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李温陵集五

李温陵集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32 段

日,在到知葬事毕,可喜,可喜,人生一世,如此而已,相聚四十余年,情境甚熟,亦犹作客并州,既多时,自同故乡,难遽离割也。夫妇之际,恩情尤甚,非但枕席之私,亦以辛勤拮据,有内助之益。若平日有如宾之敬,齐眉之诚,孝友忠信,损已利人,胜似今世称学道者,徒有名而无寔,则临别犹难割拾也。何也?情爱之中,兼有妇行,妇功,妇言,妇德,更令人思念耳。尔岳母黄宜人是矣。独有讲学一事,不信人言,稍稍可憾,余则皆今人所未有也。我虽铁石作肝,能不慨然?况临老各天,不及永诀邪?已矣,已矣!自闻讣后,无一夜不入梦,但俱不知是死,岂真到此乎?抑吾念之魂自相招也?想他平扛谨慎,必不轻履僧堂,然僧堂一到,亦有何妨?要之皆未脱洒耳。既单有魂灵,何男何女,何远何近,何拘何碍?若犹如旧日拘碍不通,则终无出头之期矣。即此魂灵犹在,便知此真身不死,自然无所拘碍,而更自作拘碍可乎?即此无拘无碍,便是西方净土极乐世界,更无别有西方世界也。纯夫,可以此书焚告尔岳母之灵,俾知此意,勿贪托生之乐,一处胎中便有隔阴之昏,勿贪人天之供,一生天上便受供养,顿忘却前生自由自在夙念,报尽业现还来,六趣无有穷时矣。尔岳母平日为人如此,决生天上无疑,须记我语,莫忘却,虽在天上,时时不忘记,取等我寿终之时,一来迎接,则转转相依,可以无错矣。或暂寄在念佛场中,尤妙,或见我平生交游,我平日所敬爱者,得与相归依,以待我至,亦可幸,勿贪受胎再托生也。纯夫,千万焚香化纸钱,苦读三五遍,对灵叮嘱明白诵说,则宜人自能知之。

○答周二鲁

译近日得知下葬之事已经办完,可喜,可喜。人生一世,也不过如此而已。你们相聚四十多年,彼此情形非常熟悉,也像在并州作客久了,便自然把那里当作故乡一样,实在难以突然割舍。夫妇之间,恩情尤其深厚,不仅有枕席之间的私情,也因为共同辛勤劳苦、艰难度日,有内助之益。如果平日有像宾客一样的敬重、举案齐眉的诚意,孝顺友爱、忠实诚信,损己利人,胜过如今世上所谓求道之人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那么临别时就更加难以割舍了。为什么呢?因为感情爱意之中,又兼有妇人的品行、妇人的功劳、妇人的言语、妇人的德行,更令人思念。你的岳母黄宜人就是这样的人。只有讲学这一件事,她不相信别人的话,稍稍令人遗憾;其余方面都是今人所没有的。我虽肝肠如铁,难道能不感慨吗?何况到了老年却各自分隔天地,不能永远诀别吗?算了,算了!自从听到讣告以后,没有一夜不梦见她,但梦中都不知道她已经死了,难道真的到了这种地步吗?还是我思念她,她的魂魄便自行来招引我呢?想来她平日持重谨慎,一定不会轻易走进僧堂;但既然到了僧堂,又有什么妨碍呢?总之,这些都还没有彻底洒脱。既然只有魂灵存在,又何分男女、远近,又有什么拘束和障碍呢?如果仍像往日那样受到拘束而不能通达,那么终究没有出头之日。既然这个魂灵还在,便知道真正的身体并没有死亡,自然就没有什么拘束;这样却又自己制造拘束,可以吗?没有拘束、没有障碍,这就是西方净土极乐世界,并没有另一个所谓西方世界。纯夫,你可以把这封信焚烧后告诉你岳母的魂灵,使她知道这个道理:不要贪恋托生的快乐,一旦处在胎中就会有隔阴之昏;不要贪恋人间、天上的供养,一旦生到天上享受供养,便会顿时忘掉前生自由自在的旧念;等福报享尽、业力现前,又会重新轮回,六道永远没有穷尽。你的岳母平日为人如此,毫无疑问必定生在天上。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要忘记;即使在天上,也要时时记住,等我寿终之时,前来迎接我,这样辗转相互依靠,就不会有差错了。或者暂时寄居在念佛道场中,那就更好了;或者见到我平生交往的人、平日敬爱的人,能够同他们一起归依,等待我到来,也可以说是幸运。千万不要贪恋投胎再生。纯夫,千万要焚香化纸钱,把这封信苦心诵读三五遍,对着魂灵把这些话明白地叮嘱、诵说,她自然就能知道。○答周二鲁

士贵为已务自适。如不自适,而适人之适,虽伯夷、叔齐,同为淫僻,不知为已惟务为人,虽尧、舜,同为尘垢秕糠。此儒者之用,所以竟为蒙庄所排,青牛所诃,而以为不如良贾也。盖其朝闻夕可,虽无异路,至于用世处身之术,断断乎非儒者所能企及。后世稍有知其畧者,犹能致清净宁一之化,如汉文帝、曹相国、汲长孺等。自利利他,同归于至顺极治,则亲当黄帝、老子时,又何如邪?仆寔喜之,而习气太重,不能庶几其万一。盖口说自适,而终是好适人之适;口说为已而终是看得自已太轻,故耳。老子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处众人之所恶,则几于道矣。仆在黄安时,终日杜门,不能与众同尘;到麻城,然后游戏三昧,出入于花街柳市之间,始能与众同尘矣。而又未能和光也,何也?以与中丞犹有辩学诸书也。自今思之,辩有何益?祗见纷纷不解,彼此锋锐益甚,光铓愈炽,非但无益,而反涉于吝骄,自蹈于宋儒攻新法之故辙而不自知矣。岂非以不知为已不知自适,故不能和光,而务欲以自炫其光之故与?静言思之,寔为可耻。故决意去发,欲以入山之深,免与世人争长较短。盖未能对面忘情,其势不得不复为闭户独处之计耳。虽生死大事不必如此,但自愧劳扰一生,年已六十二,风前之烛,曾无几时。况自此以往,皆未死之年,待死之身,便宜岁月日时也乎?若又不知自适,更待何时乃得自适也邪?且游戏翫耍者,众人之所同,而儒者之所恶。若落发毁貌,则非但儒生恶之,虽众人亦恶之矣。和光之道,莫甚于此。仆又何惜此几茎毛,而不处于众人之所恶邪?非敢自谓庶几于道,特以居卑处辱,居退处下,居虗处独。水之为物,本自至善,人特不能似之耳。仆是以勉强为此举动,盖老而无用,尤相宜也。白下此时,五台先生在刑曹而近。溪先生亦已到,仆愧老矣,不能匍匐趋侍。兄既同官于此,幸早发兴,一会之五台。先生骨刚胆烈,更历已久,练熟世故,明解朝典,不假言矣。至其出世之学,心领神解,又已多年,而绝口不谈,逢人但说因说果,令人鄙笑。遇真正儒者,如痴如梦,翻令见疑,则此老欺人太甚,自谓海内无人,故耳。亦又以见此老之善藏其用,非人可及也。兄有丈夫志愿,或用世,或出世,俱不宜蹉过此老也。近老今年七十四矣,少而学道,盖真正英雄,真正侠客,而能回光敛熖,专精般若之门者。老而糟粕尽弃,秽恶聚躬,盖和光同尘之极。俗儒不知,尽道是寔如此。不肖老子云:“天下谓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盖大之极,则何所不有。其以为不肖也,固宜。”人尽以此老为不肖,则知此老者自希。知此老者既希,则此老益以贵矣。又何疑乎?仆寔知此二老者,今天下之第一流也,后世之第一流也。用世、处世、经世、出世,俱已至到。兄但细心听之,决知兄有大受用处也。然此言亦仆之不能自适处也,不真为已处也。何也?兄未尝问我此两人,又未尝欲会此两人者,我何故说此两人至此极也?岂非心肠太热之故与?一笑一笑。

