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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李温陵集十三

李温陵集卷之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7–94 段

出家者终不顾家。若出家而复顾家,则不必出家矣。出家为何?为求出世也。出世则与世隔,故能成出世事。出家则与家绝,故乃称真出家儿。今观释迦佛,岂不是见身为净饭王之子,转身即居转轮圣王之位乎?其为富贵人家,孰与比也?内有耶输女之贤为之妻,又有罗睺罗之聦明为之儿,一旦弃去,入穷山,忍饥冻,何为而自苦乃尔?也为求出世之事也。出世方能度世。夫此世间人犹欲度之,使成佛,况至亲父母妻儿哉?故释迦成道,而诸人同证妙乐,其视保守一家之人何如耶?人谓佛氏戒贪,我谓佛乃真大贪者,唯所贪者大,故能一刀两断,不贪恋人世之乐也。非但释迦,即孔子亦然。孔子之于鲤死也久矣,是孔子未尝为子牵也。鲤未死而鲤之母已卒,是孔子亦未尝为妻系也。三桓荐之,而孔子不仕,非人不用孔子,乃孔子自不欲用也。视富贵如浮云,唯与三千七十游行四方,西至晋,南走楚,日夜皇皇以求出世,知已是虽名为在家,实终生出家者矣。故予谓释迦佛辞家出家者也,孔夫子在家出家者也,非诞也。今我自视聦明力量,既远不逮二老矣,而欲以悠悠之念证佛祖大事,多见其不自量也。上人又何为而远来乎?所幸双亲归土,妻宜人黄氏又亡,惟有一女嫁与庄纯,夫纯夫亦是肯向前努力者。今黄安二上人来此,欲以求出世大事,予何以告之?第为书释迦事,又因其从幼业儒,复书孔子生平事以为譬,欲其知往古,勉将来,以不负此初志而已也。

○读律肤说

淡则无味,直则无情,宛转有态则容迨而不雅,沉着可思则神伤而易弱。欲浅不得,欲深不得,拘于律则为律所制,是诗奴也,其失也卑;而五音不兄谐,不受律则不成律,是诗魔也,其失也亢。而五音相夺伦,不克谐则无色,相夺伦则无声。盖声色之来,发于情性,由乎自然,是可以牵合矫强而致乎?故自然发于情性,则自然止乎礼义,非情性之外复有礼义可止也。惟矫强乃失之,故以自然之为美耳。又非于情性之外复有所谓自然而然也。故性格清彻者,音调自然宣畅;性格舒徐者,音调自然疏缓;旷达者自然浩荡,雄迈者自然壮烈,沉欝者自然悲酸,古怪者自然奇绝。有是格便有是调,皆情性自然之谓也。莫不有情,莫不有性,而可以一律求之哉?然则所谓自然者,非有意为自然而遂以谓自然也。若有意为自然,则与矫强何异?故自然之道,未易言也。

○解经题

大佛顶者,至大而无外,故曰大;至高而莫能上,故曰顶。至大至高,唯佛为然,故曰大佛顶也。夫自古自今,谁不从是大佛顶如如而来乎?但鲜有知其因者耳。能知其因,如是至大,如是至高,则佛顶在我矣。然何以谓之至大?以无大之可见,故曰至大也。何以谓之至高?以无高之可象,故曰至高也。不可见,不可象,非密而何?人唯不知其因甚密,故不能以密修,不能以密证,而欲其决了,难矣。岂知此经为了义之密经,此修为证明之密修,此佛为至大至高,不可见,不可象,密密之佛乎?此密密也。诸菩萨万行,悉从此中流出,无不可见,无不可象,非顽空无用之比也。是以谓之首楞严。首楞严者,唐言究竟坚固也。究竟坚固不坏,则无死无生,无了不了之人矣。

○书决疑论前

译出家的人终究不应顾念家庭。如果出家后又顾念家庭,那就不必出家了。出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求得出世。出世就同世俗隔绝,所以能够成就出世的事业。出家就同家庭断绝,所以才称得上真正的出家人。现在看释迦佛,难道不是看见自己身为净饭王之子,转身就可以居于转轮圣王之位吗?生在富贵人家,还有谁能同他相比?内有贤惠的耶输女作为妻子,又有聪明的罗睺罗作为儿子,却在一天之内舍弃他们,进入穷山,忍受饥寒,为什么要这样自找苦吃呢?也是为了求得出世的事业。只有出世,才能救度世人。连这个世间的人都还想救度他们,使他们成佛,何况至亲的父母、妻子、儿女呢?所以释迦成道后,众人都共同证得了微妙的快乐;同那些只保守一家的人相比,怎么样呢?人们说佛教戒除贪欲,我却说佛才是真正的大贪者,只是他所贪求的东西广大,所以能够一刀两断,不贪恋人世的快乐。不只是释迦,孔子也是这样。孔鲤死去已经很久了,这说明孔子从未被儿子牵累。孔鲤还没有死,孔鲤的母亲已经去世,这说明孔子也从未被妻子牵系。三桓推荐孔子做官,孔子却不出仕,不是别人不用孔子,而是孔子自己不愿意被任用。他把富贵看得像浮云,只同三千弟子、七十贤人周游四方,向西到晋国,向南奔走楚国,日夜惶惶不安地求取出世之道;由此可知,他虽名义上在家,实际上却是一生出家的人。所以我说,释迦佛是辞别家庭而出家,孔夫子是在家庭中出家,这并不是荒诞之说。如今我自己估量聪明和力量,已经远远比不上这两位老人,却想凭悠闲散漫的念头证得佛祖的大事,可见是太不自量了。上人又为什么远道而来呢?所幸双亲已经入土,妻子宜人黄氏也已去世,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庄纯;庄纯也是肯向前努力的人。如今黄安二位上人来到这里,想要追求出世的大事,我拿什么来告诉他们呢?只写下释迦的事,又因为他们从小学习儒业,再写孔子一生的事来作比喻,希望他们了解古人,勉励将来,不辜负最初的志向罢了。○读《律肤说》过于平淡就没有意味,过于直露就没有情致,曲折婉转而富有姿态,容易流于容饰而不高雅;沉着深厚而值得思考,又容易使精神受伤而变得软弱。想浅却浅不了,想深却深不了;拘泥于格律,就被格律所制约,这是诗的奴隶,缺点在于卑弱;五音又不协调,不受格律约束就不能成为合律的诗,这是诗的魔障,缺点在于亢奋。五音彼此争夺次序,不能和谐就没有光彩,彼此争夺次序就没有声调。声色的产生,发自性情,出于自然,难道可以靠牵强拼合、矫揉造作而达到吗?所以自然从性情中发出,也自然止于礼义,并不是性情之外另有一个礼义来约束它。只有矫揉造作才会失当,所以以自然为美。也不是在性情之外另有一个所谓自然而然的东西。因此,性格清明透彻的人,音调自然明快流畅;性格舒缓从容的人,音调自然疏朗舒缓;旷达的人自然浩荡,雄迈的人自然壮烈,沉郁的人自然悲酸,古怪的人自然奇绝。有这样的性格,就有这样的音调,这都叫作情性自然。人人都有情,人人都有性,难道可以用一条格律来要求吗?然而所谓自然,并不是有意作出自然的样子,便称为自然。如果有意追求自然,同矫揉造作有什么不同呢?” 所以,自然的道理并不容易说清。○解释经题 ‘大佛顶’是大到没有外界,所以叫‘大’;高到没有什么能在它之上,所以叫‘顶’。又大又高,只有佛才是这样,所以叫‘大佛顶’。从古到今,谁不是从这个大佛顶如如本体中来呢?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根源罢了。能够知道它的根源,知道它这样广大、这样崇高,那么佛顶就在自己身上了。可是为什么称为至大呢?因为没有一个可以看见的更大之物,所以称为至大。为什么称为至高呢?因为没有一个可以想象的更高之物,所以称为至高。既不可见,又不可想象,不就是深密吗?人只是不知道它的根源极其深密,所以不能以深密来修行,不能以深密来证悟;想要彻底明白它,就困难了。哪里知道这部经是通达究竟义的密经,这种修行是能够证悟的密修,这尊佛是至大至高、不可见、不可想象的深密之佛呢?这就是深密。诸菩萨的一切修行,全都从这里流出,并不是不可见、不可想象的顽空无用之物。因此称为《首楞严》。《首楞严》,唐代语言是‘究竟坚固’。究竟坚固而不坏,就没有死也没有生,也没有什么人可说已经了悟或尚未了悟了。○写在《决疑论》前

经可解,不可解。解则通于意表,解则落于言诠。解则不执一定,不执一定即是无定。无定则如走盘之珠,何所不可?解则执定一说,执定一说即是死语。死语则如印印泥,欲以何用也?此书千言万语,只解得心经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两句经耳。经中又不曰「是故空中无色」乎?是故无色者,众色之母;众色者,无色之色。谓众色即是无色,则可谓众色之外别无无色,岂可哉?由此观之,真空者,众苦之母;众苦者,真空之苦。谓真空能生众苦,则可谓真空不能除灭众苦,又岂可哉?葢既能生众苦,则必定能除灭众苦无疑也。众苦炽然生,而真空未尝生;众苦卒然灭,而真空未尝灭。是以谓之极乐法界,证入此者谓之自在菩萨耳。今以厌苦求乐者谓之三乘,则心经所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又云「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者,皆诳语矣。十法界以佛界与九界并称,岂可即以娑婆世界为佛界,离此娑婆世界遂无佛界邪?故谓娑婆世界即佛世界可也,谓佛世界不即此娑婆世界亦可也。非厌苦,谁肯发心求乐?非喜于得乐,又谁肯发心以求极乐乎?极乐则自无乐,无乐则自无苦。无罣碍,无恐怖,无颠倒梦想,非有苦、有罣碍、有恐怖、有颠倒而见也为无也。非有智、有得而见以为无得也。非有因、有缘、有苦、有集、有灭、有道而强以为无苦、集、灭、道也。非有空、有色、有眼耳鼻舌身意而强以为空中无色、无眼耳鼻舌身意也。故曰「但有言说,皆无实义」。夫经言教也,圣人不得已而有言,故随言随扫,亦恐人执之耳。苟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则愿力慈悲尤相之大者、生死之甚者,而可藉之以为安,执之以为成佛之根本乎?凡有佛,即便有愿,即便有慈悲。今但恐其不见佛耳,不患其无佛愿、无慈悲心也。有佛而无慈悲大愿者,我未之见也。故有佛即便有。菩萨佛是体,菩萨是用,佛是主人翁,菩萨是管家人,佛是圣天子,菩萨是百执事,谁能离得?若未见佛,而徒兴假慈悲,殆矣。

