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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李温陵集十八

李温陵集卷之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5–132 段

宋统似晋

  逸少经济

  孔北海

  经史相为表里

  钟馗即终葵

  叚善本琵琶

  樊敏碑后

  诗画

  党籍碑

  无所不佩

  荀卿李斯吴公

  宋人讥荀卿

  季文子三思

  陈恒弒君

  王半山

  为赋而相灌输

  文公著书

  闇然堂类繤引

  朋友篇

  阿寄传

  孔明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

  管宁华歆

  王戎

  初潭集贤夫

  李固女

  李昌夔妻

  竹林

  阴凤

  金縢

  李克

  道学

  聚书

  杨子云

  陆士衡宋处宗

  梦

  顾长康

  祢正平

  姜肱

  张季鹰

  梅

  祖逖戴渊

  豪客

  殷谢

  知人

  尹敏

  孔融

  笃义

  王维与魏居士书

  诋毁

  交友

  谢公

  痴臣

  强臣

  范文正公

○宋统似晋

先生谓宋统似晋,予谓宋多贤君,晋无一主。即宋艺祖以比司马炎何如也?唯其仁柔,是以怯弱。然爱民好士之报,天亦不爽矣。徽钦虽北辕,与怀愍青衣行酒、跣足执葢,实大径庭。天之厚宋,亦可知也。唐虽稍得,然无主不乱,个个出走。自五丁开道以来,巴蜀遂为唐帝逃窜后户,与汉已大不侔矣。故谓宋比汉不得,则可谓比唐不得则不可,况比晋乎?晋之司马懿,一名柔奸家奴也,更加以司马师之强悍,司马昭之弑夺,而何可以比艺祖?司马炎一名得志狭邪也,更济以贾南风之淫妬,问公私之虾蟆,而何可以比太宗?况仁宗四十年恭俭哉?神宗励精有为者,所恨宋主无一刚耳。故余谓唐宋一也,比之晋则已甚。若康节不答国祚之问,唯取架上晋纪以示,见徽钦事符怀愍,南渡事似江东,非以是遂为晋比也。

○逸少经济

先生谓逸少识虑精深,有经济才,而为书名所葢,后世但以翰墨称之。艺之为累,大哉!卓吾子曰:「艺又安能累人?凡艺之极精者,皆神人也,况翰墨之为艺哉?」先生偏矣。或曰:「先生葢自寓也。」

○孔北海

北海大志,直接东汉名流,而与建安七子并称。骆宾王劲辞忠愤,唐之义士,而与垂拱四杰为列。以文章之末技,而掩其立身之大闲,可惜也。卓吾子曰:「文章非末技,大闲岂容掩?」先生差矣。或曰:「先生皆自况也。」

○经史相为表里

经史一物也。史而不经,则为秽史矣。何以垂戒鉴乎?经而不史,则为说白话矣。何以彰事实乎?故《春秋》一,《经春秋》一时之史也。《诗》《经书》经二帝三王以来之史也。而《易》经则又示人以经之所自出,史之所从来。为道屡迁,变易匪常,不可以一定执也。故谓六经皆史可也。

○钟馗即终葵

杨升庵曰:考工记云:大圭首终葵。注:终葵,椎也。齐人名椎曰终葵。葢言大圭之首似椎也。金石录以为晋宋人名,夫以终葵为名矣。后又讹为钟馗。俗又畵一神像帖于门首,执椎以击鬼。好怪者便传会说钟馗能啖鬼。畵士又作钟馗元夕出游图,又作钟馗嫁妹图。文士又戏作钟馗传言。钟馗为开元进士,明皇梦见,命工畵之。按孙逖、张说文集有谢赐钟馗畵表,先于开元久矣。亦如石敢当、急就章中虚拟人名也。俗便立石于门,书「太山石敢当」。文人亦作《石敢当传》。昧者相传,便谓真有其人矣。卓吾子曰:莫怪他谓真有其人也,此物比真人还更长久也。且先生又安知不更有钟馗其人乎?终葵二字亦是后人名之耳。后人可以名终葵,又后人独不可以名钟馗乎?假则皆假,真则皆真。先生勿太认真也。先生又曰:苏易简《作文房四谱》云:虢州岁贡钟馗二十枚。慎按砚以钟馗名,亦即《考工记》终葵大圭之义。葢砚形如大圭耳。李卓吾曰:苏易简又以进士钟馗而讹呼石为钟馗矣。砚石为钟馗,钟馗为进士,进士为大圭首,大圭首为椎。总之一椎而已。先王勿劳也。

○叚善本琵琶

唐贞元中,长安大旱,诏移两地祈雨。街东有康昆仑琵琶,号为第一,手自谓街西无已敌也。登楼弹新翻调《绿腰》,及度曲,街西亦出一女郎,抱乐器登楼弹之,移在《枫香调》中,妙技入神。昆仑大惊,请与相见,欲拜之为师。女郎更衣出,乃庄严寺段师善本也。德宗闻知,召加奖赏,即令昆仑弹一曲。段师曰:“本领何杂耶?兼带邪声。”昆仑拜曰:“段师神人也。”德宗诏授康昆仑,段师奏曰:“请昆仑不近乐器十数年,忘其本领,然后可授。”卓吾子曰:“至哉言乎!学道亦若此矣。凡百皆若此也。读书不若此,则不如不读;作文不若此,则不如不作;功业不若此,则未可言功业;人品不若此,亦安得谓之人品乎?总之鼠窃狗偷云耳。无佛处称尊,康昆仑之流也。何足道?何足道?”

○樊敏碑后

译宋朝的国统像晋朝 王羲之的经世才干 孔北海 经书与史书互为表里 钟馗就是终葵 叚善本的琵琶 《樊敏碑》后记 诗与画 党籍碑 无所不佩带 荀卿、李斯、吴公 宋人讥议荀卿 季文子三思 陈恒弑君 王半山 为了赋税而相互转输 文公著书 《闇然堂类纂引》朋友篇 《阿寄传》诸葛孔明替后主抄写《申韩》《管子》《六韬》管宁与华歆 王戎 《初潭集·贤夫》李固的女儿 李昌夔的妻子 竹林 阴凤 《金縢》李克 道学 聚书 扬子云 陆士衡与宋处宗 梦 顾长康 祢正平 姜肱 张季鹰 梅 祖逖与戴渊 豪客 殷浩与谢安 知人 尹敏 孔融 笃厚重义 王维给魏居士的信 诋毁 交友 谢公 痴臣 强臣 范文正公 ○宋朝的国统像晋朝 先生说宋朝的国统像晋朝,我认为宋朝有许多贤明的君主,晋朝却没有一个这样的君主。即使把宋太祖和司马炎相比,又怎么样呢?只是因为宋朝君主仁慈柔弱,所以显得怯懦软弱。然而,他们爱护百姓、喜好士人的报应,上天也没有错失。宋徽宗、宋钦宗虽然被押着车驾向北而去,但与晋怀帝、晋愍帝穿着青衣给人斟酒、赤脚拿着伞相比,实在大不相同。上天厚待宋朝,也由此可以知道。唐朝虽然略有所得,但没有一个君主不造成混乱,个个都逃亡出走。自从五丁开通道路以来,巴蜀就成为唐朝皇帝逃窜的后门,已经远远不能与汉朝相比了。所以说宋朝比不上汉朝,可以;说宋朝比不上唐朝,却不可以,何况拿它与晋朝相比呢?晋朝的司马懿,不过是一个外柔内奸的家奴,又加上司马师的强悍、司马昭的弑杀和篡夺,怎么可以拿来与宋太祖相比?司马炎不过是一个得志的狭邪之人,又加上贾南风的淫乱嫉妒,以及把公私人物视作虾蟆的行径,怎么可以拿来与宋太宗相比?何况宋仁宗在位四十年,恭敬节俭呢?宋神宗励精图治、奋发有为,只可惜宋朝君主没有一个刚强的。因此我认为唐宋本来是一样的,拿它们与晋朝相比已经太过分了。至于邵康节没有回答国运长短的问题,只取下书架上的《晋纪》给人看,是说宋徽宗、宋钦宗的遭遇与晋怀帝、晋愍帝相合,南渡后的事情像东晋偏安江东,并不是因此就说宋朝等同于晋朝。○王逸少的经世才干 先生说王逸少见识深远,思虑精密,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被书法的名声遮盖了,后世只把他称作书法家。技艺成为人的负累,影响真是太大了!卓吾子说:“技艺又怎么能成为人的负累?凡是某种技艺达到极精境界的人,都是神明般的人,何况书法这种技艺呢?”先生的看法偏颇了。有人说:“先生大概是在借此比拟自己。” ○孔北海 孔北海胸怀大志,直接承接东汉名士的传统,又与建安七子齐名。骆宾王文辞刚劲,充满忠愤,是唐代的义士,却与垂拱四杰并列。以文章这种末等的技艺,遮盖了他们立身处世的大节,实在可惜。卓吾子说:“文章并不是末等技艺,大节难道容许被遮盖吗?”先生说错了。有人说:“先生是在拿这些话比拟自己。” ○经书与史书互为表里 经书和史书本来是一回事。史书如果没有经义,就会成为污秽的史书,又凭什么给后人留下警戒和借鉴呢?经书如果脱离史实,就会成为空泛的说教,又凭什么彰明事实呢?所以《春秋》是一部经书,《经春秋》则是一个时代的史书。《诗经》和《尚书》是记载二帝三王以来历史的经书。《易经》则又向人显示经义的来源、史事的由来。道理屡次迁移变化,变化并不恒常,不能执守某一种固定的说法。因此说六经全都是史书,也可以。○钟馗就是终葵 杨升庵说:《考工记》说“大圭的首端叫终葵”。注释说:终葵,就是椎。齐人把椎叫作终葵。大概是说大圭的首端像椎。赵明诚《金石录》把终葵称作晋、宋人的人名,既然终葵可以作为人名,后来又讹变成了钟馗。民间又画一个神像贴在门首,手拿椎来击打鬼怪。喜欢怪异的人便附会说钟馗能够吃鬼。画家又画《钟馗元夕出游图》,又画《钟馗嫁妹图》。文人又戏作《钟馗传》,说钟馗是开元年间的进士,唐明皇梦见他,命工匠把他画出来。考察孙逖、张说的文集,其中已有谢皇帝赐钟馗画像的表文,时间还早于开元年间。这也如同石敢当、《急就章》中的虚构人名一样。民间于是就在门边立石,写着“太山石敢当”。文人也作《石敢当传》。不明白其中道理的人相互传说,便认为真有这样一个人。卓吾子说:不要怪他们认为真有这个人,这个东西比真人还要长久。况且先生又怎么知道世上不曾有过钟馗这个人呢?“终葵”二字也是后人给它取的名字。后人可以把“终葵”作为人名,难道后人偏偏不可以把“钟馗”作为人名吗?假的全都可以说是假,真的全都可以说是真。先生不要过于认真。先生又说:苏易简《文房四谱》说,虢州每年进贡钟馗二十枚。慎按:砚台以“钟馗”为名,也就是《考工记》中“终葵大圭”的意思,大概是因为砚台的形状像大圭。李卓吾说:苏易简又因为有钟馗这个进士的说法,错误地把石头称作钟馗了。砚石叫钟馗,钟馗成为进士,进士成为大圭首,大圭首又成为椎,总而言之不过是一把椎罢了。请先王不要费心了。○叚善本的琵琶 唐德宗贞元年间,长安大旱,诏令在两个地方祈雨。街东有个叫康昆仑的人弹琵琶,号称天下第一,他自己认为街西没有敌手。他登楼弹奏新创的曲调《绿腰》,等到曲调演奏完,街西也出来一位女子,抱着乐器登楼弹奏,把曲调移入《枫香调》中,技艺精妙入神。康昆仑大为惊讶,请求与她相见,想拜她为师。女子换好衣服出来,原来是庄严寺的段师善本。德宗听说后,召见她并加以奖赏,随即命康昆仑弹奏一曲。段师说:“你的本领怎么这样杂乱?还夹杂着邪声。”康昆仑拜谢说:“段师真是神人。”德宗下诏授予康昆仑官职,段师上奏说:“请让康昆仑十几年不要接近乐器,忘掉原来的本领,然后才可以传授给他。”卓吾子说:“这话说得太好了!求学问道也是这样,所有事情都是这样。读书若不能如此,还不如不读;作文若不能如此,还不如不作;功业若不能如此,就不能谈什么功业;人品若不能如此,又怎么能称作人品呢?总而言之,不过是像老鼠偷窃、狗盗窃一样罢了。在没有佛的地方称尊,不过是康昆仑一类的人,哪里值得谈论?哪里值得谈论?” ○《樊敏碑》后记

