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李温陵集十九

李温陵集卷之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3–140 段

虞书》云人心道心便是两心心安有两也曰心一也自其知觉运动而为各人所发用者谓之人心自其主宰此知觉运动而为天地人物大根柢者谓之道心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即以嗜欲一端言之南人食稻而北人食粟即北人又有喜食稻而南人又有喜食粟者至于七情之发其为不同也盆甚故有一喜则百艹生色一怒则羣雄丧胆者亦有一喜则倾国倾城一怒则伏尸流血者其为危险可畏莫如人心之甚岂不唯危也哉盖身之安危国之兴亡实系之矣若夫道心则无声无臭不睹不闻岂不是极微妙不可窥测之理乎一危一微而人心道心从此遂分然微者既听其自微而不知潜心以究之危者又听其自危而不知立本以定之于是危者益危非但知觉运动之僻者破国亡躯卒与败艹腐木同归灰烬即知觉运动之正者令人歆艳夸述亦不过草木偕春而已至秋而生意亦尽无复有存矣其危而可畏一至于此故圣人重之慎之兢之惕之如履薄氷如临深渊恐其卒死于危险之中而不能自活也然则当如何人心果有二乎天下安得有两心之人也人人果无二乎而危微不同圣凡自别又安得而不谓之二也二之不得不二之又不得于是乎圣人有精微之功焉精微之功生知者自别而生知者绝少故其次为学知学知者十倍于生知学知而不得故其又次为困知困知者百倍于生知则没身不懈矣佛得弗措矣如是而精之有不至于一贯之极乎夫子之一贯葢学而知之者也故曰假我数季五十以学易吾葢发愤而不知老之将至矣其精也如此是以能一是以能继尧舜之统而执万世之中于不坠也夫子仕鲁,堕三都,却莱兵,诛少正卯,其作用亦只如此。乃子贡极其尊称,至以「斯立,斯行,斯和,斯来,生荣,死哀」为言。岂贤者独有所见,而圣人功用固非人所识耶?曰:却莱兵,自是正事;诛闻人恶,其惑众。夫三家柄鲁,鲁君无民,政在季氏久矣。季氏能用夫子,不知夫子道大,非三桓所能用也。然桓子雅意,亦自难却。其堕成、堕费等,正是其欲好抽身处。夫当时之君相,夫子知之悉矣。周流不舍,葢其道自与人群无所逃避也。然虽不得行道于上,亦自足明道于下。若果得邦家,其经纶手段,自然「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生而荣,死而哀」的,如子贡之说,非徒以尊称其师为也。夫子贡亦眼空一世之士者,自不容易服人,乃于夫子尊之如天,称之不容口,筑室独居三年,犹不忍去。然则夫子纵得邦家,终不若得一子贡之为快矣。况子页而上,又有大贤如曾、闵者乎?故曰:「归欤,归欤!」夫子当时亦望庶几有过于由、赐者,而不知由、赐亦难遘也。故决意反鲁。盖夫子之得由、赐,胜似得邦家也。如三桓之徒,何足以为?子夏云:「仕优则学,学优则仕。」今人居官理事,簿书填委,不遑暇食,何能读书?且学者便能读书,尚志行有余力,无人荐举,何能得仕?曰:「仕学一也。仕何事?以行道为事。是故出而治国,则国治;出而平天下,则天下平。便是实学。学何学?以行道为学。是故修身,则道行于身;齐家,则道行于家。便是真仕。仕即是学,学即是仕。仕与学一时具足,初非有待于外也。如此言仕与学,故其学为真学,而其仕为真仕矣。是故明德、亲民一时并举,简易直截,不容欠缺,此之谓也。此乃吾夫子之学,所以为天下万世之宗者,而曾子述之为《大学》,子夏复发之为「学优之论」,同是出于夫子,而惜乎今不讲矣。曰:「审若是,则人民社稷正学之地,子路之言乃实义也。夫子何故恶之?」曰:「子路之言,唯其合义,是故夫子恶之。恶之者,恶其似义非义,特取口给,是佞也。故曰『恶佞』,恐其乱义也。随时制宜之谓义,借义御人之谓佞。」用健曰:「大学言至善,便言格物,此可见至善原无物也。故止至善在于知止,然必格物而后知至,知至则得所止,而完吾无物之初矣。故格物要焉。然既言格物,而又言物有本末,又曰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何邪?则身即是物,所以修身者,即是修此物矣。此物如何格去?得此物,又岂宜格去之也邪?」曰:「此身原无物也,人唯以物视之,则见以为有身耳。既见有身,则见有我;既见有我,则见有人。人我彼此纷然在前,为物众矣。如何当得其所以?使人七颠八倒者,皆物也。故圣人格之,格之如何?」圣人知天下之人之身,即吾一人之身,人亦我也;知吾之身,即天下之人之身,我亦人也。是上自天子,下至庶人,通为一身矣。是以虽庶人之贱,亦皆明明德于天下,而亲民以明其明德,凡以修吾一本之身,立吾无物之体,明吾无修之修故也。

译《虞书》说,人心和道心就是两种心。心怎么会有两种呢?心只有一个。从它的知觉、运动成为每个人所发出的作用来说,称为人心;从它主宰这种知觉、运动,成为天地万物根本根据来说,称为道心。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一样;仅从嗜好欲望这一方面说,南方人吃稻米,北方人吃粟米;即使是北方人,也有喜欢吃稻米的,南方人也有喜欢吃粟米的。至于七情发作,更是各不相同,有的人一高兴就使百草增添光彩,一发怒就使群雄胆寒;也有的人一高兴就倾国倾城,一发怒就伏尸流血。它的危险可怕,没有什么比人心更严重的了,难道不是最危险的吗?人的安危、国家的兴亡,实际上都系于此。至于道心,则无声无臭,不可看见、不可听闻,难道不是极其微妙、不可窥测的道理吗?一边是危险,一边是微妙,于是人心、道心从此分开。然而微妙的一面任其微妙,却不知道潜心探究;危险的一面任其危险,却不知道树立根本来安定它,于是危险的更加危险。不仅知觉运动偏邪的人会破国丧身,最终和败草朽木一同化为灰烬;即使知觉运动正当的人,令人羡慕、赞叹、夸说,也不过像草木同享春天,到秋天生命气息便尽了,再也没有什么存留。它的危险可怕竟达到这种地步。因此圣人重视它、谨慎它、戒惧它、警惕它,如同走在薄冰上,如同面对深渊,唯恐最终死在危险之中而不能自救。那么应当怎么办呢?人心果真有两种吗?天下哪里有两个心的人呢?每个人果真没有两种心吗?但危险和微妙各不相同,圣人和凡人也有区别,又怎么能不把它们称为两种呢?说它是两种,不得不说成两种;说它不是两种,又不得不说不是两种。这正是圣人所具有的精微功夫。生而知之的人自然能够分别,但生而知之的人极少;其次便是学而知之,学而知之的人是生而知之者的十倍;学而知之仍不能达到,就再其次是困而知之,困而知之的人是生而知之者的百倍,因此终身不懈怠,死了也不放弃。这样精心研习,难道不能达到一以贯之的最高境界吗?孔子的一以贯之,大概也是学而知之的结果。所以他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五十岁来学习《易》,我大概就会发奋学习而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了。’他的精进就是如此,因此能够达到一以贯之,能够继承尧舜的道统,把万世的中正之道保持下去而不致坠失。孔子在鲁国做官,毁掉三都,击退莱国军队,诛杀少正卯,他所施展的作用也不过如此。可是子贡却极力尊崇他,甚至说:“能使人立于其所当立,行于其所当行,和顺相亲而来归,活着享有荣誉,死后受到哀悼。”难道贤者独有自己的见识,而圣人的功业本来就不是常人所能认识的吗?答道:击退莱国军队,本来就是正当的事;诛杀声名显著而为恶、惑乱众人的人,也是正当的事。当时三家把持鲁国,鲁君没有民众,政权长期掌握在季氏手中。季氏能够任用孔子,却不知道孔子的道大,不是三桓所能真正任用的。然而季桓子素来有这种心意,也自然难以拒绝孔子。他毁掉成邑、费邑等,正是想找机会抽身。当时的君主和卿相,孔子全都了解。他周游列国而不肯停留,大概是因为他的道与世人相通,不能逃避人群。然而即使不能在上位推行道,也足以在下位彰明道。假如他果真取得一个国家来治理,他经纶天下的手段,自然会做到“使人立于所当立,使道得以推行,使人安定归附,使天下感化和顺,活着享有荣誉,死后受到哀悼”,正如子贡所说,并不只是为了尊称他的老师。子贡也是一个眼界高、轻视世俗的人,本来不会轻易服人,却对孔子尊崇如天,称赞不绝于口,筑室独居三年,仍不忍离去。这样看来,孔子即使取得一个国家,最终也不如得到一个子贡那样快意。何况在子贡之上,又还有曾子、闵子骞这样的贤人呢?所以孔子说:“归去吧,归去吧!”孔子当时也希望或许能有超过子路、子贡的人,却不知道连子路、子贡也很难遇到。因此他决意返回鲁国。大概孔子得到子路、子贡,胜过得到一个国家。像三桓这类人,哪里值得作为追求对象呢?子夏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如今人一旦做官理事,文书堆积,连吃饭都没有空闲,哪里还能读书?况且求学的人即使能够读书,还要有余力立志实践;没有人推荐举荐,怎么能够做官?答道:“做官与学习本来是一回事。做官做什么?以实行道为事业。因此出仕治理国家,国家就得到治理;出仕使天下平治,天下就得到平治,这就是实学。学习学什么?以实行道为学习。因此修养自身,道就在自身实行;整治家庭,道就在家庭实行,这就是真正的做官。做官就是学习,学习就是做官。做官和学习同时具备,本来不需要等待外在条件。这样说做官与学习,所以他的学习才是真学习,他的做官才是真做官。因此,彰明光明的德性、亲爱民众,同时并举,简明直接,不能有所欠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就是我孔门之学所以成为天下万世宗旨的原因。曾子将它叙述为《大学》,子夏又以‘学习有余力’的言论阐发它;二者都出自孔子,可惜如今不再讲论了。又问:‘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人民和社稷正是实践正学的地方,子路的话就是实在的道理。孔子为什么反而厌恶它?’答道:‘正因为子路的话符合道理,所以孔子才厌恶它。’ 厌恶它,是厌恶它看似合乎道理而实际上并不合道理,只是逞口舌之快,这就是佞。因而说“厌恶佞人”,是怕它扰乱正义。随着时势制定适宜的做法叫作义,借义来驾驭他人叫作佞。用健说:“《大学》说‘止于至善’,随即说‘格物’,由此可见,至善本来并不是某一物。所以说止于至善在于知道应止之处;但一定要格物以后才能达到知,知达到以后才有应止之处,从而完成我本来无物的状态。因此格物是关键。然而既说格物,又说事物有本末,又说从天子直到平民,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这是为什么?那是因为自身就是物,所谓修身,就是修治这个物。这个物怎么能格除?得到这个物以后,难道又适宜把它格除吗?”答道:“这个身体原本不是一个物。人只是把它当作物来看,才觉得有一个身体。既然看见有身体,就看见有我;既然看见有我,就看见有人。人与我、彼此纷纷呈现在眼前,便形成众多的物。怎么能承受并处理它们的根本呢?使人七颠八倒的一切,都是物。圣人怎样格物?圣人知道天下人的身体就是我一人的身体,别人也是我;又知道我的身体就是天下人的身体,我也是别人。因此上自天子,下至平民,通通成为一个身体。所以即使地位卑微的平民,也都能在天下彰明光明的德性,以亲爱民众来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这一切都是为了修养我这个一体之身,确立我无物之体,彰明我无须外在修治的修养。”