○解经文

晦昧者不明也,不明即无明。世间有一种不明自已心地者,以为二之真心,如太虚空,无相可得,秖缘色想交杂,昏扰不宁,是以不空耳。必尽空诸所有,然后完吾无相之初,是为空也。夫使空而可为,又安得谓之真空哉?纵然为得空来,亦即是掘地出土之空,如今人所共见太虚空耳,与真空总无交涉也。夫其初也,本以晦昧不明之故而为空,其既也,反以为空之故,益晦暗以不明。所谓晦暗即是晦昧,非有二也。然是真空也,遇明白晓了之人,真空即在此明白之中,而真空未始明白也。苟遇晦暗不明之人,真空亦即在此晦暗之中,而真空未始晦暗也。故曰:空晦暗中,唯是吾心真空,特地结起一朵晦暗不明之色,本欲为空而反为色,是以空未及为,而色已暗结矣。故曰:结暗为色。于是即以吾晦暗不明之妄色,杂吾特地为空之妄想,而身相宛然遂具。葢吾此身原从色想交杂而后有也。既以妄色妄想相交杂而为身,于是攀缘摇动之妄心,日夕屯聚于身内,望尘奔逸之妄相,日夕奔趣于身外,如冲波逐浪,无有停止。其为昏扰扰相,殆不容以言语形状之矣。是谓心相,非真心也。而以相为心,可与是自迷也。既迷为心,则必决定以为心在色身之内,必须空却诸扰扰相,而为空之念复起矣。复从为空结色,杂想以成吾身,展转受生,无有终极,皆成于为空之一念,始于晦昧之无明故耳。夫既迷为心,是一迷也,复迷谬以为吾之本心即在色儿之内,必须空却此等心相,乃可。嗟嗟!心相其可空乎?是迷而又迷者也。故曰:迷中倍人。岂知吾之色身泊外,而山河遍,而大地并所见之太虚空等,皆是吾妙明真心中一点物相耳。是皆心相,自然谁能空之邪?心相既总是真心中所现物,真心岂果在色身之内邪?夫诸相总是吾真心中一点物,即浮沤,总大海中一点泡也。使大海可以空,却一点泡,则真心亦可以空,却一点相矣。何自迷乎?比类以观,则晦昧为空之迷惑可破也。已且真心既已包却色身,泊一切山河虚空大地诸有为相矣,则以相为心,以心为在色身之内,其迷惑又可破也。

○念佛答问

小大相形,是续鹜短鸙之论也。天地与我同根,谁是胜我者?万物与我为一体,又谁是不如我者?我谓念佛即是第一佛,更不容于念佛之外复觅第一义谛也。如谓念佛乃释迦权宜接引之法,则所谓最上一乘者,亦均之为权宜接引之言耳。古人谓佛有悟门,曾奈落在第二义?正仰山小释迦吐心吐胆之语。后来中峰和尚谓学道真有悟门,教人百计搜寻,是悞人也。故知此事在人真实怕死与不耳。发念苟真,则悟与不悟皆为戏论。念佛参禅,总归大海,无容着唇吻处也。

○征途与共后语

译经文有可以解释的地方,也有不可以解释的地方。解释它,就能通达言语之外的意义;解释它,也可能落入语言诠释的局限。能够解释,就不执着于固定的一种说法;不执着于固定说法,就是没有固定。没有固定,就像盘中滚动的珠子,什么地方都可以到达。若解释时执着于一种固定说法,就等于执着于死话;死话就像印章印在泥上,拿来有什么用呢?这部书千言万语,只解释《心经》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两句经文罢了。经中又不是说‘是故空中无色’吗?所以,无色是各种色相的母体;各种色相,是无色所显现的色。说各种色相就是无色,可以;但要说各种色相之外另有一个无色,难道可以吗?由此看来,真空是众苦的母体,众苦是真空所显现的苦。说真空能够生出众苦,难道就可以说真空不能除灭众苦吗?当然不可以。既然能够生出众苦,就一定能够除灭众苦,这是毫无疑问的。众苦炽烈地生起,而真空从未生起;众苦突然灭亡,而真空从未灭亡。因此称为极乐法界,证入其中的人称为自在菩萨。如今如果把厌离苦、追求乐的人称为三乘,那么《心经》所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又说‘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就都成了骗人的话了。十法界把佛界同九界并列称说,难道可以直接把娑婆世界当作佛界,离开这个娑婆世界就没有佛界吗?所以,说娑婆世界就是佛世界可以;说佛世界并不等同于这个娑婆世界,也可以。不是厌恶苦,谁肯发心追求快乐?不是喜爱获得快乐,又有谁肯发心追求极乐呢?到了极乐,就自然没有所谓快乐;没有快乐,也自然没有痛苦。没有挂碍、没有恐怖、没有颠倒梦想,并不是先有苦、有挂碍、有恐怖、有颠倒,然后才把它看作无;也不是先有智慧、有所得,然后才把它看作无所得;也不是先有因、有缘、有苦、有集、有灭、有道,却硬说成没有苦、集、灭、道;也不是先有空、有色、有眼耳鼻舌身意,却硬说成空中没有色、没有眼耳鼻舌身意。所以经中说:‘一切言说,都没有真实义。’经文是圣人的教言,圣人不得已才有所言,因此一边说一边扫除这些言语,也是怕人执着于它们罢了。如果知道凡是有形相的东西都是虚妄,那么愿力和慈悲正是诸相中最大的、生死中最深重的,难道可以借此求得安稳,并执着它们作为成佛的根本吗?凡是有佛,就必定有愿力,也必定有慈悲。如今我只怕人见不到佛,不担心他没有佛的愿力、没有慈悲心。有佛而没有慈悲大愿的人,我从未见过。所以有佛就必定有愿、有慈悲。菩萨和佛,佛是本体,菩萨是作用;佛是主人,菩萨是管家;佛是圣天子,菩萨是百官,谁能够把二者分开呢?如果还没有见到佛,却徒然兴起虚假的慈悲,那就危险了。○解释经文 晦昧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就是无明。世间有一种不明白自己心地的人,认为二乘的真心像太虚空一样,没有任何形相可以得到,只是因为色相和妄想交杂,昏暗扰乱而不得安宁,所以才不是空。一定要把一切所有的东西都空掉,然后才能恢复我原本无相的状态,这才叫空。假如空是可以造作出来的,又怎么能称为真空呢?即使真的造出了空,也不过是挖地取土后出现的空,就像如今人人都看见的太虚空一样,同真空完全没有关系。他起初因为晦昧不明而追求空,后来反而因为追求空,更加昏暗而不能明白。所谓晦暗就是晦昧,并不是两种东西。然而,真空遇到明白通晓的人,真空就在明白之中,但真空本身从来不曾变成明白;假如遇到晦暗不明的人,真空也就在晦暗之中,但真空本身从来不曾变成晦暗。所以说,在空的晦暗之中,只有我的真空心;它偏偏结成了一团晦暗不明的色相,本来想要成为空,反而成为色,因此空还没有来得及形成,色相已经暗暗凝结了。所以说‘结暗为色’。于是便把我晦暗不明的妄色,同我特意追求空的妄想混杂起来,身体的形相于是完整形成了。我的这个身体,原本就是由色相和妄想交杂之后才产生的。既然以妄色、妄想交杂而成身体,于是攀缘摇动的妄心,日日夜夜聚集在身体内部;追逐尘境、奔逸不止的妄相,日日夜夜奔向身体之外,就像冲击的波涛追逐浪头,没有停止的时候。它所形成的昏暗扰乱之相,几乎无法用语言来描绘。这叫作心相,并不是真心。把心相当作心,便是自我迷惑。既然迷惑地把它当作心,就一定认定心在色身之内,于是又生起必须空除一切扰乱之相的念头。又从追求空而结成色,把妄想杂合起来形成身体,辗转受生,没有终点,全都是由追求空的一个念头造成的,而根源在于晦昧无明。既然已经迷误地把心相当作心,又进一步错误地认为我的本心就在色身之内,必须把这些心相空掉才可以。唉!心相能够空掉吗?这是迷上加迷。经上说‘迷中倍人’,就是这个意思。哪里知道我的色身寄居在外,山河大地以及所看见的太虚空等,全都是我微妙光明真心中的一点物相呢?这些都是心相,自然谁能够把它们空掉呢?心相既然全都是真心中显现的事物,真心难道果真在色身之内吗?一切形相都是我真心中的一点事物,就像浮沤都是大海中的一点泡沫。假如能够把大海空掉,却单独空掉其中一点泡沫,那么真心也就可以空掉其中一点形相了。为什么还要自我迷惑呢?类推来看,因晦昧而追求空的迷惑就可以破除了。再说,真心既然已经包容了色身,以及一切山河、虚空、大地等有为形相,那么把形相当作心、把心当作在色身之内的迷惑,也可以破除了。○念佛答问 拿大小来互相比较,是续鹜和短鸙那种争论。天地同我一根,谁能胜过我?万物同我一体,又有什么不如我?我说,念佛就是第一佛,不容许在念佛之外再寻找第一义谛。如果说念佛只是释迦佛权宜接引众生的方法,那么所谓最高的一乘,也同样只是权宜接引的话罢了。古人说佛有悟入的门径,这岂不是已经落在第二义了吗?这正是仰山小释迦吐露心肝的话。后来中峰和尚说学道确实有悟入的门径,教人用各种办法去搜寻,这是误导人。由此知道,这件事只在于人是否真正害怕死亡。发心念佛只要真实,那么悟与不悟都是戏论。念佛和参禅,最终都归于大海,没有可以落在唇舌言语上的地方。○《征途与共》后记

