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陵集卷之九

译龙洞山农在《西厢》结尾说：“明白的人不要说我还保有童心就可以了。”童心，就是真心。如果认为童心不可取，就是认为真心不可取。童心是完全没有虚假、纯粹真实的，是最初一念的本心。如果失去了童心，就失去了真心；失去了真心，就失去了真人。一个人如果不真实，就完全失去了最初的本性。儿童是人的最初状态，童心是心的最初状态。心的最初状态，怎么可以失去呢？然而童心为什么突然就失去了呢？大概人在开始时，外界的见闻从耳目进入内心，并把它们当作内心的主宰，于是童心的成长便受到损害；后来又有道理从见闻中进入内心，并把它们当作内心的主宰，于是童心长久保持的状态便受到损害。道理和见闻一天比一天增多，所知所觉也一天比一天广泛。于是又知道美好的名声值得喜爱，便竭力想要宣扬它，童心就失去了；知道不好的名声可耻，便竭力想要掩盖它，童心就失去了。道理和见闻，都是从多读书、懂得义理而来的。古代圣人哪里有不读书的呢？然而即使不读书，童心本来也是存在的；即使多读书，也只是为了保护童心，使它不要失去罢了。并不像后来的学者，反而因为多读书、懂义理而遮蔽了童心。学者既然已经因为多读书、懂义理而遮蔽了童心，圣人又何必大量著书立言来遮蔽学者呢？童心既然受到遮蔽，于是发为语言，语言就不能出自内心；表现为政事，政事就没有根基；写成文章，文章就不能通达。它不是从内心蕴含而彰显美善，也不是由笃实充盈而产生光辉。想求得一句有德行的言语，最终也不可得。为什么呢？因为童心已经受阻，而把从外部进入的见闻道理当作自己的心。既然把见闻道理当作心，那么所说的都是见闻道理的话，而不是童心自然发出的语言。即使语言在我看来很工巧，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不就是让虚假的人说虚假的话，做虚假的事，写虚假的文章吗？一个人既然虚假，便没有什么不是虚假的。于是，用虚假话同虚假之人交谈，虚假之人就高兴；用虚假之事同虚假之人讲说，虚假之人就高兴；用虚假文章同虚假之人谈论，虚假之人就高兴。没有一样不虚假，也就没有一样不使他们高兴。满场都是假人，哪里还争辩得清呢？这样说来，天下最好的文章被假人湮没、不能完全流传到后世的，难道还少吗？为什么呢？天下最好的文章，没有不是出自童心的。假如童心始终存在，那么道理就不能强行施行，见闻也不能成为主宰，任何时候都能写出好文章，任何人都能写出好文章，任何一种创制体格和文字都可能成为文章；诗为什么一定要古代选本的诗？文章为什么一定要先秦文章？后来成为六朝文，又变成近体诗，又变成传奇，变成院本、杂剧，变成《西厢曲》，变成《水浒传》，变成今天的举子业，这些都是古今最好的文章，不能用时代的先后去评判。因此我由此感叹那些以童心自然创作文章的人，又何必再谈什么《六经》？又何必再谈什么《语孟》呢？《六经》《语孟》，如果不是史官过分褒扬圣人的言辞，就是臣子极力赞美君主的语言；再不然，就是那些迂腐浅陋的门徒、糊涂的弟子，记忆老师的话，有头无尾，记住后面的而遗忘前面的，随着各自所见写进书中。后来的学者不加考察，便说是出自圣人之口，断定把它们称作经典。谁知道其中大半并不是圣人的话呢？即使确实出自圣人，也必定是有所针对才说的，不过是对症下药，随时处方，用来救治这一类糊涂弟子、迂腐门徒罢了。药是用来医治虚假的病，药方很难固定不变，这怎么可以一下子把它当作万世不变的最高论断呢？这样说来，《六经》《语孟》就是道学家的口头凭据、假人的聚集之所，显然不能用来谈论童心之言，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唉，我又到哪里去找到真正的大圣人，一个从未失去童心的人，和他谈论文章呢？○心经提纲

译《心经》是佛所说的关于心的最简要、最直接的道路。心本来没有实体，世人却妄自认为它实有；心也不是绝对的虚无，学者又执著地认为它是虚无。有和无一分开，能、所便建立起来，这就是自己造成障碍，自己产生恐惧，自己陷入颠倒，怎么能够自在呢？难道没有观察过自在菩萨吗？他深入修行智慧，到达自在境界，在那一刹那，便自然明见色、受、想、行、识五蕴都是空，本来没有可得的生死，所以能够脱离生死苦海，救度一切苦难。这就是本经的总要。下文层层剖析，旨在说明这一点，所以接着呼唤并告诫他说：“舍利子，不要以为我说空，便立即执著于空。比如我说色不异于空，也说空不异于色。然而只说‘不异’，仍是两个相对的事物，即使把它们合为一体，仍然保存着一个。其实我所说的色，就是在说空，色之外没有空；我所说的空，就是在说色，空之外没有色。不但没有色，也没有空，这才是真空。”所以又呼唤并告诫他说：“舍利子，一切法的空相，连‘空’这个名称也不可说，何况还说有什么生灭、垢净、增减等名相呢？” 