镌石,技也,亦道也。文惠君曰:“噫!技葢至此乎?”庖丁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是以道与技为二,非也。造圣则圣,入神则神,技即道耳。技至于神圣,所在之处,必有神物护持,而况有识之人欤?且千载而后,人犹爱惜,岂有身亲为之而不自爱惜者?石工书名,自爱惜也,不自知其为石工也。神圣在我,技不得贱矣。否则读书作文亦贱也,宁独镌石之工乎?虽然,刘武良以精镌书名,可也。今世镌工又皆一一书名,碑阴何哉?学步失故,尽相习以谓当然,可笑矣。故雕镌者,工则书镌者姓名,碑葢藉镌而传也。镌者或未甚工,而所镌之字与其文,或其人之贤,的然必传于世,则镌石之工亦必镌石以附之,所谓交相附而交相传也。葢技巧神圣,人自重之,能为人重,则必借重于人。然元佑奸党碑,石工常安民乃恳求勿镌姓名于其后,又何耶?

○诗画

东坡先生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升庵曰:「此言画贵神,诗贵韵也。然其言偏未是至者。」鼌以道和之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其论始定。卓吾子谓:「改形不成画,得意非画外。」因复和之曰:「画不徒写形,正要形神在;诗不在画外,正写画中态。」杜子美云:「花远重重树,云轻处处山。」此诗中画也,可以作画本矣。唐人画《桃源图》,舒元舆为之记云:「烟岚草木,如带香气。熟视详玩,自觉骨戞青玉,身入镜中。」此画中诗也,绝艺入神矣。吴道子始见张僧繇画,曰:「浪得名耳。」已而坐卧其下,三日不能去。庾翼初不服逸少,有「家鸡野鹜」之论,后乃以为伯英再生。然则入眼便称好者,决非好也,决非物色之人也。况未必是吴之与庾,而何可以易识?噫!千百世之人物,其不易识,总若此矣。

○党籍碑

安石误国之罪,本不容诛,而安石无误国之心,天地可鉴。主意于误国,而误国者,残贼之小人也,不待诛也。主意利国,而误国者,执拗之君子也,尚可怜也。卓吾曰:「公但知小人之能误国,而不知君子之尤能误国也。小人误国,犹可解救;若君子而误国,则末之何矣?何也?葢彼自以为君子,而本心无媿也,故其胆益壮,而志益决,孰能止之?」如朱夫子亦犹是矣。故余每云:「贪官之害小,而清官之害大;贪官之害,但及于百姓;清官之害,并及于儿孙。」余每每细杳之,百不失一也。

○无所不佩

王逸曰:「行清洁者佩芳,德光明者佩玉,能解结者佩觹,能决疑者佩玦。故孔子无所不佩也。」李卓吾曰:「道学原重外饰,葢自古然矣。而岂知圣人之不然乎?古者男子出行不离剑佩,远行不离弓矢,日逐不离觹玦。佩玉名为随身之用,事亲之物,其实思患豫防,文武兼设,可使由而不可使知之道也。与井田寓兵同括矣,意不在文饰,持假名为饰耳。后人昧其实也,以是为美饰而矜之,务内者从而生厌,曰:『是皆欲为侈观者,何益之有?』故于今并不设备,而文武遂判。非但文士不知武备,至于武人居常走谒,亦效文装矣。宽衣博带,雍雍如也,肃肃如也。一旦有儆,岂特文人束手,武人亦宁可用耶?」

○荀卿李斯吴公

升庵先生曰:「以荀卿大儒,而弟子有焚书坑儒之李斯;以李斯为师,而弟子有治行第一之吴公。人之贤否,信在自立,不系师友也。」卓吾子曰:「能自立者,必有骨;也有骨,则可藉以行立。苟无骨,虽百师友左提右挈,其柰之何?一刻无人,一刻站不得矣。然既能行立,则自能奔走求师,如颜、曾辈之于孔子然。谓其不系师友,亦非也。」

○宋人讥荀卿

宋人谓卿之学不醇,故一传于李斯,即有坑儒焚书之祸。夫弟子为恶,而罪及师,有是理乎?若李斯可以累荀卿,则吴起亦可以累曾子矣。《盐铁论》曰:李斯与苞丘子同事荀卿,而苞丘子修道白屋之下。卓吾子曰:使李斯可以累荀卿,则苞丘子亦当请封荀子矣。

○季文子三思

译在石头上镌刻文字,是一种技艺,也是一种道。文惠君说:“啊,技艺竟然达到这种境界吗?”庖丁回答说:“我所喜爱的,是道,已经超过技艺了。”因此把道和技艺看成两回事,是不对的。达到圣境就是圣,进入神妙境界就是神,技艺就是道。技艺达到神圣的境界,所在之处一定有神灵护持,何况有见识的人呢?况且千百年以后,人们仍然爱惜这些作品,难道亲手制作它的人反而不会自我爱惜吗?石工在碑上署名,是因为珍爱自己的作品,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职业也是石工。神圣存在于我自身,技艺就不能被轻视。否则读书作文也都是低贱的,难道唯独镌石的工匠低贱吗?不过,刘武良因为镌刻精美而在碑上署名,是可以的。如今世上的镌刻工匠又都一个个署名,碑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是学人学步而失去本来意义,大家都沿袭着做并认为理所当然,实在可笑。所以雕刻者如果技艺精湛,镌刻者就署上姓名;碑文正是借助镌刻而流传。镌刻者有时未必十分高明,但所镌的文字和文章,或者碑主本人的贤德,确实一定会流传于世,那么镌石的工匠也一定会把自己的名字镌在碑上附带流传,这就是所谓彼此附着、彼此流传。大概技巧达到神圣境界,人们自然会尊重它;能够使别人尊重自己,就一定会借助他人的尊重而受到重视。然而元祐奸党碑的石工常安民,却恳求不要在碑后镌刻自己的姓名,这又是为什么呢?○诗与画 东坡先生说:“用形似来评论绘画,见识就接近儿童;作诗如果只求字句成为这首诗,必定知道他不是诗人。”升庵说:“这句话是说绘画贵在传神,诗歌贵在韵味。但这话说得偏颇,还没有达到最恰当的程度。”鼌以道和诗说:“绘画描写物象之外的形态,关键在于物象的形态不能改变;诗歌传达画面之外的意味,贵在具有画中的姿态。”他的论说才算确定下来。卓吾子说:“如果改变形态,就不能成为画;如果只得到意趣,也不能说是画外。”于是又和诗说:“画不只是描写形态,正要使形与神都存在;诗不在画外,正是描写画中的姿态。”杜甫说:“花远处是重重树木,云轻处是处处山峦。”这是诗中的画,可以拿来作为画稿。唐人画《桃源图》,舒元舆为它作记说:“烟霭山岚和草木仿佛带着香气。仔细观看、反复玩味,自己仿佛觉得骨骼插入青玉之中,身体进入镜子里面。”这是画中的诗,绝妙的技艺达到了神境。吴道子初次看见张僧繇的画,说:“只是徒然获得名声罢了。”不久却坐卧在画作下面,三天不能离去。庾翼起初不服王逸少,有“家鸡野鹜”的评论,后来才认为王羲之是张伯英再生。由此看来,一看入眼就称赞好的,肯定不是真好,也肯定不是能够辨识事物优劣的人。何况未必只有吴道子和庾翼会这样,又怎么可以轻易辨识呢?唉!千百世以来的人物,难以辨识,大多都像这样。○党籍碑 王安石误国的罪过,本来罪不可诛;但王安石并没有误国的心,天地可以作证。存心要误国却造成误国的,是残暴奸邪的小人,不必等到诛杀;存心要使国家获利却造成误国的,是固执的君子,还可以怜悯。卓吾说:“您只知道小人能够误国,却不知道君子尤其能够误国。小人误国,尚且可以挽救;如果君子误国,那就无可奈何了。为什么?因为他自认为是君子,本心没有惭愧,所以胆子更加壮,意志更加坚决,谁能阻止他呢?”即使朱夫子也还是这样。因此我常常说:“贪官的祸害小,清官的祸害大;贪官的祸害只涉及百姓,清官的祸害还会涉及子孙。”我每每仔细考察这件事,百次之中没有一次不是这样。○无所不佩带 王逸说:“行为清白纯洁的人佩带香草,德行光明的人佩带玉,能够解开结的人佩带觹,能够决断疑难的人佩带玦。所以孔子没有不佩带的东西。”李卓吾说:“道学本来重视外在装饰,大概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但他们哪里知道圣人并不是这样呢?古代男子出行不能离开剑佩,远行不能离开弓箭,日常生活不能离开觹、玦。佩玉名义上说是随身使用、侍奉父母的物品,实际上是考虑祸患、预先防备,文武兼备,是一种可以让人照着做却不让人知道其用意的办法,与井田制度中寓兵于农的做法相互贯通。它的用意不在文饰,只是假借文饰的名义罢了。后人不明白它的实际意义,把它当作美观的装饰而夸耀,专务内在修养的人便因此厌恶,说:‘这些都是想要制造奢侈外观的人,有什么用处?’所以到了今天,连这些装备也不设置了,文武于是分裂开来。不仅文士不知道武备,就连武人平时出门拜访,也仿效文人的装束。宽衣博带,显得温和庄重、整肃恭敬。一旦有警报,难道不仅文人会束手无策,武人就真的可以使用吗?” ○荀卿、李斯、吴公 升庵先生说:“荀卿是大儒,他的弟子中却有焚书坑儒的李斯;李斯的老师是荀卿,而李斯的弟子中却有治政才能天下第一的吴公。人的贤能或不肖,确实在于自己立身自立,并不取决于老师和朋友。”卓吾子说:“能够自立的人,必定有骨气;有骨气,才可以凭借它站立行走。如果没有骨气,即使有一百位老师朋友从旁扶持,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一刻没有别人,他一刻也站立不住。然而一旦能够站立行走,就会自己奔走求师,正如颜回、曾参之于孔子一样。说人的成败不取决于老师朋友,也不完全对。” ○宋人讥议荀卿 宋人说荀卿的学问不纯正,所以一传给李斯,就发生了坑儒焚书的灾祸。弟子做了恶事,罪过却牵连老师,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李斯可以牵累荀卿,那么吴起也可以牵累曾子了。《盐铁论》说:李斯与苞丘子一同师事荀卿,而苞丘子却在贫寒的屋舍下修道。卓吾子说:假使李斯可以牵累荀卿,那么苞丘子也应当请求给荀子封爵了。○季文子三思

文子相三君,其卒也,无衣帛之妾,食粟之马,无重器备。左氏侈然称之。黄东发曰:行父怨归父之谋去三家,至扫四大夫之兵以攻齐。方公子遂弑君立宣公,行父不能讨,反为之再如齐纳赂焉。又帅师城莒之诸郓二邑,以自封殖。其为妾、马、金玉也,多矣。是即王莾之谦恭也。时人皆信之。故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不然之,则曰:「再思可矣。」若曰再尚未能,何以云三思也?使能再思,不党簒而纳赂,专权而兴兵,封殖以肥已矣。文公不得其辞,乃云:「思至于三,则私意起而反惑。」诚如其言,则中庸所谓「思之不得,弗措也」;管子所谓「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吴臣劝诸葛恪「十思」者,皆非矣。卓吾曰:周公之圣,唯在于思,兼思而不合,则夜以继日,一夜一日思,又何止三也?朱子葢惑于圣人慎思之说,遂以三思为戒。唯其戒三思,是以终身不知圣人之慎思也。我愿学者千思万思,以思此「慎思」二字。苟能得慎思之旨于千思万思之中,则可以语思诚之道矣。区区一季文子,何足以烦思虑乎?