弱侯之言,葢为未得谓得者发耳。若方子及犹为勇往之时,岂宜以此言进之哉?然吾闻学者未得谓得,真不少也。则即进之以此言,亦宜。夫世间功名富贵,最易埋没人。余老矣,死在旦夕,犹不免近名之累。况当热闹之场,擦粉涂额以悦于人,而肯究心生死,视人世繁华极乐以为极苦,不容加乎其身?余又安所求于世也?葢生死念头尚未萌动,故世间参禅学道之夫,亦只如此而止矣。则有鼻孔辽天者,亦足奇也。我愿弱侯勿太责之备也,姑置勿论。且摘弱侯叙中语,以与侯商何如?侯谓声音之道可与禅通似矣,而引伯牙以为证,谓古不必图谱,今不必硕师,傲然遂自信者,适足以为笑。则余实不然之。夫伯牙于成连,可谓得师矣。按图指授,可谓有谱有法,有古有今矣。伯牙何以终不得也?且使成连而果以图谱硕师为必不可已,则宜穷日夜以教之操,何必移之海滨无人之境,寂寞不见之地,直与世之朦者等?则又乌用成连先生为也?此道又何与于海,而必之于海然后可得也?尤足怪矣。葢成连有成连之音,虽成连不能授之于弟子。伯牙有伯牙之音,虽伯牙不能必得之于成连。所谓音在于是,偶触而即得者,不可以学人为也。蒙者唯未尝学,故触之即契。伯牙唯学,故至于无所触而后为妙也。设伯牙不至于海,设至海而成连先生犹与之偕,亦终不能得矣。唯至于绝海之滨,空洞之野,渺无人迹,而后向之图谱无存,指授无所,硕师无见,凡昔之一切可得而传者,今皆不可复得矣。故乃自得之也。此其道葢出于丝桐之表,指授之外者,而又乌用成连先生为邪?然则学道者可知矣。明有所不见,一见影而知渠;聪有所不闻,一击竹而成偈。大都皆然,何独蒙师之与伯牙邪?吾愿子及如蒙师,弱侯如居海上者,于是焉敬以书其后而。题曰:征途与共。以归之,与共者,与共学也。子及以纯父为可与,故征途日与之共学。倘真可与共,则愿井以此语与之可。

○批下学上达语

学以求达,此语甚不当。既说离下学无上达,则即学即达,即下即上,更无有求达之理矣。而复曰求达,何邪?然下学自是下学,上达自是上达。若即下学便以为上达,亦不可也。而乃曰学以求达,是果即下学以求达邪?抑别有求达之学邪?若即学求达,当如前诘;若别有求达之学,则剜肉作疮,尤为揠苗之甚矣。故程伯子曰:「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曰便是,则是即学即达也。然又曰:「人须是识其真心。」夫真心不可以识,识而可以学求乎?不可以学求,则又是离学而后有达也。故谓学以求达者非也。离学者亦非,即学者亦非。然则夫子何自而上达乎?此颜子所以终身苦孔之达矣。不曰即学即达,不曰离学而达,亦不曰学以求达,而但曰下学而上达。何其意圆语圆,令人心领神会,而自默识于言意之中也。今观洒扫应对,虽下愚之人亦能之,唯不能达乎其上,是以谓之下学,也是以谓之百姓,也是以谓之鄙夫,也是以谓之凡民,也是以谓之但可使由也。至于精义入神,则自然上达矣。上达则为聪明圣智达天德之人矣,是以谓之曰形而上也,谓之曰可以语上也,谓之曰君子上达也。虽颜子大贤,犹曰未达一间,曰其殆庶几,况他人哉?则夫子之自谓「莫我知,自谓唯天知者」,信痛悼之极矣。葢世之学者,不是日用而不知,则便是见之为仁智而能上达者,其谁也?夫学至上达,虽圣人有所不知,而凡民又可使知之乎?故曰:「吾有知乎哉?」虽圣人有所不能,而凡民又可使能之乎?故曰:「民鲜能久矣。」民之所以鲜能者,以中庸之不可能也,非弃之也。然则下学者,圣凡之所同。夫凡民既与圣人同其学矣,则谓满街皆是圣人,何不可也?上达者,圣人之所独,则凡见之为仁知与日用而不知者,总是不达,则总是凡民明矣。然则自颜子而下皆凡民也。可畏也夫!先圣虽欲不慨叹于由、赐之前,可得邪?

○书方伯雨册叶

楞严》唐言,究竟坚固也。究竟坚固者,是何物?此身非究竟不坏也,败则归土矣。此心非究竟不坏也,散则如风矣。声名非究竟不坏也,天地数终,乾坤易位,古圣昔贤,载籍无存矣。名于何有?声于何寄乎?切须记取此一着,子何物是坚固?何年当究竟?究竟坚固不坏,是真实语?是虚谬语?是诳人语?是不诳人语?若诳人,是佛自诳也,安能诳人?千万参取。

○读若无母寄书

译弱侯的话,大概是为那些没有得到却说自己已经得到的人而发的。若方子及还正处在勇猛前进的时候,怎么适合用这话来劝导他呢?然而我听说求学的人没有得到却说自己已经得到的,实在不少。那么用这话来劝导他,也合适。世间的功名富贵,最容易埋没人的本性。我已经老了,死亡就在早晚之间,尚且不能免除接近名声的牵累,何况处在热闹场合,涂脂抹粉、修饰额头来取悦别人,又肯用心研究生死,把人世的繁华极乐看作极苦,不允许它沾染自身吗?我又还能向世间求取什么呢?大概是生死的念头还没有萌发,所以世间参禅学道的人也只能到此为止了。能够鼻孔朝天的人,也足以称奇。我希望弱侯不要过分责备他们,姑且放置不论。且摘取弱侯序中的话,和弱侯商量一下,怎么样?弱侯说声音之道似乎可以同禅相通,并引伯牙来作证明,说古人不必依靠图谱,今人不必依靠名师,傲然自信,这恰好足以成为笑话;对此我实在不赞同。伯牙对于成连,可以说已经得到老师指教了。按照图谱指授,可以说有图谱、有方法,有古有今。伯牙为什么最终仍未能得到它呢?假使成连果真认为图谱和名师是绝对不可缺少的,就应当没日没夜教伯牙弹奏,何必把他带到海边无人之境、寂寞不见人的地方,使他直接同世间的蒙昧者相等呢?那么又何必有成连先生呢?这种道理又同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定要到了海边才可以得到呢?尤其令人奇怪。大概成连有成连的声音,虽然是成连,也不能把这种声音传授给弟子;伯牙有伯牙的声音,虽然是伯牙,也不能保证从成连那里得到它。所谓声音就在这里,偶然触发便能得到,不是可以靠向人学习而获得的。蒙昧的人只是因为从未学习,所以一经触发便能契合;伯牙恰恰因为学习,才到了无处可以触发之后,才达到妙境。假设伯牙没有到海边,假设到了海边而成连先生仍然同他一起,也终究不能得到。只有到了绝海之滨、空旷的荒野、渺无人迹之处,从前的图谱不再存在,指授也无处进行,名师也看不见,过去一切可以传授的东西,如今都不能再得到,于是才由自己得到它。这种道理大概出在琴弦和梧桐琴身之外,指授之外;这样说来,又何必需要成连先生呢?那么求学道的人也可以明白了:明明有看不见的东西,一见到影子就知道它;听觉敏锐到无须听见,一敲竹子就能作偈。大多都是这样,哪里只是蒙师和伯牙如此呢?我希望子及像蒙师一样,弱侯像住在海边的人一样;因此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后面。题目叫作《征途与共》。把它归结到‘与共’二字,就是共同学习。子及认为纯父可以同自己相与,所以在求学道路上每天同他共同学习。假如真的可以共同学习,希望就把这句话送给他吧。○批评《下学上达》语 说‘学习是为了求得上达’,这话很不恰当。既然说离开下学就没有上达,那么学习就是上达,下学就是上达,根本没有再求上达的道理。可是又说要求上达,为什么呢?然而下学自是下学,上达自是上达。如果一下学便认为就是上达,也不可以。既然说学习是为了求上达,那么究竟是即以下学来求上达呢,还是另有一种求上达的学习呢?如果是即学习而求上达,就应当像前面所诘问的那样;如果另有一种求上达的学习,那就是剜肉补疮,比拔苗助长还严重。因此程明道说:‘洒扫应对,就是精义入神。’说‘就是’,便是学习即是上达。然而他又说:‘人必须认识自己的真心。’真心是不能靠认识来得到的,难道可以靠学习来求得吗?既然不能靠学习求得,那又是离开学习之后才有上达了。所以说‘学习是为了求上达’不对。说离开学习也不对,说学习本身就是上达也不对。那么孔子究竟凭什么达到上达呢?这正是颜子一生为孔子的上达而困惑的地方。他不说学习就是上达,不说离开学习而上达,也不说学习是为了求上达,只说‘下学而上达’。他的意思多么圆融,语言多么圆满,使人心领神会,自然而然在言语和意义中默默领悟。如今看洒扫应对,即使极其愚钝的人也能做到,只是不能通达其上,所以称为下学;也因此称为百姓,称为鄙夫,称为凡民,称为‘只可以让他实行而不能让他明白’。至于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就自然能够上达。上达便成为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因此称为形而上,称为可以谈论上道,称为君子上达。即使颜子这样的大贤,仍说自己距离通达还差一层,说自己大概接近了,何况其他人呢?那么孔子自称‘没有人了解我’,又说‘只有上天了解我’,实在是悲痛哀悼到了极点。世上的求学者,不是每天使用却不知道,就是自以为已经见到了仁智、能够上达;这样的人究竟是谁呢?学习达到上达,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凡民又怎么能使他们知道呢?所以孔子说:‘我难道有所知吗?’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事,凡民又怎么能使他们做到呢?所以孔子说:‘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做到。’百姓之所以很少能够做到,是因为中庸之道难以实行,并不是要抛弃它。那么下学,是圣人与凡民共同具有的。凡民既然同圣人学习相同的东西,那么说满街都是圣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上达是圣人独有的境界,那么那些把仁智看作可以见到的,以及只会日常使用却不知道其道理的人,总之都没有达到上达,也总之都是凡民,这就明白了。这样看来,从颜子以下的人都是凡民。真可畏啊!先圣即使想不在子路、子贡面前慨叹,难道做得到吗?○写在方伯雨册页上 ‘楞严’用唐代的话说,就是‘究竟坚固’。究竟坚固,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个身体不是究竟不坏,坏了就归于尘土;这个心也不是究竟不坏,散了就像风一样;声名也不是究竟不坏,天地的气数终结,乾坤的位置改变,古代圣贤都过去了,记载他们的书籍也不复存在。名声又能存在于哪里?声誉又寄托在哪里?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什么东西才是坚固的?哪一年才能达到究竟?‘究竟坚固不坏’是真实的话吗?是虚妄荒谬的话吗?是欺骗人的话吗?还是不欺骗人的话?如果是欺骗人的话,那就是佛自己欺骗自己,怎么能欺骗人呢?务必反复参究。○读若无母寄来的书

