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陵集卷之六

译杨氏族中的孙子最近是依照近来同我商议的意见，承继杨虚游先生之子的后嗣，并不是承继李翰峰先生的后嗣。既然不是翰峰的后嗣，怎么能住在翰峰的宅第，继承杨姓而居住在那里呢？那宅子本来就不属于他。杨氏族孙又是近来议定立为虚游先生之子后嗣的，也不是立为李翰峰先生守节的妹妹的后嗣。既然不是翰峰妹妹的后嗣，又怎么能早晚出入李氏宅第，还以侍奉翰峰先生守节的妹妹为借口呢？承继杨虚游先生之子的后嗣，却让他在李氏门中侍奉李翰峰先生守节的妹妹，更是不合道理。即使想不窥伺、强取守节妹妹衣食所余，也不可能。彼此交相构陷、制造是非，诬蔑翰峰先生的嗣孙，给他加上不孝、罪逆、恶名，这也是势必会发展到的结果。这是使他们争斗的原因，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也不是杨氏族孙本人的罪过。幸望您虚心听取这些话，务必要以翰峰先生为念。翰峰在世时同您最为相爱，我不过是旁观者罢了。我知道您一定会极其思念他。想到翰峰，就必然会想到他守节的妻子顾氏，想到他守节的妹妹李氏，也必然会想到他的嗣孙。翰峰合族之中没有一个人可以承继，只有安人顾氏生有一个女儿。翰峰先生去世后，招赘了一个张姓女婿进入家中，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养育成人、成家立业，全靠安人顾氏和她的妹妹李氏抚养抱持之力。如今他已经娶妻生子，改姓李，以奉祀翰峰先生的香火。然而女婿和女儿又都不幸早逝，所以两位守节妇人都把这个孙子作为早晚奉养自己的依靠，而这个孙子也借此得以长大成人。弱侯和您等人之所以这样安排，大概不过是因为念及翰峰先生；弱侯又把自己的女儿所生的女儿嫁给了他。近来听说这个孙子不爱读书，对两位大母稍有失于奉养，这都是两位太母平日过于姑息所致，使您因此不高兴，但两位太母实际上也并不是不责怪他。我认为您如果真心念及翰峰旧日的情谊，只应当为他选择老师教导，时时勤加考察省察，这才是正当做法。如果马上因为这个儿孙的毛病而另作安排，都不是真正念及翰峰。翰峰的妹妹一嫁人就守寡，仍回到李家。翰峰在世时，让她同嫂子顾氏一起居住，南北两京相随不离。翰峰去世后，顾氏也守寡，因此仍同寡嫂一起居住。算来两位老母亲前后共同生活已经四十多年。李氏妹妹又得到旌表，守节的声誉在白门之下人人称颂。近来耿中丞又在她们的门庐上悬挂‘双节’匾额，三位母亲相安生活已经很久了，不应当因为这个孙子失于孝敬，就想跟随杨氏族孙离开。这样说实在是对李节妇的诬陷！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绝不会相信，何况您呢？大概杨氏族孙非常贫穷，有时同她们同住，有时往来，难免垂涎李节妇衣物首饰所剩的东西，却不知道这些都是李翰峰先生家中的财物，杨家怎么能占有呢？况且节妇还活着，难道还能缺少这些东西吗？如果全都被这个族孙取走，李节妇活一天，又能依靠谁呢？种种诬蔑诽谤，全都由此产生。只有杨家归杨家，李家归李家，彼此完全无关，才是妥当的办法。○答复晋川翁书 往来经过这里的人赞颂声不断，焦弱侯大概已经多次谈到此事了。天下没有不可作为的时机；以翁承担这个职任，自然会受到士人百姓极大的倚重，世道也将依赖您。不过，贵在像平常一样处理，不要故意显露一点见识。如果真有大力量，自然会默默地转动安排，百姓受到您的恩惠却不知道。《易经》的《蛊》卦说：‘干母之蛊，不可贞。’意思是虽然要整治母亲造成的弊乱，却不能采用正面硬行的正道；采用正道必然导致冲突，虽想办好母亲的事情，也办不成。又说：‘干父用誉。’孔子在《彖传》中解释说：‘干父用誉，承以德也。’意思是父亲所做的都是败家亡身的事情，儿子想要纠正他，反而要称誉父亲，反而说父亲有德。就像所说的‘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者’，这样父亲高兴了，自然就能进入父亲对子女的孝敬之中，把弊乱变成治理，也就不难了。假如父亲最终仍不肯改变，也只能在其中顺应，观察时机再行动。臣子对君主、子女对父母，道理是一样的。天下的财物都是他的财物，多用一些也没有关系；天下的百姓都是他的百姓，多加虐待一些也只好忍受。只是有大贤人在其中，一定有调停的办法，不至于发展到过分的地步就够了。只能在下面调停，绝不能违逆上面。叔台见面时，读了一遍疏稿，感到非常痛快、非常痛快；做到这一点就够了，不可再多事。阳明先生写给杨邃庵的信，非常值得玩味，希望把它放在座右。○《书晋川翁寿卷后》这是我丙申年在中坪写下的文字。如今又过了四年，在白下再次见到它。看到这些事物，便想到仁者长寿，心意也愿同它一起无穷无尽。您如今暂时出任淮上，淮上哪里值得烦劳您呢？然而除了您，竟又没有别人可以担当。世上固然从来不缺人才，但人才也确实不多。正因为人才不多，所以见到人才尤其应当爱惜。难道可以让您卧治淮上吗？在您看来，朝廷内外本来没有区别；但居中统摄外部，选贤任能，使人才各居其位，来辅助君主、安定百姓，那么留在中央更为便利。我看见您就要入朝了。入朝的郎官拿着这卷文字去请教当权者。如今天下事务如此繁多，将靠什么辅佐圣明的君主、选择人才来谋求治理呢？