因其弟高迁抵家,又因克念自省,回去大有醒悟,不复与我计较矣。我初初八夜梦见与侗老聚,颜甚欢悦,我亦全然忘记近事,只觉如初时一般谈说终日。此梦又不是思忆,若出思忆,即当略记近事,安得全无影响也?我想日月定有复圆之日,圆日即不见有蚀时迹矣。果如此,即老汉有福,大是幸事,自当复回龙湖,约兄同至天台无疑也。若此老终始执拗,未能脱然,我亦不管,我只有尽我道理而已。谚曰:冤雠可解不可结,渠纵不解,我当自有以解之。刘伯伦有言:鸡肋不足以当尊拳,其人遂笑而止。吾知此老终当为我一笑而止也。世事如此,若似可虑,然在今日实为极盛之时,向中之日而二三叛卒为梗,庙堂专阃竟无石画,是则深可愧者。兄可安坐围碁,收租筑室,自为长计邪?
○寄京友书
译说自己置身于‘是’之外,便可以说自己置身于‘非’之外,这就不行了;这都是因为看见其中有可能对自己不利,所以后来不敢去做。说自己置身于祸害之外,便可以说自己置身于利益之外,这也不行;这都是因为看见其中没有对自己有利之处,所以后来不肯去做。这样说话,才算正当,不是随意空谈。如今喜欢饮酒的人,动不动就把自己比作高阳酒徒,你知道高阳之所以成为高阳酒徒的原因吗?如果是真正的高阳酒徒,就能使西夏叛卒不敢逞强,能在叛卒一起来时立即将其扑灭,不至于劳民动众,不必损耗兵力、耗费粮食;即使没有土地、没有军队,没有地方、没有粮食,也不必因为兵少粮缺而忧虑,更不必等到从别处招兵、向外境借粮。这才是真正的高阳酒徒。方亚夫攻打吴楚时,率军到了洛阳,得到剧孟,大喜说:‘吴楚举兵做大事,却得不到剧孟,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事了。’一个赌徒,有什么显赫之处,竟能使真正的将军得到他,就像得到数千万雄兵猛将一样?然而即使得到三十万猛将强兵,也终究不如得到一个剧孟;吴楚失去了剧孟,他们的灭亡就可以按日计算了。这才叫真正的高阳酒徒。所以周侯情愿替他执杯、为他牵马。汉代淮阴侯花费千金寻找李左车,找到后便面向东坐着,面向西等待,像老师一样侍奉他。由此可见,真正的高阳酒徒能够识人、礼贤下士,识别人才、尊重贤者,又是这样,所以我认为真正的高阳酒徒值得敬重。他确实知道这些人的才德是天下的珍宝,也知道这些人是天下无价的珍宝,所以深深地珍爱他们;即使一滴酒都没有入口,也应当把他看作高阳酒徒。我曾听说李邢州饮酒时,许赵州说:‘面对风尘而冷眼旁观,一杯酒足以使我们傲视当时。城中的年轻人徒然相互仰慕,说起高阳酒徒,他们全都不懂。’这首诗在庸俗之人看来,便会有褒贬;我认为诗中说的都是实话,实在令人悲哀。我随意写到这里,似乎太没有意义了,但也是因您的话而引发,并不是专门为您写的。从前有个麻城人,过去同我最为相爱。后来两年不寄一封信,偶尔寄信来,便自称高阳酒徒,说自己贪恋杯中物、没有空闲,所以长期耽搁。又自称置身于利害是非之外,因此不愿在利害是非之中的我这里打听情况。他把自己抬得很高,把别人贬得太低了!唉!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岂不是我的良朋胜友吗?然而他既然如此害怕利害是非的实际情况,那么他沉溺于利害是非又到了什么程度,竟敢用大话欺骗我!