若无母书云:「我一年老,一年八岁,守你。你既拾我出家也罢,而今又要远去。你师当日出家,亦待终了父母纔出家去。你今要远去,等我死了还不迟。」若无答云:「近处住,一毫也不曾替得母亲。」母云:「三病两痛,自是方便。我自不欠挂你,你也安心,亦不欠挂我。两不欠挂,彼此俱安,安处就是静处,如何只要远去以求静邪?」况秦苏哥从买寺与你以来,待你亦不薄。你想道情,我想世情,世情过得就是道情。莫说我年老,就你二小孙子亦当看顾。他你师昔日出家,遇荒年也顾儿子,必是他心打不过纔如此做。设使不顾,使他流落,不肖为人笑耻。当此之时,你要修静,果动心邪?不动心邪?若不动心,未有此理。若要动心,又怕人笑,又只隐忍过日,似此不管而不动心,与今管他而动心,孰真孰假?孰优孰劣?如此看来,今时管他迹若动心然,中心安安妥妥,却是不动心。若不管他迹若不动然,中心隐隐痛痛,却是动心。你试密查,你心安得他好,就是常住,就是金刚。如何只听人言?只听人言不查你心,就是被境转了。被境转了,就是你不会安心处。你到不去住心地,只要去住境地。吾恐龙潭不静,畏住金刚。金刚不静,更住何处邪?你终日要讲道,我今日与你讲心。你若不信,又且证之。你师如果在境,当住金刚;如果在心,当不必远去矣。你心不静,莫说到金刚,纵到海外益不静也。卓吾子读而感曰:「恭喜家有圣母,膝下有真佛,夙夜有心师。所矢皆海潮音,所命皆心髓至言,颠扑不可破。回视我辈傍人隔靴搔羍之言,不中理也。又如说食示人,安能饱人,徒令傍人又笑傍人,而自不知耻也。反思向者与公数纸,皆是虚张声势,恐吓愚人,与真情实意何关乎?乞速投之水火,无令圣母看见,说我平生尽是说道理害人去也。又愿若无张挂尔,圣母所示一纸时。」时令念佛学道人观看,则人人皆晓然去念真佛,不肯念假佛矣。能念真佛,即是真弥陀。纵然不念一句弥陀佛、阿弥陀佛,亦必接引。何也?念佛者必修行孝,则百行之先。若念佛名而孝行先缺,岂阿弥陀亦少孝行之佛乎?决无是理也。我以念假佛而求见阿弥陀佛,彼佛当初亦念何佛而成阿弥陀佛乎?必定亦只是寻常孝慈之人而已。言出至情,自然刺心,自然动人,自然令人痛哭。想若无必然与我同也。未有闻母此言而不痛哭者也。

○耿楚空先生传

译若无的母亲信中说:‘我一年比一年老,如今已经八十岁了,守着你。你既然把我拾出家门,也就罢了;如今又要远行。你的师父当日出家,也是等父母去世后才出家的。你现在要远行,等我死了再去也不迟。’若无回答说:‘住在近处,也一丝一毫没有真正替母亲做什么。’母亲说:‘偶尔有些疾病,自然有应对的方法。我自己不欠缺你的牵挂,你也安心,也不欠缺我的牵挂。彼此都不牵挂,彼此都安宁;安宁之处就是清静之处,为什么一定要远行来求清静呢?何况秦苏哥自从买寺院给你以来,待你也不薄。你想的是道情,我想的是世情;把世情处理好,就是道情。不要说我年老,就是你的两个小孙子也应当照看。你的师父从前出家,遇到荒年也照顾儿子,必定是他的心力承受不了才这样做。假使不照顾,使他们流落在外,被不肖之人笑话羞辱。在这种时候,你要修习清静,究竟是动心还是不动心?如果不动心,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要动心,又怕别人笑话,只能隐忍度日。像这样不管他们而不动心,和现在照管他们而动心,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哪个优越,哪个低劣?’ 这样看来,现在照管他们,表面上像是动了心,内心却安稳妥当,实际上是不动心;如果不照管他们,表面上像是不动心,内心却隐隐作痛,实际上才是动心。你不妨秘密察看自己的内心:只要你心中安定,希望他们过得好,这就是常住不变,就是金刚心。为什么只听别人说呢?只听别人说而不察看自己的内心,就是被外境所转。被外境所转,就是你还不会安住自己的心。你不是去安住心地,只是想去安住境地。我担心龙潭并不清静,却害怕住在金刚寺。金刚寺不清静,还能住到哪里去呢?你整天想讲道,我今天就同你讲心。你若不相信,还可以自己验证。你的师父如果在外境之中,就应当住在金刚寺;如果在内心之中,就不必远行了。你的心不清静,不要说到了金刚寺,即使到了海外也会更加不清静。卓吾子读到这里,感慨说:‘恭喜你家有圣母,膝下有真佛,早晚都有心灵的老师。她所说的全是海潮音,她所吩咐的全是直达心髓的话,颠扑不破。回头看我们这些旁观者隔靴搔痒的话,根本不合道理。又像只是把食物讲给人听、指给人看,怎么能让人吃饱呢?徒然让旁人嘲笑旁人,自己却不知道羞耻。回想从前同您写的几页信,全都是虚张声势、恐吓愚人的话,同真实的情意有什么关系呢?’ 请赶快把它投入水火,不要让圣母看见,免得她说我平生尽是讲道理来害人。又希望若无把它张挂起来,圣母所示的一纸文字也应当如此。’当时让念佛学道的人观看,他们就人人明白,应当去念真正的佛,不肯再念虚假的佛了。能够念真佛,就是真阿弥陀。即使一句‘弥陀佛’、‘阿弥陀佛’也不念,也一定会得到接引。为什么呢?念佛的人必定修行孝道,因为孝是百行的第一。如果口念佛名而孝行首先缺失,难道阿弥陀佛也是缺少孝行的佛吗?绝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如果念假佛来求见阿弥陀佛,那么阿弥陀佛当初又念什么佛才成为阿弥陀佛呢?他必定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孝慈之人罢了。这些话出自最真挚的感情,自然刺痛人心,自然感动人,自然使人痛哭。我想若无一定也同我一样。没有人听到他母亲这些话而不痛哭。○耿楚空先生传