○陈恒弒君

升庵先生曰:「孔子沐浴而朝,于义尽矣。胡氏乃云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是病圣人之未尽也。果如胡氏之言,则不告于君而擅兴甲兵,是孔子先叛矣。何以讨人哉?」胡氏释之于《春秋》,朱子引之于《论语》,皆未知此理也。岳飞金牌之召,或劝飞勿班师,飞曰:「此乃飞反,非桧反也。」始为当于义矣。李卓吾曰:「世固有有激而为者,不必问其为之果当也;有有激而言者,不必问其能践言与否也。哀其志可也,原其心可也,留之以为天下后世之乱臣贼子惧可也。何必说尽道理,以长养乱贼之心乎?若说非义,则孔子沐浴之请亦非义矣。何也?齐人弑君,与鲁何与也?鲁人尚无与,又何与于家居不得与闻政事之孔子也?不得与而与,是出位之僣也。明知哀公三子皆不可与言,而言,是多言之穷也。总之为非义矣。总之为非义,然总之为出于义之有所激也。总之为能使乱臣贼子惧也。即孔子当日一大部《春秋》也,何待他日笔削鲁史而后谓之《春秋》哉?」先正蔡虚斋有《岳飞班师》一论,至今读之,犹令人发指冠目裂眦,欲代岳侯杀秦桧、灭金虏而后快也。何可无此议论也?明知是做不得、说不得,然安可无此议论乎?安得无此议论乎?

○王半山

半山谓荆轲豢于燕,故为燕太子丹报秦信。斯言也,亦谓吕尚豢于周,故为周伐纣乎?相知在心,岂在豢也?半山之见丑矣!且荆卿亦何曾识燕丹哉?只无柰相知如田光者,荐之于先,又继以刎颈,送之于后耳。荆卿至是,虽欲不死,不可得矣。故余有咏荆卿一首云:「荆卿原不识燕丹,祗为田光一死难。慷慨悲歌为击筑,萧萧易水至今寒。」又有咏侯生二首云:「夷门画策却秦兵,公子夺符出魏城。上客功成心遂死,千秋万岁有侯赢。」又「晋鄙合符果自疑,挥锤运臂有屠儿。情知不是信陵客,刎颈迎风一送之。」葢朱亥于公子,明知不深,又值侯生功成名立之际,遂以死送之耳。虽以死送公子,实以死送朱亥也。丑哉宋儒之见!彼岂知英雄之心乎?葢古人贵成事,必杀身以成之。舍不得身,成不得事矣。

○为赋而相灌输

为赋二字甚明,何说未明也?葢为赋而湘灌输,非为商而相灌输也。为赋而相灌输,即如今计户纳粮运租之类;为商而相灌输,乃是驱农民以致商贾之为。夫既区农民以效商矣,又将驱何民以事农乎?若农尽为商,则田尽不辟,又将以何物为赋而相输灌也?曷不若令商自为之,而征其税之为便乎?农有租赋之入,商有征税之益,两利兼收,愚人亦知,而谓武帝不知耶?葢当时霍子孟辈已不晓桑大夫均输之法之善矣,何况班孟坚哉?俗士不可语于政,信矣。

○文公著书

译季文子辅佐三位国君,到他死时,家中没有穿丝绸衣服的妾,没有吃粟米的马,也没有多余贵重的器物。左氏却夸张地称赞他。黄东发说:行父怨恨归父谋划除掉三家,竟至于扫集四位大夫的军队来攻打齐国。等到公子遂弑杀国君、拥立宣公时,行父不能讨伐他,反而两次到齐国去送纳贿赂。他又率军在莒国修筑诸郓等两个城邑,以扩充自己的势力。他所拥有的妾、马、金玉,实在太多了。这正如王莽的谦恭一样,当时人都相信他。所以说:“季文子遇事思考三次才行动。”孔子不以为然,便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如果连两次思考都还不够,为什么要说三思呢?假使他能思考两次,就不会结党篡夺、收受贿赂,不会专擅权力、发动军队,也不会扩张势力来肥厚自己了。朱文公无法得到其中的真实含义,便说:“思考达到三次,私意就会产生,反而会迷惑。”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中庸》所说的“思考而得不到,就不能放弃”,管子所说的“思考它,再思考它,又加重思考;思考不通,鬼神也将使它通晓”,以及吴国大臣劝诸葛恪“十思”的说法,岂不都错了吗?卓吾说:周公的圣明,正在于善于思考;即使兼加思考仍不能合于道理,也要昼夜不停地想,一夜一天地思考,又哪里只是三次呢?朱子大概被圣人谨慎思考的说法迷惑,于是把“三思”当作戒条。正因为他告诫人不要三思,所以终身不明白圣人谨慎思考的意义。我希望求学的人千思万思,都思考“慎思”这两个字。如果能在千思万思之中领会慎思的旨趣,就可以谈论思诚之道了。区区一个季文子,哪里值得烦劳思虑呢?○陈恒弑君 升庵先生说:“孔子沐浴后请求入朝,在义理上已经尽到了本分。胡氏却说孔子这次行动是先行动而后报告,也可以。这样是在责怪圣人没有做到极致。假如真像胡氏说的那样,不向国君报告就擅自发动军队,便是孔子先背叛了,又凭什么去讨伐别人呢?”胡氏在《春秋》中解释了这件事,朱子又在《论语》中引用了他的说法,都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岳飞接到金国发来的金牌召令时,有人劝他不要班师,岳飞说:“这样做就是我岳飞反叛,不是秦桧反叛。”这才算合乎义理。李卓吾说:“世上本来就有因为受到激发而行动的人,不必追问他的行动最终是否恰当;也有因为受到激发而发言的人,不必追问他是否能够实践自己的话。可以哀怜他的志向,可以推究他的本心,可以把这件事留下来,使天下后世的乱臣贼子感到恐惧。为什么一定要把道理说尽,反而助长乱臣贼子的心吗?如果说这不是义,那么孔子沐浴后请求入朝也不是义了。为什么呢?齐国人弑杀国君,与鲁国有什么关系?鲁国人尚且没有参与,又与在家闲居、不能参与政事的孔子有什么关系?本来不得参与却强行参与,是超越职位的僭越。明知道鲁哀公的三个宠臣都不能与之谈论,却偏要去说,是多言而陷入穷困。总之,这就是不合乎义。总之,事情本身虽不合乎义,却终究是由于义受到激发才做出的;总之,它能够使乱臣贼子感到恐惧。这就是孔子当时亲自写成的一大部《春秋》,哪里还要等到后来删定鲁国史书之后才称为《春秋》呢?”前代正直的蔡虚斋曾写过一篇《岳飞班师》的论说,直到今天读它,仍然使人怒发冲冠、双目欲裂,恨不得代替岳侯杀死秦桧、消灭金虏,然后才痛快。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的议论呢?明明知道这种事做不到、这种话也说不得,然而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的议论呢?怎么能没有这样的议论呢?○王半山 王半山说荆轲受燕国豢养,所以替燕太子丹报复秦国。这种说法,难道也可以说吕尚受到周国豢养,所以替周伐纣吗?彼此相知在于内心,难道在于是否受豢养吗?王半山的见识太鄙陋了!况且荆卿又何曾真正认识燕太子丹呢?只是没有田光这样与他相知的人,先向燕太子推荐他,后来又以刎颈自杀来送他罢了。荆卿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想不死,也不可能了。所以我有一首咏荆卿的诗说:“荆卿原本并不认识燕丹,只是因为田光以死相托难以推辞。慷慨悲歌,为他击筑,萧萧易水至今仍然寒冷。”又有两首咏侯生的诗说:“在夷门筹划计策退秦兵,公子夺取兵符走出魏城。上客功成名就后安心赴死,千秋万代都留下侯赢的名声。”“晋鄙合上兵符果然心生疑惧,屠夫挥动铁锤运臂击杀。明知并不是信陵君的宾客,仍然迎风割颈送他一程。”大概朱亥对于公子,明知彼此交情并不深厚,又正逢侯生功成名立之时,于是用死来送别他。虽然说是用死送公子,实际上是用死送朱亥自己。宋儒的见识真鄙陋啊!他们哪里知道英雄的内心呢?古人看重成就事情,必定杀身以成事;舍不得自己的性命,就成就不了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为了赋税而相互转输 “为赋”这两个字意思非常明白,还有什么可说不明白的呢?这是说为了赋税而使各地相互转输,不是为了经商而相互转输。为了赋税而相互转输,就如同今天按户征粮、运送租税一类的事;为了经商而相互转输,则是驱使农民去做商贾的事情。既然把农民驱使去从事商业,又将驱使什么人来从事农业呢?如果农民全都去经商,田地全都不耕种,又将拿什么东西作为赋税来转输呢?为什么不让商人自己去做,再征收他们的税,这不是更方便吗?农民得到租赋收入,商人带来征税利益,两方面都得到好处,连愚人也知道,难道汉武帝反而不知道吗?大概当时霍子孟一类的人已经不懂桑弘羊均输法的好处了,何况班孟坚呢?不能和庸俗之士谈论政事,确实如此。○文公著书

朱文公谈道著书,百世宗之。然观其评论古今人品,诚有违公是而远人情者。王安石引用奸邪,倾覆宗社也,乃列之名臣录,而称其道德文章。苏文忠道德文章,古今所共仰也,乃力诋之,谓得行其志,其祸又甚于安石。夫以安石之奸,则末减其已着之罪;以苏子之贤,则巧索其未形之短。此何心哉?卓吾子曰:文公非不知坡公也。坡公好笑道学,文公恨之,直欲为洛党出气耳。岂其真无人心哉?若安石自宜取,先生又曰:秦桧之奸,人皆欲食其肉,文公乃称其有骨力。岳飞之死,今古人心何如也?文公乃讥其横,讥其直,向前厮杀。汉儒如董如贾,皆一一议其言之疵。诸葛孔明名之为盗,又议其为申韩。韩文公则文致其大颠,往来之书亹亹千余言,必使之不为全人而后已。葢自周孔而下,无一人得免者。忆文公注毁誉章云:圣人善善速,而恶恶则已缓矣。又曰:但有先褒之善,而无预诋之恶。信斯言也,文公于此恶得为缓乎?无乃自蹈于预诋人之恶也?卓吾子曰:此俱不妨,但要说得是耳。一苏文忠尚不知,而何以议天下之士乎?文忠困阨一生,尽心尽力干办国家事,一生据其生平,了无不干之事,亦了不见其有干事之名,但见有嬉笑游戏翰墨满人间耳。而文公不识,则文公亦不必论人矣。

