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陵集卷之三

译这次来承蒙您教诲一番，才可以称作真正讲学，才可以称作真正的朋友。您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教导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向您求教，这才可以称为不容停止。真正的机缘本来就存在，往往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唉，朋友之道断绝已经很久了。我曾经冒昧说，千古以来有君臣，却没有朋友，难道说得过分了吗？君主如同龙，身下有逆鳞，触犯的人必死；然而以死进谏的人却接踵而来，为什么呢？即使死了而获得敢于死谏的名声，志士也愿意这样做，何况未必会死，反而还可能得到巨大的福分呢？躲避祸害的心，不足以胜过追求名利的心，所以他们冒险犯害而不顾，何况未必有祸害，反而还有大利呢？朋友却不是这样。幸而彼此投合，对自己也没有丝毫好处；不幸彼此不合，小则一定争执，大则成为仇敌。谁会因为这种事到了老年还拼命呢？即使身死，名声也不能成就，这些事情明明白白可以作为鉴戒。所以我说，千古以来没有朋友，是因为其中没有利益。因此，敢于犯颜直谏的士人总能见于君臣之间，却绝少听说在朋友之间有这样的人。如今我何其幸运，竟能在您这里得到这种待遇？这实在可贵。我又何其幸运，竟能得到您的教导？这实在令人羡慕。痛快啊，欣喜啊，竟然又看到了彼此切磋、恳切相待的情景。那么，难道只是您愿意依仿孔子，我就不曾愿意依仿孔子吗？只是您所不能停止的，在于广泛地爱人而不愿意选择对象；我所不能停止的，在于为我们的道找到合适的人，而不愿意轻易把它交给别人，稍稍有些不同罢了。您所不能停止的，是十五岁以前的人生，是《弟子职》等篇所说的入则孝、出则悌等事情；我所不能停止的，是十五岁成人以后，为大人阐明《大学》，想把明明德推行于天下等事情。您所不能停止的，广博却只在于痛痒等末节；我所不能停止的，专一而只在于直接取得使人睁开眼睛的功效。您所不能停止的，多用雨露般的滋润，所以不请自来，如同乡村学校的蒙学老师，因此见效少而用力艰难；我所不能停止的，多用霜雪般的凛冽，所以一定要等待身价相当之后才出仕，又如大将用兵，直接先擒拿敌王，因此用力少而功效大。虽然各自手段不同，但不能停止的本心却是一样的。本心既然相同，那么您关于不容停止的论说，本来就可以在无言中彼此忘怀了。如果说您所不能停止的是对的，我所不能停止的是错的；您所不能停止的是圣学，我所不能停止的是异学，那么我就无从知道了。您所不能停止，是知道事情不可以停止，因而一定要使它不停，这才是真正的不能停止；我所不能停止，是自己并不知道为何不能停止，却自然不能停止。若不是孔圣人的不能停止，我也无从知道那是什么。恐怕您在这里还有固执地自以为是的毛病，恐怕不能因为人人都喜欢您，就立刻认为自己是对的，并立刻否定别人是错的。恐怕也不能因为在一个国家必定会声名显著，就毫不怀疑地安居其中，进而把别人都看成异学，完全不是孔孟的正统，因而讥笑他们。我认为，如果您不能停止的地方果真是对的，那么世人的不能停止之处也都应当是对的；如果世人的不能停止之处确实不对，那么您的不能停止之处也未必对。这正是我真正不能停止的地方，不知是否如此，希望您指教。试看您的行事，实在没有什么不同于常人。人人都这样，我也这样，您也这样。从早到晚，从有知识以来直到今天，无非是耕田求食、买地求种、造屋求安、读书求科第、做官求尊贵显达、广求风水以求福荫子孙，种种日常事务，都是为自己的身家打算，没有一丝一毫是替别人谋划的。等到开口谈论学问，却说你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别人；你是自私，我要利他。我怜悯东邻饥饿，又想到西邻寒冷，实在不能忍受。某些人肯登门教人，这就是孔孟的志向；某些人不肯会见别人，这就是自私自利之徒。某人行为虽然不谨慎，却肯同别人一起行善；某些人行为虽然端正谨慎，却喜欢用佛法伤害别人。这样看来，所讲的未必是您所实行的，所实行的又是您所不讲的，这同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有什么不同呢？因此把它说成孔圣人的教训，可以吗？反过来想想这些人，倒不如市井小民，他们身体真正做着什么，嘴里便说什么。做生意的只谈生意，种田的只谈种田，具体而有滋味，真是有德之人的言语，令人听了忘记厌倦。孔子所说的言语要顾及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自己说在子、臣、弟、友的道理上还有做不到的地方；这是真实做不到，不是假意谦虚。人生在世，只有这四种关系，终身都要实行，哪里有完成的时候？如果说我已经能做到，就会自我停止，不再进步。圣人知道这些最难完全做到，所以自称还不能做到。