当权者都是您信任的朋友，我知道您决不会难于用一句话劝说他们。这也是我为您祝寿的原因。我从去年戊戌初夏到现在，又过了一年。时事如棋，转眼便不同了。您应当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会期小启》会期不能更改，就像号令不能反复、军令不能有两样一样。所以重视会期，就是重视道义，也是重视朋友。因为重视朋友，所以重视聚会；因为重视聚会，所以重视会期。我之所以多次推辞、不愿参加聚会，正是因为认为没有重视道义、重视朋友的人。如果重视道义，那么还有什么事情比按道义聚会更重要呢？所以有事时请假不去可以，却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废止众人的聚会，何况怎么能仓促更改会期呢？如果要聚会，就照旧定在十六日。不要说众人未必都把聚会看得重要，即使改期来迁就我，也没有关系。唉，这算是什么事呢？即使众人都这样做，我一个人也不敢这样做；也希望大概有人能够重视朋友、重视聚会。如今我自己尚且如此，又凭什么希望众人重视道义呢？我实在不敢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所以写信请教。○致友人书

译古代圣人的话，如今人多有错误的理解，所以不能做到以人治理人。这既不是恕道，也不是絜矩之道。试举一两个例子。尧明明知道朱愚蠢好争辩，所以没有把帝位传给他，但内心实在怜痛他，因此又没有不封给他国土。孔子明明知道孔鲤痴愚顽钝，所以没有把道传给他，但内心实在怜痛他，因此又没有不教给他礼和诗。孔子又明明知道诗礼的话终究无法进入他的心，却始终没有因为进不去就立即停止，也始终没有因为进不去就强行逼迫。由此可知，圣人确实真正能够爱护子女。至于孟子说舜喜爱象并不是假装高兴，我实在不敢认为正确。舜明明知道象想杀死自己，若不是出于真心喜爱象，就无法解释。象的恶毒，即使说象确实恶毒，也终究解释不通；然而除了说舜喜爱象，再没有别的解释方法。所以舜表现出喜爱象是假装的，但他的根本用意是要假装喜爱象来取得象对他的喜爱，这一点是真实的，并非虚假。如果像孟轲所说的那样，就是舜不知道象想杀自己，这是不明智；明知象想杀自己却还喜爱他，就是喜爱被杀，这是不诚实。那也就等于说尧不知道朱愚蠢好争，孔子不知道孔鲤痴顽，显然太不合理了。所以我说舜是假装高兴，并不过分。按照当时的情感和形势，即使想不假装高兴，也不可能。用中正的人来教养不中正的人，用有才的人来教养无才的人，道理就应当如此。所谓教养，不过是供养他的身体肌肤、饮食、衣服、宫室罢了。像尧对朱、舜对象、孔子对伯鱼，也只是让他们得到应有的供养罢了。这就是圣人真正能够爱子、爱弟的地方。这是第一点。再看古代的狂者，孟子认为他们不过是这样的为人：志向大、言论大罢了。解释的人说，因为志向大，所以行动时以古人为目标；因为言论大，所以行为有时不能同言论相符合。若是这样，狂者在天下就应当没有几个了，有什么值得尊贵而又为何要特别思念他们呢？大概狂者轻视古人，高估自己，认为古人虽然高明，但事迹已经过去，何必一定要践行古人的道路呢？这叫志向大，所以放肆发表高论。凡是自己不能做、不敢做的事，也往往任意胡说，这叫言论大，行为本来就应当不能同它相称。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情感和处境本来就使二者无法相合。人生在天地之间，既然同别人一同生活，又怎么能独自与众不同？所以往往只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使自己痛快，把大话说出来显示自己高明，把乱话说出来发泄对世道的不满。他看见世间的束缚太重、卑鄙可厌，就更加放纵自己的狂言。旁观者看见他的狂放，便指责他是猛虎毒蛇，互相带领着远远躲开。他见自己的狂言竟能产生这种作用，便更加庆幸，唯恐自己的话还不够狂。只有圣人把他看得仿佛不存在，所以他用狂言吓人，而我听来像没有听见一样，这样他的狂性自然会停息。因此只有圣人能够医治狂病。看子桑、友、原壤，即使临丧而歌，不只是说说而已，而且真的实行，行为也不遮掩自己；圣人却绝不认为这有什么奇异。这是千古以来能够医治狂病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圣人。所以不理会他的狂，狂病自然止息；又爱护他的狂，思念他的狂，称他为善人，希望他达到中行，那么他的狂就可以成就文采、进入道德深处。我所谓孔夫子爱护狂者，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只有世间一类狂人，才可能在行为上不加遮掩；所谓不遮掩，是不隐藏自己来掩盖自己，并不是说行为不符合言论。至于不中正、没有才能的子弟，只能供养，不能抛弃；只能顺应，不能违逆。违逆就会相反，顺应就能相成，这是千古不变的重要道理。如今人都不了解圣人的心意，所以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就不能成就栽培和倾覆的常理。○答复顾冲庵翁书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何况您是盖世豪杰，天下四海之内，凡是有眼能看、有脚能走、有手能供奉的人，没有不愿意奔走追随，借得到您一顾来抬高自己、归依您直到终老的，何况是我这样不肖的人呢？