○复焦秣陵

译士人最可贵的是把成就自己作为事务,使自己得到安适。如果不能使自己安适,却只使别人得到安适,那么即使是伯夷、叔齐,也同样是放纵邪僻;不知道把成就自己作为事务,只一味替别人做事,那么即使是尧、舜,也同样是尘垢秕糠。这就是儒者的作用最终被庄子排斥、被青牛所呵斥,并认为不如善于经商之人的原因。因为早晨听闻道理,晚上就可以死去,虽然没有别的道路;但说到治世、处身的方法,确实不是儒者所能企及的。后世稍微懂得其中大略的人,尚且能够造成清净安宁、专一的教化,如汉文帝、曹相国、汲长孺等。使自己受益、也使别人受益,都归于最顺遂、最理想的治理,那与黄帝、老子的时代相比又怎样呢?我确实喜欢这种境界,只是习气太重,不能希望达到万分之一。大概是嘴上说使自己安适,最终却还是喜欢使别人安适;嘴上说成就自己,最终却还是把自己看得太轻,原因就在这里。老子说:“挫折锋芒,解除纷扰,调和光芒,混同尘俗,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这样才接近道。我在黄安时,整天闭门不出,不能同众人混同于尘俗;到了麻城,才进入游戏三昧,在花街柳巷之间出入游玩,开始能够同众人混同于尘俗了。但又还不能调和自己的光芒,为什么呢?因为同中丞之间还有辩学的书信往来。如今想来,辩论有什么益处?只看见纷纷扰扰,彼此的锋芒更加尖锐,光芒更加炽烈,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涉及吝惜、自骄,自己走上了宋儒攻击新法的旧路而不自知。难道不是因为不知道把不知当作自己的不知、不能使自己安适,所以不能调和光芒,反而务求炫耀自己的光芒吗?静下心来想想,实在可耻。因此我决意剃发,想要深入山中,免得同世人争长论短。大概还不能面对面忘情,形势上不得不再次采取闭门独处的办法。虽然生死大事不必做到这种地步,但我自己惭愧一生劳碌扰攘,年纪已经六十二岁,风前的烛火,剩下的时间没有多少了。何况从今以后,都是尚未死去的年月、等待死亡的身体,难道还要把岁月日时白白耗费吗?如果又不知道使自己安适,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安适呢?况且游戏玩乐是众人共同做的事,也是儒者所厌恶的事。如果剃发毁坏容貌,那么不仅儒生厌恶,连众人也会厌恶。调和光芒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我又何必吝惜这几根头发,而不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呢?我不敢说自己接近道,只是因为处在卑下、屈辱、退处、下位、空虚和独处的境地。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最善的,只是人不能像水罢了。我因此勉强采取这样的举动,大概年老而无用,尤其适合如此。此时白下,五台先生在刑曹,离这里很近;近溪先生也已经到了。我惭愧自己老了,不能匍匐前往侍奉。兄长既然在这里任职,幸好早些生起兴趣,去同五台先生会面。先生骨骼刚强、胆气激烈,经历世事已久,熟悉世故,通晓朝廷典章,不必再多说。至于他的出世之学,心领神会,也已有多年,却闭口不谈,遇到人只说因果,使人鄙笑。遇到真正的儒者,他又装得如痴如梦,反而让人怀疑;那么这位老人欺骗人也太过分了,大概是自以为海内无人,所以才如此。他也由此显示出善于隐藏自己的作用,非一般人所能及。兄长有大丈夫的志愿,无论想用世还是出世,都不应错过这位老人。近老今年七十四岁,年轻时求道,大概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侠客,却能够收回光芒、收敛火焰,专心于般若之门。年老后把糟粕全部抛弃,使污秽丑恶聚集于自身,大概是和光同尘达到极点。世俗儒者不了解,都说他确实就是这样。不肖老子说:“天下人都认为我非常不像样,正因为我太广大,所以才像不像样的人。如果像某种固定样子,我早就渺小了;细微之处达到广大之极,便没有什么不包含。” 世人认为他不像样,本来就是应该的。”人人都把这位老人看作不像样的人,那么了解这位老人的人自然稀少;了解他的人既然稀少,这位老人也就更加尊贵了。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我确实知道这两位老人,是今天天下第一流的人物,也是后世第一流的人物。治世、处世、经世、出世,都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兄长只要细心听他们的话,一定会知道自己有大受用之处。不过这番话也正表现出我不能使自己安适、没有真正把自己当作根本的地方。为什么呢?兄长从未问过我这两个人,也从未想要会见这两个人,我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人说到这种极高的地步呢?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心肠太热了吗?一笑,一笑。○答复焦秣陵

无念回甚悉,近况我之所以立计就兄者,以我年老恐不能待也。既兄官身,日夜无闲空,则虽欲早晚不离左右请教,安能得?官身不妨,我能蓄发屈已相从,纵日间不闲,独无长夜乎?但闻兄身心俱不得闲,则我决不可往也,无疑也。至于冲庵方履南京任,当用才之时,值大用之人,南北中外尚未知税驾之处,而约我于焦山,尤为大谬。舍稳便就跋涉,株守空山,为侍郎守院,则亦安用李卓老为哉?计且住此,与无念、凤里近城数公朝夕龙湖之上,虽主人以我为臭秽不洁不恤也,所望兄长尽心供聀。业弟尝谓世间有三等作怪人,致使世间不得太平,皆由于两头照管。第一等怕居官策缚,而心中又舍不得官,既苦其外,又苦其内,此其人颇高而其心最苦,直至舍了官方得自在,弟等是也。又有一等本为富贵而外矫词以为不愿,寔欲托此以为荣身之梯,又兼采道德仁义之事以自盖,此其人身心俱劳,无足言者。独有一等怕作官便舍官,喜作官便作官,喜讲学便讲学,不喜讲学便不肯讲学,此一等人心身俱泰,手足轻安,既无两头照顾之患,又无掩盖表扬之丑,故可称也。赵文肃先生云:“我这个嘴,张子这个脸,也做了阁老。”始信万事有前定,只得心闲一日,便是便宜一日。世间功名富贵与夫道德性命,何曾朿缚?人人自朿缚耳。狂言如此,有可采不?无念得会顾冲庵甚奇,而不得一会。李渐庵亦甚可憾。邹公有教赐我,杨公有俸及我,皆当谢之。然我老矣,伏枕待死,笔墨久废,且以衰朽田野之老,通刺上国,恐以我为不祥也。罢罢,自告免状,知不我怪。向邹公过古亭时,弟偶外出,不得抠趋侍从,悔者数日。夫金马玉堂所至,蓬荜生光,既过三日,余香犹在,孰不争先快覩邪?鄙人独不得与,何缘之寡薄也?有《出门如见大宾》篇说,书附往请。教尚有精一题,圣贤所以尽其性。题未写出,容后录奉。大抵圣言冣切寔冣有用,不是空头语。若如说者批注,则安用圣言为邪?世间讲学诸书,明快透髓,自古至今,未有如龙溪先生者。弟旧收得颇全,今俱为人取去,无一存者。诸朋友中,读经既难,读大慧法语及中峯广录又难,惟读龙溪先生书,无不喜者。以此知先生之功在天下后世不浅矣。闻有《水浒传》,无念欲之,幸寄与之。虽非原本,亦可。然非原本,真不中用矣。方讱庵至今在滇,何邪?安得与他一会面也?无念甚得意,此行以谓得遇诸老。闻山东李先生向往甚切,有纪类离羣之意。审此,则令我寤寐尔思,展转反侧,曷其已邪?袁公果能枉驾过龙湖,明年夏初,当扫馆烹茶以俟之,幸勿爽约也。杨复所憾与兄居住稍远,弟向与桠老处,见其心如谷种。论及惠回从逆住,是大作家。论首三五翻,透彻明甚,可惜末后作道堙,议论稍不称耳。然今世要未能作此者,所谓学从信门入是也。自此有路径可行,有大门可启,堂堂正正,日以深造,近溪先生之望不孤,而兄等亦得良侣矣。弟虽衰朽不堪雕琢,敢自外于法席之厂邪?闻此老求友不止,决非肯以小成自安者,喜何如也?我已主意在湖上,只久五十金修理一小塔,冬尽即搬其中。祝无功过,此一会虽过此,亦不过使人道他好学孳孳,求友如此耳。大抵今之学道者,官重子名,名又重于学,以学起名,以名起官,使学不足以起名,名不足以起官,则视弃名如敝箒矣。无怪乎有志者多不肯学,多以我辈为真光棍也。于此有耻,则羞恶之心自在。今于言不顾行处,不知羞恶,而恶人作耍游戏,所谓不能三年丧而小功是察也,悲夫。近有“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说书一篇,世间人谁不说我能知人?然夫子独以为患,而帝尧独以为难,则世间目说。能知人者,皆妄也。于问学上亲切,则能知人。能知人,则能自知。是知人为自知之要务。故曰:「我知言。」又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于用世上亲切不虗,则自能知人。能知人,由于能自知。是自知为知人之要务。故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尧舜之知而不偏。物急先务也。先务者,亲贤之谓也。亲贤者,知贤之谓也。自古明君贤相,孰不欲得贤而亲之?而卒所亲者,皆不贤,则以不知其人之为不贤,而妄以为贤而亲之也。故又曰:「不知其人,可乎?」知人则不失人,不失人则天下安矣。此尧之所难,夫子大圣人之所深患者,而世人乃易视之。呜呼,亦何其猖狂不思之甚也!况乎以一时之喜怒,以一人之爱憎,而欲视天下高蹈远引之士,混俗和光之徒,皮毛臭秽之夫,如周丘其人者哉?

