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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李温陵集十五

卷之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3–109 段

李生曰:一治一乱,若循环。自战国以来,不知凡几治,几乱矣。方其乱也,得保首领已为幸矣。幸而治,则一饱而足,更不佑其为麤粝也;一睡而安,更不知其非广厦也。此其极质极野无文之时也。非好野也,其势不得不野。虽至于质野之极,而不自知也。迨子若孙,则异是矣。耳不闻金鼓之声,足不履行阵之险,惟知安饱自适而已。则其势不极文,固不止也。所谓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虽神圣在上,不能反之于质与野也。然文极而天下之乱复起矣。英雄并生,逐鹿不已,虽圣人亦顺之尔。儒者乃以忠、质、文并言,不知何说?又谓以忠易质,以质救文,是尤不根之甚矣。夫人生斯世,惟是质文两者。两者之生,原于治乱。其质也,乱之终而治之始也。乃其中心之不得不质者也,非矫也。其积渐而至于文也,治之极而乱之兆也。乃其中心之不能不文者也。皆忠也。夫当秦之时,其文极矣,故天下遂大乱,而兴汉。汉初天子不能具钧驷,虽欲不质,可得耶?至于陈陈相因,贯朽粟腐,则自然启武帝大有为之业矣。故汉祖之神圣,尧以后一人也;文帝之用柔,文王羑里以后一人也。西楚继蚩尤而兴霸,孝武绍黄帝以增廓,皆千古大圣,不可轻议。羣雄未死,则祸乱不息;乱离未甚,则圣神不生。一文一质,一治一乱,于斯焉见矣。

田齐

  汉文帝

  魏

  晋司马氏

  宋齐梁陈

  燕慕容氏

?田齐

齐之亡甚无谓,齐王建饿得亦甚可怜。然如建者,不饿死中甚用也。饿死一无用痴汉,而可以全活数十百人,犹且为之,况全齐百万生灵乎?干戈不格且四十年,战国之民,齐何独幸与?夫天之立君,本以为民尔。由此观之,虽谓建有大功德于民,亦可。

?汉文帝

历代诏令多文饰,惟孝文诏书字字出肺肠,读之令人深快。予故备载之。孝文深得退一步法,自然脚跟稳实,故其诏令不虚也。学者未知黄帝、老子之实,谓之异端。杨朱氏能令天下祸败,吁请细观焉。母但哺前人糟粕也。

?魏

建安十八年,操进三女,宪节华为夫人,及伏后被弑,节立为皇后。曹丕受禅,遣人求玺绶,后怒不与。如是数辈,后乃呼入,亲数让之,以玺抵轩下,因涕泣詈曰:“天不祚尔!”呜呼!谁知此詈遂成谶也?汉献帝贬为公,以后为山阳公夫人,相传至玄孙,秋犹为公,行汉正朔,用天子礼乐,未绝也。永嘉不兢,氐羌并起,司马已失天下,况魏乎?呜呼!又谁知汉以公相传,又且几百年,而魏之不祚一至此也?西晋已亡,而后汉之祀绝,则汉之祀有五百余年,其末代如周之寄食东西,而更胜之矣。深仁厚泽之报,何如哉?故有国者不可以急于取国,而恣为剿绝扑灭之威,以自擅而图后祸也。本欲为虑后之图,孰知后祸更速乎?魏武、司马懿是已。魏武好杀,其子丕先杀其弟,禁锢其宗,其余尽夷灭于司马懿之手,无孑遗者。司马懿好杀,又多杀曹氏夺国,未几而司马炎二十五子咸自相啖,不尽者,怀愍二君緫奴虏斩截于羌,故矣。天之报施,竟何如哉?天道好还,人不可以独杀,谅哉!余故谓“曹后‘天不祚尔’”之言有验也。