既然确实不能做到，说自己不能做到，就是言语顾及自己的行为。说自己还不能做到，实际上确实不能做到，就是行为顾及自己的言语。所以要做到笃实勤勉，改变为持之以恒；所以要以忠信为主；所以要不自欺，做到真实。圣人就是这样，不像如今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不能做到，却一味抬高这四种关系，责备别人、教训别人。对别人要求很重，对自己承担得很轻，别人怎么会相信他呢？圣人不要求别人一定能够做到，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因此阳明先生说：“满街都是圣人。”佛氏也说：“当下这颗心就是佛，人人都是佛。”正因为人人都是圣人，所以圣人与人没有分别，不能停止的道理也就可以展示给别人。因此说：“我想无言。”正因为人人都是佛，所以佛从来没有真正度化众生。没有众生之相，哪里会有人相？没有道理之相，哪里会有我相？没有我相，所以能舍弃自己而没有人相，所以能顺从别人。这不是勉强自己做到的，而是亲自看见人人都是佛，因而善与别人相同。善既然同人人共有，为什么只有我有善呢？人与我既然共同拥有这种善，哪一个人的善又不能取法呢？所以说：“从耕稼、陶、渔一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从别人那里取来的。”后人推演这句话并称诵说：“正因为从别人那里取善，便自然是在同别人一起行善了。”

译舜起初从未有过想要同别人一起行善的念头。假使舜先存有同别人一起行善的念头，然后才从别人那里取善，那么他取善一定不真诚；人的心最神妙，别人也就不会把善给予他，舜也必定不能从他们那里取善。舜只是终身知道善存在于别人身上，我只管取来罢了。耕稼、陶、渔之人的善既然没有不可取的，那么千圣万贤的善难道偏偏不可取吗？又何必一定专门学习孔子以后，才算正统呢？既然人人都没有不可取的善，那么我自己也就没有善可以给予别人，没有道可以讲说了。这样看来，子礼不允许讲学的说法，也是出于一片苦心。哪里是为了挫折柳老，却偏偏要替柳老伸冤、替柳老遮护到这种地步呢？又怎么能说这是子礼的言语过错，却还要替子礼掩盖呢？您的用心也太琐碎了。既然已经写成大篇文章在世间流传，又让别人不要传播，这是什么悖逆矛盾的做法呢？反复详细玩味，您的用心也实在太不直率了。况且子礼从未亲自承认这是自己的过错，即使有过错，他也不会自己遮掩，而您却反过来替他遮盖，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古代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人人都看见，却又人人仰望。如今的君子，难道不只是顺从他的过错，还要替他编造说辞吗？您认为这怎么样呢？柳老一生正是因为冥然寂然，对外物毫不介意，所以不能不断进步。您却偏偏认为柳老是在夸耀，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您对柳老有所遗憾，不希望他进步吗？这样看来，子礼爱柳老，是从内心深处爱；您爱柳老，却只是表面上的爱，这一点也不用说就可以知道了。柳老对于子礼是兄长，而子礼的兄弟还有很多，却唯独注意于[疑字：桠]老。柳老又不在仕途上，也不与他做邻居，没有田地可以争夺；他不可能为了成就自己的私意而诋毁柳老，这也可以看得出来。既然没有一点私意，那么他说的纯粹是一片赤心。您本来聪明，为什么偏偏对此视而不见呢？即使子礼的话不对，也应当替子礼惋惜，而不应当替柳老忧虑；如果子礼的话是对的，就应当替柳老惋惜。本来应该把您平日自负为孔圣正统、不能停止的真实机锋，直接用来委婉开导柳老。柳老只知道敬重、信任您，您的话未必不能进入他的心中。如今这样做，对柳老有什么好处？柳老又何必以同您相知为可贵呢？那么所谓子礼言语过错，也只是因为无可奈何，姑且这样说以逃避责备罢了。假使柳老的造诣已经很深，不容易被人窥见，那么您就应当大为柳老高兴，也不必担心他会介意了。为什么呢？避开世俗而不被人知，却不因此悔恨，这才是学问的目标。众人不了解我的学问，那么我就是贤人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贤人不了解我的学问，那么我就是圣人了，岂不是更值得高兴吗？圣人不了解我的学问，那么我就是神人了，难道不是更值得高兴吗？当时真正了解孔子的只有颜子，即使子贡一类的人也不了解他；这才正是孔子成为孔子的原因。又何必一定要让子礼了解他呢？又怎么能说这是为了挫折柳老，使刘金吾等人轻视我们呢？我认为不必担心别人轻视我们，我们自己正是在轻视自己。区区维护名声，什么时候才能遮掩完呢？况且我听说金吾也是人杰，您恳切地想让他讲学，这是什么用意？难道是因为您的行为修养胜过金吾吗？如果胜过，幸望您一一指示给我，我也能看得见。如果不能胜过，却想让他来听我讲这些没有益处的空谈，这又是什么道理呢？