所以，色本来不生，空本来不灭；说色不能称为垢，说空不能称为净；色中没有增加，空中没有减少。这不是勉强抑制它们，因为空中原本就没有这些东西。因此五蕴都是空，没有色、受、想、行、识；六根都是空，没有眼、耳、鼻、舌、身、意；六尘都是空，没有色、声、香、味、触、法；十八界都是空，没有眼界，直到没有意识界；甚至生、老、病、死，明与无明，四谛、智慧、证悟等，也都是无所得。这就是自在菩萨以智慧观照所到达的无所得境界。既然这样，所得本来就没有，自然也就没有障碍、恐怖以及颠倒、妄想，眼前看着生死，最终便是涅槃。难道只有菩萨如此吗？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一切佛，也都是凭这种智慧到达彼岸，共同成就无上正等正觉罢了。这样就可以相信，整个大地上的众生没有一个不是佛。于是知道，这种真空妙智就是大神咒、大明咒、无上咒、无等等咒，能够脱离生死苦海，救度一切苦难，真实而不虚妄。然而，空是难以言说的，已经很久了。执著于色的人被色所拘，谈论空的人又滞留于空；等到两边都无所依凭时，又把一切都否定为没有因果，不相信经中明白赞叹的话：“空就是色，还哪里有空？色就是空，还哪里有色？连空和色都没有，哪里还有有？有和无在我这里成为障碍，使我不能自在吗？”这样说来，修观的人只要用自己的智慧时时观照，那个彼岸自然就能获得。菩萨难道是不同于常人的人吗？不过是能够观照一次罢了。人人都是菩萨，只是自己没有看见而已。所以说菩萨，人人都是同一的，没有圣人与愚人之别；说三世诸佛，古今也是同一的，没有先后之别。怎么办呢？世上能让人照着做，却不能让人明白的情况太多了。能够使人明白，就成为菩萨；不能使人明白，就成为凡民、禽兽、木石，最终归于昏冥罢了。○提纲说 道本来就是大道，因为经书反而不能明白；经书用来阐明道，却因为解释反而不能阐明道。这样说来，经书是道的贼，解释是经书的障碍，还哪里值得使用呢？虽然如此，善于学习的人能够贯通经书，不善学习的人却执著经书；有能力的人能从解释中悟道，没有能力的人却被解释误导。它成为贼、成为障碍，是理所当然的。□□□□□□人解释经书，不过是为有能力的人贯通这一条道路罢了，难道是为没有能力的人讲道吗？我在滇中时，有位朋友请求我书写《心经》，写完以后，又在后面题写几句话，取名为《提纲》。虽然没有以“解”为名，然而又何曾离开解释呢？黄安邑侯已经刊刻了《提纲》，又把我所注的《道德解》一并刊刻。看他的用心，他是能够贯通经书的人吗？是不会执著经书、不被解释误导的人吗？姑且写下这些，等待后人评判。○无为说

译圣人的学问，是以无为而成就的。然而如今谈论无为的人，不过说是没有心罢了。既然称作心，怎么能说没有呢？既然称作作为，又哪里有无心的作为呢？农夫没有心思，田地一定荒芜；工匠没有心思，器物一定粗劣；学者没有心思，学业一定荒废。没有心思怎么可能呢？解释的人又说：所谓无心，只是没有私心，并不是真的没有心。私，是人的心。人一定有私，然后他的心才显现出来。如果没有私心，也就没有心了。比如耕田的人，私下想着秋收的收获，然后治理田地一定卖力；居家的人，私下想着粮仓积满的收获，然后治理家庭一定尽力；求学的人，私下想着进取功名的收获，然后办理科举业一定尽力。所以做官的人如果没有俸禄这一私利，即使召唤他也一定不来；如果没有高爵，即使劝勉他也一定不会到任。即使有孔子那样的圣人，假如没有司寇的任职、宰相事务的代理，他一天也不能安然留在鲁国，这是确定无疑的。这是自然的道理、必然的征兆，不是凭空臆想的说法。这样说来，宣扬无私之说的人，都是画饼充饥的空谈、只供旁观的见解，只让隔壁听起来好听，却不管脚根的虚实，对事情没有益处，只会扰乱道理，不值得采纳。所以接着董仲舒有“正义明道”的训说，张敬夫有“圣学无所为而为”的论说。想要端正道义，就是在谋求利益；如果不谋求利益，道义也就不必端正了。假如我们的道能够彰明，那么我的功业就完成了；如果不计较功业，道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彰明呢？现在说圣学无所作为，既然无所作为，又凭什么成为圣人呢？孔子说：“仁者先经历困难，后来才有收获；说先经历困难，是说那收获后来自然会得到。”并不是说完全不求收获，完全无所作为而贸然去做。孔子因此责备那些说话不顾行动，却想把自己所说的话抢先实行的人，正是这个缘故。先实行自己所说的话，自然就不会有无根的言论。由此看来，以无心或无私心来谈论无为之学的人，都是没有根基的言论，因为他们从未先去实行。依我看，伏羲以前的事情暂且不必论说；从舜以后，大都是真正有所作为的圣人。太公使国家富强，周公制作礼乐，施政措施虽然不同，但都是有所作为。