魏之前后五帝,共享国四十一年。其一被弑,其二见废,唯丕与叡仅存。然则魏武亦枉苦心矣!本欲灭吴并蜀,以一天下,孰知吴蜀未灭,而已先灭耶?又岂料俯仰之间,四十余年,荡然遂无复有耶?已取天下于人,若此其难;人取天下于已,若此其易。难易之故,吾知虽以曹公之多智,亦必不能逆为之筹矣!可不悲欤?奂在位七年,虚器也。髦在位七年,身且不保,求为虚器,又不能得也。芳虽在位六年,乃废,然实他人子,非魏物也。其与司马晋之为牛,赢秦之为吕等耳,未绝而先自绝矣!然则自魏明帝而后,称魏帝者,空有帝之名,无帝之实也。吾又以是观之:丕七年,叡十四年,是魏之有天下也,实则仅仅二十又一年,也只有二代相继而为帝也。魏武不亦枉哉?而苦心乎哉!悲夫。

?晋司马氏

李生曰:「司马懿于曹丕至善也,曹叡之爱礼,懿亦至。懿盖两朝顾命大臣,受遗托寄,非孟德父子之于汉比也。既受其托,杀而夺之,以为已有。既废芳,立髦矣,复弑髦而立奂,又废奂而自立。岂其主有刘禅之庸、孙皓之虐者乎?夫庸如刘禅,而蜀之君臣如故也;虐如孙皓,而吴之君臣如故也。必如司马氏父子,则国家崇班重任,尽为盗柄。君之视臣如股肱心膂者,乃引而纳之萧墙之内也。一介之士,必有密友,况有国者,将奚托哉?是不容不以簒弑论矣。」