我恐怕连三尺童子都不足以欺骗，却能用来欺骗豪杰之士吗？这样看来，孔子讲学，并不是把孔子直接说成圣人、把愚人说成愚人，分出高下；而是认为麒麟和普通兽类一同奔走，普通鸟和凤凰一同飞翔，都是同类。所谓万物与我同体，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只有孔子知道有一种超出众类的学问，所以孟子说起来才格外有意味。究察它之所以超出众类，就在于恰到好处；而恰到好处又不是用力所能达到的。如今不在不能用力的地方参究，却只想在可以用力的地方下功夫，这样就已经失去了孔孟不传的秘密。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怎么又可以轻易拿来同别人谈论呢？您听到这些话，一定会认为是异端。您会认为人只应当以训导蒙童为事，只要借“明明德”作为题目就够了，何必谈这种虚无寂灭的教说来迷惑人呢？所谓仙、佛与儒，不过都是名称罢了。孔子知道人喜欢名声，所以用名教来诱导他们；大雄氏知道人怕死，所以用死亡来恐惧他们；老氏知道人贪生，所以用长生来吸引他们。都是不得已，姑且树立名目和形式来教化诱导后人，并不是真实情形。只有颜子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孔子善于诱导。如今我的行事，有哪一件不同于您呢？我也喜欢做官，也喜欢富贵，也有妻子儿女，也有房屋，也有朋友，也会接待宾客。您难道能胜过我吗？究竟凭什么呢？只是您有学问可以讲，只是有许多不能停止的地方。既然我同您一样，那么一切抛弃人伦、离开妻室、剃发披缁之类的话，您也可以同我一起不必再说了。为什么呢？我从未有一件事不同于您，只是您的官职比我大罢了。学问难道会因为官职大就增长吗？如果学问会因为官职大而增长，那么孔子、孟子就不敢开口了。况且东廓先生不是您所能相比的。东廓先生专门阐发阳明先生良知的宗旨，以继承前人、开导后人为自己的责任；他的高妙之处，全在于不避恶名，来救助同类的急难。您能做到这一点吗？我太了解您了。您再不要说谎，必须像东廓先生那样，才可以说是真正的不能停止。近来只有龙溪先生足以继承东廓，近溪先生稍微能够继承。您终究不能继承东廓先生。为什么呢？爱惜名声的心太重，回护遮掩太多，实际上有很多恶处，却专门谈立志于仁、没有恶；实际上遍处都是偏私和偏爱，却专门谈广泛地爱人；实际上固执于自己的见解，却专门谈不可自以为是。您看近溪有这些吗？龙溪有这些吗？何况东廓呢？这并不是他们勉强装出来的，而是诸位老先生都实实在在看见善与人人相同，不应分别，所以如此。既然没有分别，又有什么恶呢？

译您如今处处这样分别，天下所有讲道学的人都没有合乎您心意的；即使心斋先生，也在杂乱的人群中，不能进入您的范围，何况其他人呢？与您同时而受到您喜爱的，只有胡庐山一人。麻城周柳塘、新邑吴少虞，只有这两位尤其突出。这样看来，您取善的范围也太狭窄了，怎么能够把明德彰明于天下呢？我并不是不知道恭敬顺从您是美德，也不是不知道顺从您，您一定会喜爱我。您既然爱我，全县士民也都会礼敬我；吴少虞也一定会敬重我；官吏、师生以及各种人都来敬重我，这是多么好过日子、多么快活啊！但众人都来敬重我，终究不如您一个人独自知道敬重我；您一个人敬重我，又终究不如您自己敬重自己。唉！您果真能够自我敬重，我还说什么呢？什么叫自我敬重？就是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不自欺，求得内心满足，谨慎对待独处之时。孔圣人所谓自我敬重，大概就是这样。如果不能自我敬重，却能敬重别人，从来没有这种事。所谓根本混乱却想求得末节治理，是没有这种道理的。所以说：“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这才是正统。这是最容易、最简约的学问，是守住要约而广泛施行的道路。所以说：“君子的操守，是修养自身而使天下太平。”又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这样天下就太平了。”又说：“在上位者敬养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行。”始终没有说怎样去平定天下，只说“修身”两个字而已。孔门的教导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存在不得不做别的说法。公不要把修身看得容易，也不要把彰明光明的德性看得不难，恐怕人就不肯下功夫了。真正想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功夫恰恰十分艰难，埋头做二三十年还未必能够掌握，怎么能说没有功夫呢？龙溪先生活到九十岁，从二十岁开始求学，又把天下的书都拿来向明师请教，把四方的人都寻访来求取正确的道理，到了晚年才得到真正的造诣，难道能说他没有下功夫吗？