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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李温陵集九

李温陵集卷之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4–61 段

孔若谷曰:吾犹及见卓吾居士,能论其大略。云居士别号非一,卓吾特其一号耳。卓又不一,居士自称曰卓,载在仕籍者曰笃。虽其乡之人,亦或言笃,或言卓,不一也。居士曰:卓与笃,吾土音一也,故乡人不辩而两称之。予曰:此易矣,但得五千丝付铁匠胡衕,梓人改正矣。居士笑曰:有是乎?子欲吾以有用易无用乎?且夫卓固我也,笃亦我也。称我以卓,我未能也;称我以笃,亦未能也。予安在以未能易未能乎?故至于今并称卓笃焉。居士生大明嘉靖丁亥之岁,时维阳月得全数焉。生而母太宜人徐氏没,幼而孤,莫知所长。长七岁,随父白斋公读书歌诗,习礼文。年十二,试老农老圃论。居士曰:吾时已知樊迟之问在荷蒉丈人间。然而上大人丘乙已,不忍也。故曰:小人哉樊须也,则可知矣。论成,遂为同学所称。众谓白斋公有子矣。居士曰:吾时虽幼,早已知如此。臆说未足为吾大人有子贺,且彼贺意亦太鄙浅,不合于理。彼谓吾利口能言,至长大或能作文词慱夺人间,富若贵以救贱贫耳。不知吾大人不为也。吾大人何如人哉?身长七尺,目不苟视,虽至贫辄时时脱吾董母太宜人簪珥,以急朋友之婚。吾董母不禁也。此岂可以世俗胸腹窥测而预贺之哉?稍长复愦愦读传注,不省不能契朱夫子深心,因自怪欲弃置不事而闲,甚无以消岁日。乃叹曰:此直戏耳,但剽窃得滥目足矣。主司岂一一能通孔圣精蕴者邪?因取时文尖新可爱玩者,日诵数篇,临场得五百题旨下,但作缮写誊录,生即高中矣。居士曰:吾此幸不可再侥也。且吾父老弟妹婚嫁各及时,遂就禄迎飬其父,婚嫁弟妹各毕。居士曰:吾初意乞一官得江南便地,不意走共城万里,反遗父忧。虽然,共城宋李之才宦游地也,有邵尧夫安乐窝在焉。尧夫居洛,不远千里就之才问道,吾父子傥亦闻道于此,虽万里可也。且闻邵氏苦志参学,晚而有得,乃归洛,始婚娶,亦既四十矣。使其不闻道,则终身不娶也。予年二十九而丧长子,且甚戚。夫不戚戚于道之谋,而惟情是念,视康节不益愧乎?安乐窝在苏门山百泉之上。居士生于泉,泉为温陵禅师福地。居士谓吾温陵人,当号温陵居士。至是日游遨百泉之上,曰:“吾泉而生,又泉而官,泉于吾有夙缘哉!”故自谓百泉人,又号百泉居士云。在百泉五载,落落竟不闻道,卒迁南雍以去。数月闻白斋公没,守制东归。时倭夷窃肆海上,所在兵燹,居士间关夜行昼伏,余六月方抵家。抵家又不暇试孝子事,墨衰率其弟若侄,昼夜登陴击柝,为城守备。城下矢石交,米斗斛十千,无籴处。居士家口零三十几,无以自活。三年服阕,尽室入京,盖庶几欲以免难云。居京邸一阅月,不得缺,囊垂尽,乃假馆受徒。馆复十余月,乃得缺,称国子先生如旧官。未几,竹轩大父讣又至。是日也,居士次男亦以病卒于京邸。予闻之叹曰:“嗟嗟!人生岂不苦?谁谓仕宦乐?仕宦若居士不,乃更苦邪?”吊之入门,见居士无异也。居士曰:“吾有一言与子商之。吾先曾大父大母没五十多年矣,所以未归土者,为贫不能求葬地,又重违俗,恐取不孝讥。夫为人子孙者,以安亲为孝,未闻以卜吉自卫暴露为孝也。天道神明,吾恐决不肯留吉地以与不孝之人。吾不孝罪莫赎矣。此归必令三垂依土,权置家室于河内,分赙金一半买田耕作自食,予以半归即可得也。第恐室人不从耳。我入不听,请子继之。”居士入,反复与语黄宜人曰:“此非不是,但吾母老孀居守我,我今幸在此,犹朝夕泣忆我,双眼肓矣。若见我不归,必死。”语未终,泪下如雨。居士正色不顾,宜人亦知终不能迕也。收泪改容谢曰:“好好,第见吾母道寻常无恙,莫太愁忆他日自”见吾也,勉行襄事,我不归,亦不敢怨,遂收拾行李,托室买田种作,如其愿。时有权墨吏,吓富人财,不遂,假借漕河名色,尽彻泉源入漕,不许留半滴,沟洫间。居士时相见,虽竭情代请,不许。计自以数畒请,必可许也。居士曰:“嗟哉天乎,吾安忍坐视全邑万顷,而令予数畒灌溉豊收哉!纵与,必不受,肯求之。”遂归,岁果大荒,居士所置田,仅收数斛。裨长女随艰难日久,食稗如食粟,二女、三女遂不能下咽,因病相继夭死。老媪有告者曰:“人尽饥,官欲发粟,闻其来者为邓石阳推官,与居士旧,可一请。”宜人曰:“妇人无外事,不可,且彼若有旧,又何待请邪?”

译孔若谷说:“我还来得及见到卓吾居士,可以大略谈谈他的情况。听说居士的别号不止一个,‘卓吾’只是其中一个罢了。‘卓’字也不止一种写法,居士自称为‘卓’,载入仕宦名册的写作‘笃’。即使是他的同乡,也有人称‘笃’,有人称‘卓’,并不一致。居士说:‘卓和笃,在我的乡音中是同一个音,所以乡人不加辨别而有两种称呼。’我说:‘这很容易解决,只要拿五千丝交给铁匠胡衕,叫刻字匠改正就行了。’居士笑道:‘有这种道理吗?您想让我用有用的东西去换无用的东西吗?况且卓本来就是我,笃也就是我。称我为卓,我尚且不能做到;称我为笃,也同样不能做到。我怎么能用“不能”去替换另一个“不能”呢?所以直到今天,卓、笃两种称呼并用。’居士生于大明嘉靖丁亥年,正值十月,恰好得到了完整的年月数。他出生后,母亲太宜人徐氏便去世了;幼年丧父,没人知道他将来会有什么成就。七岁时,他跟随父亲白斋公读书作诗,学习礼仪文章。十二岁时,参加《老农老圃论》的考试。居士说:‘我那时已经知道,樊迟所问的道理就在荷蒉丈人那里。然而对于“上大人丘乙己”这类启蒙文字,我实在不忍学习。所以说“樊须这个人真是小人”,这样就可以知道我的意思了。’文章写成后,便受到同学们的称赞。众人都说白斋公有了一个好儿子。居士说:“我当时虽然年幼,早已知道事情会这样。仅凭臆测还不足以向我的父亲祝贺有了儿子,而且他们的祝贺之意也太鄙陋浅薄,不合道理。他们认为我能说会道,长大后或许能写出文辞,在世间争得名声,取得富贵后用来救济贫贱的人。却不知道我父亲根本不这样做。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身高七尺,目光从不随便斜视;即使极其贫困,也常常摘下我董母太宜人的簪子耳饰,拿去救济朋友婚嫁的急难。我董母也不禁止他。这哪里是可以用世俗的心思揣测、预先祝贺的呢?稍稍长大后,我又昏昏沉沉地读经传注疏,不能领会朱夫子的深意,因此自己感到奇怪,想要放弃学业而闲居,又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消磨岁月。于是叹道:‘这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只要抄袭一些文字混个名次就够了。主考官难道个个都能通晓孔圣人的精微义理吗?’于是选取当时文章中尖新可爱、值得玩味的篇章,每天诵读几篇。到考场上,遇到五百道题目,只要题意一出,便只管缮写誊录,一定能高中。居士说:‘我这次的幸运不能再侥幸重来了。’况且我的父亲年老,弟弟妹妹也到了婚嫁年龄,于是我就出仕取禄,迎养父亲,并把弟弟妹妹的婚事全部办妥。居士说:‘我起初只想求得一个江南的闲便官职,没想到奔走到万里之外的共城,反而使父亲留下忧患。’ 不过,共城是宋代李之才宦游之地,那里还有邵尧夫的安乐窝。邵尧夫居住在洛阳,却不远千里去向李之才问道;我们父子如果也能在这里听闻道理,即使相隔万里也值得。况且听说邵氏苦心求学,晚年才有所收获,于是归居洛阳,开始婚娶,那时也已经四十岁了。假如他没有听闻道理,便终身不娶。我二十九岁时失去长子,十分悲痛。如果不为求道而忧苦,只顾眷恋亲情,与康节相比,难道不更加惭愧吗?安乐窝在苏门山百泉之上。居士出生在百泉,百泉又是温陵禅师的福地。居士说:‘我是温陵人,应当号称温陵居士。’后来他每天在百泉之上游览,说:‘我出生在泉边,又在泉边做官,泉水与我难道有宿世的缘分吗?’所以又自称百泉人,号百泉居士。在百泉任职五年,始终落落寡合,最终也没有闻道,终于调任南雍而离开。几个月后,听到白斋公去世的消息,便服丧东归。当时倭寇在海上肆虐,各地都遭受战火,居士一路艰难跋涉,夜间赶路,白天躲藏,过了六个月才到家。到家后又顾不上试行孝子的事务,便穿着墨衰,率领弟弟和侄子,日夜登城守望、击柝巡更,承担守城防备。城下箭石交错,米一斗要十千钱,而且没有可以买粮的地方。居士家里有三十多人,衣食无着,无法自活。服丧三年期满后,全家进京,大概是希望借此免除灾难。住在京城一个月,仍没有得到官缺,钱袋也快空了,于是租馆授徒。这样过了十多个月,才得到官缺,仍以国子先生的官职任用。不久,竹轩大父的讣告又到了。就在这一天,居士的次子也因病死在京城住所。我听说后叹道:‘唉,人生难道不是苦吗?谁说做官快乐?做官像居士这样,难道反而更苦吗?’我进门去吊唁,看见居士神色和平时没有不同。居士说:‘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我先曾祖父母去世已经五十多年了,之所以至今没有入土,是因为贫穷,无法求得葬地;又不愿违背习俗,怕被讥为不孝。作为人的子孙,以使亲人安葬为孝,我从没听说以占卜吉地而让亲人暴露在外才算孝。天道神明,我恐怕绝不会把吉地留给不孝之人。我不孝的罪过已经无法赎补了。这次回去,一定要让三代先人入土,暂且把家属安置在河内,把一半赙金买田耕种,自给衣食;把另一半带回来,就可以办成这件事了。只是怕家里人不听从。我进去劝说,如果不能成功,请你接着劝。’居士进去后,反复把这些话告诉黄宜人,说:‘这件事不是不好,只是我母亲年老守寡,靠我生活;我如今有幸在这里,她还早晚哭着思念我,双眼都哭瞎了。如果看见我不回来,她一定会死。’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便如雨落下。居士神色严肃,不去顾念她的悲伤;宜人也知道终究无法违抗他,便收住眼泪,改变脸色道谢说:‘好吧,只要看见我的母亲平日安然无恙,不要过于忧愁思念,将来自然还能见到我;你尽力办理丧事吧,即使我不回来,我也不敢怨你。’于是收拾行李,托付家人买田耕种,依照他的愿望办理。当时有个专横贪墨的官吏,威吓富人索取财物,未能得逞,便借漕河的名义,把泉水全部引入漕渠,不许沟渠间留下一滴水。居士多次去见他,竭尽情意代人请求,也不获允许。有人估计,只要替自己请求几亩田的灌溉,官府一定会答应。居士说:‘唉,苍天啊!我怎么忍心坐视全县万顷土地无水,却只让我的几亩田得到灌溉、获得丰收呢?即使给我,我也一定不接受,哪里肯去求呢?’于是回去了,年成果然大荒;居士所置的田地,只收获了几斛粮食。大女儿长期随家中艰难度日,吃稗子像吃粟米一样;二女儿、三女儿终于无法下咽,因病相继夭折。有个老妇人来告诉黄宜人说:‘人人都在挨饿,官府想要发放粮食。听说负责这件事的是邓石阳推官,他同居士有旧,可以去求他一次。’宜人说:‘妇人不应干预外事,不可以这样做;况且他如果同居士有旧,又何必等人去求呢?’