您从这件事就可以相信我的心意了。自从隐居天中山以来，又两次选择龙湖居住，极像逃避现实，近二十年了，难道这是我愿意的吗？求师访友，我从未忘怀，而第一念头确实在通海。只是老人出门非常困难，哪里想到您还这样殷切地挂念我呢？正好暑病不断侵袭，一次宴寂相接，顿时就使我振作起来。○又一封书 从前赵景真十四岁时，不远数千里，假装发狂出走，到山阳访问叔夜，而他的家人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天下至今还把这件事传为奇闻。我从小读到它，完全不觉得奇怪，认为走遍四海寻求朋友，是男子汉的常事，有什么奇怪的？如今再看这件事，即使想不说它奇，也做不到了。我从前在龙湖时，还有长江一带把我阻隔；如今住在白下，只隔着一条江，来往已经十多个​​月了，竟然仍不能到达。有时一天三四次产生出发的念头，有时一个月六七次想出发，可见产生念头容易，亲自到达实在困难。山阳那件事，不容易做到，难道凡事都是这样，不只这一件事如此吗？还是年轻时或许可以勉强做到，到了壮年反而不如年轻时，老年又一定不如壮年吗？还是赵景真如果活到今天，也终究做不到呢？算来不过春季三个月之前了。我先把话告诉您，决不敢食言。○《又书使通州诗后》我同您分别将近二十年了。分别以后没有再寄过一封书信问候，而您思念我仍像从前一样。推食解衣，到今天还是如此。这样看来，我是小人，您是君子，已经可以知道了。当我居住在哀牢时，完全抛弃交游，独自一人在万里之外，忧愁而没有欢乐。谁能体谅我？同一时期的那些上官，又有谁不厌恶我？若不是您，我这个滇中人终究不会再出头了。您从万里之外提拔我，却忘记自己是上级，所以我也因此得以在青云之上侍奉您，并忘记自己是下属。这难道是偶然的缘故吗？唉！您是天人，世人却不知道；您是大人，世人也不知道。您是天人而世人不知道，尚且没有什么妨害；您是一代大人而世人不知道，那么世人又将依靠谁呢？眼下倭奴屯聚釜山，自称经过十年生聚、十年训练，便可以安坐着制服朝鲜。如今援兵使中部和边地都空虚，海路陆路一同运输，八年还没有结束。唯独您在通海垂钓，把那里看得如同乡邻一般，却不肯伸手出力，又为什么这样忍心呢？不是您能够忍耐，而是世人本来已经忍心舍弃您了。他们并非仇恨您，也并非仇恨国家，只是不知道您是大人罢了。如果真知道您是大人，即使想舍弃您，又怎么肯呢？我已经写成诗四章，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写在这里，也借此表明我同您原本不是偶然相交。○附顾冲老《送行序》

译顾冲老赠给姚安府致仕离滇的温陵李先生的序文说：‘温陵李先生任姚安府知府将近三年，把那里治理得很好，恳切请求辞官离去。当初先生以南京刑部尚书郎的身份来镇守姚安，路途相隔万里，不想带家眷同行，他的妻子却强行跟随。大概先生平常出游，每逢兴致所至就停留下来，不肯回去，所以他的妻子担心这一点，强行同他一起出行。到了姚安，不久先生就想离开，却未能如愿，于是只好勉强留下。然而先生治理姚安，一切都采取简易的办法，顺其自然，专门用德行感化人，不以迎合世俗来博取能干的声名。他为人宽广深沉、蓄积深厚，博大得没有边际，别人无法看出他的底蕴。但人一见到先生，不用说话，心中的私欲便自然消散。从属官、士人、百姓、胥吏、奴仆到夷族首领，没有不被先生感化的，而先生自己却毫无自矜。这不就是所谓无所事事却把一切事情都办成，无所作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吗？’我谦之在洱海任职时，先生已经镇守姚安一年多了。我每次同先生谈话，总到半夜也不忍离去。从此以后，先生不再说要离开。万历八年庚辰春天，我因入朝庆贺即将出发，当时先生任官将满三年，稍微再等一等，就可以上报他的政绩，并且或许会得到恩典或升迁。然而侍御刘公正在楚雄巡按，先生有一天辞去文书事务，封闭府库，带着家眷离开姚安来到楚雄，请求侍御公替他说一句话，让他离任。’ 侍御公说：‘姚安知府是贤者，贤者要离去，我不忍心；这不合乎为国之道，也不能成为风尚，我不敢替您说这话。即使您想离开，过不了两个月就应当上报您的政绩，以荣誉之名终结任期；这样做，难道不会使李君感到遗憾吗？’先生说：‘不适合这个职位却占据它，是荒废职守，我贽不敢这样做。等到任期满了再等待恩典，是贪图荣耀，我贽不做。名声已经传到朝廷，却借此离开，是沽名钓誉，我贽不能这样做。要走就走罢了，哪里还能顾及其他？’然而两位巡按都没有答应，于是先生回到姚安的家中，又前往大理的鸡足山。鸡足山是滇西的名山。两位巡按知道他的意志已定，无法挽留，于是替他向朝廷请求，获得了致仕的诏令。诏令下达那天，我正走出都城门，转而赶赴云南，担心来不及同先生见一面告别。到了楚地的常武，我一路寻找他的踪迹；到了贵竹，才知道先生还留在滇中，在山水间游历，还没有说要回去。他应当在第二年春天回来，我非常高兴。有人对我说：‘李姚安刚开始请求离任时，只怕一天也不能离开，如今为什么又迟迟不走呢？’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李先生离开的只是他的官职；既然离开官职，哪里不是他的家呢？’ 