若有物,则有身;有身,则有我。如何修得此身来?」用健曰:「既如此,则完吾无物之初,复吾太虚之体,便是大学之道了。却不曰道,而曰近道,又何邪?」曰:「吾圣人欲人于有物上通无物,则知有物即是无物耳。故能通于无物,则物即是道,而何病于有物?苟不能通于无物,则物尚是物,而未可以言道也。故言物、言事、言近者,以此夫。」天下唯物与事耳。物则有本末,而道其有本末邪?若谓道有本末,则舛矣。事则有终始,而道其有终始邪?若谓道有终始,则悖矣。但能知所先后,则于道庶几近之。夫于物也,既能由末而先求其本矣,独不可由本而复先之,以求至于大本乎?于事也,既能由终而先求其始矣,独不可由始而复先之,以求至于无始乎?知大本、知无始,即此知所先后之心为之也。吾故曰:圣人欲人于有物上通无物,不曰无物,而但言物格也。用健曰:「大学言平天下,不曰天下当如何平,当如何使民兴孝,如何使民兴弟,如何使民不倍,而但曰老老、长长、恤孤焉。是欲平天下者,唯在一人之身能孝弟慈而已。一唯修身为本,即平天下而可知也。」「言治国,不曰国当如何去治,当如何去事君,如何去事长,如何去使众,而但曰孝弟慈焉。是欲治国者,唯在一人之身能孝弟慈而已。一唯修身为本,即治国而可知也。」「至言齐家,又不曰家当如何而齐,如何而父父,如何而子子,如何而兄兄,如何而弟弟,如何而夫夫妇妇,而但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焉。苟能好而知恶,恶而知美,不溺爱,不贪得,能自能去僻,自然身修而家自无不齐矣。是欲齐家者,唯在一人之身不偏僻于亲爱贱恶畏敬哀矜傲惰,以顺吾孝弟慈之性而已。一唯修身为本,即齐家又可知也。」「至言修身,亦无别有修之之方,唯说无忿懥、好乐、恐惧、忧患数者之心而已。无忿懥则自不偏于贱恶傲惰,无好乐则自不偏于亲爱,无恐惧则自不偏于畏敬,无忧患则自不偏于哀矜。故心正而身自修,家自齐者,以齐家之道修吾身也。离家无别有修身之方矣,以修身之道正吾身也。离身亦无别有正心之术矣。」「故曰: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然天子而下,以至公侯卿大夫,皆有国与天下之寄,其本在修身是也。」「至庶人,则茕茕一身一家,于国于天下何与?而通曰:壹是何也?且既曰壹是,则庶人与天子等矣。普天之下,更无一人不是本,亦无一人不当先立其本者。吾是以未能无疑。」「观今之天下,为庶人者自视太卑,太卑则自谓我无端本之责,自陷其身于颇僻而不顾;为天子者自视太高,太高则自谓我有操纵之权,下视庶民如蚁蚁而不恤。天子且不能以修身为本矣,况庶民邪?」「予谓天子有治平之责,固宜修身齐家以为」之本若庶人,虽无治平之任,然亦各有家,亦各有身,安得不修身以齐之?苟不齐,则祸败立至,身不可保,家不可完,又安得不以修身为本邪?故齐家观乎身,天子庶人壹是无别,由是推之,以治国平天下,直措之耳,无容别有治平术矣。用健曰:“既如此,则平天下但说老老长长,恤孤以尽孝弟慈三者足矣,何必更言理财,更言用人,添出许多政务乎?”曰:“子但知平天下章,又说用人,又说理财,不知为政在人,取人以身,用人亦以修身为本也。生财有道,则财恒足,理财亦不外修身大道也。试历言之可乎?”夫不察鸡豚,不畜牛羊,不畜聚敛,唯知好仁好义,以与民同其好恶,而府库自充矣,则名曰理财,实公财耳;名曰生财,实散财耳。如此理财,乃所以修身者,何曾添出事耶?断断兮无他技,休休然如有容,人有技,若已有人彦圣,心诚好名曰用人,实不敢自用耳;名曰取人,实好人之所好耳。如此用人,亦所以修身者,又何曾添出事耶?故曰: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也。怀林曰:人皆言佛氏教人明心,孰知善明心者莫如孔子?《大学》正心章,分明是明心之旨。夫心本无物也,若有所忿懥等,即有物矣。有物,安能应物?且既有所忿懥矣,则忿懥在于吾心,好乐之来,又何以应之?何也?有客常在吾所,主人不得空闲故也。又忿懥既有所在,在东乎?在西乎?在中乎?在东,则西缺,西必以为不正也;在西,则东缺,东必以为不正也;在中,则东西俱缺,东西必皆以为不正也。从此推之,凡有所在,无不皆然。孰能定其正位乎?故有所忿懥等,皆不得其正者,正以心如太虚,本无一物,不可以有所在而求之也。如此,则心诚无所在乎?若谓心无所在,则视不见,听不闻,食不味,百为皆废矣。今视而见,听而闻,食而知味,神应不匮,如此,又安可谓心遂无所在也?有所在,则不得其正,而不能应物,其为心也,物而不神,非所以正心也;

译如果有物,就有身体;有身体,就有我。怎么能够修治这个身体呢?”用健说:“既然如此,那么完成我本来无物的状态,恢复我太虚的本体,就是《大学》的道了。但为什么不说是道,而说是接近道呢?”答道:“我们的圣人希望人从有物之中通达无物,从而知道有物就是无物。因此能够通达无物,物就是道,又何必忧虑有物?如果不能通达无物,物仍然只是物,还不能说是道。所以说物、说事、说接近道,原因就在这里。天下只有物和事。物有本末,难道道也有本末吗?如果说道有本末,就是错误。事情有终始,难道道也有终始吗?如果说道有终始,就是悖谬。只要知道先后次序,就差不多接近道了。对于物,既然能够由末而先求其本,难道就不能由本再往前追求,以求达到大本吗?对于事,既然能够由终而先求其始,难道就不能由始再往前追求,以求达到无始吗?知道大本、知道无始,正是由这个知道先后次序的心来完成的。因此我说:圣人希望人从有物之中通达无物,不直接说无物,而只说格物。” 用健说:“《大学》说平治天下,不说天下应当怎样平治,不说应当怎样使民众兴起孝行,怎样使民众兴起悌行,怎样使民众不背离;只是说敬爱老人、尊敬长者、怜恤孤儿。这就是说,想平治天下,只在一个人自身能够孝、悌、慈。一切只以修身为根本,那么平治天下也就可以由此明白了。说到治理国家,也不说国家应当怎样治理,不说应当怎样侍奉君主、怎样侍奉长者、怎样役使民众;只是说孝、悌、慈。这就是说,想治理国家,只在一个人自身能够孝、悌、慈。一切只以修身为根本,那么治理国家也就可以由此明白了。至于说整治家庭,也不说家庭应当怎样整齐,不说怎样使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只是说人往往看不见自己孩子的恶,却看得见禾苗的硕大。如果能够喜爱善而知道恶,厌恶恶而知道美,不溺爱,不贪求,能够自行去除偏僻之心,自然自身修养好了,家庭也自然没有不整齐的。就是说,想整治家庭,只在一个人自身不在亲爱、轻贱、畏敬、哀怜、骄傲、怠惰上有所偏颇,使自己顺从孝、悌、慈的本性而已。一切只以修身为根本,那么整治家庭也可以由此明白。” “至于说修身,也没有另外的修身方法,只是说心中不要有忿怒、喜好、恐惧、忧患这几种情绪罢了。没有忿怒,自然不会偏向轻贱、厌恶、骄傲、怠惰;没有偏爱享乐,自然不会偏向亲爱;没有恐惧,自然不会偏向畏敬;没有忧患,自然不会偏向哀怜。因此心正了,身体自然修养好;家庭自然整齐,是因为以整治家庭的道理来修养自身。离开家庭,并没有另外的修身方法,只是以修身的道理端正自身;离开自身,也没有另外端正内心的方法。所以说:‘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然而从天子以下直到公侯卿大夫,都承担着国家和天下的责任,它的根本在于修身。至于平民,只是孤单的一身一家,与国家、天下有什么关系?可是经文却统统说‘一切’,这是为什么?既然说‘一切’,那么平民就和天子相等了。普天下再没有一个人不是根本,也没有一个人不应当先确立自己的根本。我因此仍然不能没有疑问。看看今天的天下,做平民的把自己看得太卑微;太卑微,就自称没有端正根本的责任,任由自己陷入偏僻而不顾。做天子的把自己看得太高贵;太高贵,就自称拥有操纵一切的权力,把平民看得像小虫一样而不加怜恤。” “天子尚且不能以修身为根本,何况平民呢?”我说:天子负有治理国家、平治天下的责任,本来应该修身、齐家,把它们作为根本;至于平民,虽然没有治理国家、平治天下的职责,但各自有家庭,也各自有身体,怎么能不修身来整治家庭?如果家庭不齐整,祸败立即到来,身体不能保全,家庭不能完整,又怎么能不把修身作为根本呢?所以,整治家庭要从自身看,天子和平民完全没有区别;由此推开,治理国家、平治天下,不过是直接施行罢了,不必另有治理国家、平治天下的方法。用健说:‘既然如此,那么平治天下只说敬爱老人、尊敬长者、怜恤孤儿,以尽到孝、悌、慈三种德行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说理财,还要说任用人才,增添许多政务呢?’答道:‘你只知道《平天下》一章又说任用人才、又说理财,却不知道施政在于用人,选取人才要以自身为准,任用人才也以修身为根本。生产财富有正道,财富就常常充足;理财也不超出修身的大道。试着逐一说明,可以吗?’不察看鸡和猪,不蓄养牛羊,不聚敛财物,只知道喜爱仁、喜爱义,和民众共同爱恶,那么府库自然充实;名义上叫理财,实际上是使公共财物归于公众;名义上叫生财,实际上是把财物分散给民众。这样理财,正是用来修身的,何曾另添了什么事务?坚定不移而没有别的技巧,宽厚从容而仿佛无所不容;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已经有贤人圣人一样,内心确实喜爱人才,名义上叫作任用人才,实际上是不敢自以为有才;名义上叫作选取人才,实际上是喜爱别人所喜爱的人才。这样任用人才,也正是用来修身的,又何曾另添了什么事务?所以说: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 怀林说:人们都说佛教教人明心,谁知道善于明心的没有谁比得上孔子?《大学》“正心”一章,明明就是明心的宗旨。心本来没有一个固定的物;如果有忿怒等情绪,就是有了物。有了物,怎么还能应对外物?况且既然已经有了忿怒,忿怒存在于我的心中,喜乐到来时,又凭什么应对呢?为什么?因为有客人常住在我的住所,主人便不得空闲。再说,忿怒既然有所在,它是在东边吗?在西边吗?在中间吗?如果在东边,西边就空缺,西边一定认为它不正;如果在西边,东边就空缺,东边一定认为它不正;如果在中间,东西两边都空缺,东西两边一定都认为它不正。由此推想,凡是有所在,都无不如此。谁能确定它的正当位置呢?所以有忿怒等情绪,全都不能得到正位,正因为心如同太虚,本来一物也没有,不能通过寻找某个所在来求得它。这样说来,心果真没有所在吗?如果说心没有所在,那么眼睛就不能看见,耳朵就不能听见,吃东西就不能辨味,一切行为都荒废了。如今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到,吃东西能知味,精神的应变也不匮乏,如此又怎么能说心完全没有所在呢?有所在,就不能得其正,不能应对外物;这样的心,是有物而没有神明,不是正心的方法。”