○闇然堂类繤引

闇然堂类纂者,何潘氏所纂,以自为鉴戒之书也。余读而善之。而性徤忘,且老矣,目力渐竭,不可以多取,故复录其最者,以自鉴戒焉。夫余之别潘氏多年矣,其初直谓是木讷人耳,不意其能刚也。大抵二十余年以来,海内之友寥落如晨星,其存者或年往志尽,则日暮自倒,非有道而塞变,则葢棺犹未定也。其行不掩言,往往与卓吾子相类。乃去华之于今日,其志益坚,其气益实,其学愈造,而其行益修,断断乎可以托国、托家而托身也。非其暗室屋漏,闇然自修,不忘鉴戒,安能然乎?设余不见去华,几失去华也。余是以见而喜,去而思,思而不见,则读其书以见之,且以示余之不忘鉴戒,亦愿如去华也。夫鉴戒之书,自古有之,何独去华?葢去华此纂,皆耳目近事,时日尚新,闻见罕接,非今世之士人所常谈。譬之时文,当时则趋,过时则顽。又譬之于曲,则新腔;于词,则别调;于律,则切响。夫谁不侧耳而倾听乎?是故喜也。喜则必读,读则必鉴,必戒。

○朋友篇

去华生平朋友之义最笃,故是纂首。纂笃友谊。夫天下无朋久矣,何也?举世皆嗜利,无嗜义者。嗜义则视死犹生,而况幼孤之托,身家之寄,其又何辞也?嗜利则虽生犹死,则凡攘臂而夺之食,下石以灭其口,皆其能事矣。今天下之所称友朋者,皆其生而犹死者也。此无他,嗜利者也,非嗜友朋也。今天下曷尝有嗜友朋之义哉?既未尝有嗜义之友朋,则谓之曰无朋可也。以此事君,有何赖焉?

○阿寄传

钱塘田豫阳汝成有《阿寄传》。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别产而居。伯得一马,仲得一牛,季寡妇得寄。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乘,牛则耕,踉跄老仆,乃费矼藜羮。”阿寄叹曰:“噫!主谓我力不牛马若邪?”乃画策营生,示可用状。寡妇悉簪珥之属,得金一十二两畀寄。寄则入山贩漆,期年而三其息。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致矣。”又二十年而致产数万金,为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又延师教两郎,皆输粟入太学。而寡妇阜然财雄一邑矣。顷之,阿寄病且革,谓寡妇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二楮,则家计巨细悉均分之,曰:“以此遗两郎君。”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无寸丝粒粟之储焉。一妪一儿,仅敝缊掩体而已。予葢闻之俞鸣和又曰:“阿寄老矣,见徐氏之族,虽幼必拜,骑而遇诸途,必控勒将数百武以为常见。主母不睇视,女虽幼必传言,不离立也。若然则缙绅读书明礼义者,何以加诸?以此心也,奉其君亲,虽谓之大忠纯孝可也。”去华曰:“阿寄之事主母,与李元之报主父何以异?予尤嘉其终始以仆人自居也。”三读斯传,起爱起敬,以为臣子而奉君亲者,能如是,吾何忧哉?李卓吾曰:“父子天性也。子而逆天,天性何在?夫儿尚不知有父母,尚不念昔者乳哺顾复之恩矣,而奴反能致孝以事其主。然则其天定者,虽奴亦自可托,而况友朋?虽奴亦能致孝,而况父子?彼所谓天性者,不过测度之语。所谓读书知孝弟者,不过一时无可柰何之辞耳。奴与主何亲也?奴于书何尝识一字?也是故吾独于奴焉三叹。是故不敢名之为奴,而直曰‘我以上人’,且不但‘我以上人’也。彼其视我正如奴矣?何也?彼之所为,我实不能也。”

○孔明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

译朱文公谈论道学、著书立说,百世以来都尊奉他为宗师。然而看他评论古今人物,确实有违背公正是非、远离人情之处。王安石引用奸邪之徒,倾覆宗庙社稷,却被列入《名臣录》,还称赞他的道德文章。苏文忠的道德文章,是古今共同仰望的,却竭力诋毁他,说如果让他实现自己的志愿,造成的祸害反而比王安石更严重。按照王安石的奸邪,文公反而减轻了他已经显露的罪过;按照苏轼的贤能,文公却巧妙搜寻他尚未显露的短处。这是什么用心呢?李卓吾说:文公并不是不了解苏轼。苏轼喜欢讥笑道学,文公憎恨他,只是想替洛党出气罢了。难道他真的没有人心吗?至于王安石,本来就应该取缔;先生又说:秦桧的奸邪,人人都想吃他的肉,文公却称赞他有骨气和力量。岳飞之死,古今人心会怎样看?文公却讥讽他横暴,讥讽他耿直,说他只知道向前厮杀。汉儒如董仲舒、贾谊,也都逐一议论他们言论中的瑕疵。对诸葛孔明,竟称他为盗,又议论他近于申不害、韩非。对于韩文公,则文饰铺陈韩大颠的过错;他们往来的书信洋洋洒洒一千多字,非要把韩大颠说成不是一个完人不可。大概自周公、孔子以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想起文公注释《毁誉》章时说:圣人对于善人善事很快褒扬,对于恶人恶事却总是较为迟缓。他又说:只是先褒扬善行,不要预先诋毁恶行。如果这话可信,那么文公在这里哪里算得上迟缓呢?难道不是自己践行了预先诋毁别人的恶行吗?李卓吾说:这些都不妨,关键是说得对。一位苏文忠尚且不了解,又凭什么评论天下士人呢?苏文忠一生困厄,却尽心尽力办理国家事务;据他一生的经历看,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曾干预的,却也看不见他有干办事务的名声,只看见他的嬉笑游玩和满天下的翰墨文章。文公既然不了解他,那么文公也就不必评论人物了。《闇然堂类纂》序引 《闇然堂类纂》这部书,是潘氏所编纂、用来作为自我鉴戒的书。我读后很赞赏它。只是我生性健忘,而且已经老了,视力渐渐衰竭,不能广泛抄取,所以又把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录下来,用来自我鉴戒。我同潘氏分别已经多年了,当初只以为他是个木讷的人,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刚强。大约二十多年来,天下的朋友凋零得像早晨的星星;还在世的,有的年岁已高、志向已尽,到了暮年便自行倒下;有的不是因为有道而被阻塞改变,就是到死仍不能确定其为人。他的行为不违背自己的言论,往往和李卓吾相似。如今去华的志向更加坚定,气质更加充实,学问更加精进,品行也更加修养完善,确实可以把国家、家庭和自身托付给他。若不是在独处幽暗之处、屋漏之下默默修养自己,不忘自我鉴戒,哪里能够做到这样呢?假如我没有认识去华,几乎就要错过他了。因此我见到他便高兴,离开他便思念;思念而不能相见,就读他的书来见他,同时也借此表示我没有忘记自我鉴戒,并且希望自己也能像去华一样。用来鉴戒自己的书,自古以来就有,为什么只有去华才编纂呢?因为去华这部编纂,所记都是耳闻目见的近事,时间还很新,平常很少有人接触,不是当今士人惯常谈论的内容。这好比时文,当时流行便趋之若鹜,过时以后便显得顽旧;又好比曲,是新腔;好比词,是别调;好比音律,是切合时宜的声响。谁会不侧耳倾听呢?所以我喜欢它。喜欢就一定会阅读,阅读就一定会自我鉴察,并且有所警戒。朋友篇 去华一生最重朋友之义,所以把这一篇放在开头,编纂的正是深厚的友谊。天下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朋友了,为什么呢?全世界都嗜好利益,没有嗜好道义的人。嗜好道义,就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更何况托付幼儿孤儿、寄托身家性命,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嗜好利益,就算活着也如同死去;凡是挽起袖子夺走别人的食物、落井下石堵住别人嘴巴,都是他们所能做的事。如今天下所称为朋友的,都是那些活着却如同死去的人。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嗜好利益,而不是嗜好朋友。如今天下哪里曾有嗜好朋友之义的人呢?既然从来没有嗜好道义的朋友,那么说天下无朋友也是可以的。用这样的人来侍奉君主,又有什么可依赖的呢?《阿寄传》钱塘人田豫阳,名汝成,有一篇《阿寄传》。阿寄是淳安徐家的仆人。徐家兄弟分开产业,各自居住。长兄得到一匹马,二兄得到一头牛,最小的弟弟的寡妇得到阿寄。阿寄已经五十多岁了。寡妇哭着说:“马可以骑,牛可以耕,这个步履蹒跚的老仆人,却要白白耗费粗茶淡饭。”阿寄叹息说:“唉!主人是认为我的力气不如牛马吗?”于是设法经营生计,显示自己可以发挥作用。寡妇把所有簪子、耳环之类的首饰拿出来,得到十二两金子交给阿寄。阿寄便进山贩卖漆,一年后使本金增加到三倍。他对寡妇说:“主人不必忧虑,富裕很快就可以实现了。”又过了二十年,积累财产达到数万金,替寡妇嫁了三个女儿,娶进两个女婿,给他们的聘礼都各有千金。又请老师教两个女婿,二人都交纳粮食进入太学。寡妇于是财产丰厚,成为全县最富有的人。不久,阿寄病重将死,对寡妇说:“老奴报答马牛般劳作的责任已经尽了。”他从枕头中取出两张纸,上面把家中财产大小事务全都平均分配,说:“把这些留给两位郎君。”说完便死了。徐家的孙辈有人怀疑阿寄私下积蓄了财物,偷偷打开他的箱子,却没有一丝布帛、一粒粮食的储藏。他只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孩子,仅仅靠破旧的衣被遮体而已。我大概是听俞鸣和说的,他又说:“阿寄老了,见到徐氏族人,即使年幼也一定行礼;骑马在路上遇到他们,也一定勒住马缰,后退数百步,作为日常的礼数。” 主人母亲不看他一眼,女儿即使年幼也一定替他传话,并且不离开站立的位置。像这样的人,那么读书明白礼义的士大夫,凭什么超过他呢?凭着这样的心意侍奉君亲,即使称他为大忠大孝,也可以了。”去华说:“阿寄侍奉主人母亲,和李元报答主人父亲有什么不同?我尤其赞赏他始终把自己当作仆人。”我把这篇传记读了三遍,既爱又敬,认为臣子奉事君亲如果都能这样,我还有什么忧虑呢?李卓吾说:“父子之情是天性。儿子如果违逆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哪里还有天性呢?孩子尚且不知道有父母,也不思念从前父母哺乳抚养的恩德,奴仆反而能够尽孝侍奉主人。那么,天性所决定的事情,即使奴仆也可以托付,何况朋友呢?即使奴仆也能尽孝,何况父子呢?那些所谓天性,不过是推测之辞。所谓读书便懂得孝悌,也不过是一时无可奈何的说法罢了。奴仆和主人有什么亲情?奴仆又何曾认识一个字?因此我唯独对奴仆发出三声叹息。所以我不敢称他为奴仆,径直称他说:‘我以他为上等之人。’而且不只是‘我以他为上等之人’罢了。难道他把我看得正如奴仆一样吗?为什么呢?因为他所做的事,我实在做不到。” 孔明替后主书写《申韩》《管子》《六韬》。