又何必急急忙忙地回温陵呢？况且温陵也没有先生。等我到了云南，先生果然想暂且把家安在云南，于是他的妻子日夜哭泣，请求将来回到楚地黄安。大概先生的女儿和女婿都在黄安，依靠耿先生居住，所以他的妻子只愿意回黄安。先生别号卓吾居士。卓吾居士另有传记，这里不详细叙述。这里只叙述他离开云南的原因。先生出行取道西蜀，将要穿过三峡，观览瞿塘、滟滪的胜景，并且时时顺路拜访相知的故人；但愿先生不要再停留下来，带着家人专心到达黄安，使他的妻子儿女能够共同终老。起初这样想过，后来无论东西南北，只随自己的意愿到哪里去，不也可以吗？先生说：‘好。’于是出发了。○答复澹然大士 《易经》还没有读到三遍，现今修史才刚刚开始，不经过三冬二夏很难完成，估计一定要到明年夏天四五月间才能熬过暑热，到那时就回龙湖。回到龙湖后，只主张修净土，督促考课西方公案，不再做小学生钻研故纸堆的事情。参禅的事情需要很大的器量，不是根器浅弱的人所能承担的。如今的人中，最高明的也只是喜欢名声，没有真正为生死苦恼、害怕求得解脱的心。一天又一天过去，壮年变老，少年先壮年后又变老，最终都要死去。我出来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四年了，只是害怕死后在外面，侍者不敢抛弃我的尸体，必定要把我装进棺材送到土中埋葬。你如今幸好还没有死，但疾病痛苦也渐渐增多，应当知道离死也不远了。只要能够回到湖上葬在塔屋中，就是幸事，不必劝我，我自然会回来。如果死后在湖上化去，那么湖上就是我归宿、成就道业的地方；子子孙孙都依托这个道场，不能说龙湖只是狭小之地，不是西方极乐净土。○答复李渐老书 在数千里之外，山泽间那些无处申诉的老人，都能因此时时得到衣食供养。那么老人的福禄，难道仅仅是仁爱九族、惠及亲友罢了？我感受到的恩德太多了，却还没有报答施予。您问到这些，我该怎样承受您的教诲呢？烦恼之心，即使我住在山野、孤独一人，也时时都有。单是得到这些衣食的赐予，既然已经深感欢喜，那么缺衣少食的烦恼，也不用说就可以知道了。只有自身，还是较容易承担的；由此推而上之，有国就烦恼一国，有家就烦恼一家，无家就烦恼一身。所承担的责任越轻，烦恼就越少。这样看来，烦恼的增减，只随着所承担责任的轻重而变化罢了。世上本来没有听说过烦恼少的人。只有没有身体，才可以免除烦恼。老子说：“假如我没有身体，还有什么忧患？”没有身体自然就没有忧患，没有忧患自然就没有烦恼。唉！怎样才能听闻出世间的宗旨，从而免除今后还会有的身体呢？老人幸而有办法教导我，这也是我这个山泽间瘦弱老人在晚年最大的烦恼所在。○给管登之的信 承蒙您从远方寄来教诲，我非常感激。细读您的佳作，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精神意识中描摹出来的，雄健博达，真足以超越当今、绝胜古人。您的品德高尚，心术端正，才力杰出，确实足以自得其乐，也确实足以胜过常人。虽然我们分别了几十年，却仿佛面对面相见，使人欢庆畅快，无以复加。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挂在您的口齿之间，劳烦您从千里之外屈尊问候呢？惭愧，感激。只是有一点想说，希望兄长不要谈论求学问道的事情；一谈学问，反而埋没了种种可喜可乐的趣味。人生本来就有足以雄立于世的凭借，何必再增加这一种呢？比如空同先生和阳明先生生在同一时代，一个以道德著称，一个以文章著称；即使过了千万世，两位先生的光辉都仍然存在，又何必一定还要兼谈道德呢？世人敬仰佩服空同先生，难道会比敬仰阳明先生少吗？请兄长就此作罢。等到十万劫以后，我们再与兄长相见，到那时再看怎样，才同兄长谈笑吧。○观音问 答澹然师 给澄然（一首） 答自信（五首） 答明因（六首） ?答澹然师

译您前来的信中说，观世音大士发了广大弘深的誓愿，我也想照这样发愿，希望能够像大士一样圆通无碍。听说庵中的僧人想塑造大士像，我愿意为此出资，以表达皈依之意，只希望卓公替我写篇记文。我当时草草写信回答说：“观音大士发广大弘愿，这话似乎是对的。但大士的愿以慈悲为主：救苦救难是悲，接引念佛众生皈依西方佛是慈。至于一切圆通无碍，则每一尊佛都是如此，并不只是观音大士如此。塑像不过是布施功德罢了，何必来问我可不可以？我不敢参与。”我当时回答的话就是这样。不过，我还没有把成佛与发愿的道理说明白，所以又谈了这些。所谓成佛，是佛本来就是成就的；如果说“成佛”，本身已经是不合道理的话了，何况还想发愿来成佛呢？所谓成佛，是成就一个无佛可成的佛，这是千佛万佛共同如此的。所谓发愿，是发出每尊佛各自想要做的愿，这是千佛万佛不能相同的。因此，先有佛而后有愿，佛相同而愿各不相同，这叫作同中有异。发愿完全出自佛，所以愿虽不同而佛的根本相同，这叫作异中有同。这样看来，说愿由佛而来是可以的，但说想靠发愿来成佛，难道可以吗？这难道是合乎道理的话吗？虽然如此，这件事也不容易说清。大乘圣人尚且想保留烦恼来滋润众生，发愿度化他人，何况刚刚发心的菩萨呢？然而，大乘菩萨实际上还比不上初发心的菩萨，大愿的众生实际上还比不上发大心的众生，从龙女、善财便可以看出。因此，单说菩萨，即使是上乘菩萨，也还免不了借助愿力来增加自身的分量。为什么呢？因为见谛尚未圆满，信心也还没有彻底转化。