邓君果拨已俸二星,并驰书与僚长各二两者。二至,宜人以半籴粟,半买花纺为布,三年衣食无缺,邓君之力也。居士曰:“吾时过家毕葬,幸了三世业缘,无宦意矣。回首天涯,不胜万里妻孥之想,乃复抵共城,入门见室家欢甚,问二女,又知归未,数月俱不育矣。”此时黄宜人泪相随在目睫间,见居士色变,乃作礼问葬事及其母安乐。居士曰:“是夕也,吾与室人秉烛相对,真如梦寐矣。乃知妇人势逼情真,吾故矫情镇之,到此方觉屐齿之折也。”至京补礼部司务,人或谓居士曰:“司务之穷,穷于国子,虽子能堪忍,独不闻焉往而不得贫贱语乎?”盖讥其不知止也。居士曰:“吾所谓穷,非世穷也。穷莫穷于不闻道,乐莫乐于安汝止。吾十年余奔走南北,秪为家事,全忘却温陵、百泉安乐之想矣。吾闻京师人士所都,葢将访而学焉。”人曰:“子性大窄,常自见过,亦时时见他人过,苟闻道当自宏阔。”居士曰:“然,予实窄,遂以宏父自命,故又为宏父居士焉。”居士五载春官,潜心道妙,憾不得起白斋公于九原,故其思白斋公也益甚,又自号思斋居士。一日告我曰:“子知我久,我死,请以志嘱。虽然,予若死五朋友之手,一听朋友所为,若死于道路必以水火葬,决不以我骨贻累他方也。墓志可不作,作传其可?予应曰:“予何足以知居士哉!”他年有顾虎头知居士矣。遂着论,论其大畧。后予游四方,不见居士者久之,故自金陵已后皆不撰述。或曰居士死于白下,或曰尚在滇南未死也。

○论政篇为罗姚州作

先是,杨东淇为郡,南充陈君实守是州,与别驾张马平、博士陈名山皆卓然一时,可谓盛矣。今三十余年,而君来为州守,予与周君、张君各以次先后并至。诸父老有从旁窃叹者曰:“此岂有似于曩时也乎?何其济济尤盛也!”未几,唐公下车,复尔相问,予乃骤张之曰:“此间官僚皆数十年而一再见者也,愿公加意培植于上,勿生疑贰,足矣。”惟予知府一人不类,虽然有多贤足以上人,为予夹辅,虽不类,庸何伤?唐公闻序言而壮之。是春,两台复命君与诸君俱蒙礼待,虽予不类,亦窃滥及前年之言迨合矣。予固因汇次其语以为君与诸君贺,而独言予之不类者,以质于君焉。盖予尝闻于有道者,而深有感于“因性牅民”之说焉。夫道者,路也,不止一途;性者,心所生也,亦非止一种已也。有仕于土者,乃以身之所经历者而欲人之同往,以已之所种艺者而欲人之同灌溉,是以有方之治而驭无方之民,也不亦昧于理欤?且夫君子之治,本诸身者也;至人之治,因乎人者也。本诸身者,取必于已;因乎人者,恒顺于民。其治效固已异矣。夫人之与已,不相若也。有诸已矣,而望人之同有;无诸已矣,而望人之同无。此其心非不恕也,然此乃一身之有无也,而非通于天下之有无也。而欲为一切有无之法以整齐之,惑也。于是有条教之繁,有刑法之施,而民日以多事矣。其智而贤者,相率而归吾之教;而愚不肖则远矣。于是有旌别淑慝之令,而君子小人从此分矣。岂非别白太甚而导之使争乎?至人则不然,因其政,不易其俗;顺其性,不拂其能。闻见熟矣,不欲求知新于耳目,恐其未寤而惊也;动止安矣,不欲重之以桎梏,恐其絷而颠且仆也。今予之治郡也,取善太恕,而疾恶也过严。夫取善太恕,似矣,而疾人之恶,安知已之无恶乎?其于反身之治,且未之能也。况望其能因性以牅民乎?予是以益惧,不类而切倚仗于君焉。吾闻君生长剑门,既壮而仕,经太华而独观昭旷于衡岳之巅,其中岂无至人可遇而不可求者?与君谈说及此乎?不然,何以两宰疲邑,一判衡州,而民诵之至今也?意者君其或有所遇焉,则予言为赘;如其不然,则予之所闻于有道者详矣。君其果有当于心乎?否也?夫君而果有当于心也,则予虽不类,庸何伤乎?