?宋齐梁陈

译李生说:天下一治一乱,像循环往复一样。自战国以来,不知有过多少次治世、多少次乱世了。正当天下混乱之时,能够保全性命已经是幸运。幸而天下安治,只要能吃饱就满足了,更不会计较吃的是粗粮;只要能安睡就安心了,更不知道自己没有住在高大的屋舍里。这是人性最质朴、社会最粗野而没有文饰的时代。并不是喜欢粗野,而是形势使人不得不粗野。即使达到质朴粗野的极点,人们自己也不知道。等到子孙后代,情形就不同了。他们耳朵听不到金鼓交战的声音,双脚不曾踏过行军作战的险地,只知道安稳、饱足、自我适意而已。这样一来,形势自然不能不趋于极度文饰。所谓开始时很简单,临结束时必定会变得巨大。即使神圣的君主在上,也不能把它重新扭转到质朴粗野的状态。然而文饰发展到极点,天下的祸乱又重新兴起。英雄纷纷出现,争夺天下不止,即使圣人也只能顺应这种趋势。儒者却把忠、质、文并列而谈,不知这是怎么说的?又说用忠来改变质,用质来挽救文,这尤其是毫无根由的说法。人活在这个世上,只有质与文这两种状态。这两种状态的产生,根源在于治乱。所谓质,是乱世结束而治世开始时的状态,是人心内部不得不质朴,并非故意做作。它逐渐积累而达到文饰,是治世发展到极点、乱世将要出现的征兆。这是人心内部不得不文饰的状态。二者都是真实的自然趋势。当秦朝之时,文饰已经发展到极点,所以天下于是大乱,汉朝兴起。汉初天子连四匹毛色相同的马都配不齐,即使想不质朴,能做到吗?等到仓库里的粮食和物资相继积累,钱串朽坏、粮食腐烂,自然就开启了汉武帝大有作为的事业。因此,汉高祖的神圣,自尧以来只有他一人;汉文帝采用柔和之道,自周文王被囚于羑里以来也只有他一人。西楚继蚩尤之后兴起而称霸,汉孝武帝继承黄帝的事业而扩充疆域,他们都是千古以来的大圣人,不可轻易议论。群雄没有死尽,祸乱就不会停止;乱离没有严重到极点,圣明神武的君主也不会产生。一文一质、一治一乱,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田齐 汉文帝 魏 晋司马氏 宋齐梁陈 燕慕容氏 田齐 齐国灭亡得实在毫无意义,齐王建被饿死也实在可怜。然而像齐王建这样的人,不饿死,对天下也没有多大用处。饿死一个毫无用处的糊涂人,却可以使几十、几百人获得生存,尚且应该这样做,何况可以保全齐国数百万百姓的生命呢?战事持续了将近四十年,战国的百姓,难道只有齐国特别幸运吗?上天设立君主,本来就是为了百姓。由此看来,即使说齐王建对百姓有很大的功德,也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汉文帝 历代诏令大多文饰过甚,只有孝文帝的诏书字字发自肺腑,读来令人非常痛快。所以我把它完整地载录下来。孝文帝深深懂得退让一步的道理,自然脚跟站得稳,所以他的诏令并不虚浮。学者不了解黄帝、老子的真实旨趣,便把它们说成异端。杨朱之学能够使天下遭受祸败,请仔细看看吧。不要只是哺食前人的糟粕。魏 建安十八年,曹操进献三个女儿,曹宪、曹节、曹华都被立为夫人。伏皇后被杀以后,曹节被立为皇后。曹丕接受禅让,派人来索取玉玺和绶带,皇后愤怒而不给。这样来索取了几批人,皇后才叫他们进来,亲自一一责骂,把玉玺扔到台阶下,因而哭泣着骂道:“上天不会保佑你!”唉,谁知道这句骂话后来竟成了预言呢?汉献帝被贬为公,曹节成为山阳公夫人。汉室相传到玄孙,秋季仍然是公爵,奉行汉朝正朔,使用天子的礼乐,汉祀并没有断绝。永嘉年间晋朝不能振作,氐、羌一同起兵,司马氏已经失去天下,何况魏呢?唉,又有谁知道汉室以公爵的身份相传,又延续了几百年,而魏朝不受上天保佑竟到了这种地步呢?西晋已经灭亡,后来汉室的祭祀才断绝;这样汉室的祭祀存在了五百多年,它的末代像周朝寄食于东西两周一样,却又超过了周朝。深厚仁德和恩泽所得到的报应,怎么样呢?所以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急于夺取国家,任意施行剿灭扑杀的威势,以便独揽权力而替自己谋划后患。本来想替后代谋划,谁知后患反而来得更快呢?魏武帝、司马懿就是这样。魏武帝喜欢杀人,他的儿子曹丕先杀了自己的弟弟,禁锢曹氏宗族,其余的人又全被司马懿杀灭,一个也没有留下。司马懿也喜欢杀人,又杀了许多曹氏宗族的人来夺取国家。没过多久,司马炎的二十五个儿子全都互相残杀;没有被杀尽的,怀帝、愍帝两位君主又在羌人那里被作为奴隶、遭到斩截,这就是结果。上天的报应,究竟怎么样呢?天道喜欢循环报复,人不可以独自任意杀人,确实如此!所以我说,曹皇后“上天不会保佑你”这句话,是应验了的。魏朝前后五位皇帝,共享有国家四十一年。其中一人被杀,二人被废,只有曹丕和曹叡勉强得以善终。这样看来,魏武帝岂不是白费苦心了吗?他本来想灭吴并蜀,统一天下,谁知吴、蜀还没有灭掉,自己却先被灭了?又哪里料到俯仰之间,四十多年过去,魏朝竟荡然无存,再也不存在了?从别人手里夺取天下,是如此艰难;别人从自己手里夺取天下,又是如此容易。艰难与容易的原因,我知道即使凭曹公的多智,也一定不能预先谋划。难道不可悲吗?曹奂在位七年,只是空有皇帝的器名。曹髦在位七年,连自身都不能保全,想做一个空有名号的皇帝,也做不到。曹芳虽然在位六年,最终被废,但他实际上是别人的儿子,并不是魏朝真正的宗室。他和司马晋之于牛氏、嬴秦之于吕氏相同,国家还没有灭绝,自己就先断绝了。这样看来,自魏明帝以后,所谓魏帝,只空有皇帝的名号,没有皇帝的实际。我又从这里看出:曹丕在位七年,曹叡在位十四年,这就是魏朝拥有天下的时期,实际上只有二十一年,也不过是两代人相继做皇帝罢了。魏武帝岂不是白费苦心了吗?岂不是徒然辛苦了吗?可悲啊。晋司马氏 李生说:“司马懿对于曹丕极其友善,曹叡对他尊重礼遇,司马懿也极受恩遇。他大概是两朝的顾命大臣,接受遗命和托付,不是孟德父子对汉朝所能相比的。既然接受了托付,却又杀死君主而夺取国家,把它据为己有。废掉曹芳,立曹髦;又杀死曹髦,立曹奂;再废掉曹奂而自己登上帝位。难道他的君主有刘禅那样的庸弱、孙皓那样的暴虐吗?即使像刘禅那样庸弱,蜀国的君臣关系仍然如旧;即使像孙皓那样暴虐,吴国的君臣关系仍然如旧。一定要像司马氏父子这样,才会把国家的高官重任全都变成盗取权柄的工具。君主把臣下看作大腿、臂膀和心腹,于是把他引进宫墙之内。一个普通士人尚且必定有亲密朋友,何况拥有国家的君主,将把国家托付给谁呢?因此,这件事不能不以篡夺和弑君来评论。” 宋齐梁陈