唐子西云:「人君不论拨乱、守文,要以制畧为贵。」六韬述兵权,多奇计;管子慎权衡,贵轻重;申韩核名实,攻事情。施之后主,正中其病。药无高下,要在对病。万全良药,与病不对,亦何补哉?又观古文苑载先生临终勑后主之言曰:「申韩之书,益人意智,可观诵之。」《三国志》载孟孝裕问却正太子,正以虔恭仁恕,答孝裕日如君所道,皆家门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知调何如也?」由此观之,孔明之喜申韩审矣。然谓其为对病之药,则未敢许。夫病可以用药,则用药以对病为功。苟其用药不得,则又何病之对也?刘禅之病,牙关紧闭,口噤不开,无所用药者也,而问对病与否,可欤?且申韩何如人也?彼等原与儒家分而为六,既分为六,则各自成家。各自成家,则各各有一定之学术,各各有必至之事功。举而措之,如印印泥,走作一点不得也。独儒家者流,泛滥而靡所适从,则以所欲者众耳。故汲长孺谓其内多欲而外施仁义,而论六家要指者,又以「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八字葢之,可谓至当不易之定论矣。孔明之语后主曰:「苟不伐贼,王业亦亡,与其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孔明已知后主之必亡也,而又欲速战以幸其不亡,何哉?岂谓病虽进不得药,而药终不可不进,以故犹欲侥幸于一逞乎?吾恐司马懿、曹真诸人尚在,未可以侥幸也。六出祁山,连年动众,驱无辜赤子,转鬬数千里之外,既欲爱民,又欲报主,自谓料敌之审,又不免幸胜之贪,卒之胜不可幸,而将星于此乎?终陨矣。葢唯其多欲,故欲兼施仁义;唯其博取,是以无功徒劳。此八字者,虽孔明大圣人,不能免于此矣。愚尝论之,成大功者必不顾后患,故功无不成。商君之于秦,吴起之于楚,是矣。而儒者皆欲之,不知天下之大功,果可以顾后患之心成之乎?否也?吾不得而知也。顾后患者,必不肯成天下之大功,庄周之徒是已。是以宁为曳尾之龟,而不肯受千金之币;宁为濠上之乐,而不肯任楚国之忧。而儒者皆欲之,于是乎又有“居朝廷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之论。不知天下果有两头马乎?否也,吾又不得而知也。墨子之学术贵俭,虽天下以我为不拔一毛,不恤也。商子之学术贵法,申子之学术贵术,韩非子之学术兼贵法术,虽天下以我为残忍刻薄,不恤也。曲逆之学术贵诈,仪秦之学术贵纵横,虽天下以我为反复不信,不恤也。不惮五就之劳,以成夏殷之绩,虽天下后世以我为事两主而兼利,割烹要而试功,立太甲而复反,可也。此又伊尹之学术以任,而直谓之能忍,询焉者也。以至谯周、冯道诸老,宁受祭器归晋之谤,历事五季之耻,而不忍无辜之民目遭涂炭。要皆有一定之学术,非苟苟者,各周于用,总足辨事。彼区区者欲选择其名实俱利者而兼之,得乎?此无他,名教累之也。以故瞻前虑后,左顾右盻,自已既无一定之学术,他日又安有必成之事功邪?而又好说时中之语以自文,又况依仿陈言,规迹往事,不敢出半步者哉?故因论申韩而推言之,观者幸勿以为予之言皆经史之所未尝有者可也。

○管宁华歆

挥锄不必捉掷,亦诈果。内忘于怀,则何所不可?未见其孰为优而孰为劣也。然伏后之弑,歆亦太甚矣。宁葢逆知其所终者,是以谓之非吾友也。非以捉掷乘轩故而捉掷乘轩,实可以观所忽。虽然,歆之才识,亦宁之流亚也。曷可少也?若宁之避地辽东,才识如此,气节如此,古今容易多得邪?故吾重宁,而亦不敢轻歆。

○王戎

戴逵之论曰:「王戎晦嘿于危乱之际,获免忧祸,既明且哲,于是焉在。」李生曰:「以吝鄙故,绝戎子王公之垆,则阮籍失青眼。若曰用晦,则是以吝能损戎之高,乃曲为之捄解。」平方晋武未平吴之先,尚为治朝,非用晦时也。世间病痛事,虽大贤不免,惟不自揜覆而人皆见之,乃同于青天白日耳。彼不自揜葢,而我曲为之遮护,何哉?夫世之诈善者何多也?其不能拔一毛者,又岂少哉?然皆恶吝之名,鄙而特窃古人之不轻与者以自文,卒之分香卖履,狐媚欺孤,欲自葢覆,不得,何其劳也?而戎岂为之?然戎父没,九郡义故怀其德惠,相率致赙数百万,戎悉不受也。呜呼!一介不与,是以钻核;一介不取,是以数百万不受。伊尹之教也,道学先生口实之矣。

○初潭集贤夫

译唐子西说:“君主无论是平定乱世还是守成治国,总要以谋略为贵。”《六韬》讲兵权,多有奇谋;《管子》慎重权衡,重视轻重;《申韩》考核名实,处理事务。把这些施用于后主,正好对症下药。药物本身没有高下,关键在于是否对症。即使是万全的良药,和病症不相合,又有什么补益呢?又看《古文苑》记载先生临终告诫后主的话:“《申韩》的书能增长人的意志和智慧,可以读来观览诵习。”《三国志》记载,孟孝裕问太子却正,问他如何辅佐太子;却正以恭敬、仁慈、宽恕回答孟孝裕说:“像您所说的那些,都是我们家门中本来就有的。我现在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谋方略,想知道他的调度如何。”由此看来,孔明喜爱《申韩》是确实的。然而说它是对症之药,我还不敢赞同。病既然可以用药治疗,那么用药对症才算有功;如果用药不得其法,又哪里谈得上针对病症呢?刘禅的病,是牙关紧闭、口不能言,根本没有可以施用的药物;在这种情况下还问药是否对症,可以吗?况且申不害、韩非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原本从儒家分出,成为六家之一;既然分为六家,就各自形成一家学说;各自成家,就各有确定的学术,也各有必然达到的功业。一旦施行,就像用印章盖在泥上,丝毫不能偏移。唯独儒家这一流派,广泛铺陈却没有明确归宿,只是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太多。因此汲黯说他们内心欲望很多,外表却施行仁义;而评论六家要旨的人,又用“广博却少有要领,劳苦却功效很少”八个字概括,这可以说是极其恰当、不可改变的定论了。孔明对后主说:“如果不讨伐敌人,王业也会灭亡;与其坐着等待灭亡,哪里比得上讨伐敌人呢?”可见孔明已经知道后主必然灭亡,却又想用速战来侥幸使他不亡,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认为病情即使加重也没有药可用,但药终究不能不服,因此还想侥幸一战取胜吗?我恐怕司马懿、曹真等人还在,不能靠侥幸。六出祁山,连年调动军队,驱使无辜百姓,把战斗物资运到数千里之外;既想爱护百姓,又想报答君主,自认为判断敌情很周密,却又免不了贪求侥幸取胜。最终胜利不可能靠侥幸得到,诸葛亮的将星也在这里陨落了。大概正因为欲望太多,所以想把仁义兼施;正因为博取太多,所以没有功效而徒然劳苦。这八个字,即使孔明这样的大圣人,也不能避免。我的看法是,成就大功的人必定不顾后患,所以没有不成功的。商君对于秦国,吴起对于楚国,就是如此。然而儒者都想兼得功名和后患,却不知道天下的大功业,究竟能不能用顾虑后患的心来完成?不能。我无法知道吗?顾虑后患的人,必定不肯成就天下的大功业,庄周一类人就是这样。因此他们宁可做拖着尾巴的乌龟,也不肯接受千金的聘礼;宁可享受濠水之上的快乐,也不肯承担楚国的忧患。然而儒者都想兼得,于是又有“身居朝廷便忧虑百姓,身处江湖便忧虑君主”的说法。不知道天下究竟有没有两头的马?没有吗?我又无法知道。墨子的学术重视节俭,即使天下人认为我连一根毛也不肯拔,我也不在意。商子的学术重视法,申子的学术重视权术,韩非子的学术兼重法与术,即使天下人认为我残忍刻薄,我也不在意。陈平的学术重视诈术,张仪、苏秦的学术重视纵横,即使天下人认为我反复无信,我也不在意。不怕五次前往的劳苦,以成就夏、商的功绩;即使天下后世认为我侍奉两个君主而兼取利益,割牲烹肉来试验功效,拥立太甲后又让他重新归位,也都可以。这又是伊尹所采用的学术,只是有人把它说成能够忍耐,并向他询问罢了。以至于谯周、冯道这些人,宁可承受把祭器送还晋国的诽谤、历事五代的羞耻,也不忍心看无辜百姓遭受涂炭。他们全都有确定的学术,并非苟且敷衍;各自都能充分发挥作用,足以处理事务。那些拘拘小节、想选择名声和实际利益都得到而兼而有之的人,能做到吗?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名教束缚了他们。因此他们瞻前顾后、左顾右盼,自己既没有确定的学术,将来又哪里会有必定成功的功业呢?他们又喜欢说些符合时宜的话来文饰自己,更何况依傍陈旧言论、模仿过去事迹,连半步也不敢越出呢?所以我因谈论申不害、韩非而进一步说这些话,读者幸勿以为我的话都是经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管宁与华歆 挥锄时不必故意做出投掷的姿态,也可以看出他是否真诚。内心忘却了这些事情,又有什么不可以做呢?我还没有看出究竟谁优谁劣。然而伏皇后被杀,华歆也太过分了。管宁大概预先知道华歆最终会走到哪一步,所以说他不是自己的朋友。并不是因为华歆没有做出割席或乘轩那样的姿态,才说他没有做;这些事情确实可以看出他所忽略的地方。即便如此,华歆的才识也属于管宁这一类,怎么可以轻视呢?像管宁避乱到辽东,才识如此,气节如此,古今又容易有多少这样的人呢?所以我敬重管宁,也不敢轻视华歆。王戎 戴逵评论说:“王戎在危乱之际深藏不露,得以免除忧患祸害,既明智又通达,这种品德究竟在哪里呢?”李生说:“王戎因为吝啬鄙陋,拒绝阮籍到他家酒垆饮酒,所以阮籍不给他青眼。如果说这是善于藏拙,那就是把吝啬说成王戎的高明,曲意替他解脱。”当时晋武帝还没有平定吴国,朝廷仍在治理时期,并不是应当藏拙的时候。世间的病痛之事,即使大贤也不能免除;只是如果不自己掩饰,人人都能看见,那就如同青天白日一样明白。他不自己掩饰,而我却曲意替他遮护,这是为什么呢?世上虚伪装善的人何其多啊!连一根毛也不肯拔的人,又哪里少呢?然而他们都厌恶吝啬的名声,鄙视这种行为,却偏偏偷取古人不轻易给予的东西来文饰自己,最终像董卓那样分香卖履,像曹操那样狐媚欺孤,想要自我遮掩却做不到,何苦如此劳心呢?王戎难道会这样做吗?但是王戎的父亲去世后,九郡中感念他父亲恩德的人相继送来数百万丧葬礼金,王戎全部不接受。唉!一文钱也不肯给,所以被说成钻研钱眼;一文钱也不取,所以连数百万也不接受。这是伊尹的教诲,道学先生却把它当作口头谈资了。《初潭集·贤夫》

甚矣,声色之迷人也!破国亡家,丧身失志,伤风败类,无不由此。可不慎欤?然汉武以雄才而拓地万余里,魏武以英雄而据有中原,又何尝不自声色中来也?嗣宗、仲容流声后世,固以此耳。岂其所破败者自有所在?或在彼而未必在此欤?吾以是观之,若使夏不妹喜,吴不西施,亦必立而败亡也。周之共主,寄食东西,与贫乞何殊?一饭不能自给,又何声色之娱乎?固知成身之理,其道甚大;建业之由,英雄为本。彼琐琐者,非恃才妄作,果于诛戮,则不才无断,威福在下也。此兴亡之所在也,不可不慎也。

○李固女

李姬、赵娥,一也。娥主于复雠,故性命不顾;姬主于有后,故委曲图全。皆所重者父也。但其才智,实有大过人者,人亦何必不女人之父,亦何必以女女之乎?若但好名,将安用之?