当时听说灵夏发生兵变,因此对高阳酒徒发愤感叹,于是有了二十分的见识以及因之追记往事的说法。假如早些听说有梅监军的任命,我也就会感到安慰和高兴,不会发愤了。○致河南吴中丞书 我自从做官以来,没有一天因触犯法律禁令而获罪;自从做下级官员以来,也没有一天因触犯上级而获罪。虽然到处有时同上官发生抵牾,但上官始终不认为我是在抵牾他们,因为他们知道我的职位虽低,却能够自立。自从知道参禅以来,我不敢天天触犯师长;从四十岁到今天,也不敢天天触犯朋友。虽然时时同师友争论、讲论,但师友总不把我当作嫌恶之人,因为知道我并没有争斗之心,彼此都只是求得自己的领会。近来居住武昌,很得到刘晋老的帮助。去年冬天读到他写给晋老的信,信中希望我赶快离开武昌,深深感受到他在远方对我的殷切关怀。现在借晋老经过的方便,寄去《焚书》四册,这是新刻本,听说能够启发人的道心,所以附上请您指教。原文此处有两处“□□”,文字残缺。○答陆思山 承蒙指教,我才知道西部的事情。不过倭奴水寇,不值得忧虑,因为这类人一旦离开船只,就无能为力了。只是中原有奸人,常常招引、勾结他们,以放纵自己像狼一样贪婪的欲望;他们实在算不上真正的奸雄,不过是垂涎高丽罢了。诸位老成之士一向享受优厚俸禄,胸中抱负不少,又屡次被推荐为卓异之才,一定能够制服这些蜂虿般的小贼,似乎不必替他们忧虑。晋老这时候想来已经到任了。这位老人胸中很有奇特的抱负,然而在他心中却看不见半个奇伟卓绝的人士;这样看来,他也不过是比当今那些吃俸禄的人更加聪明、忠诚、可信、值得敬重罢了。除了您这样历练纯熟、素有修养的人,难道还能把天下安置给谁来料理呢?稍有一点变化,便仓皇失措,大概古今都是同一局面。今天真使人更加思念张江陵。天气很热,我一丝不挂,所以不敢出门。○致周友山 晋老刚离开时,还没有觉得分别的痛苦;分别以后,真是难以忍受!来信说了这些话,但我一生从未见过有人同我亲密周旋。不过,只要没有看见我触犯别人的过错,免得积累怒气,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幸事了。哪里谈得上亲密周旋呢?刘晋老似乎稍微同我亲密些了,但那都是由触犯而造成的。因为触犯而达到亲密,这也可以;然而不能有第二种情况。○致友山 疏中‘且负知己’四字写得非常好。只要不辜负知己,所以连生死都不计较,何况毁誉、荣辱、得失这些小事呢?江陵兄是知己,怎么忍心辜负他而只为自己求取名声呢?难道没有听说康德涵营救李献吉的事吗?只要能使献吉脱离监狱,即使终身废弃不用,承受刘瑾党羽的诬陷也不后悔,因为献吉是他的知己。士人为知己而死,死了尚且甘心,又何必在意被废弃呢?只是这话只能对已经死去的江陵和还活着的温陵说,拿去对朝廷官员说,没有一个不笑我说谎。如今只是没有江陵这样的人,所以西夏叛卒直到今天还负固不服;梅公上疏请求出兵,真是壮烈啊!不要说秦地从此就没有人才了。您的老师想必因为他的弟弟高迁回到家中,又因克念反省自己,回去后大有醒悟,不再同我计较了。我在初八夜里梦见同侗老相聚,他的脸色非常欢悦,我也完全忘了近来的事情,只觉得像最初那样整天谈说。