卓吾子曰:刘裕以谶故弑昌明,立恭帝,又遣傅亮讽帝禅位。帝欣然书诏曰:「晋氏已久失之,重为刘公所延,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逊于琅邪。第夫裕之功德巍巍,四海皈心久矣。晋氏衰弱已极,即以琅邪一区处之,如汉献故事,亦自无患。何必更使兵人踰垣而入,弑之也?虽司马懿之毒,必发虐必报,然为裕者,亦可省此毒手矣。连弑二无罪之君,以自种毒,故裕子义符即位未几,复为傅亮所弑。子孙继立,自相屠夷,无遗孑者。而萧道成遂勒兵而入,毒亦遂发矣。萧道成之来也,犹谓功在社稷,志切救主,反为苍梧所害,出不得已,于是焉废苍梧而立顺帝。复弑苍梧而即帝位,封顺帝为汝阴王,足矣。人心归齐而怨宋,亦自无足虞者。乃复弑顺帝,令宋室子孙无少长皆死,何也?是又无故自种此毒也。故萧衍代齐,遂废宝融为巴陵□□,遣郑伯禽以生金进而加折之。此亦萧道成自□之毒,不得不发于其子孙与萧衍之手者,又可逃乎?设使道成子孙不自相屠,至萧衍,亦决不肯留种矣。最好笑者,萧衍断死刑则泣,以面为牺牲,而以昭明太子故,尽杀道士,略无惨颜,卒致太子死,而身为侯景所弑。其子简文求死不得,竟绝于土囊之口矣。又并其太子大器及王侯在建康者,尽数皆死。其毒不更惨耶?夫我以生金进彼,彼亦以土囊进我,一施一报,自是常理也。独陈霸先不忍杀一口以代梁,故其后主虽荒淫不度,遭遇隋坚刻毒异甚,反哀而礼之,为不奏吴乐以安其心。夫坚岂不嗜杀人者?陈霸先之不杀先之也,余是以知毒之发,百倍于种福之加,万倍于施。天道不爽,如此可畏,又如此奈之何?甘自种毒而不悔也。

?燕慕容氏

儁疾寝,谓太原王恪曰:「今二方未平,景茂冲幼,社稷属汝,何如?」恪曰:「太子虽幼,致治之主也。陛下若以臣为能,臣请辅少主。」儁喜曰:「汝为周公,吾复何忧!」乃召吴王垂还邺,召恪及司徒评受遗辅政。后恪死,垂奔秦,暐为符坚所灭。李生曰:「慕容儁『何如』二字,大类刘先生临终之语。舍着北地王谌不立,舍着诸葛公不授,挈而传之木偶,可笑也。」