无所在,则遂失其主,而何以应物,其为心也,空而无用,亦非所以正心也。有所在,固非心;无所在,亦非心。于此明得,则心正矣。故曰:此谓修身在正其心,终不言心如何正,葢欲学人自明之耳。予谓此一章,乃夫子明心图也。伏羲一画,而千画万画自变易而不可穷,是象图也。物生而后有象,非吾心之初矣。大禹九畴,而千畴万畴自洪着而可垂法,是数图也。象生而后有数,去吾心益远矣。故自古唯□难图,而唯夫子能图之。呜呼!孰知其高出《易》范之上,而为往圣之所不能发者?中庸言天命之性,是命者,性之原也。若不知命,则无由知其原,何以为君子?既知命,则千了百当,而知礼知言自在其中矣。岂知命之后,又有知礼知言之功哉?抑知礼知言,正知命之实下手处也。夫维天之命,无声无臭,安得有言?言之与命,似无关涉,何以独急?夫子罕言命,岂言也者,乃所以言乎?其罕言之命邪?中庸言:「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由于知人,则知人固君子要紧处。不知言,无以知人,则知言又是其极紧要处矣。今观小人,唯其不知天命,是以不知圣人之善言天而侮之。既不知圣人之善言天,则必不能知圣人之为大人而狎之矣。狎大人,不知人也;侮圣言,不知言也。用相曰:中庸一书,皆吾夫子示人知命之学,故首言天命之性,而继之以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终复结言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其详言命也如此,其欲人知命也如此。然中庸言命,而命又木中庸,故以中庸立名焉。中者,至正而不偏;庸者,至常而不易,是谓大中至正常久不易之理。理即礼也,即中庸也。故又曰:「知礼。」知礼即是知中庸,知中庸即是知天命矣。但自其于穆无朕而不可窥测者谓命,命则疑于虚;若不言理,则恐或堕于空寂。以空寂言命,岂知命也哉?自其真实不虚而不可抑遏者谓理,理则涉于为;若不言命,则恐或滞于典要。以典要言理,岂知理也哉?故真知命者不假言礼,何也?虽于穆也,而实不已;本至空也,而又至实,所以为真空耳矣。真知礼者不假言命,何也?虽不已也,而又于穆;本至实也,而又至空,所以为妙有耳矣。真空妙有,是谓至诚。不诚则何物,而何贵于命?妙有真空,是谓费隐。不隐则谁费,而安得有礼?今学者但见老子以礼为忠信之薄,不知老子所病之礼,即夫子与奢宁俭之礼,先进后进之礼,子夏礼后之礼耳。岂知吾夫子有克已复礼之礼,颜氏子有愽文约礼之礼,须由约而后会,由克而后复者乎?约而会之,则可以反本而得大德之敦化;克而复之,则可以立本而合天下以归仁。此颜子所以能卓然自立,而未尝有所倚也。苟不知礼,其何以立天下之大本乎?是故知礼要矣。然所以能知礼与命者,以其读中庸之书而能知圣人之言也。知圣人之言,则自能知圣人之人;能知圣人之人,则自能知吾心之人,知天下归仁之人,万物一体之人矣。我与圣人、天地万物本无别也。如此知人,则礼由此立,命由此出,方可以言君子。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晋川曰:审如此,则中庸其至矣!读中庸者,不可以不知言矣。孟子后圣人而生,闻而知其言者也。故自谓知言,而窃比于私淑曾子。幸而见圣人,得亲闻其言者也。故述之为《太学》,而传之为《中庸》,以授子思。若夫颜子,与之语则不随,与之言则终日无言,不说,未尝助我。今无一言在焉,可悲也夫。今所欲知者,仅仅《学》《庸》诸书之言耳,而又不知,真自弃其人也夫。自畔于礼也夫,自绝其命于天也夫。卓吾曰:知言诚难哉!知人诚不易哉!仲尼之徒,及门者三千,最称颍悟,莫如子贡。然夫子有「莫我知之叹」,而子贡不知惭愧,反问「何谓其莫知子」?则夫子之为人,子贡不能知之矣。是子贡全不知人也。犹庶几望之,而又曰「予欲无言」,子贡又不知惭愧,复反而问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是子贡又全不知言也。以子贡之贤,尚不知人,尚不知言,则子贡而下,又可知矣。吁!知言诚难哉!人固不易知,知诚不易也哉!

译“没有所在,就会完全失去主宰,又凭什么应对外物?这样的心,是空虚而无用,也不是正心的方法。有所在固然不是心,无所在也不是心。能够在这里明白这一点,心就正了。所以说:‘这叫作修养自身在于端正内心。’始终不说心应当怎样端正,大概是想让学习的人自己明白。我说:这一章就是孔子明心的图谱。伏羲画一卦,而千卦万卦由此自行变化,穷尽不了,这是象的图谱。万物产生以后才有象,那已经不是我心的本初状态了。大禹制定九畴,而千畴万畴从洪范中显现,可以垂示后世作为法则,这是数的图谱。象产生以后才有数,距离我心更加遥远。所以自古以来只有‘□’难以图示,而只有孔子能够把它图示出来。唉!谁知道它高出《易》与《洪范》之上,是过去的圣人所不能阐发的呢?” 《中庸》说天所赋予人的本性。所谓命,就是本性的根源。如果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知道本源,怎么能成为君子?既然知道天命,一切就都明白妥当了,知礼、知言自然也包含在其中。难道知道天命以后,还另有知礼、知言的功夫吗?还是说,知礼、知言正是落实知天命的下手处?上天的命令,无声无臭,怎么会有言语?言语与天命似乎没有关系,为什么偏偏如此急切地谈论它?孔子很少谈天命,难道所谓谈言语,正是为了谈天命吗?是因为他很少直接谈天命吗?《中庸》说:“想要认识人,不能不知道天。”经历百世等待圣人而不迷惑,是由于知人;所以知人本来就是君子的要紧处。不知言,就无法知人;因此知言又是极其要紧的事。如今看那些小人,正因为不知道天命,所以不知道圣人善于谈天命,反而轻侮圣人。既然不知道圣人善于谈天命,就一定不能知道圣人是大人,反而轻慢他。轻慢大人,是不知人;轻侮圣人的言语,是不知言。” 用相说:《中庸》一书,都是我孔门圣人教人认识天命的学问,所以开头说天命之性,接着说“上天的命令,深远美好而永不停止”,最后又总结说:“上天的作为,无声无臭,真是最高了!”它如此详细地谈论天命,如此希望人认识天命。然而《中庸》谈天命,天命又贯穿《中庸》,所以用“中庸”来命名。中,是最正而不偏;庸,是最恒常而不改变,这就是广大、中正、至正、长久不变的道理。理就是礼,也就是中庸。所以又说“知礼”。知礼就是知中庸,知中庸就是知天命。只是从它深远美好、没有形迹而不可窥测的一面说,称为命;命容易让人疑心为空虚。如果不说理,恐怕会落入空寂。把空寂当作命,哪里算认识天命?从它真实不虚、不可压制遏止的一面说,称为理;理容易涉及人为。如果不说命,恐怕会拘泥于典章。把典章当作理,哪里算认识理?所以真正知天命的人不必借助谈礼,为什么?虽然它深远幽微,却确实永不停止;本来极为空灵,却又极其真实,这才是真空。真正知礼的人不必借助谈命,为什么?虽然永不停止,却又深远幽微;“本来极其真实,却又极为空灵,这才是妙有。真空妙有,叫作至诚。不诚实就什么都不是,又有什么值得看重天命?妙有真空,叫作显著与幽微相统一。不幽微,谁来显发,又怎么会有礼?如今求学的人只看到老子说礼是忠信的浅薄表现,却不知道老子所忧虑的那种礼,正是孔子所说“与其奢侈不如俭朴”的礼、“先进后进”的礼、子夏所说礼在形式之后的礼。难道他们不知道孔子有“克制自己、恢复礼”的礼,颜回有“广泛学习而以礼约束自己”的礼?必须先由约束而后达到会通,由克制而后恢复礼。能够约束并会通,就可以返本,获得大德敦厚化育的境界;能够克制并复礼,就可以树立根本,使天下合而归于仁。这就是颜回能够卓然自立而从不倚赖外物的原因。如果不知道礼,怎么能树立天下的大根本?所以知礼很重要。然而能够知礼、知天命,是因为读《中庸》之书而能够知圣人的言语。知圣人的言语,就自然能够知圣人这个人;能够知圣人这个人,就自然能够知我心中的人,知天下归于仁的人,知万物一体的人。我与圣人、天地万物本来没有区别。这样知人,礼由此确立,天命由此显现,才可以说是君子。” 所以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晋川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中庸》真是最高了!读《中庸》的人,不能不知道言。孟子生在圣人之后,是听闻并理解圣人言语的人,所以自称知言,又私下把自己比作受曾子影响而学习的人。孔子有幸亲见圣人,能够亲自听到圣人的言语,所以把它叙述为《大学》,传述为《中庸》,用来授给子思。至于颜子,孔子与他说话,他不随声附和;孔子向他讲话,他整天默默无言,不曾对孔子有所助益。如今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真可悲啊!如今想要知道的,只不过是《大学》《中庸》等书中的言语,却又不能理解,这实在是自己抛弃圣人啊!是自己背弃礼啊!是自己断绝天所赋予的命啊!卓吾说:知言确实困难啊!知人确实不容易啊!仲尼的弟子,进孔门的有三千人,其中最聪颖明悟的,没有比得上子贡。然而孔子有“没有人了解我”的感叹,子贡不知惭愧,反而问“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那么孔子的为人,子贡就不能了解了。可见子贡完全不知人。孔子还希望或许能有人了解,又说“我想不说话了”,子贡仍不知惭愧,又反过来问:“您如果不说话,那么我们这些后学记述什么呢?” 所以子贡又完全不知言。以子贡这样的贤者,尚且不能知人,尚且不能知言,那么子贡以下的人,就更可以想见了。唉!知言确实困难啊!人本来就不容易认识,真正做到知人也确实不容易啊!