○李昌夔妻

李昌夔在荆州打猎,大修装饬。其妻独孤氏亦出女队二千人,皆着红紫绣袄子及锦鞍韀。李卓吾曰:「此与夫人城一也,可谓真男子矣。天下皆男子,夫谁非真男子者?而曰真男子乎?然天下多少男子,夫谁是真男子者?不言真,吾恐天下男子皆以我为男子也,故言男子而必系之以真也。」

○竹林

竹林诸贤之风虽高,而礼教尚峻。元康中,遂至放荡越礼。乐广讥之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于此?」乐令之言有旨哉!谓彼非玄心,徒利其纵恣而已。李卓吾曰:「不是无达意,只是无玄心。不恨无韵,只恨无骨。」

○阴凤

贾思伯与弟思同,同师事北海阴凤。业竟无资酬谢,资其衣服。时人语曰:「阴生读书,不免痴,不识双凤,脱人衣。」李卓吾曰:「此非痴也,乃所志也。彼盖真知孔圣人留此一钵衣食饭以遗后人耳。穷则开门受徒,计束修,羊独善其身;远则驷马高葢,择美田宅,兼善天下,岂为痴哉!」

○金縢

周公欲以身代兄之死,既以明告于神矣,而卒不死,何耶?然犹可委曰:“神不许我以死,我岂敢自死乎?我直以明我欲代兄之心云耳。”非以祈人之知我欲代兄之死也,则册祝之词,擅禅之设,珪璧之秉,金匮之纳,何为者哉?喭曰:“平地上起骨堆,此之谓也。”无风扬波,无事生事,一人好名,毒流万世,卒使管叔流言,新莾借口,圣人之所作为,道学之所举动,吾不知之矣。陈贾云云,此千古断案也。

○李克

李克兄弟二人贫无担石之储,妻谓克曰:“今贫如此,妾有私财,可以分异独居。”克闻之,乃请邻里亲戚前,跪白母,顾其妻,叱而遣之。李卓吾曰:“克好名,妻愚,却撞着伊??霸柄也。与其无罪遣妻,孰若分与兄弟私财乎?”

○道学

世之不讲道学而致荣华富贵者不少也,何必讲道学而后为富贵之资也?此无他,不待讲道学而自富贵者,其人盖有学、有才、有为、有守,虽欲不与之富贵而不可得也。夫惟无才、无学,若不以讲圣人道学之名要之,则终身贫且贱焉,耻矣。此所以必讲道学以为取富贵之资也。然则今之无才、无学、无为、无识而欲致大富贵者,断断乎不可以不讲道学矣。今之欲真实讲道学以求儒、释、道出世之旨,免富贵之苦者,断断乎不可以不剃头做和尚矣。

○聚书

孙蔚家世好学,有书七千余卷,远近来读者,恒有百余人,蔚为办衣食。倪若水藏书甚多,列架不足,迭窓安置,不见天日。子弟直日,看书借书者先投束修羊。李卓吾曰:“先投束修羊,然后准借书,则无有借书者矣。若皆办衣食,夫谁不来也?”

○杨子云

杨子撰《法言》。蜀有富人赍钱十万,愿载一名。子云曰:“富人无义,正如圈中之鹿,栏中之牛,安得妄载乎?”李卓曰:“奇哉!富人恨子云老,不晓事,致使姓名不传。”

○陆士衡宋处宗

世为人无可谈者,誓作长鸣鸡,以泄其愤懑,乃得入宋手,置窓前,快哉。

○梦

译声色对人的迷惑太厉害了!破国亡家、丧身失志、伤风败俗,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然而汉武帝凭雄才大略开拓土地一万多里,魏武帝凭英雄气概占有中原,他们又何尝不是从声色之中走来?阮籍、阮咸之所以声名流传后世,本来也是因为这一点。难道他们所破坏败亡的东西各有所在,有的在声色而未必在此处吗?我据此看来,即使夏桀没有妹喜,吴王没有西施,也一定会自立而走向败亡。周天子这个共主,寄食于东西诸侯之间,和贫穷乞丐有什么不同?连一顿饭都不能供给自己,又有什么声色之乐可享呢?由此可知,成就自身的道理,范围极其广大;建立功业的根本,在于英雄人物。那些琐屑之人,并不是仗恃才智而肆意妄为,就是果断杀戮;如果没有才能和决断,威权和福禄就会落在臣下手中。这才是兴亡的关键,不可不慎。李固的女儿 李姬和赵娥,本质上是一样的。赵娥以报仇为主,所以不顾性命;李姬以延续后代为主,所以委曲求全,设法保全自己。她们所看重的都是父亲。只是她们的才智确实远远超过常人,别人又何必因为她们是女人的父亲,便一定把她们当作女子看待呢?如果只是喜爱名声,那才智又有什么用呢?李昌夔的妻子 李昌夔在荆州打猎,大肆整顿装束。其妻独孤氏也带出女队二千人,她们都穿着红紫色绣花短袄,骑着配有锦鞍和障泥的马。李卓吾说:“这和夫人筑城的事是一样的,可以说是真正的男子汉。天下都是男子,那么谁不是真男子呢?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说真男子呢?然而天下有多少男子,究竟谁是真男子?如果不说‘真’,我恐怕天下男子都会把自己当作男子,所以说到男子,必定要在前面加上‘真’字。” 竹林 竹林七贤的风格虽然高逸,但礼教仍然严峻。到了元康年间,终于放纵不羁、逾越礼法。乐广讥讽说:“名教之中自有快乐之地,何至于此呢?”乐令的话很有深意啊!意思是说,那些人并没有玄远的心,只是贪图放纵恣肆罢了。李卓吾说:“不是没有通达的意思,只是没有玄远的心;不遗憾没有风韵,只遗憾没有骨气。” 阴凤 贾思伯和弟弟贾思同,一同拜北海阴凤为师。学业完成后没有钱财酬谢老师,只能拿自己的衣服作为资助。当时人说:“阴先生教人读书,免不了显得痴呆;不认识双凤,却脱下别人的衣服。”李卓吾说:“这不是痴呆,而是他的志向所在。他大概真正知道孔圣人留下这一钵衣食饭,是要传给后人的。贫穷时就开门收徒,计算束脩所得;远大的时候则乘四马高盖的车,选择美好的田宅,兼善天下,怎么能说是痴呆呢!” 《金縢》周公想用自己的生命代替兄长去死,既然已经明确告诉了神明,最终却没有死,这是为什么呢?但仍然可以推说:“神明不允许我以死代兄,我哪里敢自行去死呢?我只是明确说明自己想代兄长去死的心意罢了。”如果不是为了祈求别人知道自己想代兄长去死,那么记录祝祷的文册、准备禅让的安排、手持圭璧、收藏在金匮之中,又是为了什么呢?俗语说:“平地上堆起一堆白骨”,说的就是这种事。无风而掀起波澜,无事而制造事端;一个人喜欢求名,毒害流传万世,最终使管叔能够散布流言,使新莽找到借口。圣人的作为,道学先生的举动,我就不知道了。陈贾所说的那些话,是千古以来的定论。李克 李克兄弟二人贫穷,连一担一石的储粮也没有。李克的妻子对他说:“如今贫穷到这个地步,我有一些私房财产,可以把它分出来,和兄弟分家各自居住。”李克听后,便请邻里亲戚到场,跪在母亲面前禀告,又回头看着妻子,呵斥着把她遣走。李卓吾说:“李克喜欢求名,妻子愚蠢,却偏偏撞上了伊??霸柄这一类的事情。与其无罪把妻子遣走,哪里比得上把私房财产分给兄弟呢?” 道学 世上不讲道学却获得荣华富贵的人并不少,何必一定要讲道学之后才能把它作为取得富贵的资本呢?这没有别的原因:那些不必讲道学便自然富贵的人,大概都有学问、有才干、有作为、有操守,即使想不给他们富贵,也做不到。至于那些没有才干、没有学问的人,如果不借讲圣人道学之名来求取富贵,就会终身贫贱,实在可耻。因此他们必定要讲道学,把它作为求取富贵的资本。既然如此,如今那些没有才干、没有学问、没有作为、没有见识,却想获得大富贵的人,确实不能不讲道学。如今想真正讲道学,以求儒、释、道三家出世的宗旨、免受富贵之苦的人,确实不能不剃头做和尚。聚书 孙蔚家世代喜好学习,藏书七千多卷,远近来读书的人常有一百多人,孙蔚总是替他们解决衣食。倪若水藏书很多,书架不够用,就层层叠放在窗边,以至于不见天日。他让子弟轮流值日,借书、看书的人先交束脩羊。李卓吾说:“先交束脩羊,然后才准许借书,那么就不会有借书的人了。如果都替人解决衣食,谁还不来呢?” 杨子云 杨子撰写《法言》。蜀地有个富人带着十万钱,希望把自己的名字载入书中。子云说:“富人没有仁义,正如圈中的鹿、栏里的牛,怎么能妄自载入呢?”李卓吾说:“奇怪啊!富人只恨子云年老、不懂世事,以致自己的姓名不能流传。” 陆士衡与宋处宗 世上没有值得谈论的人,我发誓要做一只长鸣鸡,来发泄自己的愤懑,于是得以进入宋处宗手中,被放在窗前,真痛快啊。梦

卫玠緫角时问乐令梦,乐曰:“是想。”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宂,捣薤噉铁杵,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亭盲之疾。”按《周礼》六梦:“曰正梦,曰噩梦,曰思梦,曰寤梦,曰喜梦,曰惧梦。”东坡《梦斋铭》曰:“人有牧羊而寝者,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遂梦曲葢鼓吹,身为王公。夫牧羊之与王公,亦远矣,想之所因,岂足恠乎?”李温陵曰:“周公、乐令、蘓子皆一偏之谈,推测之见,青天白日,各自说梦,不足信也。无时不梦,无刻不梦,天以春夏秋冬梦,地以山川土石梦,人以六根六尘十二处十八界梦,梦死梦生,梦苦梦乐,飞者故乎?虽至圣至神,于此无逃避。梦中若问其因,亦当缩首卷舌,不敢出声矣。”善哉,卫玠“形神所不接”之问也!使得遭遇达磨诸祖,岂不超然梦觉之关,而何止差疾已也?惜哉,好学而无其师,真令人恨恨。

○顾长康

顾长康道:「画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李卓吾曰:「留谱与人。」

○祢正平

人问祢正平:“荀令君、赵荡寇皆足盖当世乎?”祢曰:“文若可借面吊丧,穉长可使监厨请客。意以荀但有貌,赵健啖肉也。”李卓吾曰:“以荀有戚容,赵少食饮也。”

○姜肱

桓帝尝征姜肱,不至,乃下彭城,使画工图肱形状。肱卧闇室,以被韬面,言感眩疾,不敢出风。工竟不得见之。李卓吾曰:“与其卧闇室,孰若处溷秽?与其感眩疾,孰若长如风?”