译无念回信说得很详细。近来我之所以打算去投奔兄长,是因为我年老了,恐怕等不到以后。既然兄长身在官场,日夜没有闲暇,那么即使我想早晚不离左右向您请教,又怎么能够呢?如果不妨碍您做官,我可以蓄发,委屈自己随从您;即使白天没有空闲,难道就没有漫漫长夜吗?但听说兄长身心都不得闲,那么我决不能前往,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冲庵将赴南京任职,正是需要用人、任用人才的时候;像这样将被重用的人,南北中外还不知道最终在哪里停留,却约我到焦山去,这尤其荒谬。舍弃安稳便利而去跋山涉水,困守空山替侍郎看守院舍,那又哪里用得着李卓老呢?我暂且住在这里,和无念、凤里以及近城的几位朋友,早晚在龙湖边相聚;即使主人把我当作臭秽不洁之人而不加理会,也不在意,只希望兄长尽心供给费用。弟弟我曾说,世间有三等作怪的人,使世间不得太平,都是因为他们两头照顾。第一等人害怕做官受到束缚,心里却又舍不得官位,外在受苦,内心也受苦;这种人品格颇高而内心最苦,直到舍弃官场才能获得自在,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还有一等人,本来就是为了富贵,却在外表上矫饰言辞,说自己不愿意;其实是想把这作为荣耀自身的阶梯,同时又采撷道德仁义之类的说法来掩饰自己。这种人身心都劳苦,没有什么可说的。唯独还有一等人,害怕做官就舍弃官职,喜欢做官就去做官;喜欢讲学就讲学,不喜欢讲学就不肯讲学。这一等人的身心都安泰,手脚轻快安适,既没有两头照顾的忧患,也没有掩饰自己、表扬自己的丑态,所以可以称道。赵文肃先生说:“我这张嘴,张子这副脸,也做了阁老。”这才相信万事都有前定;只要能心闲一天,便算占了一天的便宜。世间的功名富贵以及道德性命,哪里曾经束缚过人?都是人人自己束缚自己罢了。这些狂妄的话,有可以采纳的吗?无念能够拜会顾冲庵,真是奇事,只是没有见到我。李渐庵也没有来,实在遗憾。邹公有教诲赐给我,杨公还有俸禄送给我,都应当向他们道谢。然而我已经老了,伏在枕上等死,笔墨也荒废很久了;况且以我这样衰老的乡野老人,向京城递名帖,恐怕他们会把我看作不祥之人。算了,算了,自己递上告免的文状,料想他们不会怪我。先前邹公经过古亭时,弟弟我恰好外出,没能趋前作礼侍奉,后悔了好几天。金马、玉堂这样的贵人所到之处,蓬门荜户也会增添光彩;他们离开三天了,余香还在,谁不争先一睹为快呢?唯独鄙人不能参与,这是缘分何等浅薄啊!有一篇《出门如见大宾》的文字,随信附上,请您指教。教诲中还有一道“精一”的题目,是圣贤所以穷尽自身本性的道理。题目还没有写出,容我以后抄录奉上。大体说来,圣人的言语最为切实,也最有用,并不是空洞的话。如果像通常那样只作批注,又哪里还用得着圣人的言语呢?世间讲学的各种书,明白爽快、透彻入骨,自古至今没有像龙溪先生的著作这样的。弟弟我过去收藏得相当齐全,如今全被人拿走了,一本也没有留下。在诸位朋友中,读经已经很难,读大慧的法语和中峯的《广录》也很难;唯独读龙溪先生的书,没有人不喜欢。由此可知,先生对天下后世的功劳实在不浅。听说有《水浒传》,无念想要,幸望寄给他。即使不是原本,也可以;不过若不是原本,确实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方讱庵至今还在滇地,这是为什么呢?怎么才能和他见上一面呢?无念此行十分得意,认为自己遇到了各位老先生。听说山东李先生非常殷切地想来,有些像要离群而行的意思。仔细想到这些,就使我日夜思念、辗转反侧,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袁公如果果真肯屈驾经过龙湖,明年初夏我当打扫馆舍、煮茶等候,希望不要失约。杨复所遗憾的是,和兄长居住得稍远;弟弟我过去在桠老那里,见到他的心地像谷种一样。谈到惠回归顺而跟从逆者居住,他是大作家。文章开头三五转十分透彻明白,可惜末尾写成了“道堙”,议论稍稍不相称。不过如今世上恐怕还没有能够写出这种文章的人,这就是所谓“学从信门入”。从此便有道路可以行走,有大门可以开启,堂堂正正地日益深入,近溪先生的期望没有落空,而兄长等人也得到良好的伴侣了。弟弟我虽然衰老朽败,不堪雕琢,难道敢把自己排除在法席之外吗?听说这位老人求友不止,决不是肯以一点小成就自我满足的人,真令人欣喜。我已经决定住在湖上,只要花五十金修理一座小塔,冬天结束就搬到那里去。祝无功经过这里,这次相会即使超过预期,也不过让人说他好学不倦、这样求友罢了。大体说来,如今求道的人把官位看得重,把名声看得更重;以学问求名,以名声求官。如果学问不能用来求名,名声不能用来求官,他们就把舍弃名声看得像扔掉破扫帚一样。难怪有志之士多不肯学习,许多人把我们这一辈看成真正的光棍。在这件事上若有羞耻,羞恶之心自然就会存在。如今对于只说不做的地方,却不知道羞恶,反而把恶人当作玩笑游戏;这正是所谓不能守三年之丧,却能守小功之丧的情形,真可悲啊。近来有一篇题为“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的说书。世间人谁不说自己能够知人?然而孔夫子偏偏把知人看作忧患,帝尧也独自把它看作困难,那么世间那些自称知人的说法,都是妄说。就求学而言,若能切实亲近学问,就能够知人;能够知人,就能够自知。因此,知人是自知的重要事务。所以说:“我能辨识言语。”又说:“不能辨识言语,就无法知人。”就经世而言,若能切实而不虚浮,就自然能够知人;能够知人,是由于能够自知。因此,自知是知人的重要事务。所以说:“知人就聪明。”能够任用官员,是尧舜的知人之明,而且没有偏失。这是万事中最急迫的事务。所谓当务之急,就是亲近贤人。亲近贤人,就是要知晓谁是贤人。自古以来的明君贤相,谁不想得到贤人并亲近他们?可是最终所亲近的却都不是贤人,这是因为不知道那些人并非贤人,反而妄以为贤而亲近他们。所以又说:“不了解那个人,怎么可以呢?”知人就不会错失人才;不失去人才,天下就会安定。这是尧所认为困难的事,也是孔夫子这位大圣人深深忧虑的事,世人却把它看得很容易。唉,世人是多么猖狂而不加思考啊!何况还想凭一时的喜怒、一个人的爱憎,去判断天下那些高蹈远引之士、混同世俗而敛藏光芒的人,以及像周丘那样皮毛粗陋、气味污秽的人吗?

故得位非难,立位最难。若但取一槩顺已之侣,尊已之辈,则天下之士不来矣。今诵诗读书者有矣,果知人论世否也?平日视孟轲若不足,心服及至临时,恐未如彼,尚论切寔可用也。极知世之学者,以我此言为妄诞逆耳,然逆耳不受,将未免复蹈同心商证故辙矣。则亦安用此大官,以诳朝廷,欺天下士为哉?毒药利病,刮骨刺血,非大勇如关云长者不能受也。不可以自负孔子孟轲者,而顾不如一关义勇武安王者也。祗此一书耳,终身之交在此,半路绝交亦在此。莫以状元恐吓人也。世间友朋如我者,绝无矣。苏长公何如人?故其文章自然惊天动地。世人不知,祗以文章称之,不知文章直彼余事耳。世未有其人不能卓立,而能文章垂不朽者。弟于全刻抄出作四册,俱世人所未尝取者。世人所取者,世人所知耳,亦长公俯就世人而作者也。至其真洪锺大吕,大扣大鸣,小扣小应,俱系彼精神髓骨所在。弟今尽数录出,闲时一披阅,平生心事宛然如见如对。长公披襟面语,朝夕共游。也憾不得再写一部呈去请教耳。倘印出,令学生子置在案头,初场、二场、三场毕,具矣。龙溪先生全刻,千万记心,遗我。若近溪先生刻不足观也。盖近溪语录,须领悟者乃能观于言语之外,不然未免反加绳朿。非如王先生字字皆脱解门,得者读之足以印心,未得者读之足以证入也。弟今年六十三矣,病又多,在世日少矣,故所言者皆直致不委曲。虽若倚恃年老无赖,然于相知之前,亦安用委曲为也?若说相知,而又须委曲,则不得谓之相知矣。然则弟终无一相知乎?以今观之,当终吾身无一相知也。

○又与焦秣陵

李氏藏书,再读一遍,多所更定矣。完日当送览,再求订正也。原稿乞检付的当人还我,我此已无别副矣。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寔有耻,不肯讲学,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寔寔如是尔也,故耻而肯不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尔矣。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冐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则不容不见。我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故至此,幸得相会也。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寔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如饥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已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展转反复,皆欺世盗名者。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同商贾,既可鄙也,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犹可鄙也。今之讲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在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劝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则其寔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无有是乎?然安知我不以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歉世而盗名也邪?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决知免矣。