只有佛菩萨，如观音、大势至、文殊、普贤等，才是为诸佛发愿的。所以有释迦佛，就必定有文殊、普贤；释迦是佛，而文殊、普贤就是愿。有阿弥陀佛，就必定有观音、势至；阿弥陀佛是佛，而观音、势至就是愿。这就是佛的愿，我希望澹然师也能像这样。又 佛的心法全部记载在经中。经中的一个字都不能透彻理解，就是自己的生死问题也没有透彻理解。只有不识字的人才没有办法罢了。如果说经不必读，那么经也不必保存，佛也不必有经了。古人说读经有三种益处：有启发的益处，有开悟的益处，还有印证的益处。读经的好处如此，怎么可以不读呢？世人忙忙碌碌没有时间读，愚人昏昧不能读。如今幸而生在这个世间，身体也成为世间读经的人，却不肯读，反而比前面两类人更差。赶快刻定期限，坚定志向，限期读完，务必要使这一生真正做到死而后已才行。又 世人贪生怕死，忙忙碌碌，像狗一样奔走，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果看见这个僧人端坐在烈焰之中，没有一丝恐怖，也许就会顿时生起念佛、念法的想法，这也说不定。他对尘世中人的益处很大。如果想让湖上的僧人为他举行津送仪式，那就不可以了。凡是为亡僧举行津送，都是因为亡者的神识试图飞扬，不知去向，所以借助平日持戒的僧众诵经念佛来帮助他。如今这个火化的僧人，必定是明白地知道自己的去向，又何必让湖上的僧人为他津送呢？况且湖上僧人虽然能够守戒修行，然而他们贪生怕死，远远比不上亡僧，哪里有什么力量可以资助送达这个僧人呢？如果是我，那更是贪生怕死的人，即使死后还害怕火化，所以特地在龙湖上修建塔屋，哪里敢以未死之身自己走进红炉呢？我比不上这个僧人，已经差得太远了。自信、明因二位菩萨，向往佛道都十分恳切，都是因为澹然师倡导火化的力量很大，所以众菩萨不知不觉间自己努力向前。这种力量比现在这个火化僧人的力量还大。为什么呢？火化僧只能化掉自己，而澹然师则没有什么不能化掉的。火化僧即使能够化人，也只不过使众人念佛罢了。如果是澹然师，就可以感化人，使人当下成佛，所以他的力量自然不同。又 修学佛道的人，大抵最重要的是根基真实。如果一开始就以怕死为根基，那么一定会以解脱生死、离开苦海、免除恐惧为最终目标。虽然有迟有速，却绝没有不能证得涅槃、到达彼岸的。如果一开始只是以爱好名声为根基，那么终其一生也只能成就一个虚名罢了。虚名对我有什么关系呢？这件事在于每个人自己检查自己，考察别人是没有用的。如今的人即使十分学道，也大多不是因为怕死。佛把生死看作苦海，而今天的学道者反而把生死看作极乐，这是车头向北、车辙却向南，离彼岸越来越远了。世间追求功名富贵的人把活着当作快乐，这不用说。想学习出世间的法，却只在于爱好名声；名声只存在于一生之中，这同样是把活着当作快乐，并不是把活着当作苦海。苦海有八种，生是其中之一。如今向上也达不到，向下也达不到；想学也不行，不学也不行，这就可以看出生存的痛苦了。佛正因为这个缘故，产生极大的恐惧。试试看我们今天，何曾把这个肉身当作痛苦、当作祸患，而坚决求得出离呢？平常也会说这个身体是苦，实际上也只是一句话罢了，并不是真正看见这个身体处在陷阱坑坎之中，一刻也不能停留。试着检验自己，自然就能看见。又 听说您又得道了，道难道可以时时得到吗？不过，真正的学者也自然会这样。杨慈湖先生说，大悟有十八次，小悟多得数不清，所以慈湖在宋代儒者中独自成为第一等了手的好汉，正因为他屡屡怀疑、又屡屡开悟。学人没有疑问，是最大的病。正因为怀疑而屡次突破，所以突破疑惑就是悟。自信菩萨对于这件事，不知能不能真正相信？他把谈诗和谈佛看成两回事，却不知道谈诗就是谈佛。如果悟到谈诗就是谈佛，那么人即使整天谈诗，又有什么妨碍呢？我所引用“白雪阳春”的话，不过是自谦之辞，是想激励他，使他知道不是佛就不能谈诗；而在谈诗之外，也没有另外一个佛可以谈。自信误解了我的意思，反而认为谈诗不好，难道不是错了吗？遍观传灯录中的各位祖师，他们作诗、说偈，超逸出尘，非同寻常，难道也可以说他们有谈诗的毛病吗？只是本来不会作诗却勉强作诗，那就不必说了。如果确实能作诗，那么因为谈佛而使诗作得更加精工的，又何止一人呢？何必把谈诗看作毛病呢？?给澄然（一首）

译不认识字，胜过认识字，何必一定要认识字呢？只要成佛，不必问认不认识字；认识字是一尊佛，不认识字也是一尊佛。当初没有“认识字的佛”，也没有“不认识字的佛”；既然没有认识字的佛，何必认识字？既然没有不认识字的佛，何必不认识字呢？总的说来，只要自己对生死问题感到迫切就行了。我昨天给丘坦之的祝寿诗中说：“辛劳虽说不及报答父母的恩德，扶持我却全出自世间至尊。”如今的人只看见父母生下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日日夜夜承受着世尊的恩力。大概从千生万劫以来，我们做忘恩负义的人已经很久了。如今幸而世尊开启我们的愚昧顽钝，使我们顿时能够发起一念无上菩提心，想求见到自己初生时父母的本来面目，这真是万幸。应当产生极大的惭愧才可以。因此，古人亲自证悟、亲自听闻之后，在法师面前高声痛哭，并不是随意如此。与父母相失千万劫，一旦重新得到他们，即使想不痛哭，也做不到。千万不要草率地把这件事当作语言游戏，否则反而会成为大罪过。世间的戏论很多，只有这件事不能拿来戏论。?答自信（五首） 既然说是自信，为什么又说放不下？既然放不下，为什么又说自信？