这个梦又不是思念造成的;如果是思念所致,就应当略微记得近事,怎么会完全没有一点影响呢?我想日月一定有重新圆满的一天;到了圆满之日,就看不见曾经有蚀过的痕迹了。如果果真如此,就是老汉有福,大幸之事,自然应当再回龙湖,约您一同到天台去,这毫无疑问。如果这位老人始终执拗,不能彻底释怀,我也不管了,我只尽到自己的道理罢了。俗话说:冤仇可以化解,不可结下;他即使不肯化解,我也自有办法把它化开。刘伯伦说过:鸡肋不足以抵挡尊贵者的拳头,那人于是笑着停手。我知道这位老人终究会因为我而一笑了之。世事本来如此,看起来似乎值得忧虑;然而在今天实际上正是国家极盛之时,只不过在正当盛运之中有二三个叛卒作梗,而朝廷和专掌一方军政的人竟拿不出一条好计策,这才是最应惭愧的。难道兄长可以安坐下棋、收租筑屋,为自己谋划长远打算吗?○寄给京城友人的信
弟今秋苦痢一疾,几废矣。乃知有身是苦,佛祖上仙所以孜孜学道。虽百般富贵,至于上登转轮圣王之位,终不足以易其一盻者,以为此分段之身祸患甚大,虽转轮圣王不能自解免也。故穷苦极劳以求之,不然佛乃是世间一个极拙极痴人矣。舍此富贵好日子不会受用,而乃十二年雪山,一麻一麦,坐令鸟鹊巢其顶乎?想必有至富至贵,世间无一物可比,尚者故竭尽此生性命以图之。在世间顾目前者,视之似极痴拙,佛不痴拙也。今之学者不必言矣,中有最号真切者,犹终日皇皇,计利避害,离实绝根,以宝重此大患之身,是尚得为学道人乎?《坡仙集》我有披削旁注在内,海开看便自欢喜,是我一件快心却疾之书,今已无底本矣,千万交付深有来还。我大凡我书,皆谓求以快乐自已,非为人也。
○与焦弱侯书
昨闲步清凉,瞻拜一拂郑先生之祠,知一拂兄之乡先哲前贤也。一拂自少至老,读书此山寺后,之人思慕遗风,祠而祀之。今兄亦读书寺中,祠既废而复立,不亦宜乎?归来读《江宁初志》,又知一拂于余,其先同为灮州固始人氏,唐末随王审知入闽,遂为闽人。则余于先生为两地同乡,是亦余之乡先哲前贤也,且不独为兄有,而亦不必为兄羡矣。一拜祠下,便有清风,虽曰闲步以往,反使余载璧而还。谁谓昨日之步竟是闲步乎?余实于此有荣耀焉。夫先生王半山门下高士也,受知最深,其平日敬信半山,亦实切至。葢其心俱以民瘼为急,国储为念。但半山过于自信,反以忧民爱国之实心,翻成毒民悞国之大害。先生切于目击,乃不顾死亡诛灭之大祸,必欲成吾胡越同舟之本心,卒以流离窜逐,年至八十,然后老此山寺。故余以谓一拂先生可敬也。若但以其一拂而已,此不过乡党自好者之所歆羡,谁其肯以是而羡先生乎?今天下之平久矣,中下之士肥甘是急,全不知一拂为何物,无可言者。其中上士砥砺名行,一毫不敢自离于绳墨,而遂忘却盐梅相济之大义,则其视先生为何如哉?余以为一拂先生真可敬也。余之景行先哲,其以是哉!今先生之祠既废而复立,吾知兄之敬先生者,亦必以是矣,断然不专专为一拂故也。吾乡有九我先生者,其于先哲尤切景仰,其于爱民忧国一念,尤独惓惓。使其知有一拂先生词堂在此清凉间,慨然感怀,亦必以是惜其未有以告之耳。闻之邻近故老,犹能道一拂先生事,而旧祠故址废莫能考,则以当时无有记之者,记之者非兄与九我先生与先贤者后贤之所资以模范,后贤者先贤之所赖以表章。立碑于左,大书姓字,吾知兄与九老不能让矣。吁!名垂万世,可让也哉!