孔子睡梦中都想着周公，所以辅佐鲁国三个月，礼教便大为推行；这虽然不是黄帝、唐尧以前的无为，难道不正是大圣人的作为吗？哪里一定要无为才可以呢？只是学者不知道怎样才叫有为，也不知道怎样才叫无为罢了。因此，往往有拥有大有作为的资质的人，却不肯竭尽自己的力量，反而担心别人怀疑他是在追求富强功利；或者确实体会到了无为的本体，却不能坚忍地实行不用的办法，一见到有为的事业便心生羡慕。所以学业不能成章，无从通达；志向不能专一，最终难以成事。从汉文帝、汉武帝以后，大多都是这样。汉文帝是实行无为的圣人，他自己把自身看作与吃饱饭、拍着肚子过日子的百姓一样，却把那些可以做、必须做的事情交给景帝、武帝。即使有人向他说有为之事，也像风从耳边吹过一样。那么贾生即使痛哭一次、流泪两次、长叹六次，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假使汲长孺处在孝文帝时代，那么清静少欲本来就是君臣鱼水之欢；假使贾生生在孝武帝朝，那么他的三表五饵之策，早晨进呈，晚上就会授予爵位。为什么呢？孝武帝是大有作为的圣人。当时开拓土地将近二万余里，和汉高祖留下的疆域相比，不止扩大了一倍。虽然百姓劳苦、财力受损，纷扰而称说耗费精力，也几乎耗尽了国力；然而经过昭帝、宣帝直到元帝、成帝、哀帝、平帝，百二十余年，边城没有战事，兵车不再使用。即使把婴儿抱在天下之上，匈奴单于也将叩头前来朝见。直到异姓更换君主，而百姓仍然像原来一样安居，这才知道那是孝武帝留下的恩赐，只是人们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截长补短，它的利益有百倍之多；有为的功业也很大，又何必互相羡慕呢？这样说来，如今每个人本来都有一段光明俊伟的事业。只是被自己的意见牵制，被旧有说法拘束，必定要拼凑附会、勉强凑合，以求万全、避免讥讽毁谤，所以最终一事无成。有为、无为，竟都不能做到。二 ○四勿说 众人共同遵守的，叫作礼；只有我独自坚持的，叫作己。学者大多执著自己预先定下的见解，不能与世俗取得大同，所以便陷入非礼。属于非礼的礼，大人不要做。真正的自己没有私己，克制私己就是颜子的“四勿”。这四勿，就是四纪，就是四无，就是四不。四绝，是绝去意、必、固、我；四无，是无适、无莫、无可、无不可；四不，是《中庸》结尾所说的不见、不动、不言、不显。颜子得到它而不改变、不二心，于是既是“勿”又不经过刻意禁止，既是勿视、勿听又就是“不”的境界。这是千古不传的绝学，只有颜子足以担当。颜子去世以后，这门学问便失传了，所以说没有听说过真正好学的人；即使曾子、孟子，也已经不能得到它，何况濂洛诸君子呢？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却轻易谈论四勿，只能说明他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我姑且广泛作些注解，拿来请教□诸位君子，怎么样？从内心产生的，叫作礼；从外部进入的，叫作非礼。从上天降下的，叫作礼；从人□来的，叫作非礼。由不学、不虑、不思、不勉、不识、不知而达到的，叫作□□□□。听闻这些之后，靠内心思量揣测，把前人的言语和行为仿佛比拟出来而达到的，叫作非礼。语言的道路断绝，心行的道路也断绝，没有小路可以寻找，没有途径可以遵循，没有藩篱可以防守，没有界限可以限制，没有门锁可以开启，那么对于四勿，自然会不说而明白了。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却轻率谈论四勿，因此圣人称这种人是不喜好学习。○虚实说

译学习道贵在虚，担当道贵在实。虚可以接受善，实可以坚定执守。不虚，选择就不精确；不实，执守就不牢固。虚而实，实而虚，是真虚真​​实，也是真实真虚。这只有真人能够做到，不是真人便不能做到。不是真人的人也有虚实，但不能用真人的虚实来谈论他们。因此有看似虚而内里其实不虚的，有看似不虚而内里却极其虚的；有起初虚而最终实的，有起初实而最终虚的。又有众人都相信为最虚，君子却偏偏不认为虚的，这种人犯的是虚怯之病；有众人都相信为实，君子却偏偏不认为实的，这种人犯的是以外表取悦人的毛病。真假不同，虚实的作用也不同。虚实的端绪，哪里说得尽呢？姑且试着说说。什么叫起初虚而最终实？这就像有人沉没在大海中，所希望的只是一点救援。舵师怜悯他，凭智慧的眼光和无碍的才能，一举把他救上来，可以说是幸运了。然而那个人虽然非常庆幸，魂魄还没有完全安定。他闭着眼、闭着嘴，始终不敢说一句话，经过一月多日，只听从舵师，这又是多么虚弱啊！等到了彼岸，他提起衣服先登岸，双脚踏上实地，绝不会再死了。即使舵师又欺骗他说：“从这里走去还有大海，必须重新上船，我和你一起载到另一个彼岸，才可以前行。”