也请问一问：所谓自信，是信什么？所谓放不下，又是什么放不下？对此最好参究：信，是自己；不信，也是自己；放得下，是自己；放不下，也是自己。放不下是生，放下是死；信不到是死，信得及是生。信与不信，放下与放不下，总都属于生死。既然总属于生死，也总属于自己，不是别人能够使你如此的。不信而放不下，又信又放下，也都是自己。对此切实参究，就会自己得到答案。然而所谓自己得到，也只是自己本来如此；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全都是自己可以如此。这样就信了。您的来信原本没有“无生死”三个字，虽然这是诸佛现成的话，却实在是第一等重要的话。既然说本来没有生死，那么也本来没有自信，也本来没有不自信；本来没有放下，也本来没有不放下。“原无”这两个字，实在不能不加以领会。既然说本来没有，就可知不是别人能够使它没有；也可知不是今天才开始没有。如果要等到今天才开始没有，就不能叫作本来没有；如果人能够使它没有，也不能叫作本来没有。“原无”这两个字总是说不通的。因此，知道本来没有生，那么即使有千次出生也都没有妨碍。为什么呢？即使出生千次，最终也不能真正生，这就是本来没有生。假如本来没有生却还可以生，就不能称为本来没有生了。因此，知道本来没有死，那么即使死一万次也都没有妨碍。为什么呢？即使死一万次，最终也不能真正死，这就是本来没有死。假如本来没有死却还可以死，就不能称为本来没有死了。所以“本来没有生死”四个字，不能这样草草读过，必须集中精神，才会看见这四个字的归着。又 一动一静，本来都不是我，不要认错了。父母已经生我之后和父母尚未生我之前，并没有另外一个所谓“未生以前”的消息。若能看见未生以前，那么佛、道、外道、邪道、魔道全都不存在，又何必害怕落入外道呢？既然总没有死，又何必害怕死呢？然而这种不怕死，正是从十分怕死中来的。世人只是因为不怕死，所以贪恋这个血肉之身，最终流浪于生死而不能停息。圣人因为万分怕死，所以穷究生死的原因，直到证得无生才停止。无生便无死，无死便不怕死，并不是明明有死却勉强说不怕。自古以来，只有佛和圣人最怕死，所以说：“孔子所谨慎的，是斋戒、战争、疾病。”又说：“遇到事情就恐惧，像将死而没有悔恨的人，我不如他。”只是记录这些话的人不知道圣人怕死的深度。怕死到了极点的人，一定要在早晨听闻道，才可以免除晚上死亡的恐惧。所以说：“早晨听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说“可以”，是说可以死而不再害怕。以后不再死，也就不再害怕。我老了，冻手冻笔，写字很困难，千万不要草草看过，必须时时和明因确实参究。我在诗学上没有什么天分，只是因为孤苦无朋，借作诗来发出呼喊，稍稍宣泄胸中的气息，并没有“白雪阳春”那回事。世上遍地都没有真正学道的人，如今幸而有你们几位真心向道的人，我怎么能不高兴？如果只是悠悠然把它当作消磨日子的东西，那又何必呢？又 如果没有山河大地，就不能成就清净本原。因此，说山河大地就是清净本原，也可以。如果没有山河大地，清净本原就会成为顽固空无、没有用处的东西，成为断灭之空，不能生化万物的东西，也就不是万物之母了。这样的东西值半文钱吗？这样看来，无时无处不是山河大地所生的，怎么可以把山河大地看成障碍而想要除去它呢？清净本原，就是所谓本地风光。看不见，听不到；想听却没有声音，想嗅却没有气味，这就是所谓龟毛兔角，本来不存在。正因为本来不存在，所以称为清净。所谓清净，是本原清净，因此称为清净本原。难道要等人把它清净之后才清净吗？所以说它像盐味在水中，只有亲自食用的人知道，不食用就终身不能知道。又把它说成“色里胶青”，因为称它为胶青，它又是色；称它为色，它又是胶青。胶青和色合而为一，不能单独取出。这就像想在山河大地中把清净本原取出来，而清净本原已经和山河大地合在一起，无法取出；想把山河大地从清净本原之外舍弃，而山河大地已经与清净本原合成一体，也无法舍弃。所以说：取也取不得，舍也舍不得，即使想放下，也不可能做到。龟毛兔用，我所说的与佛所说不同。佛所说的，是为了证入断灭空。又 念佛是一条省便的道路。昨天火化的僧人，只是由于念佛而得力。人人都能念佛，人人都能往生西方。不只是这个僧人如此，也不必非要像他这样火化之后才看见念佛的功效。古今念佛而承受佛接引的人，都把没有疾病而去世看作好事。所以有坐着去世的，有站着亡故的，有以吉祥姿态去世的。因此佛的十种尊号中，最后只称“善逝”罢了。善逝，就是今天人所说的好死。这个僧人火化虽然不是正法，但他说自己得了念佛之力，实在是正确的话。不能因为他的做法不是正法，就不相信这句话是正确的。只是人不必学习他的做法。念佛应当以见佛为愿，火化并不是所愿。又