先生讳定理,字子庸,别号楚空。诸学士所称八先生是也。诸学士咸知有八先生,先生初不自知也。而此称楚空先生传何也?夫传者所也,传也。先生初不待传,而此复为传以传之,又何也?葢先生初不待传,而余实不容不为先生传者。按先生有德不耀,是不欲耀其德也;有才无官,是不欲官其才也。不耀德,斯成大德矣;不用才,始称颠才矣。人又乌能为先生传乎?且先生始终以学道为事者也。虽学道人,亦不见其有学道之处。故终日口不论道,然目击而道斯存也。所谓虽不湿衣,时时有润者也。庄纯夫曾告我曰:「八先生云,吾始事方湛一。湛一本不知学而好虚名,故去之。最后得一切平实之旨于太湖,复能收视返听得黑漆无入无门』之旨于心,隐乃始充然自足,深信而不复疑也。唯世人莫可告语者,故遂终身不谈。唯与吾兄天台先生讲论于家庭之间而已。故亦遂以天台为师。」天台亦自语:「吾之问学,虽有所契,然赖吾八弟之力为多。」子庸曾问天台云:「学庸语孟虽同是论学之书,未审何语最切?」天台云:「圣人人伦之至,一语最切。」子庸谓终不若「未发之中」之一言也。余当时闻之,似若两件然者。夫人伦之至,即未发之中。苟不知未发之中,则又安能至乎?葢道至于中斯至矣。故曰:「中庸其至矣乎?」又曰:「无声无臭,至矣。」岁壬申,楚空游白下,余时懵然无知而好谈说。先生默默无言,但问余曰:「学贵自信,故曰『吾斯之未能信』。又怕自是,故又曰『自以为是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试看自信与自是有何分别?」余时骤应之曰:「自以为是,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不自以为是,亦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楚空遂大笑而别,葢深喜余之终可入道也。余自是而后思念楚空不置,又以未得见天台为恨。丁丑入滇,道经团风,遂舍舟登岸,直抵黄安,见楚空并睹天台便有弃官留住之意。楚空见余萧然,劝余复入,余乃留吾女并吾壻庄纯夫于黄安,而因与之约曰:「待吾三年满,收拾得正四品禄俸归来,为居食计,即与先生同登斯岸矣。」楚空牢记吾言,教戒纯夫学道甚紧。吾女吾壻,天台先生亦一以已女已壻视之矣。嗟嗟,予敢一日而忘天台之恩乎?既三年,余果来归。奈之何聚首未数载,天台即有内召,楚空亦遂终夭也。既已戚戚无欢,而天台先生亦终守定人伦之至,一语在心,时时恐余有遗弃之病。余亦守定未发之中,一言恐天台或未窥物始,未察伦物之原,故往来论辩未有休时,遂成扞格,直至今日耳。今幸天诱我衷,使予舍去未发之中,而天台亦遂顿忘人伦之至。乃知学问之道,两相舍则两相从,两相守则两相病,势固然也。两舍则两忘,两忘则浑然一体,无复事矣。余是以不避老,不畏寒,直走黄安会天台千山中。天台闻予至,亦遂喜之若狂。志同道合,岂偶然耶?然使楚空先生而在,则片言可以折狱,一言乭以回天,又何至苦余十有余年,彼此不化而后乃觉邪?设使未十年而余遂死,余终可以不化邪?余终可以不与天台合邪?故至次日,遂同其子汝念往拜先生之墓,而先生之墓木拱矣。余既痛九原之不可作,故特为此传,而连书三纸以贻之。第一纸以呈天台,志余喜也;第二纸付汝念,汝思使告而焚之,先生之坟,志余恨也;第三纸特寄子健于京,志余喜而且恨,恨而又喜也。葢子健推爱兄之心以及我,可谓无所不至矣。故为传传余意,以告先生云。

敬少时多病,贪生无术,藉楚空兄介,绝得受业于耿天台先生之门。先生虽知余学沉于二氏,然爱余犹子也。继因往来耿宅,得与李卓吾先生游,心切师事之。两先生以论道相左,今十余年矣。敬居其间,不能赞一辞。口含黄蘖,能以气向人乎?唯恨楚空兄早逝耳。三日前得楚空长郎汝念书,汝念以送庄纯夫到九江,专人驰书白下,报喜于余云:两先生已聚首,语甚欢契。越三日则为十二月二十九,余初度辰也。得卓吾先生寄所著《楚空先生传》,述两先生契合本末,且悉余读之,不觉泪下曰:两先生大而化矣!乃适以今日至,岂非余更生辰邪?抑楚空先生复作也?因手书而梓之,板成以付汝念及余壻汝思。周思敬跋

○附周友山为明玉书法语

译先生名定理,字子庸,别号楚空。这就是诸位学士所称的八先生。诸位学士都知道有八先生,先生自己起初却不知道。那么,为什么又称作《楚空先生传》呢?所谓“传”,就是传述其人、流传其事。先生本来不需要别人为他作传,可我为什么又写这篇传来传述他呢?这是因为先生本来不需要传,而我实在不能不为先生作传。考察先生有德却不显耀,是不愿显耀自己的德行;有才却没有官职,是不愿让自己的才华用于做官。不显耀德行,才成就了大德;不施用才华,才称得上是才华超凡。别人又哪里能够为先生作传呢?况且先生始终以求学问道为自己的事情。虽然他是学道之人,却看不出他有什么学道的迹象。因此他终日闭口不谈道,然而只要亲眼见到他,道便存在于其中。这就像所说的“不沾湿衣服,却时时有滋润”一样。庄纯夫曾告诉我:“八先生说,我起初跟随方湛一学习。湛一本来不懂学问,却喜欢虚名,所以我离开了他。最后,我在太湖领会了一切平实的宗旨,又能够收敛视听,返观内心,体会‘黑漆无入无门’的旨趣;内心隐然充实满足,这才深信不疑。只是世上的人没有可以告诉的,所以终身不谈。” “他只是和我的兄长天台先生在家中讲论罢了,所以我也就拜天台先生为师。”天台先生也曾自言:“我求学问道,虽然有所领会,但更多是依靠我八弟的力量。”子庸曾问天台:“《学》《庸》《语》《孟》虽然同是论学的书,不知哪句话最为切要?”天台说:“圣人所达到的人伦极致,最为切要。”子庸说,终究不如“未发之中”这一句话。那时我听见这话,仿佛以为是两件事。其实,人伦的极致就是未发之中;如果不知道未发之中,又怎么能够达到人伦的极致呢?道达到“中”,才算达到极致。所以说:“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境界了吧?”又说:“无声无臭,才是最高的境界。”壬申年,楚空游历白下。当时我懵懂无知,却喜欢高谈阔论。先生默默不说话,只问我:“求学贵在自信,所以说‘我对这件事还不能相信自己’。又怕自以为是,所以又说‘自以为是的人,不能进入尧舜之道’。你试试看,自信和自以为是有什么分别?”我当时立即回答:“自以为是,所以不能进入尧舜之道;不自以为是,也不能进入尧舜之道。” 楚空于是大笑着告别,大概是深深欣喜我终究可以进入道的境界。此后我一直思念楚空,又遗憾没有见到天台先生。丁丑年我入滇,途中经过团风,于是弃舟登岸,直抵黄安,见到楚空并且见到天台先生,便产生了弃官留下的念头。楚空见我神情萧索,劝我重新入仕,我便把女儿和女婿庄纯夫留在黄安,并与他们约定说:‘等我任期三年期满,收拾好正四品的俸禄回来,为居住和饮食作打算,就和先生一同登上这条道岸。’楚空牢牢记住我的话,严厉教导纯夫学道。我的女儿和女婿,天台先生也全都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女儿和女婿。唉,我哪里敢有一天忘记天台先生的恩德呢?三年期满,我果然回来。怎奈相聚还没有几年,天台先生便被召入朝,楚空也过早去世了。我既然悲伤忧郁、没有欢乐,天台先生又始终守定“人伦的极致”这句话,时时担心我有遗弃它的弊病。我也守定“未发之中”这句话,担心天台先生或许还没有看见万物的起始、察知人伦万物的根源,所以我们往来辩论,始终没有停止,终于彼此抵牾,直到今天。如今幸亏上天诱发我的内心,使我舍弃“未发之中”,天台先生也终于顿然忘掉“人伦的极致”。这才知道,求学问道的道路上,两边都舍弃,双方反而能够相合;双方都固守,双方反而都会受害,情势本来就是如此。双方都舍弃,便都忘掉;都忘掉,便浑然成为一体,再没有别的事情了。因此我不避年老,不怕寒冷,径直赶到黄安,在千山中会见天台先生。天台听说我到了,也高兴得像发了狂一样。志同道合,难道是偶然的吗?可是,假如楚空先生还在世,一句话就可以断明是非,一句话就可以扭转天意,又何至于使我苦苦挣扎十多年,彼此不能化解,后来才醒悟呢?假如不到十年我就死了,难道我终究可以不改变吗?难道我终究可以不和天台先生相合吗?所以到了第二天,我便同他的儿子汝念一起去拜谒先生的墓,而先生墓上的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了。我既然痛惜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所以特意写下这篇传,并连写三张纸送给他们。第一张呈给天台,记载我的喜悦;第二张交给汝念,让汝念转告并焚烧在先生坟前,记载我的遗憾;第三张特意寄给在京城的子健,记载我又喜又恨、因恨而又喜。子健把爱兄长的心推及于我,可以说无微不至。因此写这篇传来传达我的心意,告诉先生。” 周思敬年轻时多病,又贪恋生命却没有养生的办法,借楚空兄长的引荐,终于得以到耿天台先生门下受业。先生虽然知道我的学问沉溺于佛、道二氏,却仍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我。后来因为往来耿宅,得以和李卓吾先生交游,内心十分想拜他为师。两位先生因为论道不同,至今已有十多年。我处在他们之间,一句话也不能偏袒。嘴里含着黄檗苦味,哪里还能用气息向人说话呢?只是遗憾楚空兄长早早去世。三日前收到楚空长子汝念的信,汝念因为送庄纯夫到九江,特意派人快马送信到白下,告诉我一个喜讯:两位先生已经相聚,谈得十分投契。再过三天就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是我的生日。我收到卓吾先生寄来的《楚空先生传》,叙述两位先生契合的始末,读完后不觉流泪说:‘两位先生已经达到广大而能化人的境界了!’恰好在今天送到,难道不是让我获得了一个新的生日吗?还是楚空先生又复生了呢?于是亲自抄写并刊刻此文,书版完成后交给汝念和我的女婿汝思。周思敬跋 附:周友山为明玉所作的法语