○复邓鼎石

译所以得到职位并不难,守住职位才最难。如果只是选择一概顺从自己的人、尊奉自己的人,那么天下的士人就不会来了。如今诵诗读书的人是有的,但他们果真懂得知人论世吗?平日里把孟轲看得似乎还不够,等到临事时心里又佩服他,反而害怕自己还不如他;这种评论是切实而有用的。我非常知道世上的学者会把我的这些话看作荒诞、逆耳的话;但如果逆耳之言也不肯接受,将来恐怕仍免不了重蹈同心商证的旧路。既然如此,又何必使用这样的大官职来欺骗朝廷、欺骗天下士人呢?毒药能够治病,刮骨刺血,不是像关云长那样的大勇之人不能承受。不能自负为孔子、孟轲,却反而还不如一位关义勇武安王吗?只在这一封书信中,终身交往的关系在这里,半途绝交的关系也在这里。不要拿状元的身份来吓唬人。世间像我这样的朋友,绝不会再有了。苏长公是怎样的人?所以他的文章自然惊天动地。世人不了解这一点,只以文章来称赞他,却不知道文章只是他的余事罢了。世上从来没有本人不能卓然自立,却能仅凭文章流传不朽的。弟弟我从他的全集中抄出四册,都是世人从未选取过的篇章。世人所选取的,只是世人所知道的;那也不过是长公俯就世人而写的作品。至于那些真正如洪钟大吕一样的文章,大力敲击便发出大声,轻轻敲击便作小小回应,全都体现着他精神的精髓和骨力。弟弟我如今把它们全部抄录出来,闲暇时翻阅一遍,平生的心事仿佛都能看见、面对面相谈。仿佛长公敞开衣襟当面同我说话,早晚与我同游。我只遗憾不能再抄写一部送去请您指教。如果刊印出来,让学生放在案头,初场、二场、三场的功课就都完备了。龙溪先生的全集,千万记在心上,留一部给我。近溪先生的刻本就不值得看了。因为近溪的语录,必须有所领悟,才能从语言文字之外看出道理;否则不免反而受到束缚。它不像王先生的著作,每一句都打开了解脱之门;有所领悟的人读它,足以印证自己的内心;尚未领悟的人读它,也足以获得印证而进入其中。弟弟我今年六十三岁了,疾病又多,在世的日子已经不长,所以所说的话都直截了当,不再委曲。虽然看起来像是倚仗年老而无所顾忌,但在知心朋友面前,又哪里用得着委曲呢?如果说是知心朋友,却还必须委曲,那就不能称为知心朋友了。既然如此,难道弟弟我终究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吗?照现在看来,我恐怕到死也不会有一个知心朋友。又写给焦秣陵。李氏的藏书,我又重读了一遍,改定了许多地方。完稿后当送给您阅览,再请您校订。原稿请您查找后交给可靠的人还给我,因为我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副本了。郑子玄,是丘长孺父子的文学会友。他的文章虽然比不上父子二人,但为人质朴实在而知羞,不肯讲学,所以我喜欢他。大概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颜、曾、思、孟,也没有亲眼见过周、程、张、朱,只见到今天那些讲周、程、张、朱的人,便以为周、程、张、朱本人确实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感到羞耻而不肯讲学。不讲学虽然是过错,但如果能使求学的人感到羞耻,不肯讲学,以为周、程、张、朱最终不过如此,那么今天那些讲周、程、张、朱的人就该受诛责了。他以为,那些讲周、程、张、朱的人,全都是嘴上谈道德,心里想着高官,志向在于巨富罢了。已经得到高官巨富后,仍旧讲道德、说仁义,和平常一样;还喋喋不休地告诉别人说:“我想要劝戒世俗、教化社会。”他认为败坏风俗、损伤世道的,没有比讲周、程、张、朱的人更厉害的了,因此更加不相信他们。不相信,所以不讲学;如此说来,他不讲学也未必是过错。黄生经过这里时,听说他从京师前往长芦抽取丰厚馈赠,又跟随长芦长官另赴新任,到了九江,遇见一位显贵之人,便舍弃旧的而投靠新的,跟着对方转向北方,冒着强风严寒,不顾年老和生死;到了麻城,就不能不去见他。我曾对他说:“我想游历嵩山、少室山。”那位显贵也想游历嵩山、少室山,便拉我同行,所以到了这里,幸而得以相会。不过那位显贵在城中等我,按情势不能住一夜,回来时还会再经过这里。经过这里,就会多停留三五天再分别;如今匆匆忙忙,实在难以割舍。他的话是这样,他的真实情意又是怎样呢?我猜想,他其实是舍不得林汝宁那里的一顿好饭,难以割舍罢了。林汝宁先前任职三次,他没有一次不常常前往,而且必定满载而归;如今还没有满足,像饿狗思念食物一样,隔日屎才敢欺骗我,说自己是要游嵩山、少室山。他用游嵩山、少室山来掩藏向林汝宁抽取馈赠的事实,来讨好我;我又担心林汝宁怀疑他是为了再次寻找自己,于是又说舍不得李卓老,还要再来拜访李卓老,以此讨好林汝宁。这样名利两得,行止都周全,我和林汝宁几乎都陷在他的计策中而没有察觉,难道不可以说他巧妙吗?今天的道学,和这有什么不同?由此看来,今天所谓的圣人,和今天所谓的山人是一样的,只是幸运与不幸不同罢了。幸运而能作诗,就自称“山人”;不幸而不能作诗,就推辞山人的称号而以“圣人”自命;幸运而能讲良知,就自称“圣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就推辞圣人的称号而自称“山人”。这样辗转反复,都是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人。名义上是山人,内心却和商人一样;口头谈道德,志向却在于钻墙打洞。以山人为名而内心像商人,已经很可鄙了;竟然反过来掩饰抽取馈赠的行为,显耀自己是去嵩山、少室山,还以为可以欺骗别人,那就更可鄙了。如今讲道德性命的人,全都是游嵩山、少室山的人。如今那些患得患失、志在高官厚禄、喜欢田宅和美好风水、想以此荫庇子孙的人,都是把名义寄托在林汝宁身上,以舍不得李卓老为借口的人。这样看来,郑子玄不肯讲学,确实没有什么可怪的。况且商人又有什么可鄙的呢?他们带着数万钱财,经历风涛的危险,在关吏面前受辱,在市场交易中忍受责骂,历尽种种辛苦;所带的本钱很重,所得的利润却很少。然而他们一定要和卿大夫的门客结交,然后才能收取利益、远离祸害,哪里能够傲然坐在公卿大夫之上呢?如今所谓山人,若称他为商人,实际上却连一文钱也不带;若称他为山人,却没有公卿大夫的门第就不肯迈步,所以才可鄙。即便如此,难道我就没有这种情形吗?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怀着商人的行为和心思,披上释迦的衣服,借此欺骗世人、盗取名声呢?如果真有这种情形,幸望您替我严厉斥责,我不会回护自己的痛处。不过,如果他既患得又患失,购买田宅、寻求风水之类的事情,我断定自己一定能够避免。又答邓鼎石。

杜甫非来阳之贤,则不免于大水之厄;相如非临卭,则程郑、卓王孙辈当以粪壤视之矣。势到逼迫,时一粒一金,一青目便高增十倍价,理势然也。弟此时此际,大难为区处耳。谨谢,谨谢。焦心劳思,虽知情不容已然,亦无可如何,祗得尽吾力之所能为者。毒热如此,玉体甚重,不可过也。闻长沙、衡、永间大熟,襄阳亦好,但得官为籴本,付托得人,不拘上流下流,或麦或米,令惯籴上户各赍银两前去出产地面籴买,流水不绝,运到水次,官复定为平价。贫民来籴者,不拘银数多少,少者虽至二钱、三钱,亦与方便,但有银到,即流水收银给票,令其自赴水次搬取出籴者,有利则乐于趋事,而籴本自然不失。贫民来转籴者,既有粮、有米、有谷、有麦,亦自然不慌矣。至于给票发谷之间,简便周至,使人不阻不滞,则自有仁慈父母在。且当此际,便一分实受,一分赐,其感载父母,又自不同也。仆谓在今日,其所当为与所得为所急急为者,不过如此而已。若曰捄荒无奇策,此则俗儒之妄谈,何可听哉!世间何事不可处,何时不可捄乎?尧无九年水,以有救水之奇策也;汤无七年旱,以有捄旱之奇策也。彼谓蓄积多而备先具者,特言其豫备之一事耳,非临时捄之之策也。惟是世人无才无术,或有才术矣,又恐利害及身,百般趋避,故亦遂因循不理,安坐而待毙焉耳。然虽自谓不能,而未敢遽谓人皆不能也。独有一待俗儒已所不能为者,便谓人决不能为,而又敢倡为大言曰:「捄荒无奇策」。呜呼!斯言出而阻天下之捄荒者,必此人也。然则俗儒之为天下虐,其毒岂不甚哉!

○寄答京友

才难,不其然乎?今人尽知才难,尽能言才难,然道不知才之难。才到面前,竟不知爱;幸而知爱,竟不见有若已有者,不见有称喜赞扬不啻若自其口出者,如孔北海之荐祢正平,跣足捄扬彪也。何也?以其非真惜才也。虽惜才,亦以惜才之名好以名好,故而惜之耳。则又安望其能若已有,不啻若口出,如孔北海然也?呜呼,吾无望之矣!举春秋之天下,无有一人能惜圣人之才者,故圣人特发此叹,而深羡于唐虞之隆也。然则才固难矣,犹时时有之;而惜才者,则千古未见其人焉。孔子惜才矣,又知人之才矣,而不当其位。入齐而知晏平仲,居郑而知公孙子产,闻吴有季子,直往观其葬,其惜才也如此。使其得志,肯使之湮灭而不见哉?然则孔子之叹才难,非直叹才难也,直叹惜才者之难也。夫才有巨细,巨才方可穪才也。有巨才矣,而肯任事者为尤难。既有大才,又能不避祸害,身当其任,勇以行之,而不得一第,则无凭,虽惜才,其如之何?幸而登上第,有凭据可籍手以荐之矣。而年已过时,则虽才如张襄阳,亦安知听者不以过时而遂弃其受荐者?又安知不以既老而自懈乎?夫凡有大才者,其可以小知处必寡,其瑕疵处必多,非真具眼者与之言,必不信。当此数者,则虽有大才,又安所施乎?故非自已德望过人,才学冠世,为当事者所倚信,未易使人信而用之也。然非委曲竭忠,真若自已有,真不啻若口出,纵人信我,亦未必能信我所信之人。憾不得与之并时,朝闻而夕用之也。呜呼,可叹也夫!