译无相无形、没有国土，与有相有形、有国土，成佛的人应当自己知道，已经证得涅槃的人也自己知道，哪里用得着询问别人呢？如今只有念佛这一条道路最为明确；所谓念佛，就是念阿弥陀佛。当时释迦佛亲口称赞，说西方极乐国土有阿弥陀佛，专门接引念佛的众生。由此看来，到底是有国土还是没有国土？如果没有国土，那么阿弥陀佛就是假名，莲花就是假相，接引就是假说，彼此相互欺骗，佛应当承受弥天大罪。如今衙门口的无赖，一旦当场败露就会受到诛杀，怎么能够引导万亿劫以来的聪明豪杰共同登上金莲胜会呢？又何必来问我有无形相、有无国土呢？况且佛有三身：第一是清净法身，也就是现在问佛、问法、问有无形相国土的这个本体；它无形而不可见，无相而不可知，这是第一身。第二是千百亿化身，也就是现在问佛、问法、问有无形相国土，又想参禅，又想念佛，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这些人；他们在一日十二时中有千百亿种化现，所以叫作化身。这又是一身，就是法身动念起意之后的变化施为，可以看见，可以知道，可以描述。第三是圆满报身，也就是现在念佛的人圆满之后，便以极乐世界作为报身；参禅的人圆满之后，便以净土作为报身；修善的人圆满之后，便以天堂作为报身；作孽的人圆满之后，便以地狱作为报身；悭贪的人便报以饿鬼之身，毒害的人便报以虎狼之身，分毫不差，丝毫不爽，这就是报身。报身就是应身，是依照他所应得的果报来报成相应之身，这又是一身。如今只管念佛，不必担心到不了西方，就像人只管读书，不必担心不能取得富贵一样，道理是相同的。只要有因就有果，只要得到根本，就不必担心末节不相称；只要成佛，就不必担心佛不会说话、不具有相、不具有形、不具有国土。还必须知道，我所说的三身与佛所说的不同。佛说三身同时具足，正如大慧引用儒家书籍所说：“天命叫作性，是清净法身；顺着本性叫作道，是圆满报身；修习道叫作教，是千百亿化身。”这最能清楚说明三身的意义。然而如果真能知道三身就是一身，那么也就知道三世就是一时，我和佛所说的总没有两样。?答明因（六首） 昨天有客人在这里，没有来得及写信回答。记得你说过：如果是自己，为什么还要认出我？这句话是套话，不能这样说，不要说不必认识。我急忙写信，就是要说明“必须认识”几个字。自己亲生的父母都认不出来，这怎么能行？日子怎样过？怎么能放得下？自然不能不去认识。天下哪里有亲生父母认不出来，却肯让别人牵着自己的手不去认识的道理？绝对没有这种道理，也绝对没有这样的人。所以我作给丘坦之的祝寿诗说：“辛劳虽说不及报答父母的恩德，扶持我却全出自世间至尊。至尊没有比父母更尊的了，而人却认不出来，是因为从无始以来认别人作父母，却不知道那不是我亲生的父母。”一旦经过佛世尊的指示，认出自己本来亲生的父母，难道不畅快吗？又怎么会不痛恨从前没有看见，而自己悲哀哭泣呢？所以临济因此用棒打大愚，并不是为了打大愚，而是欢喜到了极点。既然认出自己的父母，那么天大的事情，当时就办成了，当时就结了。因为这父母是真正的父母，不是一直以来的假父母可以相比的。假父母怕事，真父母不怕事；进入火中就进入火中，火不能烧伤他们；进入水中就进入水中，水不能淹没他们。所以只有亲生父母最为尊贵，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只有亲生父母能进入生死而不被生死所限制；只有亲生父母能生生而实无所谓生，能死死而实无所谓死。有这样好的父母，难道可以不早点亲自认识他们吗？然而认识他们时，父母自在；不认识他们时，父母也自在。这父母的性情实在太好，不肯强迫别人。所以又潦草写下这些话，实在不恰当。又 “无明实性即佛性”这两句话也不容易领会。既然说是实性，就不能说是空身；既然说是空身，就不宜说有实性。好好参究！只要得到根本，不必担心末节。我说只要有根本可以得到，就仍然有末节可忧愁，所以“莫愁末”这句话难说。自利利他也是这样。如果还有一个他可以利益，就说明还没有做到自利。既然说父母尚未生我以前，那么我的身体尚且不存在；身体不存在，我的心也不存在；心尚且不存在，怎么又能说有佛？如果有佛，就有魔，就有生有死，又怎么能称为父母尚未生我以前呢？这样看来，所谓真正的父母，也只是暂且建立的名称，不要过分当真。真正的父母不会说话，却说他们能够度化阿难，这有这种道理吗？佛从未度化阿难，是阿难自己迷惑，以为一定要等佛来度他，所以越迷越远，直到迦叶时才得到度化，成为第二祖。在迦叶时，迦叶极力排斥阿难，不与他说话，所以大众每次看见阿难，便像看见仇人一样立即散开。阿难因此慌忙无措，到了无可奈何的极点，才舍弃从前的悟解，不在藏识中留下半点见闻，像父母尚未生阿难以前一样；这样迦叶才印可他、传法给他，使他成为第二祖。假如阿难还依仗着一丝聪明，贪恋而不肯彻底放下，做到极其干净，迦叶也一定不会传法给他。因为阿难是极其聪明的人，所以很难舍弃。这样看来，凡是看经、看教的人，只要能够舍弃自己不能舍弃的东西，才是善于读经教的人，才是真正聪明的大善知识。不要说看经看教不可以，只要看得透彻、脱落，才行。明因说：“一切相本来都不是相，只是因为有种种差别，自己落入各种相中，不能看见一个能够转动各种相的相。” 说一切相本来不是相，是对的。然而怎样才能看见它本来不是相呢？世间一切可以看见的，都是相。现在如果看见了非相，那么见还在，而相却不在；去掉相而保留见，这又产生了一个相。为什么呢？因为见本身就是相。姑且不论这些，经中说：“如果看见一切相不是相，就是如来。”既然已经见到了如来，那么一切相又到哪里去了呢？难道一切相依然清清楚楚地在眼前，只是我的心不见它们吗？还是我的眼睛不见它们呢？眼睛明明可以看见，却硬说看不见；心明明可以看见，却错误地说看不见，这就又是在平地生波、无风起浪了。看见之后保留一个“不见”，难道不是大错吗？