公只管用自己的功夫，不必担心别人没有功夫。有志向的人自然会来共同学习，没有志向的人，即使同他谈论，又有什么益处？近溪先生从幼年就听闻道理，考中一科后十年才做官，到如今七十二岁了，还在江湖各处跋涉访求贤人，难道只是为了传授道法吗？大概也是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他一生喜欢名声，近来才知道隐藏名声的方法。他走遍江右、两浙、姑苏，直到秣陵，没有一个讲道学的人不去拜访。即使弟子求访老师，也没有像他这样迫切的，难道可以说他已经致得良知，不需要再下功夫了吗？既然如此，公只管开始下功夫吧。儒家的书已经完全足以用来参详，不必另外去读佛典。解释文字终究很难真正契入，执着于自己的见解终究不能达到空明。替别人耕田，自己的田地最终会荒芜。希望公不要因为我是割草砍柴、制陶捕鱼之人的见解，就轻视并抛弃它。古人很善于体察这些话。名声就是束缚身体的锁。我听说近老一路上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并信任他。柳塘最初在家读他的书时，十分相信；到了南昌，减为七分；到建昌又减去二分，只剩五分了。到了南京，即使想求得一分相信，也没有了。柳塘的门徒中，曾子虽有一二分相信，大概也多半感到惊讶。焦弱侯自认为聪明超群，方子及也以豪杰自负，却都把这位大法师搁置一边，不予理会。由此才知道，世上真正具备双眼、能够看清的人极少，竟使近老承受了隐居避世而不被人知的妙用。真是到了极点！近老善于隐藏自己的作用。曾子回对我说：“知道近老的人，只有先生一人。唉！我如果不知道近老，那么近老又有什么用呢？只有我一人知道就够了，何必让很多人知道呢？知道得多反而不能发挥作用，仍然是被追逐名声所拖累，这有什么可贵的呢？”所以说：“了解我的人稀少，我因此更加尊贵。”我并不甘心让近老过于尊贵。近老和我，难道是同一类人吗？只是他的举动恰好像公罢了。可是生却深信他，为什么呢？五台和我有些相似，公又对五台说：“您的心太热，我的心太冷。唉！为什么要在牝牡骊黄之间相马呢？”我辗转说了千百句话，完全不懂得避讳；又因为家贫，没有人代我写信，只能匆匆执笔，写得根本不成句；又不敢放手写大字，怕再次惹公生气。信写完便封上了，完全知道自己应当病重几十天了。因为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这番劳累实在难以承受。但只要得到公一二分的相信，即使惨死后填沟壑，我也十分愿意、甘心。公想想我这些话是什么心意吧？我是学佛的人，难道想同公争名吗？还是想争官位吗？都没有。公如果不信，我可以把我的这番心意拿去问五台，看他认为怎样；五台是公所信任的人。如果认为五台也是学佛的，那就试着拿这话去问近溪老，看他认为怎样。公又说：“前面的《二鸟赋》本来是为子礼而作，不是为公而作。”那么，《二鸟赋》如果专门为子礼而作，岂不是对子礼太厚，而对不肖之人太薄了吗？我并不是要袒护别人，只要有人能够攻讦、揭发我的过错，就是我的老师。我请求公施以锻炼，已经很久了。事物不经过锻炼，终究难以成为器物；人不得到切磋雕琢，终究不能成人。我来是求朋友，不是求名声；我来是求道，不是求声誉。公只要不要再替我过分遮掩就可以了。我不喜欢自己没有过错，却喜欢我的过错被别人指出；我不担心自己有过错，却担心自己的过错不显露出来。这是佛法，不是魔说；这是确实的议论，不是戏论。公试着虚心观察一下，觉得怎样？我常想公之所以执迷不返，病根在于欲望太多。古人没有别的奇妙技巧，只是把减少欲望作为养心的功夫，实在很有意味。公如今既然以孔子为宗师，又想兼通各位圣人的长处；既想清高，又想任事，又想和光同尘。对于圣人继往开来的事业，日日夜夜没有不加以发挥的；对于世人光耀前人、造福后代的事情，也没有片刻不挂在心上。又把世人的念头看作俗念，时时想加以遮掩，只单独显出继往开来、不得不行的本心给人看，分明是贪恋足以使人尊显的高位厚禄，贪恋足以使父祖双亲得到褒宠的三品、二品官位。

译这就是公真正不得不如此的地方，是正念。可是公却回护说：“我是为了尧舜之道和君主百姓而出仕的，我是以先知先觉自任而出仕的。”这又是在遮掩这种欲望，并不是公不得不如此的真正本心。而且这只是伊尹的志向，不是孔子的志向。孔孟的志向，公难道没有听说吗？孔孟说：“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肯被召见的臣子；想同他谋划事情，就亲自到他那里去。如果不能这样尊重德行、爱好道义，就不足以同他共创事业。”因此，鲁缪公身边如果没有子思，就不能安然任用子思。孔孟的家法，对自身如此自重，对道也如此尊重。公以仲尼为法，为什么偏偏在这里不效法他，而一定要效法伊尹呢？难道是因为这不是孔圣人真正不得不如此的本心吗？我认为孔孟处在这种时候，如果只是随行逐队，随着众人一同进退，为了留恋高位，那么宁可终身住在空室陋巷，贫穷饥饿，也不会后悔。