圣人言富而可求,又曰如不可求,葢言富贵不当求耳。予谓圣人虽曰视富贵如浮云,然得之亦若固有。虽曰不以其道得之则不处,然亦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今观其相鲁也,仅仅三月,能几何时?而素衣霓裘,黄衣狐裘,缁衣羔裘等至富贵享也。御寒之裘不一而足,裼裘之饰不一而袭。凡载在乡党者,此类多矣。谓圣人不欲富贵,未之有也。而谓不当求,不亦过乎?曰:若言富不可求,似亦未安。今世挟诈行私者,恃其才力,往往从微贱立致富厚,此皆唾手而得,令人歆羡企慕,真谓富贵之可以智力求也。故吾以谓富实可求,但人自不当求之耳。予谓圣人尊重自然,不肯求人。比见世之营营狗狗,无所不至者,心实厌之,故发为不可求之论云耳。其意盖曰:此皆有命存焉,非可以强求而得也。故曰富如可求,吾亦为之,然其如不可求焉何哉?今子但见世人挟其诈力者,唾手即可立致,便谓富贵可求。不知天与以致富之才,又藉以致富之势,畀以强忍之力,赋以趋时之识,如陶朱、猗顿辈,程郑、卓王孙辈,亦天与之以富厚之资也。是亦天也,非人也。若非天之所与,则一邑之内,谁是不欲求富贵者?而独此一两人也邪?姑以大郡庠士论之,其多者或至千,或至八百。即此八百人者,皆是求富贵利达者也。然至其拖金腰玉,多不过三四十人止矣。此三四十人者,以为可求,则此余乘七百五六十人者,必以为不可求矣。果孰为定论乎?由此观之,富之不可求明矣。求而不得者固天也,命也;求而得者亦天也,亦命也。皆非人之所能为也。天则莫之为而为,命则莫之致而至,而乃自取羞辱,可伤也哉!夫皇皇求财利,如恐后时者,细人之事也。故曰:“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今者身居大人之位,心有君子之思,而屑屑然与细人同其皇皇,真是可羞。或对曰:“人生处世,以财为命,一日无财,便去不得,安得不急?”但能顺其自然,行其所当然,不贪多,不争兢于此行财之中,即是行义之地,物我兼得益,见其美,何羞之有?予谓此中亦难言。若果有行义之心,又本是重义之人,则虽终日言利,亦是终日行义也。但此等之人绝少,多是托名行义而实藉以为利者,比之专意为利者,尤为可羞之甚,而方自以为得计,则益贱耳。故世之君子,只宜抽身财利之外,不染不淄,乃得脱然无累,不得假行义以自托也。然世之所以为财役者,亦起于多欲耳。心志之欲太广,耳目口鼻之好无穷,故虽匹夫亦不免干聚敛也。其实一匹之夫,一匹之妇,衣食之供,所费几何,本自易足,而自不肯足,反曰:“众生以财为命,其没于财也固宜。”用健曰:“此等势利之人,本无足言。若是圣人,安得有一毫利欲之心哉?”予谓此言亦非也。夫圣人亦人耳,既不能高飞远举,弃人间世,则自不能不衣不食,绝粒衣草而自逃荒野也。故虽圣人不能无势利之心,虽盗跖不能无仁义之心。故伯夷能让千乘之圣人也,闻西伯善养老,则自北海而往归之。太公本鹰扬之圣人也,时未得志,则自东海而来就养于文王,皆以为势利故也。淮阴虽长大而寄食于漂母,利也;陈平本穷巷而门外多长者车辙,势也。以此观之,财之与势,固英雄之所必资,而大圣人之所必用也,何可言无也?吾故曰:“虽大圣人不能无势利之心”,则知势利之心,亦吾人禀赋之自然矣。盗跖至暴横也,然或过孝子之庐则不入,或闻贞士之邑则散去,或平生一受其惠,即百计投报之不少忘,此皆仁义之心根于天性不可壅遏而谓盗跖无仁义之心可乎?吾故曰:虽盗跖亦有仁义之心,但就其多寡论之,于是乎有圣人,又有盗跖,遂至悬绝耳。若五分势利,五分仁义,便是中人。中人可移而上下,故习不可不慎。习与盗跖居,则所闻所见皆盗跖,而终身遂为盗跖;习与圣人居,则所闻所见皆圣人,而终身遂为圣人。故天下唯中人最多,亦惟中人为可移,此圣人所以重于习也,而师友之所系为不轻矣。若夫上智下愚之不移者,亦岂必十分仁义而后为上智,十分势利而后为下愚哉?但于势利上加一分,便不可移而之上;但于仁义上加一分,便不可移而之下。葢此一分者,皆天之所独厚。仁义加一分,便是中人以上,是天之所以厚上智而使之不可移也;

译圣人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就去求取;又说如果富贵不可求得,就不去求取,大概是说富贵不应当主动追求。我说,圣人虽然说应把富贵看得像浮云,但得到富贵时也仿佛本来就拥有它;虽然说不是用正当方法得到的富贵就不接受,却也说富与贵是人人所想要的。如今看他辅佐鲁国,只不过三个月,能有多长时间?可是素衣配霓裘、黄衣配狐裘、黑衣配羔裘等,已经享用了极多富贵。御寒的皮裘不止一件,穿在外面的皮裘装饰也不止一套。凡是《乡党》中记载的这类事情很多。说圣人不想要富贵,从来没有这种道理。可是说富贵不应当求,难道不是过分了吗?答道:如果说富贵不可求,似乎也不妥。如今世上那些凭借欺诈、营私的人,依仗才能和力量,往往从微贱地位一跃而致富贵厚实;这些都是唾手可得,令人羡慕仰望,实在使人以为富贵可以凭智力和力量求得。所以我说,富贵确实可以求取,只是人自己不应当去求。我说,圣人尊重自然,不肯求人。近来看见世人奔波钻营、像狗一样无所不至,心里实在厌恶,所以发表富贵不可求的言论罢了。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其中都有天命存在,不是靠强求就能得到的。所以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我也去求取;可是如果不可以求取,那又能怎么办呢?” 如今你只看见世上那些凭借欺诈和力量的人,轻易就能取得富贵,便认为富贵可以求得。却不知道上天给了他致富的才能,又借给他致富的形势,赋予他强忍的力量,赐给他顺应时势的见识;像陶朱、猗顿这些人,程郑、卓王孙这些人,也是上天给了他们富厚的资财。这是天,不是人的力量。如果不是上天所给予,那么一个县城之内,谁不想求富贵?难道偏偏只有这一两个人吗?姑且拿大郡学宫的生员来说,多的或有一千人,或有八百人。就这八百人而言,全都是求富贵、求显达的人。然而最终能够腰缠金玉的,最多不过三四十人罢了。如果说这三四十人是可以求得富贵的,那么其余七百五六十人必然会认为富贵不可求。究竟哪一种才是定论呢?由此看来,富贵不可求是明白的。求取而不得,是天,是命;求取而得到,也是天,也是命,全都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天是不曾刻意作为却自然使事情发生,命是不曾刻意招致却自然到来;人却偏偏自己招来羞辱,实在可悲啊!那种惶惶然追求财利、唯恐落后的人,是小人的作为。所以说:“何必一定说财利?也不过是有仁义罢了。”如今身居大人之位,心存君子之志,却琐琐屑屑地和小人一样惶惶追求财利,实在可羞。有人回答说:“人活在世上,把财物当作性命,一天没有钱就寸步难行,怎么能不急切?”只要顺应自然,做自己当然应该做的事,不贪求过多,不在经营财物时争逐竞争,就是行义的地方;这样物我双方都能受益,看见其中的美好,有什么可羞耻的?”我说,这里面也很难说。如果确实有行义之心,本来又是重义的人,那么即使整天谈论财利,也是在整天行义。但这种人极少,多数是借行义之名而实际上借此牟利的人;与专心逐利的人相比,他们尤其可羞,却还自以为得计,那就更加卑贱了。所以世上的君子,只应当抽身于财利之外,不沾染、不混杂,才可以超然无累,不能假借行义来为自己开脱。然而世人之所以受财物役使,也是由于欲望太多。心志的欲望过于广泛,耳、目、口、鼻的享受没有穷尽,所以即使普通人也免不了参与聚敛。” 其实一个男子、一个女子,衣食供应所需的费用能有多少?本来很容易满足,只是自己不肯满足,反而说:“众生把财物当作性命,他们沉溺于财物本来就应该如此。”用健说:“这种势利之人,本来不值得谈论。如果是圣人,怎么会有一丝一毫追逐利欲的心呢?”我说,这话也不对。圣人也是人,既然不能高飞远举、脱离人世,就不能不穿衣、不吃饭,不能绝食穿草衣而逃到荒野。所以即使圣人也不可能没有一点趋利避害之心,即使盗跖也不可能没有仁义之心。伯夷能够把千乘之国让给圣人,听说西伯善于养老,就从北海前往归附他。太公本来是像鹰扬一般的圣人,时运未到、志向未能施展时,就从东海来到文王那里接受供养,都是因为看重形势和利益。淮阴侯虽然身材高大,却寄食于漂母,这是利益;陈平本来住在穷巷,门外却有许多长者车辙,这是形势。由此看来,财物和权势本来就是英雄必然凭借、大圣人也必然使用的东西,怎么能说完全没有呢?所以我说:“即使大圣人也不能没有趋利避势之心。”由此可知,趋利避势之心也是我们人禀赋中的自然本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盗跖极其残暴蛮横,但有时经过孝子的屋舍就不进去,有时听说某地有贞节之士就离去,有时一生只受过别人一次恩惠,也会想尽办法报答,丝毫不忘。这些都是仁义之心根植于天性、不可阻遏的表现,怎么能说盗跖没有仁义之心呢?所以我说,即使盗跖也有仁义之心,只是从多少来区别,于是有圣人,也有盗跖,最终差距悬殊。如果五分是趋利,五分是仁义,便是普通人。普通人可以向上改变,也可以向下改变,所以习染不可不谨慎。与盗跖相处,所听所见全是盗跖,终身就会成为盗跖;与圣人相处,所听所见全是圣人,终身就会成为圣人。因此天下只有普通人最多,也只有普通人可以改变;这就是圣人重视习染的原因,也就是师友关系影响重大的原因。至于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那种不可改变的人,难道一定要有十分仁义才算上智,一定要有十分势利才算下愚吗?只是在势利方面增加一分,便不能改变而向上;只是在仁义方面增加一分,便不能改变而向下。大概这一分,都是上天特别厚待的地方。仁义增加一分,就是普通人以上,是上天厚待上智、使其不可改变;