○何心隐论

译邓君果然拿出自己的俸禄二星,又赶快写信给同僚和长官,各送二两银子。两笔钱送到后,黄宜人拿一半买粮,另一半买花纺织布,三年之中衣食没有缺乏,这是邓君的力量。居士说:‘我当时回家办完葬事,有幸了结三代人的业缘,从此不再有做官的心思。回头想到天涯相隔,十分思念万里之外的妻子儿女,于是又到了共城。进门见到家人十分欢喜,问起两个女儿,又知道她们回去后几个月都没有生育。’这时黄宜人的眼泪一直含在眼眶里;见居士脸色变了,便行礼询问葬事以及他母亲是否安康。居士说:‘那天晚上,我和妻子秉烛相对,真如同在梦中一样。这才知道妇人是形势所逼而情意真切;我故意装作冷酷来压制她们,到这里才感到自己的心像鞋底一样折裂了。’后来到京城补任礼部司务,有人对居士说:‘司务的贫穷,比国子先生还甚;即使您能够忍受,难道没听说到哪里都免不了贫贱之语吗?’这是讥笑他不知适可而止。居士说:‘我所说的穷,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贫穷。没有比不闻道更穷的了,没有比安于自己的归宿更快乐的了。我十多年奔走南北,只为了家事,完全忘记了温陵、百泉和安乐窝的追求。我听说京师是士人汇聚之地,大概可以在那里访求并学习道理。’ 有人说:‘您的性情太狭窄,常常只看见自己的过错,也时时看见别人的过错;如果真正闻道,就应当心胸宏阔。’居士说:‘是的,我确实狭窄,所以自命为宏父,因此又号宏父居士。’居士在春官任职五年,潜心探究道的奥妙;遗憾不能使白斋公从九泉之下复生,因此更加思念白斋公,又自号思斋居士。一天,他告诉我说:‘你认识我很久了。我死后,请把志铭一事托付给你。不过,如果我死在五位朋友手里,就任凭朋友们处置;如果死在路上,一定用水火焚化,绝不把我的遗骨留给外地,给别人添麻烦。墓志可以不写,但传记可以写吗?’我回答说:‘我哪里足以了解居士呢?’后来会有顾虎头那样的人了解居士。于是我写了一篇论,谈论他的主要事迹。后来我游历四方,很久没有见到居士,因此自金陵以后便没有再撰述。有人说居士死在白下,有人说他还在滇南,并没有死。○《论政篇》,为罗姚州所作。在这以前,杨东淇任郡守时,南充陈君实担任本州长官,与别驾张马平、博士陈名山都是当时卓越的人才,可以说盛况空前。如今三十多年过去,您来担任州守,我和周君、张君也先后相继来到这里。有些父老从旁私下感叹说:‘如今的情形难道很像从前吗?为什么人才如此济济,反而更加盛大了!’不久唐公到任,又来询问这件事,我便夸张地说:‘这里的官员,都是几十年才难得一见的人才。希望您在上面多加意培养,不要产生疑忌和离心,这就够了。’只有我知道府中一人不相称;不过有许多贤者足以胜过上等人才,替我从旁辅佐,即使我不相称,又有什么妨碍呢?唐公听到这番话,认为我说得壮盛可喜。这年春天,两台复命,您和诸位也都受到礼遇;即使我不相称,也暗自庆幸前年的话终于应验了。我本来是因此汇集整理这些话,向您和诸位道贺;却特意说自己不相称,是想拿这件事向您请教。我曾听有道之人说过,因此对‘因循人的本性来治理百姓’这句话深有感触。所谓道,就是道路,不止一条;所谓性,就是心中生出的本性,也不止一种。有人在地方做官,便拿自己亲身经历的道路要求别人一同走,拿自己种植灌溉的方法要求别人一同灌溉,用有固定方法的治理去驾驭没有固定模式的百姓,这不是也昧于事理吗?君子的治理,以自身作为根本;至人的治理,则顺应人民。以自身为根本,就是一切要求都取决于自己;顺应人民,就是始终顺着百姓的本性。二者的治理效果本来就不同。人与自己并不相同。自己有某种长处,就希望别人也有;自己没有某种缺点,就希望别人也没有。这种心情不能说不宽厚,然而这只是一个人自身的有无,并不是通行于天下的有无。想制定一套适用于一切有无的法则来整齐百姓,这是迷惑。于是条令教化越来越繁多,刑法也不断施行,百姓每天要应付的事情便越来越多。那些聪明贤能的人相继归附我的教令,愚昧不肖的人却因此远离。于是又有表彰善人、区别恶人的命令,从此君子和小人便分裂开来。这岂不是区别得太过分,反而引导人们争斗吗?至人却不是这样:根据原有的政教治理,不改变当地习俗;顺着人的本性,不违背人的才能。百姓对耳目所见所闻已经熟悉了,就不强求他们从耳目之外求取新知,怕他们尚未觉悟便受到惊扰;人的行动起居已经安定了,就不再用桎梏加重他们的负担,怕他们被束缚而跌倒。如今我治理郡县,选取善行过于宽恕,而憎恶恶行又过于严厉。选取善行过于宽恕,似乎还说得过去;但憎恨别人的恶,又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恶呢?至于反省自身来治理,尚且还做不到,何况希望能够顺应人的本性来引导百姓呢?因此我更加害怕自己不相称,而切切倚重于您。我听说您生长在剑门,成年后出仕,经过太华山,又独自在衡岳之巅见到开阔明朗的景象;其中难道没有可能遇到而不能强求的至人吗?您是否曾与他谈论过这些道理?不然,为什么您两次治理疲弊的县,又一次判理衡州,而百姓至今还在传诵您的事迹呢?想来您或许曾经有所遇合,那么我的话就是多余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从有道之人那里听来的道理就很详细了。您心中果真有所契合吗?还是没有呢?如果您果真心有所契合,那么即使我不相称,又有什么妨碍呢?○《何心隐论》。

何心隐即梁汝元也。予不识何心隐,又何以知梁汝元哉?姑以心隐论之。世之论心隐者,高之者有三,其不满之者亦有三。高心隐者曰:凡世之人,靡不自厚其生,公独不肯治生。公家世饶财者也,公独弃置不事,而直欲与一世贤圣共生于天地之间。是公之所以厚其生者,与世异也。人莫不畏死,公独不畏,而直欲博一死以成名。以为人尽死也,百忧怆心,万事瘁形,以至五内分裂,求死不得者,皆是也。人杀,鬼杀,宁差别乎?且断头则死,断肠则死,孰快?百药成毒,一毒而药,孰毒?烈烈亦死,冺冺亦死,孰烈?公固审之熟矣,宜公之不畏死也。其又高之者曰:公诵法孔子者也。世之法孔子者,法孔子之易法者耳。孔子之道,其难在以天下为家而不有其家,以群贤为命而不以田宅为命,故能为出类拔萃之人,为首出庶物之人,为鲁国之儒一人,天下之儒一人,万世之儒一人也。公既独为其难者,则其首出于人者,以是其首见怒于人者,亦以是矣。公乌得免死哉?削迹伐木,绝陈畏匡,孔圣之几死者亦屡。其不死者幸也,幸而不死,人必以为得正而毙矣。不幸而死,独不曰仁人志士有杀身以成仁者乎?死得其死,公又何辞也?然则公非畏死也,非不畏死也,任之而已矣。且夫公既如是而生矣,又安得不如是而死乎?彼谓公欲求死以成名者,非也。死则死矣,此有何名?而公欲死之欤?其又高之者曰:公独来独往,自我无前者也。然则仲尼虽圣,效之则为颦,学之则为步,丑妇之贱态,公不尔为也。公以为世人闻吾之为,则反以为大怪,无不欲起而杀我者,而不知孔子已先为之矣。吾故援孔子以为法则,可免入室而操戈。然而贤者疑之,不贤者害之,同志终鲜,而公亦竟不幸为道以死也。夫忠孝节义,世之所以死也,以有其名也。所谓死有重于泰山。者是也,未闻有为道而死者。道本无名,何以死为?公今已死矣,吾恐一死而遂湮灭无闻也。今观其时,武昌上下人几数万,无一人识公者,无不知公之为冤也。方其揭榜通衢,列公罪状,聚而观者咸指其诬,至有嘘呼叱咤不欲观焉者,则当日之人心可知矣。由祁门而江西,又由江西而南安而湖广,沿途三千余里,其不识公之面而知公之心者,三千余里皆然也。非惟得罪于张相者有所憾于张相而云然,虽其深相信以为大有功于社稷者,亦犹然以此举为非是,而咸谓杀公以媚张相者之为非人也,则斯道之在人心,真如日月星辰,不可以盖覆矣。虽公之死无名可名,而人心如是,则斯道之为也,孰能遏之?然公岂诚不畏死?者时无张子房,谁为活项伯?时无鲁朱家,谁为脱季布?吾人因是而益信谈道者之假也。由今而观,彼其含怒称冤者,皆其未甞识面之夫;其坐视公之死反从而下石者,则尽其聚徒讲学之人。然则匹夫无假,故不能掩其本心;谈道无真,故必欲剆其出类,又可知矣。夫惟世无真谈道者,故公死而斯文遂丧,公之死顾不重耶?而岂直泰山氏之比哉?此三者皆世之贤人君子,犹能与匹夫同其真者之所以高心隐也。其病心隐者曰:人伦有五,公舍其四而独置身于师友贤圣之间,则偏枯不可以为训,与上誾誾与下侃侃委虵之道也。公独危言危行,自贻厥咎,则明哲不可以保身。且夫道本人情,学贵平易,绳人以太难,则畔者必众;责人于道路,则居者不安;聚人以货财,则贪者竞起。亡固其自取矣。此三者又世之学者之所以为心隐病也。吾以为此无足论矣,此不过世之庸夫俗子,衣食自耽,身口是急,全不知道为何物,学为何事者,而敢妄肆讥诋,则又安足置之齿颊间耶?独所谓高心隐者,似亦近之,而尚不能无过。焉然,予未甞亲覩其仪容,面听其绪论,而窥所学之详,而遽以为过,抑亦未可?吾且以意论之,以俟世之万一有知公者,可乎?吾谓公以见龙自居者也,终日见而不知潜,则其势必至于亢矣。其及也,宜也。然亢亦龙也,非他物比也。龙而不亢,则上九为虚位,位不可虚,则龙不容于不亢。公宜独当此一爻者,则谓公为上九之大人可也。是又余之所以论心隐也。