这正是颜子善于学习孔子的地方。不仅如此，公明明对克明喜欢超脱、不肯把心思放在生育子孙上感到遗憾，却回护说：“我家的子侄喜欢超脱，不把子孙延续放在心上。”接着又错误地责怪李卓吾说：“因为他超脱，不重视子孙延续，所以我的儿子仿效他。” 唉！唉！生儿子、得孙子，究竟是为了什么事？难道也只是仿效别人吗？而且超脱难道就不应当生儿子吗？即使儿子喜欢超脱，所以还没有孙子，那也是公自己并不超脱，为什么不多生几个男孩呢？我连续生了四个儿子，都没有养活；年老以后没有力量，所以把这一切归之于命运而自我安慰，实际上从未超脱。公为什么这样厉害地诬蔑我呢？又不仅如此，公明明对克明喜欢超脱、不肯把心思放在科举功名上感到遗憾，却回护说：“我家的子侄喜欢超脱，不肯认真尽到平常的本分。”接着又错误地责怪李卓吾说：“因为他超脱，不把功名看重，所以害了我家儿子。”唉！唉！卓吾从二十九岁做官，一直到五十三岁才辞官，什么时候有过半点超脱？克明年年都去北京参加科举，追求功名，什么时候超脱过？只是时运还没有到，他也不曾不肯坚忍等待；父亲性情急躁，便把责任归咎于科举文章没有做好。这是父亲求望太急了。世上擅长科举的人何其多，难道一定都要一个个中选、一个个早早中第吗？如果这样，李白、杜甫的文章就不应当被遗落，而我和公也不能被看作侥幸得名了。所谓超脱，像陶渊明这类人，既懒得做官，又懒得料理家事，才可以这样说。如今公自称不超脱，本来确实能够料理家务；而克明所谓超脱，也从未丢下家庭不管。又怎么可以因为超脱而责怪他呢？即使他真能超脱，足以追比陶公，我也只会替公道贺，不必遗憾。这一切都是欲望太多造成的，所以导致背离、错乱、昏昧蒙蔽到这种地步。况且克明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筋骨像铁一样坚硬，难道肯东施效颦、邯郸学步，跟在人家的脚后走吗？只要依附别人，便成了优伶，也就不能称为克明了。所以，即使克明考不中举人，考不中进士，不能做大官，也应当成为天地间少有的奇异人物，超越众人、独绝一世，怎么可以用公眼前的狭窄道路来限制他呢？吴少虞曾对我说：“楚倥放肆而无所顾忌，都是你教他的。”我说：“怎么会有这种不合天理的话？”吴说：“虽然不一定是你直接教的，但也由于你的缘故，他放肆才显得稳妥。”唉！唉！楚倥什么时候放肆过？况且他本来就是我的老师，我只知道把他当老师罢了。他眼高于世，难道又肯跟在人家的脚后走吗？如果真是这样，也就不能称为林足倥了。[‘林?足倥’原文有疑字]大体上，吴氏的一言一行，都是受公影响而来。如果出自公的意思，公也太乖张了。即使没有独具慧眼，难道可以连眼睛也没有吗？我希望公暂且虚心听我这个卑微之人的一句话，不要蹉跎岁月，误了一生。如果只想做光耀前人、造福后代的事，我知道公一定不甘心；我也知道公决意兼做继往开来之事。但一个人同时承担这两种责任，即使孔圣人也做不到。所以孔鲤死了，孔子也就算了；颜回死了，孔子却极其悲痛；妻子被休以后，便不再续娶；孔鲤死后，也不再买妾以求再生儿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重视道。既然重视道，其他事情自然就不会放在心上。公对于这一点，也能轻易地把超脱当作病吗？然而我看公实在从未有传道的意思，也从未有重道的念头。自从公倡导道以来，谁是承接公道统的人呢？别处我不知道，在新邑有谁继承公真正的道脉呢？表面服从而背后违背，公的身教他们彼此还能遵守，公的言教却连半句话也没有真正实行。因此我绝不想同这里的人来往，他们也自然不来同我往来。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可以趋附的权势。唉！唉！做老师的忘了这一点：那些奔走承奉而来的人，竟直接把他们当作真正弟子而不推辞，说：“这是我的道德所感召来的。”做弟子的也忘了自己是因为趋附权势、追逐热势而来，竟然长久借用弟子的名义而不归还，说：“这是我老师的道德，是我朋友的德行。” 唉！把这种人当作求道之人，即使稍有志向的人也不愿同他们交往，何况我呢？我闭门不出，并不是孤高自许，也不是拒绝别人、逃避尘世。如果想逃世，我早就深入山中了。麻城离公稍远，人又很多，公的言教也还没有完全达到那里，所以其中也自有真正的人，稍微可以同他们相处。虽然未必立即找到上等智慧的人，但同每个人交谈，自然不会流于鄙俗。黄陂祝先生，我过去曾在白下多次同他见面。我起初认为此人质朴诚实，可以同他共同学习，只是气质骨力太弱。近来再见，才知道他能够不昧失自己的本心；虽然不是把内心完全袒露出来的人，也可以说是能够吐露真心的人。如果再稍微加强刚健勇猛，也足以承当此事。希望公多加用心培植他。听说麻城新任县令刚到柳塘，柳塘因此想商议建立讲会，请县令做会主。我认为，父母官爱护百姓，自有本分要做，日夜都不得闲，何必另外树立门户，使全县分成党派呢？参加讲会的被认为贤能，那么不参加的就被认为不肖。使人人都背上不肖的嫌疑，正是我们这些人造成的。况且父母官在这里，谁不愿意参加讲会呢？既然大家都愿意参加，那么参加者中必然有很多不肖之人；不肖者多，贤者就一定不肯来了。