万寿寺僧明玉事温陵李长者日久矣。长者本为出世,故来此。然世人方履人间世,日夜整顿人世事,尚无休时,而暇求出世之旨以事出世之人乎?虽出家儿犹然,何况在家者?且长者性方行独,身世孤单,生平不爱见俗人、闻俗语,以故身世益孤。唯爱读书,读书每见古忠臣烈士,辄自感慨流涕,故亦时时喜闻人世忠义事。不但以出世故来见长者,长者方喜之。若或有以真正的实忠义事来告长者,亦无不喜也。是故明玉和尚喜以兴福寺开山第一祖无用事告长者云兴福寺古剎也,无用方僧也。无用游方来至其寺,悯寺僧之衰残,忿居民之侵害,持竹鎗连结果一十七条性命,然后走县自明诣狱请死。县令怜之,欲为出脱,无用不从,遂即自刎。寺僧感其至性,能以身护法,以死卫众,遂以此僧为开山第一祖。至今直寺者守其规程,不敢少犯。」长者闻之,欢喜无量,呌明玉而言曰:「尔莫轻易说此僧也。此僧若在家,即真孝子矣;若在国,则真忠臣矣;若在朋友,则真义士矣;若肯学道参禅,则真出世丈夫,为天人师佛矣。可轻易也耶?葢天地间只有此一副真骨头耳。不问在世出世,但有此,百事无不成办也。」明玉之告长者,并长者之语明玉如此。今年春,明玉为兴福寺直岁僧,来求法语于余,余因以得闻长者之语,遂语明玉曰:「即此是法语矣,又何求乎?苟直岁僧闻此语,则能念祖德也,继继绳绳,山门不坠矣。苟合寺僧闻此语,则毋忘祖功也,岁岁年年,规程一如矣。况因此得闻长者之风,顿明出世大事乎?」明玉可即以此语登之于轴,悬之于直寺方丈之室,庶几合寺僧众、云游道侣过而读焉,或有真正骨头者,急来报我,我将携以见长者,俾长者不至孤单也。

○题关公小像

古称三杰,吾不曰萧何、韩信、张良,而曰刘备、张飞、关公。古称三友,吾不曰直谅与多闻,而曰桃源三结义。呜呼!唯义不朽,故天地同久。况公皈依三宝于金仙氏,为护法伽蓝,万亿斯年,作吾辈导师哉!某也四方行游,敢曰以公为逑?唯其义之,是以仪之;唯其尚之,是以像之。

○三大士像议

译万寿寺僧人明玉侍奉温陵李长者已经很久了。长者本来是为了出世而来这里的。然而世人正身处人间,日夜整治人间事务,尚且没有休息的时候,又哪里有闲暇寻求出世的道理,来侍奉出世之人呢?即使出家人也是如此,何况在家人呢?况且长者性情方正、行为独特,身世孤单,平生不喜欢见俗人、听俗语,因此身世更加孤单。他只喜欢读书,每当读到古代忠臣烈士的事迹,便自行感慨流泪,所以也常常喜欢听人间忠义的事情。他们来见长者,不只是因为长者出世,长者正是因此而喜欢他们。如果有人把真正的忠义之事告诉长者,长者也没有不高兴的。因此明玉和尚喜欢把兴福寺开山第一祖无用和尚的事告诉长者,说:兴福寺是古老的寺院,无用是方外僧人。无用云游四方来到这座寺院,怜悯寺僧衰败残缺,愤恨居民侵害寺院,手持竹枪接连杀死十七个人,然后到县衙自首,入狱请求处死。县令怜悯他,想替他开脱,无用不答应,于是当即自刎。寺僧感念他的至诚本性,认为他能够以身护持佛法、以死保护众人,于是奉他为开山第一祖。直到今天,主持寺院的人仍遵守他的规程,不敢稍有违犯。” 长者听了,无比欢喜,叫明玉说:‘你不要轻视这个僧人。这个僧人如果在家,就是孝子;如果在国家,就是忠臣;如果处在朋友之间,就是义士;如果愿意学道参禅,就是出世间的大丈夫,是天人之师、佛。怎么可以轻视呢?天地之间只有这样一副真正的骨头。不论在世间还是出世间,只要有这种骨气,百事没有不能办成的。’明玉把这件事告诉长者,以及长者对明玉说的话,就是这样。今年春天,明玉做兴福寺的直岁僧,来向我求法语,我因此听到了长者的话,便对明玉说:‘这就是法语了,还求什么呢?如果直岁僧听到这番话,就能记念祖师的功德,使其代代相承,山门不致坠落。如果全寺僧人听到这番话,就不会忘记祖师的功劳,年年岁岁都像往常一样遵守规程。何况还可以因此听到长者的风范,顿时明白出世的大事呢?’明玉可以把这些话写在轴上,悬挂在主持寺院者方丈的房间里,使全寺僧众和云游的道侣经过时都能读到。倘若有人具有真正的骨气,就赶快来告诉我,我将带他去见长者,使长者不至于孤单。” 题关公小像 古人称三杰,我不说萧何、韩信、张良,而说刘备、张飞、关公。古人称三友,我不说正直、诚信和博闻,而说桃源三结义。唉,只有义不会朽灭,所以能够与天地同久。何况关公又在金仙氏那里皈依三宝,成为护法伽蓝,千万亿年都作为我们的导师呢!我周游四方,哪里敢说自己可以和关公匹敌?只是因为敬重他的义,所以用礼仪尊奉他;只是因为崇尚他的义,所以为他画像。” 三大士像议

观世音像高一尺四寸,文殊像高一尺二寸,面俱向南,而意思实时时照观世音。独普贤像高一尺二寸,面正向,如观世音,然而趺坐盘石,则如文殊。普贤与文殊二大菩萨所坐石崖,比观世音坐俱稍下三四村,俱相去一尺九寸。罗汉等像俱高六七寸,有行立起伏不同。观音坐出石崖一尺三寸,文殊普贤坐出石崖一尺一寸,别有玲珑山石覆罩其顶,俱出崖三尺四寸,直至横断崖遂止。高处直顶穿山穴,石崖自东来至正中,亦遂止。观世音旁有善财执花奉献,崖又稍断,复起一陡崖,转向正中坐坐文殊师利。又自西斜向东,连生两崖,一崖建塔,一崖坐普贤。即此三坐上方,迢递逶迤,或隐或现,或续或绝,俱峻险古怪。则罗汉等往来其间,用心如意塑出,用上好颜料装成,即有赏,不则明告佛菩萨,即汝罚也。时有众僧共见曰:“崖上菩萨法身,莫大小么?”和尚曰:“只有山藏人,未有人包山后菩萨像出。”和尚立视良久,教处士曰:“三大士总名菩萨,用处亦各不同。观音表慈,须面带慈容,有怜悯众生没在苦海之意。文殊表智,凡事以智为先,智最初生,如少男然,面可悦泽丰满若喜慰无尽者。普贤表行,须有辛劝之色,恰似诸行未能满足其愿。若知此意,则菩萨真身自然出现,可使往来瞻仰者顿发菩提心矣,岂不大有功德哉!不但尔也,即女平生塑像以来,一切欺天诳人之罪,皆得销殒矣。”时有一僧对曰:“也要他先必有求忏悔之心乃可。”和尚呵之曰:“此等腐话,再不须道。”处士金姓,眇一目,视瞻不甚便,而心实平稳,可教像之面目有些不平整。和尚每见辄叹,以为好,岂非以其人乎?抑所叹在骊黄之外也?众僧实不知,故因和尚归方丈,即指令改正。和尚大呌曰:“教汝不必改,如何又添改也?”金处士牙颤手摇,即答云:“非某甲意,诸人教戒某也。”林时亦在傍代启和尚曰:「比如菩萨鼻不对嘴,面不端正,亦可不改正乎?」和尚忻然笑曰:「尔等怎解此个道理?尔试定睛一看,当时未改动时,何等神气,何等精采?但有神则自活动,便是善像。佛菩萨有矣,何必添补令好看?也好看是形,世间庸俗人也;活动是神,出世间菩萨乘也。好看者,致饰于外,务以悦人,今之假名道学是也。活动者,真意实心,自能照物,非可以肉眼取也。」适居士杨定见携宝石至,和尚呼侍者取水净洗,因置一茎艹于净几之上,取石吸草以辨真。不葢必真,乃可以安佛菩萨面顶肉髻也。乃石竟不吸草,和尚乃觉曰:「宝石不吸腐艹,磁石不引曲针,自古记之矣。」快取一茎新艹来,投之一投即吸。和尚喜甚曰:「石果真矣,此非我喜真也。佛是一团真者,故世有真人,然后知有真佛。有真佛故自然爱此真人也。唯真识真,唯真逼真,唯真念真,宜哉!」然则不但佛爱此真石,我亦爱此真石也。不但我爱此真石,即此一粒真石,亦惓惓欲人知其为真,而不欲人以腐艹诬之以为不真也。使此真石遇腐人投腐艹,不知其性,则此石虽真,毕竟死于腐人之手,决矣。佛像菩萨坯胎已就,处士长跪合掌而言曰:「请和尚看安五脏。」和尚笑曰:「且住,我且问尔,尔曾留有后门不?若无门即有腹脏,屎从何出?所以你们愚顽未达古人立像之意。古人立像,以众生心散乱,欲使之覩佛皈依耳。佛之心肝五脏,非佛罔知,岂是尔等做得出也?」且夫世之塑神者,必安五脏,穿七孔,何也?为求其灵而应也,庶几祈福得福,祈免祸得免祸也。此世人塑神事神之本意也。若我与诸佛菩萨则不然,若我以诸佛菩萨为心,则吾心灵;众僧若以诸佛菩萨为心,则众僧心灵。借佛菩萨像以时时考验自已心灵,不灵而已,灵则生,不灵则死。是佛菩萨之腹脏常在吾也。处士又曰:「某日开光,须用活鸡一只,刺血点目睛。」和尚曰:「我这里佛自解放光,不似世上一等魍魉匠、魑魅僧,巧立名色,诳人钱财也。尔且去用心妆出,令一切人见之,无不生渴仰心,顿舍深重恩爱,苦海立地欲求安乐解脱大光明彼岸。即尔塑事毕矣,我愿亦毕矣。无多言,再无多言。」故至今未安,五脏未开光。然虽未开光,而佛光重重照耀,众僧是之,无不渴仰。至五月五日,和尚闲步廊下,见庄严诸佛菩萨及韦驮尊者像,叹曰:「只这一块泥■〈土巴〉塑佛成佛,塑菩萨成菩萨,塑尊者成尊者。