势利加一分,便是中人以下,亦是天之所以厚下愚而使之不可移也。故上智下愚只争一分耳。上智虽曰只重一分,然即此一分,便有泰山之重,不可动摇,矧可移夺耶?下愚之势利虽曰亦只重得一分,然即此一分,便有河海之深,不可倾竭,矧可移夺耶?故曰: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自能学而时习,传而必习也。又曰:吾末如之何也矣。所谓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而自然同恶以相济,积习以至此矣,是亦习也。习之而愈上,不可复下;习之而愈下,不可复上,遂亦各成就至于十分耳。故曰:习相远也。此又上智下愚不可移者之所习然也。呜呼!其初也本只有一分之差,若不远而甚近,故曰:性相近;而其终遂至于十分差别,一为圣人,一为盗跖,天渊悬绝也,如此。吾子无他度量,只自度其一分者,是多一分势利乎?抑多一分仁义乎?多则不可移易矣;不多而仅仅五分,无有轻重,是正可移,是正可习。吾大为吾子喜之。晋川曰:德性问学,前辈分作两事,所以有朱陆之辨。今言尊德性即是问学,似信不及。且德性既尊,一了百当,何又有许多枝节?广大精微,安在何处?温故敦厚,何处下手?如此修德,只了得自家,何便能宜于上下,关国兴败?既以身当国,何又得自保其身?明哲保身,如公似矣,又何益于天下国家乎?终日劝劬,手不停披,目不废卷,问学道矣,又安在其尊德性乎?多少不知问学者,其居上为下,或语或默,亦自合时,而迀阔道学,执古板,任已见,激变致忿,予窃惑焉。且今守空寂者,闭目凝神,通不理会学问,是又何说?而号为道学者,人各守门户,以粗心浮气为广大,以琐屑细务为精微,以卑已畏人为不骄,以怕事徇人为不倍,以负气多言为兴邦,以包羞忍辱为能容,以全躯苟免为保身之明哲,又何贵于学?而又何益于天下国家也?卓吾曰:人之德性本自至尊无对,所谓独也,所谓中也,所谓大本也,所谓至德也。然非有修道之功,则不知慎独为何等,而何由致中?何由立本?何由凝道乎?故德性本至尊无对也,然必由问学之功以道之,然后天地之间至尊至贵,可爱可求者,常在我耳。故圣人为尊德性,故设许多问学之功,为慎独致中,故说出许多修道之教。《中庸》一书,皆圣人修道之教也,道问学之事也。此道问学与尊德性所以不容有二也,岂可谓尊德性便不用道问学乎?正欲人道问学以尊吾之德性耳。是故德性本至广也,本至大也,所谓天下莫能载是也,而又至精焉,至微焉。精则虞廷之「唯精」,微则虞廷之「唯微」,而《中庸》亦曰:「夫微之显,曰莫显乎微。」其所以状吾德性之精微者,至矣,极矣。夫广大也,而又精微,不可以见吾德性之尊乎?德性本至高也,本至明也,虽昭昭之天不足以比其明,苍苍之天不足以拟其高者也,而又至中焉,至庸。焉中则无东西南北之可拟,无方所定位之可住,是故不得已焉,强而名之曰中。中则人皆可能,诚则本自无息,所以为万世不易之常,千古不朽之德者,在是非庸而何夫高明也?而又中庸,又不可以见德性之尊乎?德性之来,莫知其始,是吾心之故物也。是由今而推之于始者然也。更由今而引之以至于后,则日新而无敝。今日新也,明日新也,后日又新也。同是此心之故物,而新新不已,所谓日月虽旧,而千古常新者是矣。日月且然而况于德性哉?其常故而常新也如此,又不可以见德性之尊乎?博厚如地,虽足为厚,未足比吾德性之厚也。是犹为自上而之下也。更由下而之上,则可以筑九层之台,也可以造凌霄之宫,也可以建凌云之阁也。所谓弥坚而愈不可钻,又极高而愈不可仰者矣。何其所厚者愈敦愈固,其所谓礼者又日隆日崇乎?是谓忠信之足以进德也,充实之可以光辉也,敦化之自然川流也。德性之尊,又不可见乎?合而观之,皆德性也,而人不知所以尊之,是故有道问学之功焉。苟不知问学之功,则广大谁为之?致精微谁为之?尽高明谁为之?极中庸谁为之?道而所以温,所以敦,又谁为之哉?故圣人重问学焉。重问学者,所以尊德性也。能尊德性,则圣人之能事毕矣。于是焉,或欲经世,或欲出世,或欲隐,或欲见,或刚,或柔,或可,或不可,固皆吾人不齐之物情。圣人且任之矣。故曰:以人治人。若夫不骄不倍,语默合宜,乃吾人处世常法。此虽不曾道问学而尊德性者,或优为之。故圣人之意若曰:尔勿以尊德性之人为异人也,彼其所为亦不过众人之所能为而已。

译势利增加一分,就是普通人以下,也是上天厚待下愚、使其不可改变。因此上智和下愚只差一分。上智虽然说只是重了一分,但正是这一分,便有泰山般的重量,不可动摇,何况还能改变夺取呢?下愚的势利虽然说也只重了一分,但正是这一分,便有河海般的深度,不可倾竭,何况还能改变夺取呢?所以说: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会自行奋发,能够自己学习并时时温习,传授给他的东西也一定会反复学习。又说:我对他实在没有办法了。所谓即使与圣人相处,也不能使他感化而进入正道,反而自然与恶人同恶相助,积习到了这种地步,这也是习染造成的。向上习染而越来越高,就不可能再下降;向下习染而越来越低,就不可能再上升,最终也各自达到十成。所以说:习染使人与人相距越来越远。这也是上智、下愚之所以不可改变的习染情形。唉!起初本来只有一分差别,距离并不远,反而很接近,所以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但最终竟达到十分的差别,一个成为圣人,一个成为盗跖,像天与深渊那样悬殊。您不要用别的尺度衡量自己,只要衡量自己的这一分:是多一分势利吗?” “还是多一分仁义呢?多出一分,就不可改变了;如果没有多出,只是恰好五分,双方没有轻重,正是可以改变、正是可以通过习染来塑造的。我非常为您感到高兴。” 晋川说:德性与问学,前辈分成两件事,因此有朱熹、陆九渊之辨。如今说尊崇德性就是问学,似乎让人难以相信。而且德性既然尊崇了,一通百通,为什么还要有许多枝节?广大和精微在哪里?温习旧知、敦厚德性,从哪里下手?这样修德,只能成就自己,怎么就能适用于上下,使国家兴盛或衰败?既然把自身当作国家,怎么又能保全自身?明哲保身,像您这样的人似乎做到了,那对天下国家又有什么益处?整天勤勉努力,手不停地翻书,眼睛不离开书卷,这是问学之道了;那么又怎样体现尊崇德性呢?许多不知道问学的人,身居上位或处于下位,或说或默,也能自行合乎时宜;但他们对道学迂阔疏远,拘守古板,任凭己见,激起变化而招致愤怒,我私下感到疑惑。如今那些守着空寂的人,闭目凝神,完全不理会学问,这又该怎么说?而那些号称道学的人,各自守着门户,把粗心浮气当作广大,把琐碎小事当作精微,把压低自己、畏惧他人当作不骄傲,把怕事、顺从他人当作不背离,把意气用事、言语过多当作兴邦,把忍受羞辱当作有容,把保全身体、苟且免祸当作明哲保身;这样又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呢?” “而且对天下国家又有什么益处呢?”卓吾说:人的德性本来就是至高无上、没有可与之匹敌的,这就是所谓独、所谓中、所谓大本、所谓至德。然而如果没有修道的功夫,就不知道慎独是什么,又凭什么达到中?凭什么树立根本?凭什么凝聚大道?所以德性本来至高无上、无可匹敌,但一定要通过问学的功夫来引导它,然后天地之间最尊贵、最值得爱、最值得追求的东西,才能常在我自身之中。因此圣人为了尊崇德性,才设置许多问学功夫来慎独、致中,才说出许多修道的教诲。《中庸》一书,都是圣人修道的教诲,都是引导问学的事情。引导问学与尊崇德性本来不能分成两件事,怎么能说尊崇德性就不需要问学呢?正是要人通过问学来尊崇自己的德性。所以德性本来极其广大,本来极其博大,这就是所谓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同时它又极其精密、极其幽微。精,就是虞廷所说的‘惟精’;微,就是虞廷所说的‘惟微’;《中庸》也说:‘幽微之处显现出来,没有比幽微更显著的。’用来描绘我德性精微的言语,已经达到极点了。它既广大,又精微,难道还不能看出德性的尊贵吗?” 德性本来极其高明,极其光明,即使光昭昭的天也不足以比拟它的明亮,即使苍苍的天也不足以比拟它的高远;同时它又极其中正、极其平常。所谓中,没有东西南北可以比拟,没有固定的方位可以停驻,所以不得已勉强给它命名为“中”。中是人人都可能达到的;诚实本来不止息,因此它成为万世不变的常道、千古不朽的德性,难道不是“庸”吗?德性既高明,又中庸,难道还不能看出德性的尊贵吗?德性的来历,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它是我心本来的旧有之物;这是由今天推求到它的开始。再由今天引向以后,它就日日更新而不衰败。今天更新,明天更新,后天又更新;同样是这个心本来的旧有之物,却不断更新不止,这就是所谓日月虽然古老,而千古常新的道理。日月尚且如此,何况德性呢?它常常是旧有的,又常常更新,就是这样,难道还不能看出德性的尊贵吗?大地那样博大厚重,虽然足以称为厚,却还不足以比拟我德性的厚重。这仍然是从上向下说。再由下向上,就可以筑起九层高台,也可以建造凌霄之宫,也可以修建凌云之阁。” “这就是所谓越坚固越不可钻入,越高远越不可仰望。为什么它所厚重的地方越加敦厚坚固,所谓礼又一天天隆盛崇高呢?这叫作忠信足以增进德性,充实可以发出光辉,敦厚的教化自然像河水一样流行。德性的尊贵,难道还看不见吗?合起来看,这些全都是德性;但人不知道怎样尊崇它,所以才有问学的功夫。如果不知道问学的功夫,广大由谁来成就?精微由谁来达到?高明由谁来尽到?中庸由谁来推极?引导它,使它温厚、敦厚,又由谁来完成呢?所以圣人重视问学。重视问学,正是为了尊崇德性。能够尊崇德性,圣人的事业就完成了。至于有人想经世,有人想出世,有人想隐居,有人想出仕,有人刚强,有人柔顺,有人可行,有人不可行,本来都是人情各不相同的表现,圣人也任其自然。所以说:以人来治理人。至于不骄傲、不背离,说话、沉默都合乎时宜,这是人处世的常法。即使有些人没有经过问学而能尊崇德性,也可能做得很好。因此圣人的意思仿佛是说:不要把尊崇德性的人看成异人,他所做的也不过是众人所能做的事情罢了。”