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摇头摆手，径直向前走，再也不听舵师的话了，这又是多么实际啊！所谓起初虚而最终实，就是这样。千古的贤圣、真正的佛、真正的仙，大多都是如此。什么叫起初实而最终虚？比如张横渠已经成为关中的夫子，并不是没有实际承担先觉者的重任；然而一听到二程谈论《易》，便撤去虎皮座，永不再坐。夹山和尚已经登坛说法，也不是没有实际承受法师的责任；然而一见道吾拍手大笑，便遣散众人前来，另求船子和尚说法。这两类人虽不能免除起初实的偏差，却能获得最终虚的益处。千古以来真正大有力量的人，如果不能得道，我是不相信的。什么叫众人都认为实，君子却不认为实？那个人对于自己的实得还不敢相信，只是因为相信别人以后才相信自己；他对于学问的实际从未时时实践并感到喜悦，只是因为容易解释，便冒充自己能够解释这颗心。因此，众人都喜欢他，他就自以为正确，这是把众人的喜欢当成自是；在众人那里都得到称说，在国家一定有声望，他便安然居之而不怀疑，这是把国家的声望当成不疑。假如没有听到这些声望，即使想不怀疑，也做不到。这种人难道真有实际所得吗？实在可笑。什么叫众人都认为最虚，君子却不认为虚？那个人没有一天不与人行善，所以人人都称他为舜；然而谁知道他能不能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呢？他没有一天不拜受正直的谏言，所以人人都称他为禹；然而谁知道他能不能经过家门却不进去，听见孩子哭也不顾念孩子呢？大概他开始时，不过是把虚心接受当作美德而去做；到后来习惯成了偏僻，又冒充为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哪里知道其实是怯弱而不能自立呢？这样说来，虚实的端绪不是容易说清的。并不是虚实难以言说，而是真虚真实难以辨知。所以说：“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恼怒。”这里的“人”是指众人；众人不了解，所以可以称为君子。假如众人都了解我，那我也不过是众人罢了，哪里足以成为君子？众人不了解，所以可以直接担当而不恼怒。假如君子也不了解我，那又怎么能够不恼怒呢？这才是最可怕的事。即使想不恼怒，能做到吗？世间君子少而众人多，所以了解我的人少，不了解我的人多。确实有举世之人没有一个了解他的，而只有颜子一人独自了解他。这就是所谓“避开世俗而不被人知，却不感到悔恨”。既然避开世俗而不被人知，即使有关于虚实的说法，又有谁会听呢？○定林庵记

译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山了。万历戊戍年，我跟随焦弱侯到白下，拜访定林庵，庵还像过去一样没有损坏，是因为定林在世时一向受到弱侯的信任和喜爱。定林不收徒弟，如今来主持庵院的人，是弱侯选择僧人来守护它，我实在不知道定林会是什么样子。这座庵只是归定林创建，所以名叫定林庵，不是没有道理吧？定林刚把庵建成，便舍弃离去；在牛首山又创建大华严阁，弱侯为此作碑记，写得十分明白。楼阁刚建成，他又舍弃离去。楚地有人在天中山寻访我，定林便在天中山去世。定林葬在天中山，马伯时隐居此山时，特意设置一处山居，度一名僧人，让他专门守护定林的塔。如今定林去世，又过了十二年，我还没有死，又再次来到这里，再次见到定林庵。金陵有许多著名寺院，小小一座定林庵，哪里足以有轻重呢？但旧椽败瓦，人们也不忍拆毁，那么这座庵虽然小，实在是依靠定林而长久存在；名叫定林庵，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定林是白下人，从小不吃荤腥，也不娶妻，每天跟随他的主人周生听讲，大概就是当时所说的周安这个人。我没有见过周生，只见过周安，他跟随杨君道南到京师。当时李翰峰先生在京城，告诉我说：“周安知道求学之人的志向，希望不要轻视周安。”原来周安本来跟随周生，承担拿巾拿鞋的差事；但周生不努力学习，周安便端茶备饭，时时偷听，有时独自站在屋檐尽头，有时拱身站在柱子旁，不歪不倚，不退缩也不疲倦，最终获得了这门道学。李先生又说：“周安因为周生病故，而道南又是东南名士，终年在破寺中读书，所以周安又侍奉道南。”一个周安，竟然能够亲身侍奉道南，又得到李先生的赞叹羡慕、弱侯的信任喜爱，那么周安是怎样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两年以后，我来到金陵，得以接触周安；而道南又不幸早死，周安于是对弱侯说：“我想做和尚。我在山寺度过这些年，只不过多了这几根头发，不剃掉还做什么？”弱侯无言以对，于是约我和管东溟等人把周安送到云松禅师那里剃度为弟子，改法名为定林。