○张季鹰

张季鹰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实时一杯酒。」李卓吾曰:「正身后名也。」

○梅

袁丰居宅后有六株梅,叹曰:「烟姿玉骨,世外佳人,恨无倾城笑耳。」李卓吾曰:「自是肉眼廵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何曾不笑?」

○祖逖戴渊

卓吾曰:「击楫渡江,誓清中原,使石勒畏避者,此盗也。俗儒岂知?又曰:『戴渊时时有,陆机世世无。』」

○豪客

李温陵曰:「不豪则自不达,不达则自非豪。唯达故豪,一也。」

○殷谢

王、谢相谓曰:「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刘曰:「卿诸人真忧渊源不起耶?」谢公在东山畜妓,简文曰:「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李卓吾曰:「安石真率外见,故简文见其真;渊源矫情为高,故真长识其假。」

○知人

刘峻《广绝交论》云:“顾盻增其倍价,故时人号王夷甫为口中雌黄。以赖其顾盻者众也。呜呼!苍蝇之飞,不过十步;托骥之旄,乃腾千里之路。予安所托骥乎?虽然,即幸千里,犹然一苍蝇耳,安足数耶?是故宁不遇伯乐,不可以不是骐骥。是骐骥,不论价矣。”

○尹敏

尹敏与班彪相厚,每相与谈,常晏暮不食。昼即至,冥夜彻旦。彪曰:“相与久语,为俗人所怪。然锺子期死,伯牙破琹,曷为陶陶哉?”卓吾曰:“欲得永夕陶陶,难免俗人恠骂;欲免俗人怪骂,安得永夕陶陶?陶陶是我受用,怪骂是伊何妨?吾今亦有怪骂,亦不见陶陶伤哉!”

○孔融

融家传》曰:融兄弟七人,融第六。幼有自然之性。卓吾曰:自然之性,乃是自然真道学也。岂讲道学者所□学乎?既不能学,又冐引圣言以自揜其不能。视融之六岁,便能藏张俭;长来,便能作书救盛孝章;荐祢正平,必以不晓事目之矣。嗟乎!有利于已,而欲时时嘱托公事,则必称引万物一体之说;有损于已,而欲远怨避嫌,则必称引明哲保身之说。使明天子、贤宰相烛知其姧,欲杜此术,但不许嘱托,不许远嫌,又不许称引古语,则道学之术穷矣。

○笃义

义固生于心也。张堪有知已之言,文季即以信于心。唯王修能冐难而来,言未卒而修至。义固生于心也。岂好义而为者之所能至乎?是故视之如草芥,则报之如寇雠,不可责之谓不义;视之如手足,则报之如腹心,亦不可称之谓好义。故豫让决死干襄子,而两失节于范氏、中行,相知与不相知,其心固以义也。

○王维与魏居士书

王维与魏居士书曰:「稽康云:『顿缨狂顾,逾思长林而忆丰草。顿缨狂顾,岂与俛受维絷有异乎?长林丰草,岂与官署门阑有异乎?』异见起而正性隐,色事碍而慧用微,岂等同虚空无所不偏,光明遍照,知见独存之旨乎?近世有陶潜不肯把板,见督邸后贫乞食,诗云:『叩门拙言词,是屡乞而多惭也。』尝见督邮,安食公田数顷,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此亦人已攻中,忘大守小,不鞭其后之累也。李卓吾曰:『此亦公一边之谈也。』夫苟知官署官阑不异长林丰草,则终身长丰草固即终身官署门阑矣。同等太虚无所不偏,则不见督邮,虽不为高,亦不为碍。若王维是陶潜非,则一陶潜足以碍王维矣,安在其为无碍无所不偏乎?」

○诋毁

译卫玠年幼时问乐令梦是什么,乐令说:“梦就是思想。”卫玠说:“形体和精神并没有接触,梦怎么会是思想呢?”乐令说:“是有因由的。人从来不会梦见乘车进入老鼠洞,也不会梦见捣薤菜、吃铁杵;没有思想,也就没有因由。”卫玠思考这个问题整整一天都想不通,终于生病。乐令听说后,驾车前去为他剖析,卫玠的病才稍微好转。乐令感叹说:“这个孩子胸中将来一定不会有蒙昧闭塞的毛病。”按照《周礼》,梦有六种:正梦、噩梦、思梦、寤梦、喜梦、惧梦。苏东坡《梦斋铭》说:“有人放羊时睡觉,因为羊想到马,因为马想到车,因为车想到车盖,于是梦见曲柄车盖和鼓吹仪仗,自己成了王公。放羊和做王公相距也很远,思想有所凭借而产生梦境,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李温陵说:“周公、乐令、苏子说的都只是偏于一面的言论,是推测性的见解。他们各自在青天白日下谈论梦境,不足以相信。没有一时不在做梦,也没有一刻不在做梦;上天以春夏秋冬做梦,大地以山川土石做梦,人以六根、六尘、十二处、十八界做梦,梦见死亡,梦见出生,梦见痛苦,梦见快乐;飞翔的东西也是如此吗?即使至圣至神的人,也不能在这里逃避。如果在梦中追问梦的原因,也应当缩头卷舌,不敢出声。卫玠关于‘形神所不接’的发问,真好啊!假使他遇到达摩诸祖,难道不能超然越过梦与觉的关隘,哪里还只是使疾病稍微好转呢?可惜啊,他虽然好学,却没有遇到合适的老师,真令人遗憾。顾长康 顾长康说:“画工挥笔画五弦琴容易,用目光送走归雁却困难。”李卓吾说:“把这曲谱留给别人吧。” 祢正平 有人问祢正平:“荀令君、赵荡寇都足以盖世吗?”祢衡说:“荀文若可以借他的面容去吊丧,赵穉长可以派去掌管厨房、请客吃饭。”意思是说荀彧只有容貌,赵融只是能大口吃肉。李卓吾说:“是说荀彧有哀戚的容色,赵融却少有饮食。” 姜肱 桓帝曾征召姜肱,他不肯前往,于是桓帝下令到彭城,让画工去画姜肱的形貌。姜肱躺在昏暗的屋子里,用被子蒙住脸,说自己感到眩晕,不能见风。画工最终也没能见到他。李卓吾说:“与其躺在昏暗的屋子里,哪里比得上处在污秽之中?与其说自己感到眩晕,哪里比得上永远像风一样自由?” 张季鹰 张季鹰说:“即使让我得到死后的名声,也不如现在喝一杯酒。”李卓吾说:“这正是死后的名声。” 梅 袁丰住宅后面有六株梅树,他感叹说:“烟霭中的姿态、玉石般的骨格,是世外的佳人,只可惜没有倾城的笑容。”李卓吾说:“只是肉眼之人绕着屋檐搜寻,才看不见它们和梅花一起含笑。清冷的花蕊、稀疏的枝条,半点也不禁得住笑,什么时候不在笑呢?” 祖逖与戴渊 李卓吾说:“击楫渡江,发誓要清复中原,使石勒畏惧退避的人,是祖逖这样的盗跖。庸俗的儒生哪里懂得?又说:‘戴渊这样的人时时可以有,陆机这样的人世世都不会有。’” 豪客 李温陵说:“不豪迈,自然就不通达;不通达,自然就不是豪迈。正因为通达所以豪迈,这是同一个道理。” 殷浩与谢安 王氏、谢氏相互说道:“如果渊源不起用,我们把百姓怎么办?”刘惔说:“你们这些人真的是在忧虑渊源不起用吗?”谢公在东山蓄养歌妓,简文帝说:“安石一定会出仕。”既然和别人共同享乐,也就不得不和别人共同忧患。李卓吾说:“谢安真率的性情显露在外,所以简文帝看见了他的真面目;而殷浩故意矫饰以显得高尚,所以刘真长识破了他的虚假。” 知人 刘峻《广绝交论》说:“顾盼之间就能使身价增加一倍,所以当时人称王夷甫为‘口中雌黄’,因为依赖他顾盼提携的人很多。唉!苍蝇飞行不过十步,依托骏马的鬃毛,却能腾越千里路程。我到哪里去依托骏马呢?即使侥幸飞越千里,终究也只是一只苍蝇,哪里值得计较呢?所以即使没有遇到伯乐,也不能因此就不是千里马。既然是千里马,就不必计较价格了。” 尹敏 尹敏和班彪关系深厚,每次相互交谈,常常到了晚间还顾不上吃饭。白天一到,便一直谈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班彪说:“我们长久交谈,会被俗人认为奇怪。不过钟子期死后,伯牙便摔破琴,为什么还要这样陶陶然呢?”李卓吾说:“想要长夜尽情欢乐,就难免被俗人惊怪辱骂;想免受俗人惊怪辱骂,又怎么能长夜尽情欢乐?陶陶的快乐是我自己享受的,别人惊怪辱骂又有什么妨碍?我如今也有遭人惊骂的时候,却没见陶陶的快乐因此受伤啊!” 孔融 《融家传》说:孔融兄弟七人,孔融排行第六。他从小就有自然的本性。李卓吾说:自然的本性,才是真正自然的道学。难道是讲道学的人所□学的吗?既然不能学,又冒充引用圣人的话来掩饰自己的不能。看看孔融六岁时,便能藏匿张俭;长大以后,便能写信营救盛孝章;像这样的人,他们一定会以“不懂事”为名目来诋毁祢正平。唉!事情对自己有利,想时时托付公事,就一定引用万物一体的说法;事情对自己有损,想远离怨恨、避开嫌疑,就一定引用明哲保身的说法。假如圣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洞察并知晓他们的奸诈,想堵住这种伎俩,只是不许托付,不许借口远避嫌疑,也不许引用古语,那么道学的伎俩就穷尽了。笃义 道义本来就是发自内心的。张堪说过有知己的话,文季立即把它记在心里。只有王修能够冒着危险赶来,话还没有说完,王修就到了。道义本来就是发自内心的,哪里是那些喜好道义、故意做出道义行为的人所能达到的呢?因此,把别人看得如草芥,就会像对待仇敌一样报答他,不能责怪这种人说他不义;把别人看得如手足,就会像对待心腹一样报答他,也不能称这种人为喜好道义。所以豫让拼死求见赵襄子,而他在范氏、中行氏那里两次失节;无论相知还是不相知,他的内心本来都是出于道义。王维致魏居士书 王维给魏居士的信说:“嵇康说:‘马缨突然绷紧,人便狂乱回顾,越发思念长林而怀念丰草。马缨突然绷紧、狂乱回顾,难道和低头接受拘系有什么不同吗?长林丰草,难道和官署门阑有什么不同吗?’不同的见解一产生,正真的本性就隐没;外物和色相发生阻碍,智慧的作用就微弱。这难道不是同于虚空、无所不在、光明遍照而只有知见独存的道理吗?近世有陶潜不肯拿笏板,受到督邮催逼后贫困乞食,他的诗说:‘敲门时言辞笨拙’,这是说他多次乞讨而感到惭愧。他曾经见到督邮,却能够安然享用几顷公田的俸禄;难道他不能忍受一次惭愧,却要终身惭愧吗?这也是别人已经攻入要害,自己却忘记大节而只顾小节,没有考虑后来的牵累。”李卓吾说:“这也只是王维从一方面说的。”如果真正知道官署门阑和长林丰草没有不同,那么终身处在长林丰草中,也就等于终身处在官署门阑中。若同等看待虚空、无所不在之境,那么即使不见督邮,也不算高明;但既然不受阻碍,又有什么妨碍呢?如果王维肯定陶潜、否定自己,那么一个陶潜就足以成为王维的障碍了;又哪里谈得上无所障碍、无所不在呢?” 诋毁