人但率性而为,勿以过高视圣人之为可也。尧舜与途人一,圣人与凡人一。自今观之,文王非大圣人乎?羑里之囚,身几不保,虽文王亦有时而不知默之足以容也。幸。而有散宜生辈独出奇计,脱西伯于虎口。然身虽幸免,又不免陷君于不义矣。且夫子自谓“居上不骄”是也。夫居上犹不可骄也,况隐而在下者乎?然孺悲不见足矣,胡为乎取瑟之歌?阳货不拜足矣,胡为乎瞰亡之往?谓夫子为骄固不乭,谓为不骄吾亦未敢信也。以此见圣人若论处世,亦多有不合众人议论处矣。然亦何足以窥圣人,而又何足以病圣人乎?独保身之云,“明哲”之云,学者似未可遽以借口也。盖此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者云耳。若既食君之禄,仕人之国,则国尔忘家,公尔忘私,其义也。岂可嘿嘿以取容,而曰我欲为明哲乎?且夫子又不曰:“臣事君以忠,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事君能致其身乎?”彼道学者独窃此以自文,是贼道矣。噫!欲处世而身致治乎者,恐别有经纶之学在,未可以《大学》之道为迂缓而不讲也。方今圣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食禄任职,报主竭忠,保身之说,非但不可言之于口,而亦不可萌之于心。若有此心,便是不忠。此何时也?岂春秋时邪?夫子不幸而当其时,故惓惓以“明哲”为言。然比干剖心,夫子且大以为仁,岂可遂谓夫子好明哲,而复责比干以不能保身欤?况今又何时矣?只可责食禄者,或未甞有尊德性之功,则可。苟能尊德性矣,而曰不能委身事君者,未之有也。大抵身家之念重,则君父之念轻;或名义之念重,则君父之念亦轻。虽有高下,其为不念君父一也。以故情义不通,上下间隔,古今皆然。谁肯自而任不称?年高而志昏惰,苟不知归,则贬斥随之矣。此于“明哲”本无交涉也。大抵《中庸》一书,专言尊德性之事,此则尧舜以来相传之学,夫子不能异也。《大学》一书,专言大人之学,虽庶人亦未尝不明明德于天下者,此则夫子独得之学,千古圣人不能同也。怀林曰:「若说大学正心,是圣人明心之图,则论语言有知无知,亦是明心图矣。今圣人曰:『吾有知乎哉?』是以有知自疑也。曰:『无知也。』是又若以无知自信也。有知、无知,皆不敢知。如此,何以故?盖若说我为有知欤?则鄙夫有问,我实空空如而若无一知识在心者,似若不足以答鄙夫之问也。若说我为无知欤?则扣两端而与之竭,虽我又不知其从何而来矣。然则谓我为有知,不可也;谓吾为无知,亦不可也。此亦夫子明心之图也,果然否?」予谓:「若如此说,则夫子到处皆是明心以示人者。盖心原是无方所之物,故不可以有所而求,又不可以无所而得。心亦原是无知识之物,故不可执以为有知,亦不可执以为无知。唯在人默而识之,则知有所无,所有知无知,真何有于我也哉!」天下之事,合义则已。故圣人曰:“义之与比,则君子之于天下也,义以为质焉,尽之矣。”何故又说礼行?又说逊出?又说信成?不既赘乎?曰:“单言义,则四德皆具,故义为总名,如乹之有四德是也。今各举言之,正所以尽义之用耳。”夫天下之事,固有在我以为宜,而在彼或不宜者,则礼不顺矣。礼者,人人各具,人人不同。若满堂宴笑,而一人独有向隅之泣,亦未为各得其所也。故必礼以行之,而后彼我皆得,众志皆洽。既得而洽之矣,若显然自以为功,是不逊也。故必逊以出之,而让美与人。吾不见其为美也。推功与人,吾不知其为功也。则无义之名,无礼之名,是谓委曲逊出,令人不觉斯善矣。若此者,盖出自真心,本自实意,成始成终,表里若一,是主之以忠信也。岂不君子其人哉?盖天下唯让德为难,故夫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由也不让,是以哂之。盖能让则天下无复事矣。今观夫子平日,唯说当仁不让而已,可知当仁之外,更无一事不当让也。自今观之,伯夷、泰伯,宜有国者也,此二子之义也。然太王有欲立季历之心,孤竹君有欲后叔齐之意。二子若执嫡长以为义,则太王、孤竹之心不遂,而二子欲顺太王、孤竹之礼,拂矣。故决之于礼,则泰伯决不宜承宗庙之统。若显然推之于季历,则恐太王或未安。此委曲以从礼,尤人子所难者。故至于被发佯狂,逃窜蛮荆,使季历有得国之实,太王无欲传之名,而泰伯又无让国之迹,此义之尽而礼之精,委曲逊让,天下不识,古今不识,非伯之所可望明矣。伯夷只可言让,不可言能让,非逊也。须是连让亦让,方是逊。然此只就让国一事言之耳,凡事皆然,宁独让国?若子房借汉祖以为韩义也,而卒竭谋以成汉祖之业,则礼之行也,符于义终焉。

译人只要顺着本性去做,不要把圣人的作为看得过高而认为不可企及。尧舜与普通路人本来是一体的,圣人与凡人本来也是一体的。如今看起来,文王难道不是大圣人吗?他被囚在羑里,身体几乎不能保全;即使是文王,也有不能默然忍让的时候。幸而有散宜生等人独出奇计,把西伯从虎口中救出。然而身体虽然幸免,又不免使君主陷入不义。况且孔子自己说“居于上位而不骄傲”,这是对的。处在上位尚且不可以骄傲,何况隐居在下位的人呢?然而孺悲来求见,孔子不见他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取瑟而歌,使他听见?阳货来拜访,孔子不接受他的拜礼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趁他不在家时前往回拜?说孔子骄傲,固然不对;说他完全不骄傲,我也不敢相信。由此可见,圣人如果论处世,也有许多不合乎众人议论的地方。然而这哪里足以窥见圣人,又哪里足以成为圣人的过失呢?至于保全自身、所谓明哲保身,求学的人似乎不能立刻拿它作借口。因为那是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之类的话。如果已经享用了君主的俸禄,在别人的国家做官,就应当国事在前而忘记家事,公义在前而忘记私利,这才是道义。怎么可以默默求取容身之地,却说“我想做个明哲保身的人”呢?况且孔子又不是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尽忠,侍奉君主应当敬重职事而把享受俸禄放在后面,侍奉君主能够献出自身吗?” 那些道学家却独自窃取这套说法来文饰自己,这是损害道义。唉!想要处世并使自身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恐怕另有经世济民的学问在,不能因为《大学》的道理迂缓就不去讲求。如今圣明天子在上,贤能的公卿在下,享受俸禄、担任职务,就应报答君主、竭尽忠诚;明哲保身的说法,不但不能说出口,也不能在心里萌发。如果有这种心,就是不忠。这是什么时候?难道是春秋时代吗?孔子不幸正处在那样的时代,所以反复谈“明哲”。可是比干剖心,孔子尚且大大称许他为仁,难道可以因此说孔子喜欢明哲保身,又责怪比干不能保全自身吗?何况如今又是什么时代?只能责备那些享受俸禄的人,或许还没有尊崇德性的功夫;如果能够尊崇德性,却说不能献身侍奉君主,这种人是没有的。大抵保全自身和家庭的念头太重,君主和父亲的念头就会轻;或者名声和义理的念头太重,君主和父亲的念头也会轻。虽然有高下之别,但不思念君主和父亲是一样的。因此情理不能相通,上下相互隔绝,古今都是如此。谁肯自己承担与职责不相称的责任?年老以后志气昏惰,如果不知道归退,贬斥就会随之而来。这与“明哲保身”本来没有关系。” 大体说来,《中庸》一书专门讲尊崇德性的事,这是尧舜以来相传的学问,孔子不能与之不同。《大学》一书专门讲大人的学问,即使是平民也没有不能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这是孔子独自获得的学问,千古圣人也不能与之完全相同。怀林说:“如果说《大学》的正心是圣人明心的图谱,那么《论语》中关于有知、无知的言论,也同样是明心的图谱。如今圣人说:‘我有知识吗?’这是以有知自我怀疑;又说:‘我是没有知识的。’这又像是以无知自我确信。有知、无知,都不敢确定。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说我是有知识的人,那么鄙陋的人来发问时,我实际上空空如也,好像心中没有一点知识,似乎不足以回答鄙陋之人的问题。如果说我是没有知识的人,那么从两端发问而把问题全部说尽,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答案是从哪里来的。这样说来,说我是有知识的人不可以,说我是没有知识的人也不可以。这也是孔子明心的图谱,果真如此吗?”我说:“如果这样说,那么孔子无论在哪里,都是在明心给人看。心本来是没有固定方所的东西,所以不能以有所在来求它,也不能以无所在来得到它。心也本来不是一种可以执定为有知识的东西,所以不能执着地说它有知,也不能执着地说它无知。只有在人默默体会它时,才知道有与无、知与不知,实际上都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天下的事情,合乎义就可以了。所以圣人说:“义与道相亲比,那么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就以义作为根本,这就完备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说礼要施行?又说谦逊要表现出来?又说诚信要成就?这不是多余吗?回答说:“单说义,四种德性都已包含在内,所以义是总称,就像乾卦具有四德一样。现在分别举出来说,正是为了完全说明义的作用。天下的事情,原本有我认为合宜,而对方或许认为不合宜的,这样礼就不能顺畅施行了。礼这种东西,人人都具备,但人人又各不相同。比如满堂的人都在宴饮欢笑,只有一个人独自面对墙角哭泣,也还不能算各得其所。所以一定要用礼来施行,之后彼此才能都得到适宜,众人的心志才能融洽。既然已经彼此相得而融洽了,如果显然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就是不谦逊。因此一定要以谦逊来表现,把美名让给别人。我不显露自己认为这是一种美德;把功劳推给别人,我也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于是既没有义的名声,也没有礼的名声,这就叫委婉曲折地表现谦逊,使人不知不觉地认识到这是一种善行。像这样,是出于真心,本来就是诚实的意念,自始至终、表里如一,以忠信作为主宰。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君子吗?天下唯有谦让的德行最难做到,所以孔子说:‘能够用礼和谦让来治理国家吗?’ 有什么困难呢?”子路不谦让,所以孔子笑他。大概能够谦让,天下就再没有什么事情了。现在看孔子平日的言论,只说面对仁德时不能退让而已,由此可知,除了面对仁德之外,再没有一件事不应当谦让。如今看来,伯夷、泰伯本来是应该拥有国家的人,这就是他们所持的义。然而太王有意立季历,孤竹君有意让叔齐继位。二人如果坚持嫡长子继承才是义,那么太王和孤竹君的心愿就不能实现;而二人想要顺从太王、孤竹君的礼,也就违背了。因而从礼上作决定,泰伯绝不适合承继宗庙的统绪。如果明显地把王位推给季历,又恐怕太王心中不安。这种委婉曲折地顺从礼的做法,尤其是做人儿子的难处。所以最终他披散头发假装疯狂,逃到蛮荆之地,使季历实际取得了国家,使太王没有把国家传给他的名声,同时泰伯又没有让国的痕迹。这是义的极致和礼的精微,是委婉曲折地谦逊退让,天下人不知道,古今人也不知道,本来就不是泰伯所能期望被世人明白的。伯夷只能说是让国,不能说是能够真正做到谦让,这还不算谦逊。必须连“让”本身也一并让掉,才是谦逊。不过这只是就让国一件事来说罢了,凡事都是如此,难道只有让国才这样吗?像张良借助汉高祖来完成韩家的义业,最终竭尽谋略成就汉高祖的事业,这就是礼的施行,始终符合义。