这就是定林名称的由来。弱侯又在馆舍旁另建庵院，我再次书写“定林庵”三个字作为匾额，这又是定林庵名称的由来。弱侯说：“庵还在，人已经亡故；看见庵就像看见这个人一样。人虽然亡故，庵还存在；庵存在，人也就存在。” 虽然如此，人如今已经亡故，庵又怎么能独自长存呢？只有碑记，大概才可以长久。我认为这座庵不值得专门记载，但定林的庵不能不记。如今如果不记下来，恐怕后来出生的人将连定林是什么、这座庵属于什么性质都不知道了。自古以来，有志行的僧人也很多，难道只有定林吗？我只是特别奇怪，他不以卑贱为耻，却有志于圣贤的大道。所以说：“卑贱没有比不闻道更卑贱的。”定林把自己看作什么样的人呢？众人因为轻视他而认为他卑贱，定林却不知道这些。如今天下戴冠戴冕的士人，庄严地登上讲席，口谈仁义，手摇尘尾，可以说尊贵了；但能够自己尊重自己的人，有谁呢？何况那些跟随在讲席末尾的人呢？更何况卑贱如仆役奴厮、受鞭打的下人，他们如果不认为这是为我劳作，就一定认为这些事无助于充实钱袋、填饱肚子，而且会一同挽起衣袖暗自讥笑。哪里肯低下头、放下心，归依礼敬穷困的士人，每天倚靠在屋檐和柱子旁，欣然快乐而忘记自己身份卑贱，一定要成为圣人然后才罢休呢？古来没有这样的人。因此这件事应当记载，于是替他作记。不记庵本身，专门记定林以及庵名的由来。唉！道不是空谈，学习务求实际，那么这座定林庵就真正不是虚名了。○高洁说

译我的性情喜欢高，因此容易倨傲而不能向下；但我不能向下的，只是那些倚仗权势、依靠财富的人罢了，否则只要稍有一点长处、一点善行，即使是隶卒奴仆，我也没有不敬拜的。我的性情喜欢洁，因此容易狷介狭隘而不能容人；但我不能容的，只是那些趋附权势、谄媚富贵的人罢了，否则只要确实有一点善行、一点长处，即使身为大人王公，我也没有不以宾客相待的。能够谦下待人，所以内心虚；内心虚，所以取法、采纳的范围广；取法范围广，所以这个人的境界更加高。因此说天下能够谦下待人的人，本来就是说天下最喜欢高尚的人；我的好高，不也正合宜吗？能够取长于人，必定不会遗漏任何人；不遗漏任何人，就没有不能容纳的人；没有不能容纳的人，就不会有不洁的行为。因此说天下能够容人的人，本来就是说天下最喜欢清洁的人；我的好洁，不也正合宜吗？如今世俗中龌龊的人，都说我狷介狭隘而不能容人，倨傲自大而不能谦下；说我自从到了黄安，整天锁着门，以致方丹山有“真是个四方求友”的讥讽；自从住在龙湖，虽然不锁门，但有人到了门前却见不到我，或者见到了我却不接受礼节，即使有一两个对我格外恭敬的人，也不久便厌弃我。这就是世俗议论我的样子。你们哪里知道，我整天闭门不出，却整天都有想见胜过自己的人的心愿；常年独自坐着，却常年都有不被人知晓、理解的遗憾。这些话很难对你们说。有些人稍微能说得上话，又因为认为我没有眼光、不能识人，所以最终欺骗了我；又因为我偏爱而不公，所以最终不能和人相处到底。他自己说“离开毛便能看见皮，吹开毛便能看见孔”，所说的确有道理；其实他看世间那些龌龊之人，也不过只看到了五十步，哪里值得一谈呢？空旷山谷中听到脚步声，看到一个相像的人尚且高兴，难道能说我不想见人吗？只是恐怕他们还不像真正的人罢了。假如稍稍具有人形，我就会立即下拜，忘记那个人的卑贱；奔走追随，而忘记那个人的尊贵。因此我常常只看到人的长处，便忘记他的短处；不只是忘记他的短处，而且还郑重行礼，把他当作老师来侍奉，更何况知道我有偏爱之心呢？为什么？好友很难遇到，如果不是我礼敬得极其周到、侍奉为师的诚意十足，那么那些聪明、有才德的人，又怎么肯做我的朋友呢？既然一定要和他们交朋友，就不得不把我的礼数做到隆重。然而天下真正有才、真正聪明的人，实际上很少；往往我已经竭尽诚敬地侍奉，而那些聪明有才的人终究不是真正的贤者，在这种情势下，我又不得不逐渐同他们疏远；如果他们不但不是真才，反而还奸邪，那么我更不得不一天比一天远离他们。所以众人都说我是没有眼光。假使我果真没有眼光，就一定不能长久相处；假使我果真偏爱而不公，就一定会终身袒护人的短处。因此，那些说我偏爱、没有眼光的话，似乎有几分像，却并不正确。如今黄安二位上人来到这里，人们又一定会认为我偏爱他们。二位上人务必要和我始终相交，不要因为我背负了没有眼光的名声而改变。可是二位上人确实知道我的苦心，确实知道我孤单而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也确实知道我求人的心情远胜于别人求我。我看重二位上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才华，而是因为他们的德行；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笃实。所以有德行的人一定笃实，笃实的人也一定有德行。