○夫妇 【 因畜有感】

译何心隐就是梁汝元。我不认识何心隐,又凭什么了解梁汝元呢?姑且从心隐这个称号来谈。世上议论心隐的人,推崇他的有三点,不满他的也有三点。推崇心隐的人说:世上的人没有不加厚自己的生命的,唯独您不肯经营生计。您家世富裕,唯独您抛弃家业不去经营,只想与天下一切贤人圣人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这就是您珍重生命的方式与世人不同。人没有不怕死的,唯独您不怕,反而想以一死来成就名声。世人全都要死,有的人百般忧愁悲伤,内心受到折磨;有的人万事劳苦,形体憔悴,甚至五脏六腑都像要裂开,想死却死不了,这些都是死。被人杀死、被鬼杀死,难道有什么区别吗?砍头会死,断肠也会死,哪一种更痛快?百药合在一起会成为毒,一种毒药也可以治病,哪一种才算毒?轰轰烈烈地死,默默无闻地死,都是死,哪一种更壮烈?您本来已经把这些问题审察得很透彻了,难怪您不怕死。又有人推崇您说:您是诵读并效法孔子的人。世上效法孔子的人,只效法孔子容易效法的地方。孔子的道,难处在于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却不把自己的家当作私有;以众多贤人作为生命的寄托,而不以田宅作为生命的寄托。所以他能成为超出常人的人、万物之首出的人,成为鲁国唯一的儒者、天下唯一的儒者、万世唯一的儒者。您既然独自承担了孔子最难做到的事情,那么您超出众人的地方正由此而来,也正因此最先遭到众人的愤怒。您怎么能免于死亡呢?孔子曾被削去车迹、砍伐树木而困厄,也曾在陈国、匡地陷入危难,几乎死亡的情况多次发生。他没有死,只是侥幸;即使侥幸不死,人们也一定会认为他得正道而死。如果不幸死去,难道不能说仁人志士有舍生取义的吗?死得合乎其死,您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所以您既不是怕死,也不是不怕死,只是听任命运罢了。况且您既然这样活着,又怎么能不这样死去呢?那些说您想求死以成名的人,是不对的。死就是死了,这里面有什么名声?难道您想求取死亡吗?又有人推崇您说:您独来独往,是自我作古、前无古人的人。然而孔子虽然圣明,模仿他就会成为东施效颦,学习他的步伐就会像邯郸学步,成为丑妇的卑贱姿态;您不会这样做。您认为世人一旦听见您的作为,就会把它看作极大的怪事,没有不想起身杀您的,却不知道孔子早已这样做过了。因此我借孔子作为法则,才可以免得别人入室操戈。然而贤者怀疑您,不贤者伤害您,志同道合的人始终很少,您最终也不幸为了道而死。忠孝节义,是世人用来赴死的东西,因为它们有名声。所谓死得重于泰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却没有听说有人为了道而死。道本来没有名声,为什么要为它去死呢?您如今已经死了,我恐怕您一死便湮没无闻。现在看当时的情形,武昌上下几万人,没有一个人认识您,却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您死得冤屈。当他们在大街上张榜公布您的罪状时,聚集观看的人都指责那是诬陷,甚至有人嘘声、呼喊、叱骂,不愿观看;由此就可以知道当时的人心了。从祁门到江西,又从江西到南安、湖广,沿途三千多里,那些不曾见过您的面孔却了解您的心志的人,三千多里处处都是这样。不只是那些因得罪张相而对张相有所怨恨的人这样说,即使那些深信您、认为您对国家社稷大有功劳的人,也都认为这次举动是不对的,并一致说杀您来讨好张相的人不是人。可见这种道义存在于人心,真如日月星辰,无法遮蔽。即使您的死没有可以称名的名声,但人心既然如此,道义的力量谁能阻挡呢?然而您难道真的不怕死吗?那时没有张子房,谁来救活项伯?没有鲁朱家,谁来使季布脱身?我们因此更加相信,那些空谈道理的人都是虚假的。”}], 从今天看来,那些含怒称冤的人,都是从未见过您面孔的人;那些坐视您死亡,反而落井下石的人,却全都是聚众讲学的人。这样看来,普通人没有虚伪,所以不能掩盖本心;空谈道理的人没有真实,所以一定要打击那些出类拔萃的人,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正因为世上没有真正谈道的人,所以您一死,斯文便随之丧失;您的死难道不更为重大吗?岂只是可以同泰山相比而已吗?这三种人都是世上的贤人君子,尚且能够同普通人一样保持真实,这正是他们推崇心隐的原因。批评心隐的人说:人伦有五种,您舍弃其中四种,只把自己置身于老师、朋友、贤人、圣人之间;这是一种偏枯,不能作为规范,也违背了对上恭敬、对下和悦委蛇的处世之道。您独自说危险的话、做危险的事,自找灾祸,那么明哲之人就不能保全自身。况且道以人情为根本,求学贵在平易;用过于困难的标准要求人,反叛的人必定很多;在道路上责备人,居家的人就不得安宁;用财货聚集人,贪婪的人就会竞相兴起。您的灭亡本来就是自取的。这三点又是世上求学之人批评心隐的理由。我认为这些都不值得议论。这不过是世上的庸人俗子,只顾沉溺于衣食,急于满足身体和口腹,完全不知道道是什么、求学是什么,却敢放肆地妄加讥讽;这样的人又哪里值得挂在嘴边呢?唯独那些推崇心隐的人,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但仍然不能没有过失。不过,我从未亲眼见过他的仪容,没有当面听过他的言论,也没有详细考察过他的学问,便贸然认为他有过错,或许也未必可以吧?我姑且凭自己的意思来议论,等待世上万一有真正了解他的人出现,可以吗?我认为,心隐把自己看作已经显现的龙,整天处在显现状态而不知道潜藏,那么形势必然会发展到亢极。他遭遇这样的结局,是应该的。然而亢龙毕竟也是龙,并不是其他事物可以相比的。龙如果不亢进,《易经》上九的位置就会成为空位;这个位置不能空缺,所以龙不能不处于亢极。心隐应该独自承担这一爻,因此称他为上九的大人也是可以的。这就是我议论心隐的又一个原因。○《夫妇》【因畜有感】

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兄弟;有兄弟,然后有上下。夫妇正,然后万事无不出于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极而言之,天地一夫妇也。是故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然则天下万物皆生于两不生于一,明矣。而又谓一能生二,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何欤夫厥初生人,惟是阴阳二气男女二命,初无所谓一与理也,而何太极之有?以今观之,所谓一者,果何物?所谓理者,果何在?所谓太极者,果何所指也?若谓二生于一,一又安从生也?一与二为二,理与气为二,阴阳与太极为二,太极与无极为二。反复穷诘无不是二,又乌覩所谓一者,而遽尔妄言之哉?故吾究物始,而见夫妇之为造端也。是故但言夫妇二者而已,更不言一,亦不言理。一尚不言,而况言无无尚不言,而况言无无何也?恐天下惑也。夫惟多言数穷而反以滋人之惑,则不如相忘于无言,而但与天地人物共造端于夫妇之间于焉食息,于焉语语已矣。《易》曰:「大哉干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资始,资生,变化无穷保合太和,各正性命。夫性命之正,正于太和;太和之合,合于乾坤。干为夫,坤为妇故性命各正,自无有不正者。然则夫妇之所系为何如,而可以如此也?夫可以如此也夫。

○鬼神论

生民之什》云:「厥初生民,时惟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祓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诞弥厥月,首生如达。不圻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诞寘之寒氷,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实覃实讦,厥声载路。」朱子曰:「姜嫄出祀郊禖,见大人迹而履其拇,遂欣欣然如有人道之感,于是有娠。乃周人所由以生之始也。周公制祀典,尊后稷以配天,故作此诗以推本其始生之祥。由此观之,后稷鬼子也。周公而上,鬼孙也。周公非但不讳,且以为至祥极瑞,歌咏于郊禘以享祀之,而自谓文子文孙焉。乃后世独讳言鬼?何哉?非讳之也,未尝通于幽明之故,而知鬼神之情状也。」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使天下之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吾不与祭,如不祭;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夫子之敬鬼神如此,使其诬之以为无,则将何所不至耶?小人之无忌惮,皆由于不敬鬼神,是以不能务民义以致昭事之劝,如临女以祈陟降之飨。故又戒之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夫有鬼神而后有人,故鬼神不可以不敬;事人即所以事鬼,故人道不可以不务。则凡数而渎,求而媚,皆非敬之之道也。夫神道远,人道迩;远者敬而疏之,知其远之近也。是故惟务民义,而不敢求之于远;近者亲而务之,知其迩之可远也。是故不事谄渎,而惟致吾小心之翼翼。今之不敬鬼神者,皆是也,而未见有一人之能远鬼神者,何哉?揲蓍布卦,卜地选胜,择日请时,务索之冥冥之中,以徼未涯之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其谄渎甚矣,而犹故为大言以诳人曰:「佛者为异端,鬼神乃淫祀慢侮不信,若靡有悔。一旦缓急,手脚忙乱,祷祀祈禳,则此等实先奔。」走反甚于细民之敬鬼者,是何怪也?然则其不能远鬼神者,乃皆其不能敬鬼神者也。若诚知鬼神之当敬,则其不能务民之事者鲜矣。朱子曰:「天即理也。」又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夫以天为理可也,而谓祭天所以祭理,可与?以鬼神为良能可也,而谓祭鬼神是祭良能,乭与?且夫理,人人同具。若必天子而后祭天地,则是必天子而后可以祭理也。凡为臣庶人者,独不得与于有理之祭,又岂可与?然则理之为理,亦大伤民财,劳民力,不若无理之为愈矣。圆丘方泽之设,牲币爵号之陈,大祀之典,亦太不经。骏奔执豆者,亦太无义矣。国之大事在祀,审如此,又安在其为国之大事也?我将我享,维羊维牛,不太可惜乎?钟鼓喤喤,磬筦将将,又安见其能降福穰穰,懹柔百神及河乔岳也?《周颂》曰:「念兹皇祖,陟降庭止。」若衣服不神,则皇祖陟降谁授之衣?昭事小心,俨然如在其上者,当从祼袒之形。文子文孙,又安用对越为也?《商书》曰:「兹予大享于先生,尔祖其从予享之。」周公之告太王、王季、文王曰:「乃元孙不若旦多才多艺,能事鬼神。」若非祖考之灵,赫然临女,则尔祖我祖真同儿戏。《金縢》策祝同符新室,上诳武王,下诳召毕,近诳元孙,远诳太王、王季、文王。多材多艺之云,真矫诬也哉!《玄鸟》之颂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又曰:「浣哲维商,长发其祥。」而朱子又解曰:「春分玄鸟降,有戎氏女简狄,高幸氏之妃也。祈于郊禖,■〈鸟乙〉遗卵,简狄吞之而生契,其后遂为有商氏而有天下。」呜呼!周有天下,历年八百,厚泽深仁,鬼之嗣也。商有天下,享祀六百,贤圣之王六七继作,鸟之遗也。一则祖■〈鸟乙〉一则祖敏。后之君子敬鬼可矣。