辟谷不食,而辞万户之封,则逊之出也,协于礼,终始一心诚。信无伪,故汉祖独深心信之而不疑。呜呼,此非君子处世之大法哉?使韩信当其时,即能让王而取淮阴,又何有赤族之惨邪?或曰:淮阴当年非但不让,亦且无礼矣。假王之请于礼何在?予谓淮阴非但无礼,亦且无义矣。固陵之约,信已不至,非汉祖听留侯之说,先封爵邑,则垓下之事未可知也。故一得则四善兼得,一失则连义亦失。让其可少欤?孟子曰:「辞让之心,礼之端也。」则让乃礼之大者。古今天下,以让而得,以不让而失者多矣。呜呼,可不让欤?让又是美德,又可以不让欤?连让亦让,始为泰伯,始为逊出。呜呼,至矣尽矣,无以复加矣,万全无患矣,真实有利矣。关睢》之诗,未得则展转反侧,寤寐思求,其神伤也;既得则钟鼓琴瑟,乐之不厌,其乐淫也。夫子反曰:“不淫不伤,何哉?”曰:“此即‘有恸乎’之说也。”非夫人之为恸,而谁恸?然则《关睢》乐之淫也,而自不得,谓之淫;哀之伤也,而自不得,谓之伤矣。今之言政刑德礼者,似未得礼意,依旧说在政教上去了,安能使民格心从化也?彼盖但知礼之为中,齐之为齐,中则不可使人有过不及之差,齐则欲齐人之所不齐,以归于齐。夫天下至大也,万民至众也,物之不齐,又物之情也。中无定在,又孰能定其太过而损之,定其不及而益之也?若一一而约束之,整齐之,非但日亦不给,依旧是走在政教上去矣。彼政教之所以不能使民格心归化者,正以条约之密,无非使其就吾之条理而约之于中,齐其不齐而使之无太过不及之病也。是欲强天下使从已,驱天下使从礼,人自苦难而弗从,始不得不用刑以威之耳。是政与刑自是一套俗吏之所为也,非道之以德者之事也。然不知是如何乃为道民以德者之礼乎?礼又何如去齐得他?若曰齐其所不齐,则强其所难,拂民之性,如何便肯格心?予谓此问极好,此疑极是。盖道之以德,则为民上者纯是一片孝弟慈真心,既以其躬行实德者道之于上,则为下者既自耻吾之不能孝弟与慈矣。而上焉者又不肯强之使从我,只就其力之所能为,与心之所欲为,势之所必为者以听之,则千万其人者各得其千万人之心,千万其心者各遂其千万人之欲,是谓物各付物,天地之所以因材而笃也。所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也。今之不免相害者,皆始于使之不得并育耳。若肯听其并育,则大成大,小成小,天下更有一物之不得所者哉?是之谓至齐,是之谓以礼。夫天下之民,各遂其生,各获其所愿,有不格心归化者,未之有也。世儒既不知礼为人心之所同然,本是一个千变万化活泼泼之理,而执之以为一定不可易之物,故又不知齐为何等,而故欲强而齐之,是以虽有德之主,亦不免于政刑之用也。吁!礼之不讲久矣!平天下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好,恶从民之欲,而不以已之欲,是之谓礼。礼则自齐,不待别有以齐之也。若好恶拂民之性,菑且必逮夫身,况得而齐之邪?中庸言明善诚身,又曰择善固执。大学言知止能得,又曰知至意诚。虽以颜子之学,亦止曰择中庸而得一善,则拳拳勿失而已。然则学问之道,知及仁守尽矣。何故又说庄以莅动以礼乎?曰:此谓临民动民者言也。临民则有上下之分,不庄则民慢而上下无体。动民则有教学之益,非礼则不当而教学难施。故虽知及仁守于已所学有实造矣,若槩以简易佚乐临之,谓无事可以坐致太平,谓酣醉偃卧可令齐国东海大治,此则子桑伯子之简夫,岂不可然?其使人不敬何哉?故曰无为而治,而又曰恭已南面也。至于教学而相长,全要因材而笃,所谓礼也。若可以语上而语,不可以语上而又与之语,皆违时失几,不中礼矣。故曾子能唯即呼而告之一贯,子贡能疑故设以多学多识而使之自然,自非此皆吾夫子动人以礼处,所谓相时而动,不累学人者也。唯颜子一人则克已复礼之训,博文约礼之训,不一而足。志道据德依仁游艺,何谓也?曰:此即知而好,好而乐之谓也。夫志于道,则志有所在而不迁矣。犹未得也,得则谓之德。有得则谓之德,有得则可据之以为守也。仁则由中以发外,本是吾之固有,吾但依而行之,足矣。夫岂他人所能夺而吾据而守之邪?然曰“依”,则尚见有仁;曰“仁”,则尚见有已,未忘也。夫杂物撰德,皆仁之地;百为泛应,皆仁之施。何莫非仁者,而乃依仁也邪?故日用应酬,但有艺事;出往游衍,但与艺游。无他道也,无他德也,无他仁也。所谓两忘,则自然好而乐之矣。故曰:“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孔子乐在其中,颜子乐而不改者,此也。所以寻仲尼、颜子乐处者,寻此者也。呜呼!尽之矣。