李温陵集卷之五
●李温陵集卷之六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书答六
◆书答六
复士龙悲二母吟
复晋川翁书
书晋川翁寿卷后
会期小启
与友人书
复顾冲庵翁书
又书
又书使通州诗后
附顾冲老送行序
复澹然大士
复李渐老书
与管登之书
观音问
○复士龙悲二母吟
译我今年秋天苦于痢疾,几乎被废掉了,这才知道有身体就是苦,佛祖和上仙之所以勤勉不懈地学道,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有百般富贵,直到登上转轮圣王的地位,最终也不足以换取它的一眼,因为他们认为这种分段之身所遭遇的祸患太大,即使转轮圣王也不能自行解脱。所以他们甘受穷苦和极度劳累来求得解脱;否则佛就是世间最笨拙、最痴愚的人了。放着富贵好日子不享受,却在雪山上苦行十二年,只吃一麻一麦,任凭鸟雀在头顶筑巢吗?想来一定是有一种至富至贵、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相比的境界,所以尚且要竭尽此生性命去追求。那些活在世间、只顾眼前的人看起来似乎极其痴拙,但佛并不痴拙。如今求学的人更不必说了,其中最号称真切的人,仍然整天惶惶不安,计算利益、躲避祸害,离开真实、断绝根本,把这个大患之身看得极其宝贵,这还算得上学道之人吗?我的《坡仙集》中有删改和旁注,海开一看就会自然欢喜,这是我一本使人快心、可以治病的书,如今已经没有底本了。务必交给深有,让他看完归还。我大体上对自己的书都说,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快乐,并不是为了别人。○致焦弱侯书 昨天闲步清凉山,瞻拜了一拂郑先生的祠堂,才知道一拂兄是您乡里的先哲前贤。一拂从年轻到老年,都在这座山寺后读书,后人思慕他的遗风,便建祠祭祀他。如今兄长也在寺中读书,祠堂既已废弃而又重新建立,不是很合宜吗?回来后读《江宁初志》,又知道一拂对于我来说,他的先祖同我先祖都是灮州固始人,唐末随王审知进入闽地,于是成为闽人。这样说来,我同先生是两地同乡,也算是我的乡里先哲前贤,而且不只是兄长一人的乡先贤,我也不必再羡慕兄长了。拜过祠堂后,便有清风拂来;虽然说是闲步前往,反而使我满载而归。谁说昨天的行走竟是闲走呢?我确实因此感到荣耀。先生是王半山门下的高士,受到王安石最深的知遇;他平日敬重、信奉半山,也确实深切至极。大概他们都把民生疾苦看得紧急,把国库储备放在心上。只是半山过于自信,反而把忧民爱国的真诚心意变成了毒害百姓、误害国家的大祸。先生亲眼看见这些,竟不顾死亡诛灭的大祸,必定要实现我们胡越同舟的本心,最终因此流离逃逐,直到八十岁才老死在这座山寺。所以我认为一拂先生值得敬重。如果只因为他号称‘一拂’而敬重他,那不过是乡里自我标榜之人的羡慕罢了,谁肯仅凭这一点羡慕先生呢?如今天下长久太平,中下等士人只急于享用肥甘美食,完全不知道‘一拂’是什么,没有什么可说的。其中上等士人磨炼自己的名声品行,一丝一毫也不敢离开规矩法度,却忘记了盐梅相济、彼此调和的大义,那么他们会怎样看待先生呢?我认为一拂先生确实值得敬重。我景仰先哲的高尚品行,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先生的祠堂既已废弃又重新建立,我知道兄长敬重先生,也一定是因为这个,绝不只是因为他号称一拂。我的乡里有九我先生,他对先哲尤其倾心仰慕,对于爱民忧国这一念尤其殷切专注。假如他知道这里清凉山间有一拂先生的祠堂,一定会慨然感怀,也必定会因过去没有机会告诉他而惋惜。听邻近的老者说,他们还能够讲述一拂先生的事迹,但旧祠堂的遗址已经荒废,无法考察,这是因为当时没有人记载。记载这些事的人,是后世贤者和先贤后人的凭借,用来作为效法的榜样;后世贤者也依赖这些记载来表彰先贤。应当在祠堂左边立碑,大书先生的姓氏名字,我知道兄长和九我老人一定不会推辞。唉!名声流传万世,难道可以让给别人吗?《李温陵集》卷之五 ●《李温陵集》卷之六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订 书答六 ◆书答六 答复士龙《悲二母吟》答复晋川翁书 《书晋川翁寿卷后》《会期小启》《与友人书》答复顾冲庵翁书 又一封书 《又书使通州诗后》附顾冲老《送行序》答复澹然大士 答复李渐老书 致管登之书 《观音问》○答复士龙《悲二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