译夫妇是人伦的起始,有了夫妇才有父子;有了父子,才有兄弟;有了兄弟,才有上下尊卑。夫妇关系端正,那么天下万事没有不由正道产生的。夫妇这种关系,开端就是如此。推到极致来说,天地就是一对夫妇。因此有了天地,才有万物。然而天下万物都是由两者产生,而不是由一个产生的,这一点很清楚。可是又说一个能够生出两个,理能够生出气,太极能够生出两仪,这是什么道理呢?最初产生人时,只有阴阳二气、男女二命,根本没有所谓‘一’和‘理’,又哪里有太极呢?从今天看来,所谓‘一’究竟是什么东西?所谓‘理’究竟在哪里?所谓‘太极’究竟指什么?如果说二产生于一,那么一又是从哪里产生的?一和二是两个,理和气是两个,阴阳和太极是两个,太极和无极也是两个。反复追问到底,没有一处不是两个;既然如此,又哪里能看见所谓的‘一’,竟然就轻率地妄加谈论呢?所以我考察万物的起源,发现夫妇是创始的端绪。因此只说夫妇二者,不再说一,也不说理。一尚且不说,何况说无;无尚且不说,何况说无无,为什么这样呢?是怕天下人受到迷惑。既然多说话会使道理越来越穷尽,反而增加人的疑惑,那么还不如彼此忘却、不说这些话,只和天地万物共同从夫妇之间开始,在这里饮食休息,在这里交谈罢了。《易经》说:‘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至高啊,坤元,万物凭借它生长。’凭借它开始,凭借它生长,变化无穷,保持并合成太和之气,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性命之所以端正,是因为端正于太和;太和之所以和合,是因为和合于乾坤。乾为夫,坤为妇,所以性命各自端正,自然没有不端正的。那么夫妇关系所关联的事情是多么重大,竟然能够达到这样的境地呢?是的,正是夫妇能够达到这样的境地。○《鬼神论》《生民》一篇说:‘当初生下人民,正是姜嫄。姜嫄怎样生民?能够洁净身心,能够举行祭祀,以求除去不孕。她踩到上帝足迹的大拇趾,心中欣喜,仿佛得到神灵帮助而停留,于是怀孕并早早生下、抚养孩子。这就是后稷。足月以后,第一次生产像排出羊羔一样顺利,不破裂,不损伤,没有灾祸。为了彰显他的神灵,上帝大概不安,不满意这次祭祀,竟然让她生下了孩子。她把孩子丢在狭窄的巷子里,牛羊用后腿保护、养育他;又把他丢在平坦的树林里,正赶上有人砍伐树林;又把他丢在寒冷的冰面上,鸟儿用翅膀覆盖他。鸟儿离开后,后稷才哇哇哭泣。他的哭声绵延而高亢,传遍了道路。’朱子说:‘姜嫄出郊祭祀禖神,看见巨人的足迹,便踩上它的大拇趾,随后欣喜地仿佛受到男女交感,于是怀孕。这就是周人由此产生的开端。周公制定祭祀典礼,尊奉后稷配享上天,所以作这首诗来推究他最初诞生的祥瑞。由此看来,后稷是鬼神之子;在周公以上,都是鬼神的后代。周公不但不避讳,反而认为这是最大的祥瑞,在郊祭、禘祭时歌咏它来享祭,还自称为文王之子、文王之孙。可是后世为什么偏偏忌讳谈鬼呢?不是因为忌讳,而是因为从未通晓幽明的缘故,也不知道鬼神的情状。’孔子说:‘鬼神所表现的德行,盛大极了!能使天下人斋戒、明洁身心、穿着盛服来承受祭祀,神灵浩浩荡荡,仿佛就在他们头顶,仿佛就在他们左右。我如果没有亲自参加祭祀,就如同没有祭祀;祭祀时要像神明真的在场,祭神要像神明真的在场。’孔子敬畏鬼神到了这种程度。假如把这些说成是欺骗,认为鬼神不存在,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小人的无所顾忌,都是由于不敬鬼神;所以不能努力行民间的义务,以达到明白地侍奉神灵的劝勉,不能做到像面对神灵一样祈求神灵降临、享受祭祀。因此孔子又告诫说:‘专心致力于百姓的义务,敬鬼神而远离它们。’有了鬼神而后有人,所以不能不敬鬼神;侍奉人正是侍奉鬼神,因此不能不致力于人道。凡是频繁祭祀而轻慢亵渎,向鬼神求取而谄媚,都不是敬鬼神的道理。神道遥远,人道切近;对遥远的神道应当敬重而疏远,因为知道它虽远却能影响近处。因此只应致力于百姓的义务,不敢向遥远的鬼神求取;对切近的人道应当亲近而努力,因为知道它虽近却可以通达远方。因此不事谄媚亵渎,只使自己的心意恭敬谨慎。如今那些不敬鬼神的人都是如此,却没有见过一个人真正能够远离鬼神,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占筮布卦、占卜地势、选择名胜、择日请时,竭力在冥冥之中搜求,企图求得没有边际的福报,想把它留给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人。他们的谄媚亵渎已经极其严重,却还故意说大话欺骗人:‘佛是异端,鬼神不过是淫祀的对象,应当轻慢、侮辱、不要相信,似乎永远没有悔意。可是突然遇到紧急事情,手脚慌乱,祈祷祭祀、祈求禳解时,这些人却总是首先奔去。’他们反而比普通百姓敬鬼神更厉害,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可见他们不能远离鬼神,正是因为他们不能敬鬼神。如果真正知道鬼神应当敬畏,那么不能致力于百姓事务的人就很少了。朱子说:‘天就是理。’又说:‘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能。’把天看作理,可以;但说祭天就是祭理,可以吗?把鬼神看作阴阳二气的良能,可以;但说祭鬼神就是祭良能,乭与?况且理是人人都共同具备的。如果一定要天子才能祭祀天地,那就是一定要天子才能祭祀理。凡是臣民百姓,难道唯独不能参加祭理的祭祀吗?既然如此,所谓理,也不过是大大损耗民财、劳累民力,不如没有这个理反而更好。设置圜丘方泽,陈列牲礼、币帛、爵号,举行大祀的典礼,也太不合常理了。那些快步奔走、执掌祭器的人,也太没有意义了。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祭祀又哪里称得上国家的大事呢?‘我献上祭品,我来享祭,只有羊和牛’,难道不太可惜了吗?钟鼓发出洪亮的声音,磬和管乐器铿锵作响,又怎么能看出它们能够降下丰厚的福气,使百神以及河神、山岳神受到安抚呢?《周颂》说:‘想念这位伟大的祖先,他升降往来于庭中。’如果衣服本身不能使神灵显现,那么皇祖升降往来时,谁给他提供衣服?说恭敬谨慎地侍奉神灵,庄严地仿佛神灵就在上方,应当依据裸体灌祭的形态。既然自称文王之子、文王之孙,又何必还要说自己能够对越、承奉天命呢?《尚书·商书》说:‘如今我举行大祭祀于先王,您的祖先也将跟随我来享祭。’周公告诉太王、王季、文王说:‘您的长孙不如我旦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如果不是祖先的神灵赫然降临在您面前,那么您的祖先和我的祖先岂不真成了儿戏?《金縢》中的策书祝辞与新室的符命相同,在上欺骗武王,在下欺骗召公、毕公,近处欺骗长孙,远处欺骗太王、王季、文王。所谓多才多艺,真是矫饰欺诬啊!《玄鸟》的颂诗说:‘上天命令玄鸟,降下来生育商人;居住在殷土之上,广大无边。古代的帝王命令武王、成汤,使他端正统治四方。’又说:‘显明的商人啊,长久地发扬它的祥瑞。’而朱子又解释说:‘春分时玄鸟降临,有戎氏的女儿简狄,是高辛氏的妃子。她在郊外向禖神祈祷,鸟遗下一枚卵,简狄吞下它而生契;契的后代于是建立有商氏并拥有天下。唉!周朝拥有天下,历经八百年,厚重的恩泽、深厚的仁德,竟是鬼神的后代;商朝拥有天下,享国祭祀六百年,贤圣之王接连出现了六七位,竟是鸟卵的遗种。一边把鸟作为祖先,一边把鸟卵作为祖先。后世君子敬畏鬼神就可以了。

○战国论

予读《战国策》而知刘子政之陋也。夫春秋之后为战国,既为战国之时,则自有战国之策,盖与世推移,其道必尔。如此者,非可以春秋之治治之也,明矣。况三王之世与五霸者,《春秋》之事也。夫五霸何以独盛于春秋也?盖是时周室既衰,天子不能操礼乐征伐之权以号令诸侯,故诸侯有不令者,方伯连帅率诸侯以讨之,相与尊天子而协同盟,然后一下之势复合于一。此如父母卧病,不能事事,群小构争,莫可禁阻,中有贤子自为家督,遂起而身父母之任焉。是以名为兄弟,而其实则父母也。虽若侵父母之权,而实父母赖之以安,兄弟赖之以和,左右童仆诸人赖之以立,则有劳于厥家大矣。管仲相桓,所谓首任其事者也。从此五霸迭?更,相雄长,夹辅王室以藩屏周,百足之虫,迟迟复至二百四十余年者,皆管仲之功,五霸之力也。诸侯又不能为五霸之事,于是有志在吞周,心图混一,如齐宣之所欲为者焉。晋氏为三,吕氏为田,诸侯亦莫之正也。则安得不遂为战国,而致谋臣策士于千里之外哉?其势不至混一,故不止矣。刘子政当西汉之末造,感王室之将毁,徒知羡三王之盛,而不知战国之宜,其见固已左矣。彼鲍吴者,生于宋元之季,闻见塞胸,仁义盈耳,区区褒贬,何足齿及?乃曾子固自负不少者也。咸谓其文章本于六经矣。乃讥向自信之不笃,邪说之当正?则亦不知六经为何物,而但窃褒贬以绳世,则其视鲍与吴,亦鲁卫之人矣。