○答周柳塘

译杜甫如果不是在耒阳遇到贤者,就免不了遭受大水之灾;司马相如如果不是到了临邛,程郑、卓王孙之类的人就会把他看得如同粪土。形势到了逼迫的时候,一粒粮食、一两黄金、一次青眼相看,价格便会突然增加十倍,这是情势和道理使然。弟弟我在此时此刻,实在难以处置。谨此致谢,谨此致谢。我焦虑劳心,虽然知道这件事在情理上不能不做,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天气炎热至此,您的身体十分贵重,不可过于操劳。听说长沙、衡阳、永州一带大丰收,襄阳也很好;只要得到官府作籴买粮食的本钱,并且把事情托付给可靠的人,不论上游下游,或买麦或买米,让熟悉籴买的富户各自带着银两,前往产粮的地方购买,使购粮的活动源源不断;运到水边后,官府再定为平价。贫民前来买粮,不论银钱多少,少到二钱、三钱,也给他们方便;只要有银子送来,就不断收银、发给票据,让他们自己到水边搬取所买粮食。这样他们有利可图,就乐于办理此事,而购粮的本钱自然不会损失。贫民前来转买粮食,既有粮、有米、有谷、有麦,自然也就不慌乱了。至于发票、发放谷物之间,只要手续简便而周全,使人不受阻碍、不被拖延,自然就有仁慈的父母官在了。况且在这种时候,即使实际得到一分救济、一分赏赐,他们感激父母官的心情,也自然不同。我认为在今天,所应当做的事情,以及能够做而最急于做的事情,不过就是这些罢了。如果说救济灾荒没有奇策,那只是庸俗儒生的妄谈,怎么可以听信呢?世间有什么事情不能处置,什么时候不能救济呢?尧没有遭遇九年的洪水,是因为有救水的奇策;汤没有遭遇七年的旱灾,是因为有救旱的奇策。那些说只要积蓄多、预先准备好就行的人,不过是在说预先准备这一件事,并不是说临时救济的办法。只是世人没有才干、没有办法;即使有才干和办法,又害怕利害牵涉自身,百般趋避,所以也就因循不理,安坐着等死罢了。然而他们即使自称不能做到,也不敢马上说别人全都不能做到。偏偏有些庸俗儒生,自己不能做的事情,便说别人决不能做,又敢倡言大话说:“救荒没有奇策。”唉!这种话一说出来,阻碍天下救荒的,必定就是这种人。那么,庸俗儒生对天下造成的虐害,毒害难道还不严重吗?寄信答复京城的朋友。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人人都知道人才难得,人人都能谈论人才难得,却不知道真正爱惜人才的艰难。人才到了面前,竟不知道珍爱;幸而知道珍爱,又竟然看不出有把人才当作自己所有的那种心情,看不出有称赞欢喜、仿佛这些话出自自己口中的那种真诚,如同孔北海推荐祢正平、赤脚前去救扬彪那样。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爱惜人才。即使爱惜人才,也只是因为爱惜人才这个名声好、借此求取名声好,所以才爱惜罢了。这样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像对待自己所有的东西一样,不惜赞美之辞、仿佛由自己口中说出那样,像孔北海一样呢?唉,我已经不再指望了!纵观《春秋》时代的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够爱惜圣人的才华,所以圣人才特别发出这样的感叹,并深深羡慕唐尧、虞舜时代的盛隆。如此说来,人才固然难得,却还时时会有;至于爱惜人才的人,千古以来却没有见到一个。孔子爱惜人才,也懂得辨识人才,却没有处在适当的职位上。他进入齐国便知道晏平仲,居住在郑国便知道公孙子产,听说吴国有季子,竟径直前去观看他的葬礼;他爱惜人才就是这样。如果让他得志,他难道肯让人才湮没而不被发现吗?那么孔子的感叹人才难得,并不只是感叹人才难得,实际上是在感叹爱惜人才的人难得。人才有大小,具有大才的才可以称为人才。有了大才,却肯担当事务的人尤其难得。既有大才,又能不躲避祸害,亲自承担职责,勇敢地去实行,却没有取得一第,便没有凭借;即使有人爱惜他的才华,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幸而考中高第,有了可以凭借、出面推荐他的依据;但如果年纪已经过了适宜的时期,那么即使才华如张襄阳,谁知道听取推荐的人不会因为他年过时而干脆弃置被推荐者呢?又谁知道他不会因为已经老了而自己懈怠呢?凡是有大才的人,能够用小才智来处理的事情必定很少,显露的瑕疵也必定很多;如果不是确实具有眼力的人同他交谈,就一定不会相信他。在这几种情形下,即使有大才,又能在哪里施展呢?所以,如果不是自身德望超过常人、才学冠绝当世,并且得到当事者倚重信任,就不容易使人相信而任用他。然而如果不能委曲求全、竭尽忠诚,不能真正把人才当作自己所有,不能真诚到仿佛赞美之言出自自己口中,即使别人相信我,也未必能够相信我所相信的人。遗憾不能和他同时在世,早晨听说,晚上就任用他。唉,真可叹啊!答周柳塘。

耿老与周书云:「往见说卓吾狎妓事,其书尚存。而顷书来,乃谓弟不能参会卓吾禅机。昔颜山农于讲学会中,忽起就地打滚,曰:『试看我良知』,士友至今传为笑柄。卓吾种种作用,无非打滚意也。第惜其发之无当机锋,不妙耳。」又谓鲁桥诸公之会,燕邓令君也。卓吾将优旦调弄,此亦禅机也,打滚意也。盖彼谓鲁桥之学,随身规矩太严,欲解其枷锁耳。然鲁桥之学,原以恭敬求仁,已成章矣。今见其举动如是,第益重其狎主辱客之憾耳。未信先横,安能悟之令解脱哉?又谓卓吾曾强其弟狎妓,此亦禅机也。又谓卓吾曾率众僧入一嫠妇之室乞斋,卒令此妇冐帷簿之羞,士绅多憾之,此亦禅机也。夫子见南子,是也。南子闻车声而知伯玉之贤,必其人可与言者。卓吾蔑视吾党无能解会其意,故求之妇人之中。吾党不已之憾,而卓吾之憾过矣。弟恐此妇聪明未及南子,则此机锋又发不当矣。予观侗老此书,无非为我掩丑,故作此极好名色,以代我丑耳。不知我生平吃亏,正在掩丑着好,掩不善以着善,堕在小人闲居无所不至之中,自谓人可得欺,而卒陷于自欺者,幸赖真切友朋针砭膏肓,不少假借,始乃觉悟知非,痛憾追省,渐渐发露本真,不敢以丑名介意耳。在今日正恐犹在诈善掩恶途中,未得全真还元,而侗老乃直以我为丑,曲为我掩,甚非我之所以学于友朋者也,甚非我之所以千里相求意也。迹其用意,非不忠厚欵至,而吾病不可瘳矣。夫所谓丑者,亦据世俗眼目言之耳。俗人以为丑,则人共丑之;俗人以为美,则人共美之。世俗非真能知丑美也,习见如是,习闻如是,闻见为主于内,而丑美遂定于外,坚于胶脂,密不可解,故虽有贤智者,亦莫能出指非指,而况顽愚固执如不肖者哉?然世俗之人虽以是为定见,贤人君子虽以是为定论,而察其本心,有真不可欺者,既不可欺,故不能不发露于暗室屋漏之中,惟见以为丑,故不得不昭昭申明于大廷广众之下,亦其势然耳。夫子所谓「独之不可不慎」者,正此之谓也。故《大学》屡言慎独,则母自欺;母自欺,则能自慊;能自慊,则能诚意;能诚意,则出鬼门关矣。人鬼之分,实在于此,故我终不敢掩世俗之所谓丑者,而自沈于鬼窟之下也。使侗老而知此恴,决不忍为我粉饰遮护至此矣。中间所云禅机,亦大非是。夫祖师于四方学者初入门时,未辩深浅,顾以片言单词,或棒或喝试之,所谓探水竿也。学者不知粘着竿头,不肯舍放,即以一棒趁出;如微有生意,然后畧示鞭影,而虗寔分矣。后学不知指为机锋,已自可笑,况我则皆真正行事,非禅也;自取快乐,非机也。我于丙戌之春,脾病载余,几成老废,百计调理,药转无效,及家属既归,独身在楚,时时出游,恣意所适,然后饱。闷自消,不须山查导化之剂,郁火自降,不用参蓍扶元之药,未及半载,而故吾复矣。乃知真药非假金石,疾病多因牵强,则到处从众,携手听歌,自是吾自取适,极乐真机,无一毫虗假掩覆之病,故假病自瘳耳。吾已,吾病何与禅机事乎?既在外,不得不用,舍弟辈相随。弟以我故,随我,我得所托矣。弟辈何故弃妻孥,从我于数千里之外乎?心寔怜之,故自体念之耳,又何禅机之有邪?至于嫠妇,则兄所素知也。自我入邑中来,遣家属后,彼氏时时送茶馈果,供奉肉身菩萨,极其虔恪矣。我初不问,惟有等视十方诸供佛者,但有接而无答也。后因事闻县中言语颇杂,我亦怪之,叱去不受彼供,此又邑中诸友所知也。然我心终有一点疑,以为其人既誓不嫁二宗,虽强亦誓不许,专心供佛,希图来报,如此诚笃,何缘更有如此传闻?事故与大众共一访之耳。彼氏有嗣子,三十余岁,请主陪客,自有主人。既一访问,乃知孤寡无聊,真寔受人欺吓也。其氏年已不称天之外矣,老年嫠身,系秣陵人氏,亲属无堪倚者,子女俱无。其情何如?流言止于智者,故予更不信而反怜之耳。此又与学道何与乎?念我入麻城以来,三年所矣,除相爱数人外,谁肯以升合见遗者?氏既初终如一,敬礼不废,我自报德而重念之,有冤必代雪,有屈必代伸,亦其情然者,亦何禅机之有?而以见南子事相证也。大抵我一世俗庸众人心肠耳,虽孔夫子亦庸众人类也。人皆见南子,吾亦可以见南子,何禅而何机乎?子路不知,无怪其弗悦夫子之见也,而况千载之下邪?人皆可见,而夫子不可见,是夫子有不可也。夫子无不可者,而何不可见之有?若曰礼,若曰禅机,皆子路等伦可无辩也。所云山农打滚事,则浅学未曾闻之。若果有之,则山农自得良知真趣,自打而自滚之,何与诸人事而又?