译观世音像高一尺四寸,文殊像高一尺二寸,脸都朝向南方,但神情实际上时时照应观世音。唯独普贤像高一尺二寸,脸正向前,像观世音一样;但盘腿坐在石头上,又像文殊。普贤和文殊两位大菩萨所坐的石崖,比观世音所坐的石崖都稍低三四寸,彼此相距一尺九寸。罗汉等像都高六七寸,姿态有行走、站立、起伏等不同。观音坐像伸出石崖一尺三寸,文殊、普贤坐像伸出石崖一尺一寸;另有玲珑的山石覆盖在他们头顶,均高出石崖三尺四寸,到横向断崖处便停止。高处直顶着穿山的洞穴,石崖从东边延伸到正中,也到此为止。观世音旁边有善财手执鲜花奉献;石崖又稍稍断开,重新形成一处陡崖,转向正中,文殊师利坐在那里。又从西边斜向东边,连续生出两处山崖,一处建塔,一处供普贤坐像。就在这三尊坐像上方,山崖迢递曲折,有时隐没,有时显现,有时连接,有时断绝,都险峻古怪。于是让罗汉等像在其中来往,按照心意塑造,用上好的颜料装饰完成;做得好就有赏赐,否则就明白告诉佛菩萨,你要受罚。当时有众僧一起看见,说:‘崖上的菩萨法身,难道不可以大小相同吗?’ 和尚说:‘只有山在藏人,没有人把山包起来以后再雕出菩萨像。’和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教导金处士说:‘三大士总称为菩萨,但作用各不相同。观音代表慈悲,脸上必须带有慈祥的容貌,有怜悯众生沉沦苦海的意思。文殊代表智慧,凡事以智慧为先;智慧最初产生,像少年一样,面容可以愉悦润泽、丰满饱满,仿佛喜悦安慰无穷无尽。普贤代表实践,必须带有辛勤劝勉的神色,好像各种修行还没有满足他的愿望。如果懂得这个意思,菩萨的真身自然会显现出来,可以使往来瞻仰的人顿时发起菩提心,难道不是大有功德吗?不只是这样,你自从一生塑像以来所犯的一切欺天骗人之罪,也都可以消除。’当时有一个僧人回答说:‘也要他先有求忏悔的心才行。’和尚斥责他说:‘这种腐朽的话,以后不要再说。’处士姓金,瞎了一只眼,视物不很方便,但内心确实平静,所以所塑像的面目有些不平整。和尚每次看见都赞叹,认为这样很好,难道不是因为看重这个人吗?还是因为他的赞叹超出了外在的美丑呢?众僧确实不知道,因此和尚回到方丈后,便指示他们改正。和尚大声说:‘我教你不要改,为什么又擅自修改?’金处士牙齿打颤、双手发抖,立即回答:‘不是我的意思,是众人教训我这样做的。’林时也在旁边,代他向和尚解释说:‘比如菩萨的鼻子不正对嘴,面容不端正,也可以不改正吗?’和尚欣然笑道:‘你们哪里懂得这个道理?你试着定睛看看,尚未改动时,是何等的神气、何等的精彩!只要有神,便自然活动,这就是善像。佛菩萨本来就有神,何必再添补使它好看?好看是形,是世间庸俗之人所追求的;活动是神,是出世间的菩萨之道。好看,是在外表上加以修饰,专门务求取悦别人,这就是如今徒有虚名的道学。活动,是真实的意念和内心,自然能够照见万物,不是肉眼可以看取的。’恰好居士杨定见带着宝石来,和尚叫侍者取水洗净,便把一根草放在洁净的几案上,拿宝石吸草来辨别真假。并不是一定要宝石真,才可以安在佛菩萨的面顶肉髻上。可是这块石头竟然吸不起草,和尚才醒悟说:‘宝石不吸腐草,磁石不吸弯针,自古就有记载。’于是赶快取来一根新草,一投进去便被吸住。和尚非常高兴,说:‘这块石头果然是真的。我高兴的并不只是它真实。佛是一团真实,所以世上有真人,才知道有真佛;因为有真佛,自然会喜爱这个真人。只有真人能够认识真人,只有真实能够迫近真实,只有真实能够思念真实,这是应该的!’既然如此,不只是佛喜爱这块真石头,我也喜爱这块真石头。不只是我喜爱它,就是这一粒真石头,也殷切地希望人知道它是真的,而不愿人拿腐草来诬陷它,说它不真。假如这块真石头遇到腐朽的人投来腐草,而腐朽的人不知道它的性质,那么这块石头虽然是真的,最终也必定死在腐朽人手里,这是确定无疑的。佛像、菩萨的胎坯已经做好,处士长跪合掌说:‘请和尚看看是否可以安放五脏。’和尚笑道:‘先停下,我问你,你有没有留下后门?如果没有后门却有腹脏,粪便从哪里排出?所以你们愚昧顽固,不懂古人造立佛像的用意。古人造像,是因为众生心念散乱,想使他们看见佛像而皈依。佛的心肝五脏,除了佛谁能知道,哪里是你们做得出来的?’况且世间塑造神像的人,一定要安放五脏、穿通七窍,是为什么呢?是为了求得神灵感应,希望祈求福就得到福,祈求免除灾祸就免除灾祸。这就是世人塑神、事奉神的本意。若是我和诸佛菩萨,却不是这样;如果我把诸佛菩萨作为自己的心,我的心就灵;众僧如果把诸佛菩萨作为自己的心,众僧的心就灵。借佛菩萨像时时考察自己的心灵,心不灵就罢了,灵便是生,不灵便是死。这就是佛菩萨的腹脏常在我身中。处士又说:‘开光那天,必须用一只活鸡,刺血点在眼睛上。’和尚说:‘我这里的佛自然会放光,不像世上一些装神弄鬼的匠人、魑魅般的僧人,巧立名目,欺骗钱财。你只管用心把像装饰出来,使一切人看见后都无不生出渴仰之心,顿时舍弃深重的恩爱,在苦海中当下寻求安乐、解脱和大光明的彼岸。这样你的塑像事情就完成了,我的愿望也完成了。不要多说,再不要多说。’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安放五脏,没有举行开光。然而虽然没有开光,佛光仍然层层照耀,众僧都认为如此,无不心生渴仰。到了五月五日,和尚在廊下闲步,看见庄严的诸佛菩萨和韦驮尊者像,叹息说:‘只用这一块泥土,就能塑成佛、塑成菩萨、塑成尊者。

欲威则威,欲慈则慈,种种变化成就,俱可。孰知人为万物之灵,反不如一泥■〈土巴〉土块乎?」任尔千言万语,千劝万谕,非聋即哑,不听之矣。果然哉,人之不如一土木也。怀林时侍和尚,请曰:「和尚以人为土,人闻之必怒;以土比人,人闻之必以为太过。今乃反以人为不如土木,则其以和尚为胡说乱道,又当何如也?」然其实真不如也,非太过之论也。记得和尚曾叹人之不如狗矣,谓狗终身不肯背主人也。又读《孙坚义马传》,曾叹人之不如马矣,以马犹知报恩,而人则反面无情,不可信也。今又谓人更土木之不如,则凡有情之禽兽、无情之土木,皆在人上者。然则天亦何故而生人乎?噫,此非尔所知也。人之下者,禽兽土木不若固也;人之上者,且将咸若禽兽、生长艹木,又岂禽兽艹木可得同乎?我为下下人说,不为上上人说。林复请曰:「上下亦何常之有?记得六祖大师有云:『下下人有上上智,有上智则虽下亦上;上上人有没意智,没意智则虽上亦下。』上下之位,固无定也。」噫,以此观之,人决不可以不慎矣。一不慎,即至此极,顿使上下易位。我与子从今日始,可不时时警愓乎?沙弥怀林记。

李温陵集卷之十二

●李温陵集卷之十三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杂述七

◆杂述七

代深有告文时深有游方在外

  又告

  礼颂药师告文

  移住上院边厦告文

  礼诵药师经毕告文

  代常通病僧告文

  安期告众文

  告土地文

  告佛约束偈

  二十分识

  因记往事

  四海

  八物

  五死篇

  伤逝

  戒众僧

  戒大智

○代深有告文,时深有游方在外。

龙潭湖芝佛院奉佛弟子深有谨以是年月日礼拜梁皇经忏以祈赦过宥愆事。念本院诸僧虽居山林旷野,而将就度日,不免懒散苟延。心虽不敢以遂非性,或偏护而祇悔。夫出家修行者,必日干而夕惕,庶檀越修供者俱履福而有万。早夜思惟,实成虚度。纵此心凛凛,不敢有犯,而众念纷纷,能无罔知?但一毫放过,即罪同丘山;况万端起灭,便祸在旦夕乎?深有等为此,率其徒若孙敬告:「慈严慈以悯众生之愚,愿弃小过而不录;严以待后日之谴,姑准自改而停威。则万历二十一年十月以前,已蒙湔刷;而从今二十一年十月以后,不敢有违矣。」