○兵食

译○《战国论》我读《战国策》,由此知道刘子政见识浅陋。春秋以后进入战国;既然处于战国时代,自然会有战国时代的谋略,这就是随着时代推移而变化,道理必然如此。既然如此,当然不能用春秋时代的治理方式来治理战国,这一点很明白。何况三王时代和五霸时代,都是《春秋》所记述的事情。五霸为什么偏偏在春秋时期最为强盛呢?大概是因为当时周王室已经衰落,天子不能掌握礼乐、征伐的权力来号令诸侯,所以诸侯中有不服从命令的,方伯、连帅便率领诸侯去讨伐;诸侯共同尊奉天子,协同结盟,于是原来分散的力量又重新合为一体。这就像父母卧病在床,不能处理一切事务,几个小辈互相争斗,没有人能够禁止;其中有贤能的儿子自行成为家中的主持者,于是起来承担父母的责任。因此名义上是兄弟,实际上却成了父母。虽然看起来像侵犯了父母的权力,实际上父母依靠他而获得安定,兄弟依靠他而和睦,左右童仆等人依靠他而得以立身,所以他对这个家庭的功劳很大。管仲辅佐齐桓公,就是首先承担这种责任的人。从此五霸交替更迭,互相争雄称长,夹辅王室,成为周室的屏障;周王朝这条百足之虫能够迟迟延续二百四十多年,都是管仲的功劳和五霸的力量。后来诸侯又不能承担五霸所做的事情,于是有人立志吞并周室,心中谋求统一天下,就像齐宣王所想做的那样。晋国被分成三家,吕氏取代田氏成为齐国国君,诸侯却没有人纠正这种行为。这样一来,怎么能不终于进入战国,而使谋臣策士奔走于千里之外呢?形势没有发展到统一,所以战争和谋略不能停止。刘子政处在西汉末年,感到王室将要毁灭,只知道羡慕三王时代的盛况,却不知道战国时代有其适宜的形势,他的见解本来就错了。至于鲍照、吴起等人,生在宋元之际,见闻闭塞,满口仁义;这种区区的褒贬,又哪里值得一提?曾子固却自负不小,人人都说他的文章本于六经。他竟然讥讽刘向自信不坚定、邪说应当纠正吗?这也说明他不知道六经究竟是什么,只是偷取褒贬之权来约束世人;这样看来,他与鲍照、吴起,也不过是鲁国、卫国一类的人罢了。○兵食

民之初生,若禽兽然,冗居而野处,拾艹木之实以为食,且又无爪牙以供搏噬,无羽毛以资翰蔽,其不为禽兽啖食者,鲜矣。夫天之生人,以其贵于物也,而反遗之食,则不如勿生。则其势自不得不假物以为用,而弓矢戈矛甲冑剑楯之设备矣。葢有此生,则必有以养此生者,食也;有此身,则必有以卫此身者,兵也。食之急,故井田作;卫之急,故弓矢甲冑兴。是甲冑弓矢所以代爪牙毛羽之用,以疾驱虎豹犀象而远之也。民之得安其居者,不以是与夫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夫为人上而使民食足兵足,则其信而戴之也,何惑焉?至于不得已,犹宁死而不离者,则以上之兵食素足也。其曰“去食去兵”,非欲去也,不得已也。势既出于不得已,则为下者自不忍以其不得已之故,而遂不信于其上。而儒者反谓信重于兵食,则亦不达圣人立言之旨矣。然则兵庂与食果有二乎?曰:“苟为无兵食,固不可得而有也。”然而兵者死地也,其名恶而非是,则无以自卫;其实美也。美者难见,而恶则非其所欲闻。惟下之人不欲闻,以故上之人亦不肯以出之于口,况三令而五申之耶?是故无事而教之兵,则谓时方无事,而奈何其扰我也?其谁曰:“以佚道使我,虽劳不怨乎?”有事而调之兵,则谓时方多事,而奈何其杀我也?其谁曰:“以生道杀我,虽死不怨杀者乎?”凡此皆矫诬之语,不过欲以粉饰王道耳。不知王者以道化民,其又能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乎?要必有神而明之,使民宜之,不赏而自劝,不谋而同趋,嘿而成之,莫知其然,斯为圣人笃恭不显之至德矣。夫三王之治,本于五帝,帝轩辕氏尚矣。轩辕氏之王也,七十战而有天下,杀蚩尤于涿鹿之野,战炎帝于阪泉之原,亦深苦卫生之难,而既竭心思以惟之矣。以为民至愚也,而可以利诱;至神也,而不可以忠告。于是为之井,而八分之,使民咸知上之养我也。然搜狩之礼不举,得无有伤吾之苗稼者乎?且何以祭田祖而告成岁也?是故四时有田,则四时有祭;四时有祭,则四时痭猎。是猎也,所以田也,故其名曰田猎焉。是故国未甞有养兵之费,而家家收获禽之功;上之人未尝有治兵之名,而人人皆三驱之选。戈矛之利,甲冑之坚,不待上之与也;射疏及远,手轻足便,不待上之试也;攻杀击刺,童而习之,白首而不相代,不待上之操也。彼其视搏猛兽如搏田兔,然又何有于即戎乎?是故入相反,而出相呼,疾病相视,患难相守,不待上之教以人伦也;折中矩而旋中规,坐作进退,无不如志,不待上之教以礼也;欢欣燕乐,鼓舞不倦,不待耀之以旌旗,宣之以金鼓。献俘授馘,而后乐心生也。分而为八家,布而为八阵,其中为中军,八首八尾,同力相应,不待示之以六书,经之以??美法,而后分数明也。此皆六艺之术,上之所以卫民之生者。然而圣人初未甞教之以六艺也。文事武备,一齐具举,又何待庠序之设,孝弟之申如孟氏画虵添足之云乎?彼自十五岁以前,俱已熟试而闲习之矣,而实不知上之使也。以谓上者养我者也,至其家自为战,人自为兵。礼乐以明人伦以兴,则至于今凡几千年矣,而不知,而况当时之民与至矣。圣人鼓舞万民之术也,盖可使之由者,同井之田;而不可使之知者,则六艺之精,孝弟忠信之行也。儒者不察,以谓圣人皆于农隙以讲武事。夫搜苗狝狩,四时皆田,安知田隙?且自田耳,曷尝以武名?曷尝以武事讲耶?范仲淹乃谓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则已不知兵之急矣。张子厚复欲买田一方,自谓井田,则又不知井田为何事,而徒慕古以为名,秖益丑焉。商君知之,慨然请行,专务攻战,而决之以信赏必罚,非不顿令秦强,而车裂。之惨,秦民莫哀,则以不可使知者,而欲使之知,固不可也。故曰:圣人之道,非以明民,将以愚之。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至哉深乎!历世宝之,太公望行之,管夷吾修之,柱下史明之,姬公而后流而为儒,纷纭制作,务以明民,琐屑烦碎,信誓周章,而轩辕氏之政遂衰矣。