译这样一来，这个讲会就是专门为了聚集不肖之人，难道这原本就是建立讲会的初衷吗？只是形势不得不发展到这里罢了。况且建立讲会对县令有什么益处？只能使小人借此制造纷扰，牵制县令。县令贤明，处理自然会很妥当，但仍免不了分散精力，使他不能专心治理百姓。假如他的聪明才智未必超过常人，那么这个讲会就是砍断他性命的刀斧了。有仁心的人，肯做这种事吗？县令如果果真把性命之学看得重要，就会自己寻师访友，不必劳烦我代他做这些事。为什么？我想起我求学问道的时候，正是高阁老、杨吏部、高礼部诸公禁忌这些事情的时候。那时根本没有讲会，也没有人开口谈论这件事。但我当时对这件事的需要十分迫切，自然会寻得朋友，也自然能够会集许多人。那些不言语的老师在哪里？难道一定要先建立讲会才能求学吗？这件事很容易明白，可柳塘为什么也不懂呢？如果说柳塘的道，在全县的门生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承接，如今想趁此机会传给县令，那么就应该亲自把这种道理指点给县令，也不应把那些尚未悟入的人全部招集起来，扰乱县令的聪明听闻。如果说县令已经得道，柳塘想听闻，那么柳塘自己同他商量印证就可以了。况且县令有道，县令自己自然会不得不行，自然会取士、会友，也不必由我代劳。这是在举起红旗，反复思量，总是被求取名声的心牵引，才不得不颠倒行事。○答邓明府 我偶然游离于方域之外，只是向世人略微显示形骸的虚幻如此，同时也借此暂时逃避名声和谴责。所谓贤圣大人，承蒙您过分抬爱，殷勤慰问开导，即使亲骨肉也不过如此。我哪里能够报答？只是前些日子承蒙您的教诲，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现恭敬地略陈一二。舜喜欢察听浅近的话，我认为，不是至圣就不能察听，不把自己看成圣人，也不能察听。已经达到圣人境界，就自然知道众人的话没有不是浅近的话。没有一句浅近的话不是真圣人的话；既然没有一句浅近的话不是真圣人的话，那么天下就没有一个人不是真圣人，明白了吧？这并不是勉强做作，因为他确实曾经下功夫了解人，亲自看见本来面目中没有一个人的分别。真正从事‘以我为学’，也亲自看见本来面目中没有一个我的分别。本来没有我，所以本来没有圣人；本来没有圣人，又怎么能看见自己是圣人、天下人不是圣人呢？本来没有人，所以本来没有浅近；本来没有浅近，又怎么能说浅近的话不可察听，而另有圣人的话可以察听呢？所以说：从耕田、种稻、制陶、捕鱼开始，没有一样不是从别人那里取来的。即使深入山中，住在木石之间，与鹿猪同游，听到的也全是善言，看到的也全是善行。这难道是勉强制定的方法吗？既然如此，现在姑且就拿我这个人来谈。我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平时能够交往的人极少。偶尔看见一两个同参的人从无门中走进来，便不免生起菩提心，就在百姓日常生活的事情上提点一番。比如喜欢财货，喜欢美色，勤奋求学，追求进取，积聚许多金玉，购买许多田宅为子孙谋划；广泛寻求风水以为儿孙求福荫；凡是世间一切治理产业、经营生计之类的事情，都是大家共同喜欢、共同实践、共同知道、共同谈论的，这就是真正的浅近之言。于是如果果真能够反过来从这些事情中求取，顿时得到这颗心，顿时看见一切贤圣佛祖的大机大用，认识本来的面目，那么从无始以来历经漫长劫数而未明白的大事，当下就了结了。这是我真正亲自证得、亲自获得之处，而且都是从喜欢察听浅近之言中得到的。所以我不避讳忌，时时提倡这句话，老师却反而认为我是在害人、欺骗诱导后来的年轻人。却不知道他所说的年轻人，正是我的后辈。我又怎么忍心害他们？只是我所喜欢察听的是百姓日用中的浅近之言，我也同百姓一

译样说这些浅近的话，那么为什么老师反而不喜欢察听呢？我说到这里，并不是自比大舜，而是因为不把自己看成圣人，却能看见人人都是圣人。这难道就同舜一样吗？不知道自己的话是浅近的，却能够喜欢察听这些浅近之言，这一点才同舜一样。现在姑且请您在门下指正：是同舜一样喜欢察听才对，还是不同舜一样喜欢察听才对？是自然喜欢察听才对，还是先勉强认定浅近的话中必有最高的道理，然后才用心去察听才对？我认为，勉强自己去喜欢察听的人，或许一时能够勉强做到，但终身必然免不了失败；可以在众人面前勉强维持，最终也一定会在某一个人面前败露。这难道是我喜欢争胜，非要让老师一定察听我吗？实在是因为这正是舜与跖的分别、利益与善的界限，极其可怕，也极其不能不察看。既然关系到朋友的性命，比骨肉之亲还要真切，难道能够自我止息，任由他不去察听吗？俗人不了解，错误地说我是在老师那里有所言说；如果不是公的聪明，谁能马上相信呢？这正是我的赤诚之心啊！然而，喜欢察听浅近之言，本来是要紧的事，也是最难的事。为什么？能够喜欢察听，就能得到本心；然而不是确实得到本心的人，决定不可能喜欢察听。所以我常常大言说：“如今海内无人。”