二位上人，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二位上人以李寿庵为师，寿庵又以邓豁渠为师。邓豁渠的志向像金刚一样坚定，胆量大如天，学问从内心领悟，智慧超过自己的老师；所以他所收的弟子像他的老师，他的徒孙又像他的弟子。我据此推断，知道二位上人一定能替我争一口气，这是毫无疑问的。因此写下这篇崇尚高洁的文章送给他们。○为黄安二上人作三首 大孝第一 真师第二 失言第三 ?大孝第一 黄安上人因为慈母守寡居家，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母亲，便割肉取血，书写誓愿文，对佛发誓，希望借此修行成道来报答母亲的慈爱。他认为，冬温夏清虽然算是孝，终究只是小孝，不足以报答母亲；即使勉强劝母亲学习，使她成就功名，达到显贵，也不过是让别人感到荣耀，不能把慈母从苦海中拔救出来。只有劝她精进修行、成就佛道，或许才可以借此报答母亲。如果从我家孔夫子报答父母的事来看，那么即使像武王、周公继承先人事业那样的大孝，也不知不觉显得微小了。如今看我夫子的父母，直到今天仍有光辉流传，那么那些微小的功名，实在不足以成就我报母亲的事业。上人刺血书写誓愿，他的志向大概就是这样；然而他不敢把它写成文章，那么他的志向也实在可悲。因此我代他写出这番意思，告诉诸位同道。我初次见上人时，他还在攻读科举之业，也曾把削发出家之事告诉我，我当时很不以为然。今年经过这里，他已经成了一个光头无发的僧人。我一见到他，不免惊讶，但也知道他有真正的志向。因此不敢明白说出，只时时在言语之间略微表示我的意思；可是上人内心志向坚定，终究不是用言辞能够劝阻的。如今又是这样，他才真正成了出家人，别人怎么能和他相比呢？因此感叹古人说学习道术，完全需要英灵的汉子。像上人这样，难道不是真正英灵的汉子吗？当时阳明先生的门徒遍布天下，只有心斋最为英灵。心斋本来是烧灶的厨夫，一个字也不认识；听到别人读书，便自己领悟了性理，径直前往江西拜见王都堂，想同他辩论、验证自己所悟之理，当时还是以朋友身份前往。后来自己知道不如王都堂，便跟随他完成学业，所以心斋也得以听闻圣人之道。这是怎样的气骨啊！心斋之后是徐波石、颜山农。山农以平民身份讲学，雄视一世，却遭到诬陷；波石以布政使身份请求出兵督战而死。广南一带云龙风虎，各随其类，果然如此！大概心斋是真英雄，所以他的弟子也都是英雄。波石之后是赵大洲，大洲之后是邓豁渠；山农之后是罗近溪、何心隐；心隐之后是钱怀苏、程后台，一代比一代高明。所谓大海不容纳死尸，龙门不点破额头，难道不是真的吗？心隐以平民身份出头倡导圣学，却遭横死；近溪虽然免于灾难，也只是侥幸，最终仍因担任一官而不被张太岳容纳。大概英雄之士不能免于尘世，却可以由此进入大道。如今上人凭借这样的志向进修大道，又有谁能超过他呢？所以称赞他为“大孝”。?真师第二

译黄安二位上人来到这里，常常谈到师友关系的重要。怀林说：“按照和尚平日所说，老师和朋友似乎又是两样东西。”我说：“老师和朋友本来就是一回事，难道有两样吗？只是世人不知道朋友就是老师，于是把接受四拜礼、拜师受业的人称为老师；又不知道老师就是朋友，只把交往亲密的人称为朋友。假使朋友不能接受四拜礼、拜师受业，那么就一定不能和他交朋友；假使老师不能把心腹之事告诉他，那么也不能把他当作老师来侍奉。古人知道朋友关系所系重大，所以特意在朋友之上加一个‘师’字，以表明所交的朋友没有哪个不可以作为老师的。如果不能作为老师，也就不能作为朋友。大体说来，总不过是一个‘友’字罢了，所以说朋友时，老师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像这二位上人，就是既是朋友又是老师的人。他们的师兄常常担心师弟被感情牵累而不能摆脱，于是带着他远行，以坚定他的道心；师弟也知道师兄是真心爱护自己，于是同他远行，并在佛前发下宏大誓愿。这是把师兄当朋友，也把师兄当老师，难道不是既为朋友又为老师吗？他们的师弟担心师兄只知道皈依西方净土，却不知道自性本来就是西方净土，所以常常把他的老师称赞邓豁渠的话，在师兄面前转述出来。他们的师兄也知道师弟托付心意的方式委婉，也相信念佛就是参禅，不能只把念佛作为一项计策。这是把师弟当作朋友，也把师弟当作老师，难道不是既为朋友又为老师吗？所以我说二位上人，才可以称为真正的师友。如果只是泛泛地聚在一起，那有什么益处呢？哪里知道师友关系的重要呢？因此我常常由此谈到邓豁渠，又推究豁渠师友传承的来源。二位上人非常高兴，认为我虽然忝居邓豁渠的徒孙，却竟然不知道豁渠的师承来源；如今得到先生开示，宛如亲自在豁渠师祖身旁，又因此听闻阳明、心斋先生传授承受的经过，那是多么无比的快活啊！现在只是还没有听到先生的师友所在。”