译耿老给周先生的信中说:“过去曾听说卓吾狎妓的事情,那封信还保存着。可是最近来信,却说弟弟我不能参透、会通卓吾的禅机。昔日颜山农在讲学会中,忽然起身在地上打滚,说:‘请看我的良知。’士人朋友至今还把这件事传为笑柄。卓吾种种作为,无非就是打滚的意思,只可惜他表现出来的并不合乎机锋,实在不高妙。”他又说,鲁桥诸公的聚会,是为了宴请邓令君。卓吾将优伶旦角调戏玩弄,这也是禅机,也是打滚的意思。大概他认为鲁桥的学问,随身携带的规矩太严,是想替他们解开枷锁罢了。然而鲁桥的学问原本是以恭敬来求仁,已经形成体系了。如今见到卓吾的举动如此,只更加重了他轻薄主人、侮辱客人的遗憾。尚未相信他就先横加指责,怎么能使他觉悟而获得解脱呢?他又说,卓吾曾经强迫他的弟弟狎妓,这也是禅机。又说,卓吾曾经带领众僧进入一位寡妇的房间乞求斋食,最终使这位妇人承受了冒犯帷帐的羞辱,士绅大多对此感到遗憾;这也是禅机。孔夫子会见南子,就是这个道理。南子听到车声便知道蘧伯玉贤明,必定是因为那个人可以交谈。卓吾轻视我们这些人,认为我们没有能力理解他的意思,所以到妇人之中去寻求理解。我们这些人不能自我反省的遗憾,卓吾的遗憾又超过了我们。弟弟我担心这位妇人的聪明还不及南子,那么这种机锋又发得不合时宜了。我看侗老这封信,无非是想替我遮掩丑处,所以造出这样一个极好听的名目,来代替我的丑处。他不知道我平生吃亏,正是吃亏在遮掩丑处、装饰成美好,掩盖不善而显扬善行,陷入小人独处时无所不为的境地,还自以为可以欺骗别人,最终却陷入自欺。幸亏真正亲切的朋友针砭我的病根,毫不宽贷,我才开始觉悟,知道自己不对,痛惜反省,逐渐显露真实本性,不敢再介意世人所说的丑名。如今我正担心自己仍在诈称善良、掩盖罪恶的道路上,还没有完全返归真实本性,侗老却直接说我丑,委曲地替我掩饰,这实在不是我从朋友那里所学的东西,也不是我千里求教的本意。考察他的用心,不能说不忠厚诚恳,但我的病却无法治愈了。所谓丑,也只是根据世俗的眼光来说的。俗人认为丑,人们便共同认为丑;俗人认为美,人们便共同认为美。世俗之人并不真正懂得什么是丑、什么是美,只是习惯所见如此,习惯所闻如此;所闻所见在内心占据主导,于是丑美便在外部确定下来,坚固得像胶脂一样,严密而无法解开。所以即使有贤能明智的人,也不能指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更何况那些顽固愚昧、执迷不悟的不肖之人呢?然而世俗之人虽然把这些当作固定见解,贤人君子虽然也把这些当作固定论断,但考察他们的本心,其中有一种真正不可欺骗的东西。既然不可欺骗,就不能不在暗室屋漏之中显露出来;只是因为世人把它看作丑,所以不得不在朝廷和大众面前明白地申辩彰显出来,这也是情势所然。孔夫子所说“独处时不可不谨慎”,正是说的这个道理。所以《大学》多次说要慎独;不自欺,才能自我满足;能够自我满足,才能使意念真诚;意念真诚,才能走出鬼门关。人与鬼的区别,实在就在这里,所以我始终不敢掩盖世俗所谓的丑处,而使自己沉沦在鬼窟之下。假使侗老知道这个道理,决不会忍心替我粉饰遮护到这种地步。信中所说的禅机,也大多不对。祖师在四方学者刚入门、尚未辨别深浅时,只用片言只语,或者用棒,或者用喝来试探他们,这就叫作探水竿。学者不知道应当放下,反而黏着竿头不肯舍弃,祖师便用一棒把他赶出去;如果稍微显露出一点生机,然后才略微显示鞭子的影子,于是真实和虚妄就分开了。后世学者不知道其中意义,反而把它称为机锋,已经很可笑了,何况我的行为都是真实的行事,并不是禅;只是为了自取快乐,也不是机锋。我在丙戌年春天,脾病已经一年多,几乎成为衰废老人;百般调理,药物反而没有效果。等到家属回去以后,我独自一人在楚地,时时外出游玩,任意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之后饱食,闷气自然消散,不需要山楂等消导之剂;郁积的火气自然下降,也不必使用人参、黄芪等扶助元气的药物。不到半年,原来的我就恢复了。这才知道真正的药并不在虚假的金石药物之中,疾病多半是由于勉强而来;既然到处随从众人,携手听歌,自然就是我自己求取适意,极大的快乐才是真正的机锋,其中没有一丝虚假掩饰的病,所以假病自然痊愈了。我已经这样做了,我的疾病和禅机有什么关系呢?我既然在外面,就不得不使用人手,弟弟们便跟随我。弟弟们因为我而跟随我,我也得到了可以依托的人。弟弟们为什么抛下妻子儿女,跟随我到数千里之外呢?我心里实在怜惜他们,所以自己体察他们的心情罢了,又有什么禅机呢?至于那位寡妇,兄长一向是知道的。自从我进入县城以来,遣回家属之后,她常常送茶送果,供奉我这位肉身菩萨,极其虔敬。我起初并不追问,只把她和各方供佛的人同等看待,只接受供奉而不作答谢。后来因事情听到县中的议论很杂,我也觉得奇怪,便斥责她离开,不再接受她的供奉;这又是县城中各位朋友所知道的。然而我心里始终有一点疑惑,认为她既然发誓不再嫁给第二个丈夫,即使有人强迫她,她也发誓不答应,专心供佛,希望来世得到回报;既然如此真诚,为什么又会有这样的传闻?所以才和大众一起去拜访她。她有一个继子,三十多岁,请他主持陪伴客人,自然有主人在。一经拜访,才知道她孤苦寡居、无聊无依,确实是受了别人欺吓。她的年纪已经不能说还在盛年之外了,年老而守寡,是秣陵人,亲属中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子女。她的处境是怎样的呢?流言在有智慧的人那里就会停止,所以我更加不相信那些传闻,反而怜悯她。这件事又和求道有什么关系呢?想到我进入麻城以来,已经三年了,除了几位彼此相爱的人以外,谁肯拿一升一合的东西赠送给我?她始终如一,敬礼从未废止,我自然要报答她的恩德并更加挂念她;有冤屈就替她申雪,有委屈就替她伸张,这也是情理使然,又有什么禅机呢?还拿孔子会见南子的事情来相互印证。大体说来,我一生只是世俗庸众的心肠罢了,即使孔夫子也属于庸众之人。人人都可以会见南子,我也可以会见南子,这和禅、机锋有什么关系呢?子路不知道其中道理,所以不喜欢孔夫子会见南子,也不足为怪,何况相隔千年以后的人呢?人人都可以见南子,唯独孔夫子不能见,那才是孔夫子有不可为之处。孔夫子没有什么不可为的,又有什么不能见南子的呢?如果说是礼,如果说是禅机,那都是像子路一类的人可以不必争辩的问题。至于所说山农打滚的事情,我这种浅薄的学者从未听说过。如果果真有此事,那就是山农自己获得了良知的真实趣味,自己打滚、自己翻滚罢了,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呢?

以为禅机也?夫世间打滚人何限,日夜无休。时大廷广众之中,謟事权贵人,以保一日之荣;暗室屋漏之内,为奴颜婢膝事,以幸一时之宠。无人不然,无时不然,无一刻不打滚,而独山农一打滚便为笑柄也。侗老恐人效之,便日日滚将去。予谓山农亦一时打滚,向后绝不闻有道。山农滚者,则虽山农亦不能终身滚,而况他人乎?即他人亦未有闻学山农滚者,而何必愁人之学山农滚也?此皆平日杞忧太重之故。吾独憾山农不能终身滚滚也。当滚时,内不见已,外不见人,无美于中,无丑于外,不背而身,不获行庭而人不见,内外两忘,身心如一,难矣难矣。不知山农果有此乎?不知山农果能终身滚滚乎?吾恐亦未能到此耳。若果能到此,便是吾师,吾岂敢以他人笑故而遂疑此老耶?若不以自考,而以他人笑惑矣,非自得之学,寔求之志也。然此亦自山农自得处耳,与禅机摠不相干也。山农为已之极,故能如是。傥有一毫为人之心,便做不成矣。为已便是为人,自得便能得人,非为已之外别有为人之学也。非山农欲于大众之中试此机锋,欲人人信已,也不信亦何害?然果有上根大器,默会深契,山农亦未始不乐也。吾又安知其中无聪明善悟者如罗公其人?故作此丑态以相参乎?此皆不可知。然倘有如罗公其人者在,则一打滚而西来大意,默默接授去矣。安得恐他人传笑而遂已也?笑者自笑,领者自领,幸有领者,即千笑万笑,百年笑,千年笑,山农不理也。何也?佛法原不为庸众人说也,原不为不可语上者说也,原不以恐人笑不敢说而止也。今切切于他人笑之恐,而不急急于一人领之喜,吾又不知其何说矣。其亦太狥外而为人矣。至于以刘鲁桥为恭敬,又太悖谬。侗老之麄浮,有可怜悯者,不妨饶舌重为注破何如?夫恭敬岂易易邪?古人一笃恭而天下平,一恭已而南面正。是果鲁桥之恭乎?吾特憾鲁桥之未恭耳。何曾以恭为鲁桥病也?古人一修敬而百姓安,一居敬而南面可是果鲁桥之敬乎?吾特憾鲁桥之未敬耳。何曾以敬为鲁桥病也?甚矣,吾之痛苦也!若信如鲁桥,便以为恭敬则临朝端默如神者,决不召祸败。卫士传餐,衡石程书,如此其敬且劝也。奈何一再世而遂亡也邪?故知恭敬未易言也。非恭敬之未易言也,以恭敬之未易知也。知而言之则为圣人,不知而言之而学之则为赵括。读父书,优孟学孙叔,岂其真乎?岂得不谓之假乎?诚可笑也。弟极知兄之痛,我侗老之念我,然终不敢以庸众人之心事兄。与侗老者,亦其禀性如是。亦又以侗老既肯出此言以教我矣,我又安敢默默置可否于度外,而假为世间承奉之语以相奉承,取快于二公一时之忻悦已邪?