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之所以无人，是因为世上的学者只知道想做无我、无人之功夫，却不知道本来无我、无人，是自然如此，根本不能靠做作来达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一人〕 如果有意做作，就会有安排；既然有安排，便不能长久，免不了流入欺骗自己、欺骗别人、不能诚意的毛病，想要真正自得，终究没有那一天。然而我虽然因此天天盼望老师能够喜欢察听浅近之言，难道敢就凭这一点要求老师一定这样做吗？只是想到老师不可以马上把这件事看作害人之举，否则反而会被人讥笑老师。为什么？如果把它看作害人，那么孔子“仁就是人”的说法，孟子“仁就是人的本心”的说法，达摩从西方来单传直指的各种说法，就都成了欺骗世人、诬蔑他人、编造谎话来迷惑天下后世了；这样还哪里会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哪里会有阳明、心斋、大洲诸先生以及六祖、马祖、临济诸佛祖的事业呢？因此我不得不为这种道理辩护。千言万语，只归结为一句话；千种辩论，也不超出一个辩题。我担心老师或许还不能察听，所以借此在大智面前附带说明，希望得到方便，或许能请您替我转达。况且我所喜欢察听的是浅近之言，而我自身所践履的却是：不贪财，不好色，不居于权势，不忧患得失，不给后人遗留下积蓄，也不求风水来图谋福荫。言语虽然浅近，所做的事却又不浅近，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这只是世上的人不懂得学问，所以才把它看作不浅近。从大道的角度看，全都是浅近的；没有求学过的人，反而把它们看作浅近。从大道的角度看，全都不浅近。既然如此，每个人各自都有一种方便法门，本来就不必等着从我这里取法。况且万物共同生长，本来并不相互伤害，难道说我能够伤害它们吗？我姑且用浅近之言来证明。如今所有人，从出生到老，从一个家庭到千家万户，从一个国家到天下，浅近言语中的事情，有哪一样要等别人教导以后才去做呢？趋利避害，人人心意相同，这叫作天生如此，也叫作众人的巧智。这正是浅近之言的妙处，也是大舜喜欢察听它、成为古今大智的原因。如今老师自己所做的事，从未有一丝一毫违背浅近之言；可是他教导学者，却一定说：“专心于道德，不要追求功名；不可贪恋官位、羡慕俸禄；也不可患得患失；不可贪财好色，不可贪买宠妾、田宅来为子孙置办产业。”把一切浅近之言都看得像毒药利刃，不仅不喜欢察听它们

译。果真如此，谁会听从他呢？如果说：“我也知道世上的人只沉溺于浅近之言，一定不会听我的。

译只是我作为众人的宗师，不得不这样立论来教导人罢了。”如果果真如此，本来也不妨古人都是这样，都是用这些话来教导愚人，免得法堂里的草长到三尺深罢了。但不应当蒙蔽自己的本心，反而说我在害人。世上从没有把大舜的标准用来要求别人，却反过来说这是害人的；也没有把大舜的事例说给老师听，却反过来说这是轻慢老师的。这些都是极浅近、极浅显、极容易明白的话，想来老师一定会听见并察觉。只是如今作恶已经很深，还不能立刻像江河决堤一样翻然改变。所以我冒昧直截地寄望于您，希望您凭借巨大的力量，亲自掌握这种转变的关键。如果说：“居士从前穿儒服却勉强谈佛，如今到了佛国，又勉强谈儒，那么对老师来说，我就应该完全失望了。” ○复信周柳塘 弟弟早就知道兄长不敢把这样的忠告进言给耿老。我先前亲自写信给兄长，其实只是试探兄长罢了。由此才知道，平生聚集朋友讲学、劝人迁善去恶的举动，也太欺骗人了。欺骗别人就是欺骗自己，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专门谈论无善无恶的学说，我就用无善无恶来对待他。如果在他面前反而谈迁善去恶的事，那我就是一个没有眼力的人。他专门谈论迁善去恶的学说，我就以迁善去恶的要求来期待他。如果在他面前反而不以迁善去恶的事情责备他，那我也就是一个没有眼力的人。世间求学的人本来就有这两种，我怎么能不以这两种方式分别应对他们呢？至于那种无关紧要的人，即使有一句话的过失，也不过是他自己失误；有一次行为的差错，也不过是他自己出错，对世间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可以不必评论。可是如果特意出来要扶持纲常、树立人的准则、继承往古、启发群蒙，承担着这样重大的责任，那么一句话的过失，就是四海之内所共同观察听闻的；一次行为的谬误，就是后生小子们所仿效的，怎么能轻易放过呢？像弟弟我这样，在世上岂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安息游荡，直同草木一起腐朽，因而把自己看作腐朽不堪再用的器物，所以任意狂妄放纵，只求偷得一时快意，确实不值得责备。如果这两位老人自己负有这样的志愿、关系如此重大，怎么可以轻视呢？