我说：“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夫子又何处不学习呢？即使在今天，这话免不了成为套话，但实际上也是真话。我虽然没有向某一个人行四拜礼、拜他为师，也没有接受某一个人的四拜礼、把他收为朋友；然而和那些时时向人行四拜礼、时时接受别人四拜礼的人相比，实在不能同日而语。”我问那些接受四拜礼的人，可那些接受四拜礼的人，不是聋子就是哑巴，没有人告诉我。我又到处询问那些向人行四拜礼的人，可那些向人行四拜礼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聋子就是哑巴。知道其中缘故的人，告诉了我。这样看来，老师并不在于四拜礼，是很明白的。然而谁知道我心中时时都在行四拜礼、百拜礼，多得屈指无法数清，众多得连恒河沙数也无法比喻呢？我凭什么在二位上人面前谈论我的师友呢？?失言第三 我初次会见二位上人时，见他们念佛十分勤勉，便叙说自己一生崇尚高洁的主张，向他们请教。如今相处日久，二位上人的高洁胜过我十倍、百倍、千倍，那么我所说的高洁之论就不恰当了。大概高洁之论，是针对世间委靡浑浊的人而言的，正是对症之药。我观察世人，常常没有真正的志向，不过是陷在委靡浑浊之中；因此口是心非，言语清高而行为污浊，完全看不出有崇尚高洁的实际，却反过来把高洁说成我的毛病，所以我才痛切而深刻地思考它。像二位上人这样的人，哪里适合用高洁之论来引导呢？对高洁的人谈高洁，已经是停止沸水却增添柴薪，何况他们的高洁胜过我十倍呢？这是我的愚蠢。过犹不及，孔夫子说得很详细了。委靡浑浊而不求进步，是不及；喜欢追求高洁而不能停止，是太过。二者都不是大道所承载的。二位上人只应保持现在这样就够了。这样念佛，这样修行，这样持戒，这样就可以长久，这样就可以广大，自然能够登上莲台、证得真理、成就佛果，不必再多做事情了。念佛时，只管念佛；想见慈母时，只管去见慈母。不必矫饰情感，不必违逆本性，不必昧着良心，不必压抑志向，依照真心行动，这就是真佛。所以念佛也是可以的，只是不要过分追求高洁就够了。○三蠢记 刘翼性情峭直，喜欢骂人。李百药对人说：“刘四虽然总是骂人，人们却并不恨他。”唉！像李百药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真正了解刘翼的人。我性情也喜欢骂人，人们也从来不恨我，为什么呢？因为我嘴上恶毒而内心善良，言语恶劣而用意善良。内心善良，是希望别人赶紧进步；用意善良，又是担心那个人不肯赶紧进步。因此了解我的人不会恨我。然而世人虽然不恨我，最终也不和我亲近。既不恨我、又能亲近我的，只有杨定见一个人罢了。他为什么不但不恨我，反而更加亲近我呢？大概是因为我喜爱富贵，所以也赞成别人追求富贵。喜爱尊贵，就必须读书；定见却不肯读书，所以我骂他。喜爱富裕，就必须经营家庭；定见却不肯成家，所以我骂他。骂人不去取得富贵，有什么可恨的呢？然而定见确实也有值得骂的地方。当我困居鄂城时，定见冒着暑热和风雪，一年中三四次来看我；那么他的气概骨力确实有过人之处。我知道他可以有所成就，所以常常不停地骂他。然而他终究不能改变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读书，不劝学，不谋求立足于世的产业，也不经营出世的修行之业。大概有气骨却没有长远志向，也不过是个愚人罢了，不值得一谈。深有虽然稍稍有向道的意思，却也不是一个直往上进的人，常常认定死板的话，把辛苦劝学和日常修行看成枷锁，把富贵享用当作最安乐自在的法门，因此也免不了既误人又自误。定见有气骨却欠缺灵活明敏，深有稍微灵活明敏却没有气骨，都是山中的一个蠢物罢了。既然同这些蠢物相处，就只好迁就顺从，度过我的残年；如果还不停地责骂他们，那么定见是一个蠢物，深有是一个蠢物，我又是一个蠢物，岂不是成了三个蠢物吗？因此作《三蠢记》。○三叛记

译当时正值中伏，白天热得厉害，夜间却颇为凉爽。湖水突然涨满，月亮刚刚升起，和风拂面，有客人来相伴。这正是老子所说的以白日为可耻的时节。杨胖平日喜欢打瞌睡，不知为什么这一夜忽然睁大了眼睛，像是遇到无上的事情，欣喜地笑起来，惊醒了蝴蝶的梦。周怪说这是在啃食铁杵。广和尚不觉猛然睁眼问道：“你笑什么？”杨胖说：“我笑此时有三个叛徒，想为他们作传却还没有写成。”我问：“三个叛徒是谁？你又想怎样为他们作传？”杨胖说：“杨道从小跟着我，今年二十五岁了。见我功名没有成就，年纪又大了，便无缘无故逃走，这是第一叛。怀喜本来和杨道是一类人，幸亏湖僧替他剃发，于是便以湖僧为师、以深有为师祖，所以深有自从怀喜东西游历以来，都把他当作伴侣，饮食衣服全都和怀喜相同。如今怀喜也突然抛下他离去，托词说要进县城闭关诵经。县城喧闹繁杂，哪里是闭关的地方呢？