译明因说：“把空看得豁达无边，就是落入断灭见；执着于空而抛弃有，就是执着于无的见解；这些都是有所造作的见解。得到真正父母的人，自然没有这种见解。然而正是这种见解，便是真空妙智。” 抛弃有而执着空，就成了顽空，也就是所谓断灭空，就是今天人们共同看见的太虚空。这个太虚空不能生出万物，既然不能生出万物，怎么能不说它是断灭空？怎么能不说它是顽空？所谓顽，是说它顽固不动，像一个物体一样。这样看来，今天人们共同看见的空，难道也是一种物体吗？那就和万物相同了，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六祖当时只是借它来比喻不受阻碍罢了。其实我的真空难道是这样吗？不过，“豁达空”必须仔细领会。学道到了这里，已经大体很好了，希望再加功夫，迅速证得这个大涅槃的快乐。明因说：“被称作豁达空的，是谁？害怕落入豁达空的，是谁？能够参究豁达空的，又是谁？我的真空能够生出万法，自然不是空旷无边、空无所依的东西。曾有偈说：‘三界与万法，若不归于哪里，又有什么归宿？’如果只是这样说，这件事就大错特错了。这是空病。如今有人执着于祖师的一句话来修行，却不知道祖师教人多半是针对病症下药。比如达摩见二祖时，种种谈心说性，所以教他在外息灭一切缘务，内心如墙壁。如果执着这句话，就会成为断灭空。” 真空既然能够生出万法，那么真空也自然能够生出罪福。罪福难道不是万法中的一种吗？必须真正明白自己本来无所谓罪福才可以，不能只这样空说下去。二祖当时谈心说性，也只是因为还没有认出本来的心性。已经认出本来心性的人，难道还肯谈心说性吗？所以凡是谈心说性的人，都是不知道心性的人。为什么呢？因为心性本来就是空。本来是空，又哪里会有心？哪里还会有性？又哪里会有心和性可以谈呢？所以二祖直到领会本来空，才做到心如墙壁。既然心如墙壁，种种谈心说性的缘务不必求其止息，自然就会止息。各种缘务既然自然止息，外缘自然不能进入，内心自然不再喘息。这就是真空实际的境界，是大涅槃的极乐，是大寂灭的藏海。诸佛诸祖之所以使智慧生命相续不断，难道可以轻易地错下判断吗？好好参究。明因说：“那个火化僧人说的话也通顺，只是怀疑他临火化时叫人诵《弥陀经》，又说凡是见过他的人都是他的徒弟。” 临火化时念《弥陀经》，这是僧人的日常仪式。见过他就是他的徒弟，有什么可怀疑的？能够做人的徒弟，才是真佛。我一生都在做徒弟，直到老也是如此。《李温陵集》卷之六 ●《李温陵集》卷之七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杂述一 ◆杂述一 《豫约》小引 《寒灯小话》○《豫约》小引 我已经七十岁了，早晚会死，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天。然而我是四方漂泊的人，在这里没有家属和童仆，平日所依靠、供给早晚生活的，都是本院的僧人。因此预先为你们订立约束，约定说：“我活着时，这里的事务由我负责，别人敬重我还是轻慢我，也在于我自己。我有德行，别人就敬重我；你们即使没有德行，别人也看不见。我没有德行，别人就轻慢我；即使你们确实有德行，别人也看不见。关键全在我身上，所以我只管自己立身无愧。虽然不能像古代高贤那样，但我的内心光明磊落，别人也难以赶上。因此这里的大贤君子，都能宽恕我并以礼相待。如果我死后，人们只看你们这些人，还能像今天这样吗？”况且你们今天也自顾不暇，全年修理佛殿，塑造佛像，请置经书，铸钟蒙鼓，还要早晚侍奉老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怕做得不合适，本来就忙得没有片刻空闲。如今幸好各项事情大致齐备，塔屋也已经建成。封塔之后，你们早晚必然要守塔；人们看不见我，只看见你们，那么你们的一言一行，难道可以苟且吗？你们如果能更加谨慎地遵守僧律，人们就会因为敬重你们而更加敬重我，反过来想起我。否则，岂止是不敬重你们，还会把我这座龙湖上的院子，和兴福等寺中那些应付差事的僧人一样看待。这样就会辱没门庭、败坏根本，那还不如把这座院子空着，把这座塔放在那里无人守护算了。我因为这个缘故，预先制定戒约，交给常融、常中、常守、怀捷、怀林、怀善、怀珠、怀玉等以及其余几位僧众。等我死后，如果无人管理，就应当遣散他们，让他们返回原来的地方，不必强行留下。因为年幼的人必须有本师管辖，才能成材。而且我死后势力更加衰微，年轻人也许难以担当。若能遵守约定，忍受饥饿而与众人和睦相处，那么即使是十方的贤者，也应当留下来共同聚居，何况这几位僧人和下院的僧众呢？只是恐怕他们不肯或不能做到，所以趁早把话说明。一、早晚功课 一、早晚山门 一、早晚礼仪 一、早晚佛灯 一、早晚钟鼓 一、早晚守塔 一、感慨平生 ?一、早晚功课 以上已经列入《上院约束册》中，不再重复列出。?一、早晚山门 山门照旧关闭上锁，除非遇到水灾、火灾等紧急情况，不得擅自打开。除非是熟客和檀越为烧香礼拜而来，也不得擅自打开。如果是为了观看景色而来，湖上的山、潭下的水，全都在上院山门之外，任意观赏即可，不必敲门，也不必开门。远处来的人如果想做饭吃，过桥就是柳塘先生祠；看守祠堂的僧人那里有客人来时所需的东西，可以准备柴米，让随行人员烧茶煮饭。那里自有锅灶，也不必敲门。为什么呢？山中僧人不懂待客礼数，恐怕因此得罪客人。?一、早晚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