所以弟弟效法孔门的忠告，暗取前贤的善道，鄙弃柔顺讨好的卑贱姿态，加入正直诚信者的行列，只想把完整的名声、保全的节操交给两位老人，却竟不知道自己已经触犯了‘不可则止’的戒条。即便如此，两位老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像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两位老人尚且时时以迁善改过来要求我，何况耿老，难道还不能用迁善去恶的道理来进言吗？又怎么敢把‘不可则止’的戒告用来对待两位老人呢？偶然有庐山之游，小楼又不能承受暑热，也正好可以借此避暑。秋凉之后回来，我将同兄长大讲学，务必想办法成就世间真正有用的重要人物。○寄答大中丞 看两位公的论学：一个说得好听，却未必都是他所能实行的；一个说得不那么好听，却都是他所能实行的。不仅是他已经能实行的，也是众人都能实行的。我只跟从那能实行的，只跟从众人能够实行的。知道自己能够做到，又知道人人都能够做到，就是知道自己的善同别人相同，就是没有一个自己不是别人，也就有什么自己不能舍弃的呢？既然知道别人能够做到，又知道自己也都能够做到，就是知道别人的善同自己相同，就是没有一个别人不是自己，也就有什么别人不能跟从的呢？这就是无我无人之学，是参与辅助天地化育的实际，是扶持世道、建立教化的根本。大概是真正看见了善与人相同的极致。如今不知道善与人相同的学问，却只羡慕舍弃自我、跟从别人的名声，这是有意舍弃自我。有意舍弃自我，正说明还有一个自我；有意跟从别人，正说明还有一个别人。况且自己还不能舍弃自我，却只说舍弃自我来教别人吗？如果真能舍弃自我，那么两位公也应当舍弃。如今两位都不能舍弃自我而彼此相从，却为什么日日夜夜切切实实地谈论舍弃自我呢？教别人舍弃自我，自己却不能舍弃，那么所说的舍弃自我、跟从别人就是虚妄的，并不是大舜舍弃自我、跟从别人的意思。那些谈论舍弃自我的人，可以反过来思考了。真正舍弃自我的人，看不见有一个自我；看不见有自我，就没有自我可以舍弃，所以才叫舍弃自我。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先学习认识自己。真正跟从别人的人，看不见有一个别人；看不见有别人，就没有别人可以跟从；没有别人可以跟从，所以才叫跟从别人。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先学习认识别人。如今不认识自己，却只说舍弃自我；不认识别人，却只说跟从别人，难道不奇怪吗？他们执着吝惜而不肯舍弃，坚决拒绝而不肯跟从，却又日日夜夜谈论舍弃自我、跟从别人来欺骗人。人难道可以被欺骗吗？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罢了。不要让扶持世道、建立教化的念头成为祸根。扶持世道、建立教化的念头，是先知先觉之责任在前；先知先觉之责任，又是喜欢做老师、教导别人的心在驱使。因此整天说扶持世道，却从未在一刻真正扶持成；这同从未把扶持世道作为自己责任的人没有区别。整天说建立教化，却从未教成一个人；这同从未把建立教化作为自己责任的人也是一样。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可耻吗？所谓以自己的言语为羞，而行为超过言语，不正是如此吗？所谓不以不如别人为羞，那么又有什么能比得上别人呢，不也正是如此吗？我认为想要真正扶持世道，必须像海刚峯那样怜悯世人，才可以称为真正扶持世道的人；想要真正建立教化，必须像严寅所那样安顿自身。这样才可以称为真正建立教化的人。然而两位老人确实有扶持世道、建立教化的实际，却始终闭口不谈扶持世道、建立教化的话。虽然闭口不谈这些话，世人也从未不把扶持世道、建立教化的实际归于他们。如今没有这样的实际，却自行抬高自己的名声，可以吗？况且所谓扶持世道、建立教化、参与辅助天地化育，即使聋子、盲人、跛脚的人也能做到。那么仲子的说法，已经同内心相契合了。即使能够扶持世道教化，完成参与辅助天地化育，也不过是能够做到聋、盲、跛者共同能够做到的事，有什么奇特巧妙之处，而一定要把它看作天下最重要的责任来承担呢？如果不相信聋、盲、跛者也能参与辅助天地化育，另行寻找所谓参与辅助天地化育的事情来胜过他们，认为如今求道的人都自私自利而不知道这一点，那也不能称为参与辅助天地化育。这只是一个人的化育、辅助，圣人不是这样的。《李温陵集》第三卷 ●《李温陵集》第四卷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订 书信答复四 ◆书信答复四 致庄纯夫 答周二鲁 答复焦秣陵 又致焦秣陵 答复邓鼎石 寄答京城朋友 答周柳塘 寄答留都朋友 致曾中野 致曾继泉 《书常顺手卷》呈给顾冲庵 ○致庄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