分明是背叛祖师、反过来背离杨道，说什么祖师可以背叛，李老能离开到上黄柏去，我难道就不能背叛他，闭关在县城下面吗？即使祖师涕泪交流，再三苦苦挽留，他也不予理会，这是第二叛。” 我又问：“第三个是谁？”他不回答，只是笑，大概是指祖师。此时鱼目子、东方生、卯酉客都在座。鱼目子问：“虽然都是三叛，难道就没有轻重不同、不能同样论处的吗？”东方生说：“三人都可以处死，有什么轻重？天下只有忘恩负义的人，不能和夷狄禽兽相比，因为夷狄禽兽尚且知道守义报恩。既然叫作叛徒，就一概不论轻重，全都杀掉。”鱼目子说：“深有的罪过不必再申明定夺了。可是怀喜承受祖师的恩养已久，难道能和杨道相提并论吗？假使杨胖待杨道有对待深有的万分之一，那么杨道也一定会誓死守节，不肯背叛杨胖离去。二人品性虽然同类，终究应当根据平日情意的深浅来区分。何况杨道聪明灵活、可以任用，难道还会有超过怀喜的地方吗？所以论人品，杨道最高，怀喜居中，深有最低；论法理，祖师应受最重的刑罚，怀喜次之，杨道又次之。这种说法不可改变。东方生始终不赞成他的说法，鱼目子于是不断反问驳斥他。东方生说：“祖师为怀喜悲痛，难道真是因为怀喜聪明，可以同他谈论大道吗？还是因为怀喜的志气果真不同于普通僧人呢？还是因为他的品格气骨确实足以继承这件大事呢？他和杨道是同一类人，只不过贪图杨道能够供给他的饮食供奉，以及同床枕席、足以使他冬暖夏凉的享受罢了。他因为杨道对自己有利，便为他悲痛；杨道因为怀喜能给自己带来利益而承受他的报答。施恩的人当时已经完成施恩，再没有剩余利益。如今顾念工匠，也是这个道理，怎么能让他不和杨道同样论处呢？”两人争论不决，杨胖又默默无言。于是卯酉客从旁边拿着刀站起来说：“三个人都还不能杀，只有老和尚该死，赶快杀了这个老和尚，贵在谋求天下太平。”本来他是一个老实而没有志气的人，却过分爱护他们，甚至把他们比作汾阳、布袋。一个人有大志而不知道，这是没有眼光；并没有大志，却以爱护大志的态度去爱护他，也同样是没有眼光。这种人该杀：增长别人的志气，灭掉自己的威风，不杀他还要等什么？他拿刀直逼和尚，和尚跪下请求说：“这确实是正确的议论，这确实是正确的议论，只求饶我一命，免得做个无头鬼。”唉！从前已经没有眼光，如今又没有脑袋，人们说祸不单行，真是可信啊！《李温陵集》卷之九 ●《李温陵集》卷之十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订 杂述四 ◆杂述四 《南询录》引 《龙溪小刻》《儒林考》引 《忠义水浒传》序 《子由解老》序 《老子解》序 《初潭集》序 又序 《道古录》引 附刘晋川《书道古录首》《孙子参同》序 附梅衡湘序 《墨子批选》序 《因果录》序 《净土决》前引 《三教品》序 《高同知奖劝》序 《送郑大姚》序 《李中丞奏议》序（代作） 《自刻说书》序 ○《南询录》引 豁渠上人姓邓，是蜀地内江人。蜀人常常对我说：上人最初成为诸生时，就已经以诸生身份闻名；他的自我期许已经很高，平生从不轻易以实学来推许前辈，所以也从不肯屈居诸生之后，勉强谈学问来博取高名。蜀地虽有大洲先生，文章和气节都很伟大、显著可见，上人也没有以实学来推许他。因此，赵老以学士身份在朝廷做官时，满朝都是他的门生；居乡时，一乡都是他的门生，而上人竟然不屑前往拜见。他的自负、倔强就是如此。尤其可笑的是，赵老以学士身份而为诸生，在东壁讲说圣学；上人以诸生身份而为诸生，在西序讲解举业。两边相隔不过一间屋子，早晚声音彼此都听得到，根本不必侧耳才听得见。即使赵老和他的弟子们，也都认为邓豁完了，对他不再抱有希望。然而邓豁最终还是拜赵老为师，接受他的学问。我据此观察上人，知道他即使想不闻道，也是不可能的；即使想不出家、不远游、不放弃功名文章，不去寻求良友，又哪里能做到呢？所以我说上人最终一定能够得道，是没有疑问的。如今《南询录》完整地摆在那里，学者试着取来读一读，看他跋涉万里、历经艰辛以求得心中所悟，像石头一样耿介，像铁一样坚硬，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即使孔子发愤到忘记吃饭，忘记年老将至，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我对此深感惭愧，因为他的志向即使有万分之一，我也没有。因此再次抄录它并作序，用来警戒自己，也警戒共同求学的人。其中所说的茅舍独坐、由鸡犬声而明心，虽然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但它的开端实际上是赵老启发的。我本来就为他的志向感到悲悯，也断定他必有成就；又由此看出赵老确实很能得到人才。○《龙溪小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