○杂说

译人民刚开始产生时,像禽兽一样,杂乱地居住在野外,拾取草木的果实作为食物;又没有爪牙可以搏斗吞食,没有羽毛可以借以飞翔遮蔽,不被禽兽吃掉的人很少。上天生育人,是因为人比万物尊贵;如果反而不给人食物,还不如不让人生存。因此人势必不得不借助外物来使用,于是便有了弓、箭、戈、矛、铠、胄、剑、盾等装备。既然有了生命,就必须有养活生命的东西,这就是食物;既然有了身体,就必须有保护身体的东西,这就是兵器。食物紧迫,所以创制井田;防卫紧迫,所以兴起弓箭铠胄。这些铠胄弓箭,是用来代替爪牙、羽毛的,使虎豹犀象迅速逃离、远离人群。百姓能够安居,不正是靠这些吗?孔子说:‘使粮食充足,使兵力充足,人民就会信任政府。’作为在上位的人,能使百姓粮食充足、兵力充足,那么百姓信任并拥戴他,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即使到了不得已的地步,百姓仍宁愿死去也不离开,也是因为在上位者平时已经使兵食充足。他说‘去掉粮食,去掉兵力’,不是想真正去掉它们,而是迫不得已。既然形势已经出于不得已,处在下位的人自然不忍因为上位者的不得已,就因此不再信任上位者。儒者反而说信任比兵食更重要,这也是没有通达圣人立言的本意。那么,兵和食果真是两回事吗?回答说:‘如果没有兵力和粮食,本来就不可能拥有其他一切。’然而兵是死亡之地,名称不好听、形式也令人厌恶;但没有它就无法自卫,所以它的实际作用是好的。好的作用不容易被看见,坏的名声却不是人愿意听的。只是下层百姓不愿听,因此上层也不肯把这些话说出口,更何况反复下令、再三申明呢?所以平时没有战事而训练兵力,百姓就说:‘现在正太平,为什么要来扰乱我们?’谁会说:‘这是用安逸的方式役使我,即使劳苦我也不会怨恨’呢?有了战事而征调兵力,百姓就说:‘现在事情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让我送死?’谁会说:‘这是用使我生存的方式让我去死,即使死了也不会怨恨杀我的人’呢?这些说法都是矫饰欺诬的话,不过是想粉饰王道罢了。却不知道圣王用道来教化百姓,难道还能违背道理来求取百姓的赞誉吗?一定要有神妙而明彻的安排,使百姓自然而然地认为适宜;不用赏赐而自行勉励,不必谋划而共同趋向,默默地把事情完成,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缘故,这才是圣人笃实恭敬而不显露的最高德行。三王的治理以五帝为根本,而帝轩辕氏的时代更为久远。轩辕氏称王时,经过七十次战争才拥有天下,在涿鹿之野杀死蚩尤,在阪泉之原与炎帝交战;他也深知养护生命的艰难,既然已经竭尽心思来思考这件事。他认为百姓最为愚笨,可以用利益诱导,却最为神明,不能只用忠言劝告。于是为他们设置井田,并把土地分成八份,使百姓都知道上位者在养活自己。然而如果不举行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的田猎礼,难道不会有人伤害我们的庄稼吗?又凭什么祭祀田祖、报告一年的收成呢?因此四时都有田猎,四时都有祭祀;四时有祭祀,四时也就有田猎。田猎就是耕田,所以名称叫田猎。这样,国家从来没有养兵的费用负担,而家家户户都有捕获禽兽的功劳;上位者从来没有训练军队的名义,而人人都具备三驱之礼所要求的能力。戈矛锋利、铠胄坚固,不需要上位者另行给予;箭能射中疏远目标并达到远处,手臂轻捷、脚步灵便,不需要上位者另行考验;进攻、杀伐、击打、刺杀,从儿童时期就学习,到白头也不互相替代,不需要上位者亲自操练。他们把搏击猛兽看作搏击田兔,那么参加战争又有什么困难呢?因此入内相互拜访,出门相互呼唤;有疾病相互探视,有患难相互守望,不需要上位者再教他们人伦;折合符合矩,旋转符合规,坐、起、前进、后退,无不如同心意,不需要上位者再教礼仪;欢乐宴饮,鼓舞不倦,不需要用旌旗来炫耀、用金鼓来宣示;献上俘虏、交付俘获的首级之后,欢乐的心情自然产生。把土地分成八家,布置成八个阵势,中间设为中军,八个阵首和八个阵尾相互协力呼应,不需要先用六种阵法指示,也不需要用某种【原文疑误】的美好法则加以贯串,然后才使编制数目清楚。这些都是六艺的技能,是上位者用来保卫百姓生命的办法。然而圣人起初并没有专门教百姓六艺。文事和武备一起具备,又何必等待设立学校、反复申明孝悌,像孟子所说的画蛇添足一样呢?他们在十五岁以前,就已经熟练试习并闲暇练习这些事情了,却实际不知道这是上位者在役使他们。他们只认为上位者是在养活自己,等到各家自行作战、人人自行成为士兵时,礼乐用来彰明人伦、兴起教化,到了今天已经有几千年了,百姓尚且不了解,更何况当时的人民呢?这就是圣人鼓舞万民的方法:可以让百姓实行却不能让他们知道其中道理的,是共同使用井田;不可以让百姓明白其深意的,则是六艺的精微以及孝悌忠信的实践。儒者没有考察这一点,认为圣人都是在农闲时讲习武事。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都在田猎,哪里有什么所谓田猎间隙?而且只是田猎罢了,什么时候以武事命名?什么时候讲习武事了?范仲淹竟说儒者自有名教,兵事有什么关系?这已经是不知道兵事的紧迫了。张子厚又想买一方田地,自称井田;这又是不知道井田究竟是什么,只是仰慕古制而借它取名,反而更加丑陋。商鞅知道这一点,慨然请求前往,专心致力于攻战,并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来决断一切;这不是不能使秦国迅速强盛,只是车裂之惨,秦国百姓没有人哀怜他。这是因为不能让百姓知道的事,却想让他们知道,本来就是做不到的。所以说:“圣人的治道,不是为了使百姓明白,而是要使他们愚朴。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给人看。”这道理深奥到了极点!历代都把它当作珍宝:太公望实行它,管夷吾修明它,柱下史阐明它;到姬公以后,流传下来便成为儒学,纷纷创制各种制度,专门致力于使百姓明白,琐碎烦杂,反复宣誓周全应酬,于是轩辕氏的政治便衰落了。○杂说

拜月、西厢,化工也;琵琶,画工也。夫所谓画工者,以其能夺天地之化工,而其孰知天地之无工乎?今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长,百卉具在,人见而爱之矣。至觅其工,了不可得,岂其智固不能得之与?要知造化无工,虽有神圣,亦不能识知化工之所在,而其谁能得之?由此观之,画工虽巧,已落二义矣。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可悲也夫!且吾闻之:追风逐电之足,决不在于牝牡骊黄之间;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土;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若夫结构之密,偶对之切,依于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应,虚实相生,种种禅病,皆所以语文,而皆不可以语于天下之至文也。杂剧院本,游戏之上乘也。西厢、拜月,何工之有?盖工莫工于琵琶矣。彼高生者,固已殚其力之所能工,而极吾才于既竭者也。夫惟作者穷巧极工,不遗余力,是故语尽而意亦尽,词竭而味索然,亦随以竭。吾甞揽琵琶而弹之矣,一弹而叹,再弹而怨,三弹而向之怨叹无复存者。此其故何邪?岂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邪?葢虽工巧之极,其气力限量,只可达于皮肤骨血之间,则其感人仅仅如是,何足怪哉?西厢、拜月,乃不如是。意者,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于物,其工巧自不可思议尔。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已之垒磈,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遂亦自负,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宁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予览斯记,想见其为人,当其时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友之间者,故借夫妇离合因缘以发其端。于是焉,喜佳人之难得,羡张生之奇遇,比云雨之翻覆,叹今人之如土。其尤可咲者,小小风流一事耳。至比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而又过之。尧夫云:“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夫征诛揖让,何等也?而以一杯一局觑之,至眇小矣。呜呼,今古豪杰,大抵皆然。小中见大,大中见小,举一毛端,建宝王剎;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此自至理,非干戏论。倘尔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书斋,独自无赖。试取琴心,一弹再鼓,其无尽藏,不可思议。工巧固可思也,若彼作者,吾安能见之与?

○玉合

此记亦有许多曲折,但当要紧处却缓慢,却泛散,是以未尽其美。然亦不可不谓之不知趣矣。韩君平之遇柳姬,其事甚奇。设使不遇两奇人,虽曰奇,亦徒然耳。此昔人所以叹恨于无缘也。方君平之未得柳姬也,乃不费一毫力气而遂得之,则李王孙之奇,千载无其匹也。迨君平之既失柳姬也,乃不费一时力气而遂复得之,则许中丞之奇,唯有昆仑奴,千载可相伯仲也。呜呼!世之遭遇奇事如君平者,亦岂少哉?唯不遇奇人,卒致两地含冤抱恨以死,悲夫!然君平者,唯得之太易,故失之亦易,非许俊奇杰,安得复哉?此许中丞所以更奇也。

○昆仑奴

译《拜月》《西厢》属于造化之工,《琵琶》属于绘画之工。所谓绘画之工,是因为它能够夺取天地的造化之工;但谁知道天地本来是无工可见的呢?如今上天所生、土地所长的各种花卉都在那里,人们看见便喜爱它们了。至于寻找其中的工巧,却完全找不到,难道是人的智慧本来就不能找到它吗?应当知道,造化本来没有工巧,即使有神圣之人,也不能辨识造化的工巧究竟在哪里,又有谁能够找到它呢?由此看来,画工即使巧妙,也已经落入第二层了。文章的事情,方寸之心可以流传千古,真令人悲叹啊!况且我听说:能够追风逐电的骏足,绝不在于辨别牝牡骊黄;能够声气相应、彼此求合的人,绝不在于逐行数墨地寻章摘句;像风吹水面一样自然流动的文章,绝不在于某一字某一句的奇巧。至于结构严密、对偶工切、依循义理、合乎法度、首尾照应、虚实相生以及种种文章弊病,这些都只是谈论文章的说法,却都不能用来谈论天下最好的文章。杂剧院本,是游戏之中的上乘作品。《西厢》《拜月》哪里有什么工巧?大概再没有比《琵琶》更工巧的了。那位高生,确实已经竭尽了他所能达到的工巧,把我的才力也发挥到了穷尽之处。作者既然穷尽技巧、极尽工巧,不遗余力,所以言语说尽了,意思也就说尽了;词句用尽了,意味便索然无味,也随之穷尽。我曾拿起《琵琶》来弹奏:弹奏一次便叹息,再弹一次便怨恨,弹到第三次,先前的怨叹便再也没有了。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因为它似真而非真,所以不能深入人心吗?大概即使工巧到了极点,它的气力也有一定限度,只能达到皮肤、骨骼、血肉之间,所以感动人的程度仅仅如此,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西厢》《拜月》却不是这样。我想,宇宙之中本来就有这样可喜可爱的人物,正如造化对于万物一样,其工巧自然不可思议。况且世上真正善于写文章的人,和他们最初相比,都不是有意要写文章的。他们胸中有许多无形而奇怪的事情,喉间有许多想吐露却不敢吐露的东西,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想说却无从告诉别人的地方;积蓄得太久,势必不能遏制。一天忽然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过别人的酒杯,浇灌自己胸中的块垒,倾诉心中的不平,感叹自己千载难逢的命运。既已喷吐珠玉般的言辞,光彩回旋于云汉之间,文章已经写成而上达于天,于是又自负起来,发狂大叫,流泪痛哭,不能自己停止。宁可使看见它、听见它的人咬牙切齿,想杀想割,也终究不忍把它藏到名山,或投入水火。我读这篇记,想见作者的为人;他当时在君臣、朋友之间一定有极大的不得意,所以借夫妇离合的因缘来发端。于是,他为佳人难得而欢喜,羡慕张生的奇遇,把它比作云雨翻覆,感叹今人卑贱如土。其中尤其可笑的,只是一件小小的风流事罢了。他却把它比作张旭、张颠、王羲之、王献之,而且还认为超过了他们。尧夫说:“唐虞时代的揖让,不过三杯酒;商汤、周武的征伐诛讨,不过一局棋。”征伐诛讨、揖让禅让,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却把它们看作一杯酒、一局棋,实在缩小到了极点。唉,古今豪杰,大多都是这样。在小处可以见大,在大处也可以见小;举起一根毫毛的尖端,就能建立宝王佛刹;坐在微尘之中,也能转动大法轮。这本来就是最深的道理,并非戏论。假如你不信,试想中庭月下、木叶凋落的秋空、寂寞的书斋,独自无聊时,拿起琴来,弹奏一次,再鼓弄一次,其中无穷的宝藏,真是不可思议。工巧固然可以思量,至于那位作者,我哪里能够看见他的境界呢?○玉合 这篇记也有许多曲折,但到了关键之处却写得迟缓、散漫,因此没有完全发挥它的美处。然而也不能不说它很懂得情趣。韩君平遇到柳姬,事情非常奇异。假使没有遇到这两个奇人,即使事情奇异,也不过徒然罢了。这就是前人感叹遗憾没有机缘的原因。韩君平还没有得到柳姬时,竟没有费一点力气就得到了她,那么李王孙的奇异,千百年来没有可以匹敌的。等到君平已经失去柳姬,又没有费一时之力便重新得到她,那么许中丞的奇异,只有昆仑奴可以和他相比,千百年来也不过如此。唉,世上像君平这样遭遇奇事的人,难道很少吗?只是没有遇到奇人,终于使两地之人含冤抱恨而死,真可悲啊!不过君平只是得到得太容易,所以失去也容易;若不是许中丞这样的俊杰,怎么能够重新得到她呢?这正是许中丞更加奇异的地方。○昆仑奴