○又告

切以诵经者,所以明心见性;礼忏者,所以革旧鼎新。此僧家遵行久矣。皆以岁之冬十月十五日始,以次□□□□□□□□□。有芝佛院以来,龙潭僧到今□□□□□□□□□矣。而心地竟不明,罪过竟不□□□□□□□□□。塔屋于兹院之山,以为他年□□□□□□□□动众礼忏诵经,以为非痛加忏□□□□□虚文,非专精念诵,则礼忏为徒说。故此两事,僧所兼修,则此会期,僧家常事也。若以两者目为希奇,则是常仪翻成旷典,如何石责以寡过省愆之道?望以明心见性之理乎?谓宜于每岁十月通以为常,否则每一期会必先起念,先起念已,然后举事;即举事已,然后募化。既募化已,然后成就。如此艰辛,谓之旷典,不亦宜乎?从今以后,不如先期募化有缘菩萨,随其多寡以为资粮。但得二时无饥,即可百日聚首。于是有僧常觉,慨然任之,不辞酷烈之暑,时游有道之门,不惮跋涉之劝,日履上圣之室,升合不问,随其愿力,无不顿发菩扬妙心,担荷而来。因其斋粮可使随获菩提妙果,诵经者明心,而施主以安坐自收善报;礼佛者忏罪,而施主以粒米遂广福田。不唯众僧不致虚度,虽众施主亦免唐捐。常觉之功不既□□□□□□□□□?则众僧有福,施主有福。常觉□□□□□□□□□,故告佛使明知之。

○礼颂药师告文

□□□□□□□□□计人生大数,如我之年,已是□□□□□□□,与以死乃为正理,如何不赐我死□□□病乎?夫所以赐之病苦者,谓其数未至,死尚欲留之在世,故假病以苦之,使之不得过于自在快活也。若我则该死之人,寿至古稀,一可死也,无益于世;二可死也,凡人在世,或有未了业缘,如我则绝无可了;三可死也。有此三可死,乃不即我死,而更苦我病,何也?闻东方有药师瑠璃光王佛,发大弘愿,捄拔病苦众生,使之疾病涅盘。卓吾和尚于是普告大众,趁此一百二十日期会,讽经拜忏道场,就此十月十五日起,先讽《药师经》一部四十九卷,为我祈求免病。想佛愿弘深,决不虚妄也。夫以佛愿力,而我不求,是我罪也;求佛而佛不理,是不慈也;求佛而佛或未必知,是不聪也,非佛也。吾知其决无是事也。愿大众为我诚心念诵,每月以朔望日念此经,共九朔望念经□□□□□□□□部,不可谓不多矣。大众之殷劝□□□□□□□□而不应焉,未之有也。但可死不□□□□□□□三,再三愿佛听之。

○移住上院边厦告文

译想显威严就显威严,想显慈悲就显慈悲,各种变化都能成就,全都可以做到。谁知道人是万物之灵,反而还不如一块泥土呢?’任凭你千言万语、千劝万告,他不是聋子就是哑巴,全都不肯听。果然,人还不如一块土木。怀林当时侍奉和尚,请问道:‘和尚把人说成泥土,人听见一定会生气;把泥土拿来和人相比,人听见一定认为太过分。如今反而说人不如土木,那么人们把和尚看成胡说乱道,又该怎么办呢?’但实际上人确实不如土木,这不是过分的说法。我记得和尚曾经感叹人不如狗,说狗终身都不肯背叛主人;又读《孙坚义马传》,曾感叹人不如马,因为马还知道报恩,而人反而翻脸无情、不值得信任。如今又说人更不如土木,那么凡是有情的禽兽、无情的土木,都在人之上了。既然如此,上天又为什么要生出人呢?唉,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处在人之下的下等人,当然还不如禽兽和土木;处在人之上的上等人,则将全都像禽兽一样、像草木一样生长,又哪里是禽兽草木所能相比的呢?我这是对最下等的人说的,不是对最上等的人说的。林复又请问道:‘上下难道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吗?记得六祖大师曾说:“下下等人中有上上等的智慧,有上等智慧的人,虽然处在下位也就是上等人;上上等人中有没有心思的智慧,没有心思的智慧,虽然处在上位也就是下等人。”上下的地位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唉,照这样看来,人实在不能不谨慎。一旦不谨慎,就会达到这种极端,顿时使上下易位。我和你从今天开始,难道可以不时时警惕吗?沙弥怀林记。《李温陵集》卷之十二 《李温陵集》卷之十三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杂述七 杂述七 代深有作告文,当时深有云游在外 又告 礼诵《药师经》告文 迁居上院边厦告文 礼诵《药师经》完毕告文 代患病僧常通作告文 安期告众文 告土地文 告佛约束偈 二十分识 因记往事 四海 八物 五死篇 伤逝 告诫众僧 告诫大智 代深有作告文,当时深有云游在外。龙潭湖芝佛院奉佛弟子深有,谨在此年月日礼拜《梁皇经》忏法,祈求赦免过错、宽宥罪愆。想到本院僧人虽然居住山林旷野,却只是勉强度日,免不了懒散苟延。内心虽然不敢任性作恶,却有时偏袒自己而只知悔恨。出家修行的人,必须日夜勤勉警惕,希望施主们修供养都能践履福德而获得万福。我们早晚思考这些事情,实际上却成了虚度光阴。即使内心战战兢兢,不敢有所违犯,但众多念头纷纷而起,难道能没有不知道的吗?只要有一丝一毫放过自己,罪过就和山丘一样大;何况万般念头生灭,祸患岂不是就在旦夕之间吗?深有等因此率领弟子孙敬告:慈悲而严正的佛啊,请以慈悲怜悯众生的愚昧,愿意舍弃小过而不予记录;又以严厉等待日后的责罚,姑且准许我们自行改过,暂缓威罚。这样,万历二十一年十月以前的罪过,已经承蒙洗除;从万历二十一年十月以后,我们不敢再有违犯。又告 我切实认为,诵经是为了明心见性,礼忏是为了革除旧习、更新自己。这些都是僧家长期遵行的事情。每年冬十月十五日开始,依次□□□□□□□。自从有芝佛院以来,龙潭僧人到今天□□□□□□□了。然而心地终究没有明白,罪过终究没有□□□□□□□。在本院山中建造塔屋,是为了将来□□□□□□,聚集众人礼忏诵经。如果不是痛切地忏悔□□□□□虚文,不专心诵念,礼忏就只是空话。因此,这两件事是僧人共同修行的;如此看来,这次集会本来就是僧家的常事。如果把二者看作稀奇之事,就是把通常的仪式反而变成旷世大典,怎么能够责备人以减少过失、反省罪愆的道理?又怎能希望明心见性的道理呢?应当每年十月都把它作为常规,否则每次集会都必须先起念筹划,起念之后才举行,举行之后才募化,募化之后才成就。这样艰辛,把它称为旷世大典,不也是合宜的吗?从今以后,不如提前向有缘菩萨募化,随资财多少作为粮资。只要能够供给早晚二时的粥饭,就可以聚会一百天。于是有僧人常觉慨然承担此事,不辞酷热的暑天,时时游访有道之人的门第,不怕跋山涉水的辛苦,每天到高僧圣人的居所去。他不计较资财多少,只随施主的愿力;施主无不顿时发起菩提妙心,挑着斋粮前来。由于这些斋粮可以使人随即获得菩提妙果,诵经者得以明心,施主安坐也能自收善报;礼佛者得以忏除罪过,施主凭一粒米也能扩大福田。不仅众僧不至于虚度时日,众施主也不至于白白损失。常觉的功德,难道还不□□□□□□□吗?这样,众僧有福,施主也有福。常觉□□□□□□□,所以告知佛,使佛明白这件事。礼诵《药师经》告文 □□□□□□□。推算人的寿数,像我这样的年纪,已经是□□□□□□□;与其等到死才算合乎常理,为什么不赐我死、□□□□□□□病呢?之所以赐给人疾病痛苦,是因为其寿数尚未到,死亡还想把他留在人世,所以暂且借疾病来使他受苦,使他不能过于自在快乐。若我这个该死的人,寿数已经到了古稀:第一,应该死,因为活着对世间没有益处;第二,应该死,因为凡人在世,或许还有没有了结的业缘,像我这样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了结的事情;第三,应该死。既然有这三条该死的理由,却不立即让我死,反而使我更加受病痛折磨,为什么呢?听说东方有药师琉璃光王佛,发下广大宏愿,救拔疾病痛苦的众生,使他们因疾病而获得涅槃。卓吾和尚于是普遍告诉大众,趁此一百二十日期的法会,从十月十五日开始,先诵《药师经》一部四十九卷,为我祈求免除疾病。想来佛的愿力广大深远,决不会虚妄。凭佛的愿力,而我不去祈求,是我的罪过;祈求佛而佛不理会,是佛不慈悲;祈求佛而佛或许不知道,是佛不聪明,也就不是佛。我知道决不会有这种事。愿大众为我诚心念诵,每月在朔日、望日诵念此经,共九个朔望日诵经□□□□□□□部,不能说不多了。大众如此殷勤劝请,□□□□□□□而佛不应验,从来没有这种事。只是我该死,却不能□□□□□□□三;再三祈愿佛听从我的请求。迁居上院边厦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