○寄答留都

译凭什么把这看作禅机呢?世间打滚的人有多少,日夜都不停。时时刻刻在朝廷和大众之中谄媚权贵,以保住一时的荣耀;在暗室屋漏之内,又奴颜婢膝地服侍人,以求一时的宠爱。没有人不是这样,没有时候不是这样,没有一刻不在打滚,却偏偏山农一打滚就成为笑柄。侗老恐怕别人仿效他,于是便说他天天滚下去。我认为山农也只是偶尔打滚,后来绝没有听说他再讲什么道。山农只是滚过一阵子,即使是山农也不能终身滚下去,何况别人呢?即使别人,也从未听说有谁学习山农打滚,又何必担心别人学山农打滚呢?这都是平日里杞人忧天太过的缘故。我独自遗憾山农不能终身滚滚而行。打滚的时候,内心看不见自己,外在看不见别人,内心没有美,外在没有丑,不背负自身,不在庭院中行走而被人看见,内外两忘,身心如一,这是很难很难的。不知道山农果真达到过这种境界吗?不知道山农果真能够终身滚滚而行吗?我恐怕他也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如果果真能够达到,这便是我的老师,我哪里敢因为别人发笑就怀疑这位老人呢?如果不以自己来考察,反而被别人的嘲笑迷惑,那就不是自己获得的学问,而是追求别人的志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然而这也只是山农自己获得的境界,和禅机完全没有关系。山农以成就自己为极致,所以能够这样。假如有一丝为别人的心,就做不到了。成就自己就是成就别人,自己有所获得就能使别人有所获得,并不是在成就自己之外另有一种成就别人的学问。山农并不是想在大众之中试验这种机锋,也不是想让人人都相信自己;别人信不信又有什么妨碍?不过如果有上根大器的人,默默领会而深深契合,山农也未尝不会高兴。我又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像罗公那样聪明善悟的人,故意作出这种丑态来和他参究呢?这些都无法知道。然而假如真有像罗公这样的人在场,那么山农一打滚,其中西来大意也就会默默传授、领受了。难道能因为害怕别人传为笑谈,就停止不做吗?发笑的人只管发笑,领会的人自会领会;幸而有领会的人,即使千人笑、万人笑,笑一百年、笑一千年,山农也不会理会。为什么呢?佛法本来就不是对庸常大众说的,也不是对那些不能和他谈论上乘道理的人说的,更不会因为害怕别人嘲笑、不敢说出来就停止。如今只忧虑别人的嘲笑,却不急切于有人领会的喜悦,我就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了。这也太顺从外界、太替别人着想了。至于把刘鲁桥说成恭敬之人,那就更加悖谬了。侗老粗疏浮浅,有值得怜悯的地方;不妨让我多说几句,再为他解释清楚,怎么样?恭敬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古人一向笃实恭敬,天下就太平;一旦恭敬自己,面南而立也会端正。这果真是鲁桥的恭敬吗?我只遗憾鲁桥还没有做到恭敬,何曾把恭敬当作鲁桥的毛病呢?古人修养敬意,百姓就安宁;处处存敬,面南而立也能端正。这果真是鲁桥的敬吗?我只遗憾鲁桥还没有做到敬,何曾把敬当作鲁桥的毛病呢?我的痛苦实在太深了!如果真像鲁桥那样,便认为恭敬就是临朝时端正沉默、像神一样,那么卫士传送膳食,衡量石数、按时完成文书,像这样恭敬而勤勉,怎么过了一两代就灭亡了呢?所以可知,恭敬是不容易谈论的。不是恭敬本身难以谈论,而是恭敬的意义难以认识。认识了恭敬而能说明它,就是圣人;不认识却还要谈论、学习它,就成了赵括。只会读父亲留下的兵书,像优孟模仿孙叔敖,难道就是真的吗?难道不可以说是假的吗?真是可笑。弟弟我非常知道兄长的痛苦,也知道侗老思念我;但我终究不敢用庸俗大众的心态来对待兄长。和侗老相处,也只是因为他的禀性本来如此。又因为侗老既然肯说出这些话来教导我,我怎么敢默默把是非放在一边,假装说些世间奉承的话来彼此奉承,只为取得两位先生一时的欢喜呢?寄信答复留都的朋友。

观兄所示,彼书凡百生事,皆是仰资于人者,此言谁欺乎?然其中字字句句,皆切中我之病,非但我时时供状招称,虽与我相处者,亦洞然知我所患之症候,如此也。所以然者,我以自私自利之心为自私自利之学,直取自已快当,不顾他人非刺,故虽屡承诸公之爱诲谕之勤,而卒不能改者,惧其有碍于晚年快乐故也。自私自利则与一体万物者别矣,纵往自恣则与谨言慎行者殊矣,万千丑态,其原皆从此出。彼之责我是也,然已无足责矣,何也?我以供招到官问罪,归结容之为化外之民矣。若又责之无已,便为已甚,非万物一体之度也。非无有作恶也,非心肝五脏皆仁心之蕴蓄也,非爱人无已之圣贤也,非言为世法,行为世则,百世之师也。故予每从而反之曰:吾之所少者,万物一体之仁也,作恶也。今彼于我一人尚不能体,安能体万物乎?于我一人尚恶之如是,安在其无作恶也?屡反责之而不知痛,安在其有恻隐之仁心也?彼责我者,我件件皆有,我反而责彼者,亦件件皆有,而彼便断然以为妄,故我更不敢说耳。虽然,纵我所言未必有当于彼心,然中间岂无一二之几乎道者?而皆目之为狂与妄,则以作恶在心固结而难遽解,是以虽有中听之言,亦并弃置不理,则其病与我均也。其为不虚与我若也?其为有物与我类也?其为捷捷辩言,惟务已胜,欲以成全师道,则又我之所不屑矣。而乃以责我,故我不服之。仗建昌先生以此责我,我敢不受责乎?何也?彼真无作恶也,彼真万物一体也。今我未尝不言孝弟忠信也,而谓我以孝弟为剩语,何说乎?夫责人者,必已无之而后可以责人之无,已有之而后可以责人之有也。今已无矣,而反责人令有,已有矣而反责人令无,又何也?然此亦好意也,我但承彼好意,更不问彼之有无何如。我但虗已勿管彼之不虗我但受教,勿管彼之好。臣所教,我但不敢害人,勿管彼之说我。害人则处已处彼,两得其当。纷纷之言,自然氷释。何如?何如?然弟终有不容默者。兄固纯是仁体矣,合邑士大夫亦皆有仁体者也。今但以仁体称兄,恐合邑士夫皆以我为麻痹不仁之人矣。此甚非长者之言,一体之意也。分别太重,自视太高。于亲民无作恶之旨,亦太有欠缺在矣。前与杨太史书,亦有批评,倘一一寄去,乃足见兄与彼相处之厚也。不然便是敬大官,非真彼之益友矣。且彼来书,时时怨憾邓和尚。岂以彼所恶者,必令人人皆恶之?有一人不恶,便时时雠憾此人乎?不然何以千书万书骂邓和尚,无时已也?即此一事,其作恶何如?其忌刻不仁何如?人有谓邓和尚未尝害得县中一个人,害县中人者,彼也。今彼回矣,试虗心一看。一时前呼后拥,填门塞路,趋走奉承,称说“老师”不离口者,果皆邓和尚所教坏之人乎?若有一个肯依邓豁渠之教,则门前可张雀罗,谁肯趋炎附热,假托师弟名色以争奔竞邪?彼恶邓豁渠,豁渠决以此恶彼此报施,常理也。但不作恶,便无回礼。至嘱,至嘱。

○与曾中野

昨见公令我,两个月心事顿然氷消冻解也。乃知向也劝我者,祗为我添油炽薪耳。而公绝无一语勤渠之意,愈觉有加,故我不觉心醉矣。已矣已矣,自今以往,不复与柳老为怨矣。夫世间是与不是,亦何常之有?乃羣公劝我者,不曾于是非之外有所发明,而欲我藏其宿怨,以外为好合,是以险侧小人事我也。苟得面交,即口密腹剑,皆不顾之矣。以故所是愈坚,而愈不可解耳。善乎朱仲晦之言曰:「隐者多是带性负气之人。」仆隐者也,负气人也。路见不平,尚欲拔刀相助,况亲当其事哉?然其寔乃痴人也,皆为鬼所迷者也。苟不遇良朋胜友,其迷何时返乎?以此思胜已之友,一日不可离也。嗟乎,楚倥既逝,而切骨之谈罔闻;友山日疏,而苦口之言不至。仆之迷久矣,何特今日也邪?自今已矣,不复与柳老为怨矣。且两人皆六十四岁矣,纵多寿考,决不复有六十四年在人世上明矣。如仆者,非但有化,亦且日衰,其能久乎?死期已逼,而豪气尚在,可笑也已。