译后来又辟谷不食,辞去万户侯的封赏,这就是把谦逊表现出来,符合礼,始终保持一片诚心。因为没有虚伪,所以汉高祖唯独对他从内心深处信任而不怀疑。唉,这难道不是君子处世的大法吗?假使韩信当时能够让出王爵而取得淮阴侯,又哪里会有诛灭全族的惨祸呢?有人说:淮阴侯当年不但没有谦让,而且还无礼。请求做假王,合乎礼在哪里?我认为,淮阴侯不但无礼,而且也没有义。固陵之约,韩信已经没有按时到达;如果不是汉高祖听从留侯的建议,先把爵位和封邑封给他,那么垓下的事情还很难说。所以一旦做到一项,四种善德就都兼备;一旦有一项失误,连义也一并丧失。谦让难道可以稍有减少吗?孟子说:‘辞让之心,是礼的开端。’那么谦让就是礼中最大的方面。古往今来天下之事,因为谦让而获得成功、因为不谦让而失败的,多得很。唉,难道可以不谦让吗?谦让既是美德,又怎么可以不谦让呢?连谦让本身也一并谦让,才是泰伯,才是谦逊的表现。唉,这就达到极点、完备无缺了,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万全而没有忧患,真实而且有利。《关雎》这首诗,未得到配偶时,辗转反侧,醒着睡着都在思求,他的精神因此受伤;得到之后,钟鼓琴瑟一齐奏响,欢乐得没有厌足,他的快乐又流于过度。孔子反而说:‘既不过度欢乐,也不忧伤过甚,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就是所谓“有恸乎”的说法。’如果不是那个人在为之悲痛,又是谁在悲痛呢?这样说来,《关雎》的快乐本来是过度的,只因自己没有得到,才称为过度;它的悲哀本来是伤痛的,也只因自己没有得到,才称为伤痛。如今谈论政、刑、德、礼的人,似乎还没有领会礼的本意,仍旧把它说到政教上去了,这怎么能使百姓内心受到感化而归顺呢?他们大概只知道礼在于适中,齐在于整齐;所谓适中,就是不让人有超过或不足的差失;所谓整齐,就是要把不整齐的人整齐到一致。天下是如此广大,百姓是如此众多,万物各不相同,本来就是事物的实情。适中没有固定的位置,又有谁能确定什么是太过而削减它,什么是不足而增益它呢?如果一件件地加以约束、整齐,不但每天都忙不过来,仍旧是走到政教的路上去了。他们的政教之所以不能使百姓内心受到感化而归顺,正是因为条文约束过于严密,无非是要让百姓按照我的条理受约束于所谓适中,把不整齐的整齐起来,使他们没有太过和不及的毛病。这是想强迫天下人服从自己,驱使天下人服从礼;人们感到痛苦而不肯服从,于是才不得不用刑罚来威逼他们。这种政与刑,本来就是一套庸俗官吏所做的事,不是以德来引导人的做法。然而他们不知道,这到底怎样才算是用德来引导百姓的礼呢?礼又怎样能够把他们整齐起来呢?如果说要把不整齐的整齐起来,那就是强迫他们做难以做到的事,违逆百姓的本性,怎么会愿意内心归服呢?我认为,这个问题问得极好,这个疑惑完全正确。用德来引导百姓,就是身居百姓之上的人,纯粹怀有一片孝、悌、慈爱的真心;既然在上位的人以自己亲身实行的真实德行来引导他们,在下位的人就会自己为不能孝、悌、慈爱而感到惭愧。上位者又不肯强迫他们服从自己,只是顺从他们力所能及、心中所愿、形势所必然要做的事情,那么千千万万的人各自都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心愿,千千万万颗心也各自都能实现属于自己的愿望。这就叫万物各归于其所,正是天地顺应材质而厚待万物的道理。所谓万物一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就是这个意思。如今万物不能免于相互伤害,都是从使它们不能共同生长开始的。如果肯听任万物共同生长,那么大的成就其大,小的成就其小,天下还有哪一样东西会不得其所呢?这就叫极其整齐,这就叫用礼。天下的百姓各自完成自己的生活,各自实现自己的愿望,哪有内心不归服、不能受到感化的呢?从来没有。世间的儒者既不知道礼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本然,是一种不断变化而充满生机的道理,却把它执着地当成一定不变的东西;所以又不知道所谓整齐究竟是什么样子,反而要强行把天下整齐起来。因此即使是有德的君主,也不免使用政令和刑罚。唉!礼不被讲明,已经很久了!所谓平治天下,就是百姓喜欢什么,自己也喜欢;百姓厌恶什么,自己也厌恶;顺从百姓的欲望,而不按照自己的欲望行事,这就叫礼。合乎礼,事物自然会自行整齐,不必另外再用什么去整齐它们。如果自己的好恶违背百姓的本性,灾祸一定会降临自身,何况还能把百姓整齐好吗?《中庸》说“明白善道而使自身真诚”,又说“选择善道并牢固坚持”。《大学》说“知道应当止于何处就能有所成就”,又说“认识达到极点,意念就真诚”。即使是颜子的学问,也只说选择中庸之道而得到一个善处,便拳拳不失而已。既然如此,求学的道路,达到知、守住仁,就已经完备了。为什么又说要庄重地面对百姓、用礼来发动他们呢?回答说:这是对面对百姓、发动百姓的人说的。面对百姓,就有上下的分别;不庄重,百姓就轻慢,上下之间就没有体统。发动百姓,则有教育教化的益处;没有礼,就不合宜,教育也难以施行。所以即使知已达到、仁已守住,在自己所学上确实有真实造诣,如果一概以简便、轻易、安逸、快乐的态度面对百姓,以为不用做什么,坐着就能实现太平,以为酣醉仰卧就能使齐国直到东海都得到大治,这就是子桑伯子所说的简略,难道不可以这样吗?但这样做会使人不敬,又是为什么呢?所以一方面说无为而治,另一方面又说端正自身面向南方而治。至于教学和相互促进成长,最要紧的是根据人的资质而厚待、培养,这就是所谓礼。如果可以对他说高深的道理,就对他说;如果不可以对他说高深的道理,却偏偏还对他说,这都是违背时机、错失机会,不合乎礼。所以曾子能够在孔子一呼唤时立即告诉他一贯之道,子贡因为有所疑问,孔子便设法用多学多识来引导他,使他自然明白;除这两种情况之外,这些都是孔子用礼来发动人的方法,也就是观察时机而行动,不使求学的人感到负担。唯独对颜子一人,孔子关于克制自己、恢复礼的教诲,以及广泛学习文献、约束自己合乎礼的教诲,都是屡次反复而不止一端。“以道为志,依据德,依循仁,游习六艺”,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就是所说的先认识并喜爱,喜爱之后又以之为乐。立志于道,就是志向有所归依而不再迁移。还没有真正得到道;得到之后就叫作德。有所得就叫作德,有所得便可以据守它作为自己的操守。仁是从内心发出而施于外,本来就是我所固有的,我只要依循它去实行,就足够了。难道它是别人能够夺走,而我还要据有并守护的吗?然而说“依”,就还显得有一个仁可以依靠;说“仁”,就还显得有一个自我存在,还没有忘掉自我。混同万物、安排德性,都是仁的领域;应对各种事务,都是仁的施用。没有什么不是仁,却为什么还要说依循仁呢?所以日常交往应酬,只管去做各种技艺之事;外出游玩闲行,只管和技艺一同游习。没有别的道,没有别的德,也没有别的仁。所谓道我两忘,于是自然就会喜爱并以之为乐。所以说:“喜爱它的人比不上以它为乐的人。”孔子以道为乐,颜子快乐而不因外在环境改变,正是这个意思。后人要探寻仲尼、颜子快乐的所在,所探寻的就是这个。唉,这已经说尽了。

大学释诚意,即首言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盖即此以比好恶之真实不欺处,使人知此是诚意。诚即实也,知此是独知。独知即自不敢欺也。不欺则意诚矣。不欺已,则慊于已;不欺心,则慊于心;不欺人,则自不至于消沮闭藏而无恶之可揜矣。不患千目而视,千手而指矣,而何有于十视与十指邪?何等安闲,何等自在!心亦由此正,身亦由此修。所谓一了百了者是也。而其原只于不欺此独知之一念耳。一念之动者,意也。意之诚邪?不欺邪?吾独知之,而天下之人亦皆知之;后世之人亦皆知之。意之不诚邪?自欺邪?吾独知之,而天下之人又皆知之;后世之人又皆知之。何也?以此意之同也。故即此独知之中,实为天下后世同知之地。既为天下后世之所同知,而又何以欺为邪?而又乌用欺人为邪?是以治平君子举此加彼,不难矣。孟子告齐宣曰:「王毋以好色为疾也。王唯真知吾之好色,则一国之男女皆得所矣。毋以好货为疾也。王唯真知吾之好货,则一国之衣食皆有余矣。又毋以好勇为疾也。王苟真佑吾之好勇,则一怒而一国之民举安。民唯恐王之不好勇矣。」此类而推,王若无疾则已,倘别有他疾,皆是自独知而来,皆是自真真心意所发而来。不肯一毫瞒人者,非意诚而何?夫人正赖有此实意,有此真知,故能推以及人。与人同其好,与人同其恶,便是王政了矣。使齐王自以为疾而欲去之,又安肯容人之疾?而又安肯容百姓之疾邪?既而自已之疾又不能去,终不免瞒昧以过日。百姓之疾又欲如法以去之,而曰:「尔何以好色、好货、好勇而犯吾之所疾恶为也?」吁!岂非起于自欺之一念,而意不诚之故哉?故君子莫先于诚意焉。意诚则有可推之地,由此而齐家、治国、平天下,直推之而已。故能推即是修身,推之以及人,即是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功效,再无别有修之功,齐之功,治之功,平之功。也好者,推之以同其好,通天下,亘万古,此好同也。恶者,推之以同其恶,通天下,亘万古,此恶同也。故意诚则推之自有余矣。推之者,强恕之道也,取譬之道也,勿施之道也,絜矩之道也。故夫子不许子贡以无施而自谓慥慥君子,唯在真知吾之未能而不敢不勉焉,则圣人亦犹人也,无自欺而已。圣人之治平,无异术也,亦惟善推其所谓毋自欺者而已。则无自欺要矣,意诚本矣。独知之知之不可欺甚矣。然而人终不免于欺,此独知者何哉?则以不知此知之真实故也。故《大学》言诚意而必先之以致知。呜呼,致知焉尽之矣。

李温陵集卷之十八

●李温陵集卷之十九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道古录下

◆道古录下

译《大学》解释诚意,一开头就说,像喜爱美色一样,像厌恶恶臭一样。大概就是借此比喻好恶真实而不欺骗的状态,使人知道这就是诚意。诚就是真实;知道这一点,就是独知。独知就是自己不敢欺骗自己。不自欺,意念就真诚了。不欺骗自己,就会对自己感到满足;不欺骗内心,就会对内心感到满足;不欺骗别人,自己就不会陷入消沉和隐藏,也就没有什么恶行可以遮掩。不必担心千双眼睛在看、千只手在指,又何必在意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呢?这是多么安闲,多么自在!内心也由此端正,身心也由此修养。这就是所谓解决一个根本问题便百事都解决了。而它的根源,只在于不欺骗独知的这一念。念头一动,就是意念。意念是否真诚、是否自欺,我独自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后世的人也都知道。意念不真诚、自己欺骗自己,我独自知道,天下人同样都知道,后世的人同样都知道。为什么呢?因为这种意念是相同的。所以就在独知之中,实际上是天下后世共同知道的地方。既然是天下后世共同知道的,又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呢?又为什么还要欺骗别人呢?因此,君子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把这一点推及其他事情,并不困难。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大王不要把喜爱美色当作毛病。大王如果真正知道自己喜爱美色,那么全国的男女就都能各得其所。不要把喜爱财货当作毛病。大王如果真正知道自己喜爱财货,那么全国人的衣食就都会有余。也不要把喜爱勇武当作毛病。大王如果确实知道自己喜爱勇武,那么一发怒,全国百姓就都会得到安宁。百姓只怕大王不喜爱勇武。”按照这一类道理推演,君王如果没有什么毛病也就罢了;假如另有其他毛病,也都来自自己独自知道的感受,来自自己真实真诚的心意。若不肯有一点欺瞒别人,这不是意念真诚又是什么呢?人正是依靠这种真实的心意、这种真实的认识,所以能够推己及人。与别人有共同的爱好,与别人有共同的厌恶,这就是王道政治了。假使齐王自己认为喜爱美色是毛病而想要除去它,又怎么肯容忍别人有这种毛病?又怎么肯容忍百姓有这种毛病呢?可是自己的毛病又不能除去,最终免不了用欺瞒和蒙昧来度日;对于百姓的毛病,却又想依照同一套办法去除掉,并说:‘你们为什么喜爱美色、财货、勇武,违犯我所厌恶的事情呢?’唉,这难道不是起因于自欺的一念,因而意念不真诚吗?所以君子没有比诚意更重要的事。意念真诚,就有可以推及他人的基础;由此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过是直接推展开去罢了。所以能够推己及人,本身就是修身;把它推及他人,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效,再没有另外的修身之功、齐家之功、治国之功、平天下之功。对于自己所喜爱的,就推己及人,使天下、万古都与自己有共同的喜爱,这就是共同的爱好;对于自己所厌恶的,就推己及人,使天下、万古都与自己有共同的厌恶,这就是共同的憎恶。所以意念真诚,推己及人自然绰绰有余。推己及人,就是努力推行忠恕之道,就是设身处地比拟的道理,就是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就是以自己的心来衡量他人的道理。所以孔子不赞许子贡因为自己说“不把不愿意的事施加给别人”便自认为是忠信笃实的君子,而只是要求他真正知道自己还做不到,并且不敢不努力;这样看来,圣人也仍然和常人一样,只是不自欺罢了。圣人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没有什么特殊的方法,也只是善于推行自己所谓“不自欺”的原则罢了。由此可见,不自欺是关键,意念真诚是根本;独知之知不可欺骗,是极其明显的。然而人最终仍不能免于自欺,那么这个独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因为不知道这种知的真实。所以上说《大学》讲诚意,必定先从致知说起。唉,致知已经把一切道理说尽了。《李温陵集》卷之十八 ●《李温陵集》卷之十九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订 《道古录》下 ◆《道古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