许中丞片时计取柳姬,使玉合重圆;昆仑奴当时力取红绡,使重关不阻。是皆天地间缓急有用人也,是以谓之侠耳。忠臣侠忠,则扶颠持危,九死不悔;志士侠义,则临难自奋,之死靡他。古今天下,苟不遇侠,而妄委之,终不可用也。或不知其为侠,而轻置之,则亦不肯为我死、为我用也。侠士之所以贵者,才智兼资,不难于死事,而在于成事也。使死而可以成事,则死真无难矣;使死而不足以成事,则亦岂肯以轻死哉?贯高之必出张王,审出张王而后绝吭以死者,是也。若昆仑奴既能成主之事,又能完主之身,则奴愿毕矣。纵死亦有何难?但郭家自无柰昆仑奴何耳。剑术纵精,初何足恃?设使无剑术,郭家四五十人,亦能柰之何乎?观其酬对之语,可见矣。况彼五十人者,自谓囊中之物,不料其能出此网矣。一夫敢死,千夫莫当;况仅仅五十人,而肯以活命换死命乎?直溃围出,本自无阻,而奈何以剑术目之?谓之剑术,且不可,而乃谓之剑侠,不益伤乎?剑安得有侠也?人能侠剑,剑又安能侠人?人而侠剑,直匹夫之雄耳。西楚伯王所谓学剑不成,去学万人敌者,是也。夫万人之敌,岂一剑之任邪?彼以剑侠称烈士者,真可谓不识侠者矣。呜呼!侠之一字,岂易言哉?自古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同一侠耳。夫剑之有术,亦非真英雄者之所愿也。何也?天下无不破之术也。我以术自圣,彼亦必以术自神,术而逢术,则术穷矣。曾谓荆卿而未甞闻此乎?张良之击秦王也,时无术士,故子房得以身免;使遇术者,立为韲粉矣。故黄石老大嗔怪于圮桥之下也。嗣后不用一术,只以无穷神妙不可测识之术应之,灭秦兴汉,灭项兴刘,韩彭之俎醢不及,萧何之械系不及,吕后之妬悍不及,功成名遂而身退,堂堂大道,何神之有?何术之有?况剑术耶?吾是以深悲鲁句践。之陋也,彼其区区,又何足以知荆卿哉?荆卿者,盖真侠者也,非以剑术侠也。

○拜月

此记关目极好,说得好,曲亦好,真元人手笔也。首似散漫,终致奇绝,以配《西厢》,不妨相追逐也。自当与天地相终始,有此世界,即离不得此传奇,肯以为然否?纵不以为然,吾当自然其然,详试读之,当使人有兄兄妹妹、义夫节妇之思焉。兰比崔重,名尤为闲雅,事出无奈,犹必对天盟誓,愿终始不相背负,可谓贞正之极矣。兴福投□林莾,知恩报恩,自是常理,而卒结以良缘许之,归妹兴福为妹丈,世隆为妻兄,无德不酬,无恩不荅,天之报施善人,又何其巧与?

○红拂

此记关目好,曲好,白好,事好,乐昌破镜重合,红拂智眼,无双虬髯弃家入海,越公并遣双妓,皆可师,可法,可敬,可羡。孰谓传奇不可以兴,不可以观,不可以群,不可以怨乎?饮食宴乐之间,起义动槩多矣。今之乐犹古之乐,幸无差别视之,其可?

李温陵集卷之八

●李温陵集卷之九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杂述三

◆杂述三

童心说

  心经提纲

  提纲说

  无为说

  四勿说

  虚实说

  定林庵记

  高洁说

  为黄安二上人三首

  三蠢记

  三叛记

○童心说

译许中丞在片刻之间设法夺回柳姬,使玉合重新团圆;昆仑奴当时用力夺取红绡,使重重关门不能阻挡。这些都是天地之间在紧急关头有用的人,所以称他们为侠。忠臣以忠为侠,便能扶持危局、挽救倾覆,九死也不后悔;志士以义为侠,便能面对灾难而奋发自救,至死也不改变。古今天下,如果没有遇到侠士,却妄自把事情托付给人,最终一定不能任用成功;或者不知道他是侠士而轻视、安置他,他也不会肯为我而死、为我效力。侠士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才智兼备;难处不在于为事情去死,而在于成就事情。假使死了就能够成事,那么死确实没有什么困难;假使死了也不足以成事,那么他又哪里肯轻易去死呢?贯高一定要救出张王,审慎地救出张王以后才割断喉咙而死,就是这个道理。昆仑奴既然能够成全主人的事情,又能够保全主人的身体,那么奴仆的愿望已经完成了。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困难?只是郭家本来就奈何不了昆仑奴。剑术即使精妙,起初又哪里值得依靠?假使没有剑术,郭家四五十个人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从他应答的话中就可以看出来。何况那五十个人自以为他只是囊中之物,没料到他竟能逃出这张网。一个人敢于舍命,千万人也不能抵挡;何况仅仅五十个人,难道肯拿活命去换死命吗?他径直冲破包围逃出,本来就没有阻碍,为什么偏偏把这看作剑术呢?称作剑术尚且不对,却又称作剑侠,不是更加可悲吗?剑怎么能有侠义?人能够使剑成为侠,剑又怎么能使人成为侠?人如果只是逞强于剑,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西楚霸王所说的学剑不成,便去学习能抵挡万人的本领,就是这个道理。能抵挡万人,难道是一把剑所能担负的吗?那些把以剑为侠的人称作烈士的,真可以说是不懂侠了。唉,“侠”这个字,哪里容易说清呢?自古以来的忠臣、孝子、义夫、节妇,都是同一种侠。剑术这种东西,也并非真正英雄所愿意要的。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不可破解的技艺。我凭技艺自以为神圣,对方也一定凭技艺自以为神妙;技艺遇到技艺,技艺就穷尽了。难道荆轲不曾听说过这个道理吗?张良袭击秦王时,当时没有剑术之士,所以子房能够全身逃脱;假如遇到剑术高手,立即就会被剁成肉酱。因此黄石老人当年在圯桥下大为嗔怪。后来张良不使用任何一种具体技艺,只用无穷的、神妙而不可测知的办法应对,灭秦兴汉,灭项兴刘,使韩信、彭越免遭剁醢之祸,使萧何免遭械系之祸,使吕后免遭嫉妒悍暴之害;功成名就便退身而去,这是堂堂正道,哪里有什么神奇呢?哪里有什么技艺呢?何况是剑术!我因此深深悲叹鲁句践的浅陋。他那一点见识,又哪里足以了解荆卿呢?荆卿,大概是真正的侠士,并不是凭剑术成为侠士。○拜月 这篇传奇的关目安排极好,说得好,曲子也好,真是元人的手笔。开头似乎散漫,结尾却达到奇绝;拿来和《西厢》相配,也足以彼此追逐。它本应与天地同存;只要有这个世界,就不能缺少这篇传奇,你认为对不对?即使你不认为对,我也要自然地让它成为如此;详细读一读,一定会使人产生兄兄妹妹、义夫节妇的情思。兰比崔重情,名字尤其闲雅;事情出于无奈,却还一定要对天盟誓,愿意始终不彼此背弃,可以说是贞正到了极点。兴福投身□林莾,知恩报恩,本来就是常理;最终又把良缘许给他,让归妹成为兴福的妹丈,让世隆成为兴福的妻兄,有德没有不酬答的,有恩没有不报答的。上天报答施恩于善人,真是多么巧妙啊!○红拂 这篇传奇的关目好,曲子好,宾白好,故事好。乐昌破镜重圆,红拂的慧眼,无双、虬髯弃家入海,越公同时遣送两名歌妓,这些事情都可以作为学习的榜样,可以效法,可以敬佩,可以羡慕。谁说传奇不能用来振兴教化、观察世情、协调人群、抒发怨愤呢?在饮食宴乐之间,兴起义举、触动气概的事情很多。今天的音乐仍然如同古代的音乐,幸好没有差别地看待它,可以吗?李温陵集卷之八 ●李温陵集卷之九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杂述三 ◆杂述三 《童心说》《心经提纲》《提纲说》《无为说》《四勿说》《虚实说》《定林庵记》《高洁说》《为黄安二上人三首》《三蠢记》《三叛记》○童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