○与曾继泉

译看了兄长给我看的信,那封信所说的各种事情,全都是依赖别人来获得的;这种话是在欺骗谁呢?不过其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切中我的毛病。不只是我常常供认招认,和我相处的人也都清楚地知道我所患的症候就是这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用自私自利的心来做自私自利的学问,只求自己痛快称意,不顾别人非难批评;所以即使多次承受诸公的爱护、教诲和劝告,最终仍不能改变,正是害怕那会妨碍晚年的快乐。自私自利,就和万物一体的仁心区别开了;纵情放任,就和谨言慎行不同了;千般万般的丑态,根源全都从这里产生。他责备我是对的,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为什么呢?我已经供认招供到官府受审问治罪,归结起来不过是把我当作化外之民罢了。如果还无休止地责备我,便是过分了,不合万物一体的尺度。并不是我没有做过恶,并不是我的心肝五脏都储藏着仁心,并不是爱人无穷的圣贤,也不是言语足为世间法则、行为足为世间榜样、可以成为百世之师的人。所以我每每反过来说:我所缺少的,是万物一体的仁心;我所做的,就是作恶。如今他连对我一个人都不能体察,怎么能够体察万物呢?他对我一个人尚且如此憎恶,哪里能说他没有作恶呢?屡次反过来责备他,他却不知道痛心,哪里能说他有恻隐的仁心呢?他责备我的事情,我件件都有;我反过来责备他的事情,也件件都有;但他却断然认为我的话全是妄说,所以我更不敢说了。不过,即使我所说的未必合乎他的心意,其中难道没有一两句接近道理的话吗?他却都视为狂妄虚妄,这是因为作恶之心在他心中牢固结聚,难以立即解开;所以即使有中肯入耳的话,他也一并抛弃而不理会,这样一来,他的毛病和我相同。他的言语难道不也同我一样虚假吗?他的心中难道没有与我相同的东西吗?至于那种喋喋不休地争辩,只求自己获胜,想借此成全师道的做法,更是我所不屑的。可是他竟反过来责备我,所以我不服。若是凭建昌先生这样的人的确责备我,我敢不接受责备吗?为什么呢?因为他真正没有作恶,真正做到了万物一体。如今我未尝不说孝、弟、忠、信,他却说我把孝弟当作多余的话,这是什么道理?责备别人的人,必须自己没有某种缺点,才可以责备别人没有;自己已有某种品德,才可以责备别人没有。如今自己没有,却反过来责备别人要有;自己已有,却反过来责备别人要没有,这又是什么道理呢?不过这也是一番好意,我只接受他的好意,不再追问他究竟有没有做到。我只需虚心,不管他是否虚心;我只接受教诲,不管他是否善于教诲。我只按他所教的去做,不敢伤害别人,不管他怎样议论我。伤害别人,就同时处置自己和别人,两方面都得到恰当处理。纷纷扰扰的言论,自然就会像冰一样消融。怎么样?怎么样?不过弟弟我终究有些话不能沉默。兄长固然纯粹体现了仁心,全县的士大夫也都具有仁心;如今只称兄长为具有仁心的人,恐怕全县士大夫都会把我看成麻木不仁的人。这实在不是长者的言论,也不是万物一体的意思。分别看得太重,自视太高;对于亲近百姓、不得作恶的宗旨,也太有欠缺。先前给杨太史的信中,我也有批评的话,如果把这些一一寄去,才足以看出兄长和他相处得深厚;否则便是在敬重大官,而不是真正做他的益友。况且他的来信时时怨恨邓和尚,难道因为他所憎恶的人,就一定要让人人都憎恶吗?只要有一个人不憎恶,他便时时怨恨这个人吗?不然,他为什么千封信、万封信都骂邓和尚,从来没有停止呢?仅仅这一件事,他作恶如何?他的嫉妒刻薄和不仁又如何?有人说邓和尚从未害过县中的一个人,真正害县中人的,正是他。如今他已经回来了,试着虚心看一看:一时之间前呼后拥,挤满门口、堵塞道路,奔走奉承,口中不离“老师”二字的人,难道果真都是邓和尚教坏的吗?如果有一个人肯依照邓豁渠的教导去做,那么门前就可以张罗雀网了,谁还肯趋炎附势、假借师生的名义来争相奔走竞争呢?他憎恶邓豁渠,豁渠必定也以这种憎恶回报他,这是常理。但只要不作恶,就不必回敬。至此,至此。寄信答复留都。昨天见到您的信,您这样让我,积压了两个月的心事顿时像冰雪消融一样。我这才知道,先前劝我的人,只不过是在给我添油加柴罢了;而您完全没有一句殷勤周到的话,反而使我更加感受到您的情意,所以我不知不觉心醉了。罢了,罢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怨柳老了。世间所谓是与不是,哪里有什么恒常呢?那些诸公劝我的人,不曾在是非之外有所发明,却想让我藏起旧日的怨恨,表面上装作和好,这就是险诈小人对待我的方式。只要得到表面交往,他们便口头亲密、内心藏剑,我全都不再理会。因此,我所认定的道理更加坚定,也更加无法解脱罢了。朱仲晦说得好:“隐居的人,大多是性情刚强、意气负气的人。”我是隐居的人,也是意气用事的人。路上看见不平之事,尚且想拔刀相助,何况亲自遇到这样的事情呢?然而实际上我只是个痴人,都是被鬼迷住的人。如果没有贤良的朋友和高明的知交,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迷误中回来呢?由此想到,胜过自己的朋友,一天也不能离开。唉,楚倥已经去世,再也听不到刺入骨髓的劝告;友山与我一天比一天疏远,苦口婆心的话也传不到我这里。我迷误的时间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是今天才这样吗?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怨柳老了。况且我们两人都已经六十四岁了,即使能够长寿,也明明不可能再有六十四年活在人世间。像我这样的人,不但将要化去,而且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哪里能够长久呢?死期已经逼近,而豪气仍然存在,真是可笑啊。与曾继泉

闻公欲薙发,此甚不可。公有妻妾田宅,且未有子。未有子,则妻妾田宅何所寄托?有妻妾田宅,无故割弃,非但不仁,亦甚不义也。果生死道念真切,在家方便,尤胜出家万倍。今试问公,果能持钵沿门丐食乎?果能穷饿数日不求一餐于人乎?若皆不能,而犹靠田作过活,则在家修行不更方便乎?我当初学道,非但有妻妾,亦且为宰官奔走四方,往来数万里,但觉学问日日得力耳。后因寓楚,欲亲就良师友,而贱眷苦不肯留,切欲归去,故令小壻小女送之归耳。然有亲女外甥等朝夕伏侍,居官俸余,又以尽数交与,只留我一人只身在外,则我黄宜人虽然回归,我寔不用牵挂,以故我得安心寓此,与朋友嬉游也。其所以落发者,则因家中闲杂人等时时望我归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迫我以俗事强我,故我剃发以示不归,俗事亦决然不肯与理也。又此间无见识人,多以异端目我,故我遂为异端,以成彼竖子之名,兼此数者,陡然去发,非真心也,寔则以年纪老大,不多时居人世故耳。如公壮年,正好生子,正好做人,正好向上,且田地不多,家业不大,又正好过日子,不似大富贵人家计满目无半点闲空也。何必落发出家然后学道乎?我非落发出家始学道也,千万记取。

○书常顺手卷呈顾冲庵

无念归自京师,持顾冲庵书。予不见顾十年余矣,闻欲攀我干焦山之上。余不喜焦山,喜顾君为焦山主也。虽然,傥得从顾君游,即四方南北可耳,何必焦山?必焦山,则焦山重。若从顾君,则不复知有山,况焦山特江边一髻者哉?可不必也。余有友在四方,无几人也。老而无朋,终日读书,非老人事。今惟有等死耳。既不肯死于妻妾之手,又不肯死于假道学之手,则将死何手乎?顾君当知我矣,何必焦山之之也邪?南北中边,随其所到,我能从焉。或执鞭,或随后乘,或持拜帖匣,或拿交床,俱可,非□论也。昔季子葬子于赢博之间,子尚欲其死得所也,况其身乎?梁鸿欲埋于要离塜傍,死骨犹忻慕之,况人杰盖世,正当用世之人乎?吾志决矣。因无念高徒常顺执卷索书,余正欲其往见顾君,以订此盟约也。即此是书,不必再写书也。

李温陵集卷之四

●李温陵集卷之五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书答五

◆书答五

答刘方伯书

  答庄纯夫书

  与周友山书

  又与周友山书

  与焦漪园

  与刘晋川书

  与友朋书

  答刘晋川书

  别刘肖川书

  答友人书

  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

  复耿侗老书

  与李惟清

  与明因

  与焦弱侯

  与弱侯

  与方伯雨柬

  与杨定见

  与杨凤里

  又与杨凤里

  与梅衡湘(答书二首附)

  复麻城人书

  与河南吴中丞书

  答陆思山

  与周友山

  与友山

  寄京友书

  与焦弱侯书

○答刘方伯书

译听说您想剃发出家,这实在不可以。您有妻妾、田地和住宅,而且还没有儿子。没有儿子,那么妻妾、田宅将托付给谁呢?有妻妾、田宅,却无缘无故割舍抛弃,不但不仁,也很不义。如果您求生死之道的念头确实真切,那么在家修行反而比出家方便万倍。现在试问您,果真能托钵沿门乞食吗?果真能穷困饥饿数日而不向人求一餐饭吗?如果这些都做不到,却仍然要依靠田地耕作过活,那么在家修行不是更加方便吗?我当初学道时,不但有妻妾,而且还为官府奔走四方,往来数万里,只觉得自己的学问一天比一天有长进。后来因为寄居楚地,想亲自去接近良师益友,而我的妻子实在不肯留下,一心想回去,所以我让小女婿和小女儿送她回去。然而有亲生女儿、外甥等人早晚侍奉她;我做官的俸余,也全部交给她,只留下我一个人独自在外。这样,即使我的妻子黄宜人回去了,我实际上也不用牵挂,因此能够安心寄居在这里,和朋友游乐。至于我剃发,是因为家中那些闲杂人等时时盼望我回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逼迫我,用世俗事务强迫我,所以我剃发表示不再回去;世俗事务也决然不肯再过问。而且这里没有有见识的人,大多把我视为异端,所以我索性就做异端,以成全那些小子的说法。加上这些原因,我突然剃发,并不是真心要出家,实际上只是因为年纪老大,在人世间住不了多久罢了。像您正当壮年,正适合生子,正适合做人,正适合向上进取;况且田地不多,家业不大,正适合过日子,不像大富贵人家那样满眼都是家计,毫无半点闲暇。何必一定剃发出家以后才学道呢?我并不是剃发出家才开始学道的,这一点千万要记住。书写在常顺手卷上呈给顾冲庵 无念从京师回来,带来了顾冲庵的信。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到顾君了,听说他想把我接到焦山上去。我不喜欢焦山,却喜欢顾君做焦山的主人。即使如此,如果能够跟随顾君游历,那么无论四方南北都可以,何必一定要去焦山呢?如果一定要去焦山,那么焦山就显得重要了;如果是跟随顾君,那就再也不知道有山了,何况焦山不过是江边的一座小山罢了,实在没有必要。我在四方有朋友,但没有几个人。老了却没有朋友,整天读书,并不是老年人应有的生活。如今只有等死罢了。既不肯死在妻妾手里,又不肯死在假道学手里,那么将来要死在谁手里呢?顾君应当明白我,何必一定要去焦山呢?无论南北中外,只要他到了哪里,我都能跟随。替他执鞭,或跟在车后,或拿着拜帖匣,或捧着交床,都可以,这并不值得争论。过去季子把儿子葬在赢博之间,尚且希望儿子死得其所,何况他自己呢?梁鸿想把自己埋在要离墓旁,连死后的白骨都还欣然仰慕那里,何况是盖世的人杰、正应当出来为世所用的人呢?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因为无念的高徒常顺拿着书卷来求我写信,我正想让他去见顾君,以订下这个盟约。就把这封信当作正式书信吧,不必再另写一封了。《李温陵集》卷之四 ●《李温陵集》卷之五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订 书信答复五 ◆书信答复五 答刘方伯书 答庄纯夫书 与周友山书 又与周友山书 与焦漪园 与刘晋川书 与朋友书 答刘晋川书 送别刘肖川书 答友人书 答复认为女人学道是见识短浅者的书 复耿侗老书 与李惟清 与明因 与焦弱侯 与弱侯 给方伯雨的短信 与杨定见 与杨凤里 又与杨凤里 与梅衡湘(附答信二首) 复麻城人书 与河南吴中丞书 答陆思山 与周友山 与友山 寄京城朋友书 与焦弱侯书 ○答刘方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