夫相为标榜,正所以自抬声价;先期阴诋,正所以杜绝刺讥。好生羽毛,恶生疮疣,孰敢违之?世人多愚,致使此等坐握重权耳。

○交友

盖交难则离亦难,交易则离亦易,何也?以天下尽市道之交也。夫既为市矣,而曷可以佼目之?曷可以易离病之?则其六也不过交易之交耳,交通之交耳。是故以利交易者,利尽则疏;以势交通者,势去则反。朝摩肩而暮掉臂,固矣。夫唯君子超然势利之外,以求同志之欢,而后交始难耳。况学圣人之学,而深乐夫得朋之益者,则其可交必孔子而后可,使七十子之服从也。何也?七十子所欲之物,唯孔子有之,他人无有也。孔子所可欲之物,唯七十子欲之,他人不欲也。如此乎其欲之难也,是以终七十子之身不知所掉臂也。故吾谓孔子固难遇,而七十子尤难遘也。吾又以是观之,以身为市者,自当有为市之货,故不得以圣人而为市井病。身为圣人者,自当有圣人之货,亦不得以圣人而兼市井。吾独怪夫今之学者,以圣人而居市井之货也。阳为圣人,则炎汉宗室既以为簒位而诛之;阴为市井,则屠狗少年又以为穿窬而执之。非但灭族于圣门,又且囚首于井市,比之市交者,又万万不能及矣。吾不知其于世当名何等也。

○谢公

郝隆曰:「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卓吾曰:「参军误了,出则为远志,处则为小草。」

○痴臣

夫暴虐之君,淫刑以逞,谏又乌能入也?早知其不可谏,即引身而退者,上也;不可谏而必谏,谏而不听乃去者,次也。若夫不听复谏,谏而以死继之,痴也。何也?君臣以义交也,士为知已死,彼无道之主,曷尝以国士遇我也?然此直云痴耳,未甚害也,犹可以为世鉴也。若乃其君非暴,而故诬之为暴,无所用谏,而故欲以强谏,此非以君父为要名之资,为吾他日终南之快捷方式乎?若而人者,设遇龙逢、比干之主,虽赏之使谏,吾知其决不敢谏矣。故吾因是而有感于当今之世也。下不如其上,臣不如其君,奴之才实不逮其主,胡然不自揣量,而疏草日纷纷也?

○强臣

臣之强,强于主之庸耳。苟不强,则不免为舐痔之臣所谗,而为弱人所食噉矣。死即死,而噉即噉,可也。目又安得瞑也?是以不得已于强也。颜鲁公唯弗强也,卒以八十之年使死于谗。李怀光唯不得已于强也,卒以入赴王室之难,而遂反于谗,皆千载令人痛恨者甚矣。主之庸,可畏也。然则所谓强臣者,正英主之所谓能臣,唯恐其礼待之不优者也。乔玄之言曰:「君,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贼。」吾以是观之,使老瞒不遭汉献,岂少一匡之勋欤?设遇龙颜,则三杰矣。奈之何舐痔固宠者,专用一切附已之人,日事谗毁,驱天下之能臣,而尽入于奸贼也?敦之咎,王导曰:「不听吾言,几至灭族。」夫晋元帝,其初盖奴虏不尽之琅琊耳,非王导无以有江左至明也。一有江左,即以刁恊为腹心,而欲灭王氏,何邪?晋孝武亦幼冲之主也,非谢安出东山,则桓温之逆谋其遂必矣。后乃代温位而居其任,故能却百万之师,杀符融而降符朗也。既幸无事,而道子之谗遂行,又何邪?安唯恐不免于谗贼之口也,尽室以行步丘,是避造泛海之装于广陵之下,欲由此还东矣。乃未就而疾作,伤哉!于是桓玄簒位,刘裕代晋,强者终能自强,而不敢强者终岌岌以死也。夫天下强国之臣,能强人之国,而终身不谋自强,而甘岌岌以死者,固少也。是以英君多能臣,而庸君多强臣也。故言强臣而必先之庸君也。

○范文正公

公为帅日,辟置幕客,多取谪藉未牵复人,或疑之。公曰:“人有才能而无过失,朝廷自用之。若其实有可用之才,不幸陷干吏议,不因事起之,遂为废人矣。”故公所举多得人。卓吾曰:“至言,至言!天下未有有才能而无过者,然公为将帅,爱人取才如此;后居相位,却不然,反纷纷好名,何哉?”以此见相臣之难也。

李温陵集卷之十七

●李温陵集卷之十八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道古录上

◆道古录上

译彼此互相标榜,正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声望身价;预先暗中诋毁别人,正是为了杜绝别人讥刺。喜欢的就给他增添羽毛,厌恶的就给他制造疮疣,谁敢违背这种做法呢?世人多么愚昧,竟使这类人坐在那里掌握重权。交友 大概交往困难,分离也困难;交往容易,分离也容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尽是市场交易式的交往。既然是交易,又怎么可以把它看成真正的交友?又怎么可以把容易分离视为疾病呢?那么它不过是利益交换的交往、相互通达关系的交往罢了。因此,凭利益交换的人,利益尽了就疏远;凭势力往来的人,势力失去就反目。早晨还肩挨肩,晚上就甩手不顾,原本就是如此。只有君子超然处在权势利益之外,寻求志同道合的快乐,交友才开始变得困难。何况学习圣人的学问,又深深以获得朋友的益处为乐,那么值得交往的人,必须是孔子这样的人才可以,也只有孔子才能使七十弟子服从。为什么呢?七十弟子所想要的东西,只有孔子拥有,别人没有;孔子所想要的东西,只有七十弟子想要,别人不想要。双方的欲求如此难得,所以七十弟子终身都不知道什么叫甩手离去。因此我说,孔子固然难以遇到,七十弟子更难以遇到。我又由此看来,把自身当作市场的人,自然应当有市场上的货物,所以不能因为圣人而责怪市场之病;自身是圣人的人,自然应当有圣人的货物,也不能把圣人与市场混为一谈。我唯独奇怪如今的学者,明明以圣人为名,却占据着市场上的货物。表面上装作圣人,那么炎汉宗室就已经把他当作篡位者而诛杀了;暗地里却是市井之徒,那么屠狗少年又会把他当作穿墙盗窃的人而捉拿。他不但在圣门中被灭族,而且还会在市井中像囚犯一样被拘禁;和那些以市井交往的人相比,又差得远了。我不知道这样的人在世间究竟应该称作什么。谢公 郝隆说:“退居时就是远志,出仕时就是小草。”李卓吾说:“参军说错了,出仕时才是远志,退居时反而是小草。” 痴臣 暴虐的君主滥施刑罚以满足自己,劝谏又怎么能够听得进去呢?早知道不可劝谏,便引身退避,这是上策;明知不可劝谏却一定要劝谏,劝谏而君主不听才离去,这是次一等。至于君主不听仍然劝谏,劝谏之后又以死相继,就是痴愚。为什么呢?君臣是以道义交往的,士人可以为知己而死;那无道的君主,什么时候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过呢?不过这只是说他痴愚罢了,还没有造成很大危害,仍然可以作为世人的鉴戒。如果他的君主并不暴虐,却故意诬陷君主暴虐;本来没有必要劝谏,却故意要强行劝谏,这难道不是把君父当作求取名声的资本,作为自己将来走终南捷径的途径吗?这类人假使遇到龙逢、比干所侍奉的君主,即使君主奖赏他让他劝谏,我也知道他决不敢劝谏。所以我由此对当今世道有所感慨。臣下不如君上,臣子的才干实在比不上君主,为什么不自量力,却让奏疏草稿天天纷纷而来呢?强臣 臣下之所以强,只是因为君主庸弱。如果不强,就免不了被舔痔疮以求宠幸的臣子进谗言,也会被弱者吞食。死就死,被吞食就被吞食,也可以;但眼睛又怎么能够闭上呢?因此是不得已才要强。颜鲁公正因为不够强,最终在八十岁时死于谗言。李怀光只是不得已才强,最终入朝奔赴王室之难,却又因谗言而反叛;这都是千百年来令人痛恨不已的事。君主庸弱,是可怕的。这样说来,所谓强臣,正是英明君主所谓的能臣,只怕对他的礼遇不够优厚。乔玄说:“在治世是能臣,在乱世是奸贼。”我由此看来,假使老瞒没有遇到汉献帝,难道会少了一项匡扶天下的功勋吗?假使遇到圣明君主,他就会成为三杰了。为什么舔痔求宠的人偏偏专用一切依附自己的人,天天从事谗毁,驱逐天下的能臣,使他们全都变成奸贼呢?敦的过错,王导说:“不听我的话,几乎到了灭族的地步。”晋元帝起初大概只是一个没有完全脱离奴虏身份的琅琊王罢了;若没有王导,便不可能有江左的显赫。一旦拥有江左,却立即把刁协作为心腹,反而想灭掉王氏,这是为什么呢?晋孝武帝也是年幼冲弱的君主,如果不是谢安从东山出仕,桓温的叛逆阴谋就必然成功了。后来谢安代替桓温的职位,担任他的职任,所以能够击退百万大军,杀死苻融并使苻朗投降。既然幸而无事,为什么后来又让道子进谗言呢?谢安唯恐不能免于谗贼的陷害,便带着全家步行到丘地,避开在广陵江下制造泛海船只的准备,想由此返回东方。还没有完成便发病了,真令人悲伤!于是桓玄篡位,刘裕取代晋朝;强者最终能够自我强大,不敢强大的人最终只能危险地死去。天下强国的臣子,能够使别人的国家强大,却终身不谋求使自己强大,甘愿危险地死去的人,本来就很少。因此英明君主多有能臣,庸弱君主多有强臣。所以谈强臣,必须先从庸君说起。范文正公 范文正公任将帅时,征召安排幕僚,多数选用被贬谪、尚未获得朝廷重新起用的人,有人对此感到疑惑。范文正公说:“一个人有才能而没有过失,朝廷自然会任用他。如果他确实有可用的才能,只是不幸陷入有关官吏的议论之中,又不因事情而起用他,就会成为废弃的人才。”因此范文正公所举荐的人大多得到任用。李卓吾说:“这是极其正确的话,极其正确的话!天下没有有才能而完全没有过错的人;然而范文正公做将帅时,爱护人才、选取人才到了这种程度,后来身居宰相之位,却不是这样,反而纷纷喜欢求名,这是为什么呢?”由此可见,做宰相很难。《李温陵集》卷之十七 《李温陵集》卷之十八 海虞后学顾大韶,字仲恭,校订 《道古录》上 《道古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