○大臣緫论

大臣之道亦难矣。予观古大臣之用心,畧有此五等者,故别而论之。夫因时者,无作为之迹,遐哉邈乎,不可尚矣。但能忍辱者,亦妙于趋时。务结主者,尤贵于含垢,此非休休有容者不能也。而要其寔,皆本之干至诚,恶能强之哉?则谓此五者,一大臣之能事可也。近世若李文正,同时若旴江罗汝芳,其人非乎?罗尤难识,虽有大贤,未免疑谤,而况于庸众人耶?殆无怪乎老且死矣,而竟不获用于世也。盖世之好尚不同,士之志业亦异,如必兼全五者而后为政,则千古无君臣矣。但能各从所好,一门深入,亦足当栋梁之任,卓然不易,几及此,古人所以致慎于学术也。惟学术之不究而冐焉以身试之,是以如其决不可耳。且夫骋其材智,恣其胸臆,狃于闻见,骛于虚名,纵幸而成,亦与野战者等也。又安知天下之重不可以轻掷,侥幸之事不可以尝试乎?轻掷而屡试之,而屡不悔,彼所谓大贤君子皆是也。而王介甫、张德远其甚也。介甫不知富强之术,而必欲富强;德远不知恢复之计,而惟务恢复。悲乎,是直以君父为儿戏也矣。

叔孙通

  王导谢安

  狄仁杰

  公孙弘

  卢怀慎

?叔孙通

曹参尊何约束,丙吉守魏之规,叔孙因陋就间,制作礼乐以粉太平,是皆以无用为用者也。夫礼乐何处无之?若必待积德,又至百年,则人道之灭久矣。且世无百年之运,人无百年之世。信如两生之说,则虽贤圣亦徒然耳,曷足贵乎?彼盖不知夫击壤而歌者,真盛世之声也;鼓腹而游者,真盛世之容也。当汉时君臣方免于争战之苦,而砍呼庆幸于殿陛之间,皆自以为至乐矣。稍绵蕞之便,与天地同节,又何待也?积乱成治,积虐成德,三章约法,彼安堵之民,一言而遂定。及是已尽出于烈熖之中矣。其为手舞足蹈,虽有夷夔可得而复加之邪?然则叔孙生之礼乐,亦若此焉耳。为汉儒宗,不亦宜与?

?王导谢安

译卓吾子说:刘裕因为谶言的缘故杀死晋安帝司马德宗,立恭帝司马德文,又派傅亮暗示恭帝禅让帝位。恭帝欣然写下诏书说:“晋氏已经失去天下很久了,幸而又被刘公延续到今天。今天的事情,本来就是我甘心情愿的。”于是退居琅邪。只是刘裕的功德巍巍,四海归心已经很久了。晋氏衰弱到了极点,即使把琅邪一地封给恭帝,像汉献帝的故事一样,也自然不会有祸患。为什么一定还要让士兵越墙而入,把他杀死呢?即使司马懿那样的毒害,必然会遭到报应,但作为刘裕,也完全可以省去这一次毒手。连续杀死两个无罪的君主,给自己种下毒害,所以刘裕的儿子义符即位不久,又被傅亮杀死。其子孙相继即位,彼此互相残杀,一个也没有留下。萧道成于是带兵进入,毒害也终于发作了。萧道成到来时,还说自己功在社稷,志在救主,反而被苍梧王所害,是出于不得已,于是废掉苍梧王而立顺帝。后来又杀死苍梧王而登上帝位,封顺帝为汝阴王,这样就足够了。人心归向齐而怨恨宋,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可是他又杀死顺帝,使宋室子孙无论年长年幼全都被杀,为什么呢?这又是无缘无故地给自己种下这种毒害。因此萧衍取代齐朝时,便把萧宝融废为巴陵□□,派郑伯禽带着生金进宫,把他勒死。这也是萧道成自己种下的毒害,后来不得不由他的子孙和萧衍之手发作,难道还逃得掉吗?假使道成的子孙没有互相残杀,到了萧衍手里,他也决不会留下他们的种嗣。最可笑的是,萧衍判处死刑便哭泣,把脸当作祭牲;但因为昭明太子的缘故,却把道士全部杀死,丝毫没有惨痛的神色,最后导致太子死亡,自己也被侯景杀死。他的儿子简文帝想死也死不成,最终在土袋堵塞口鼻之中断气。又把他的太子大器以及在建康的王侯全部杀死。这样的毒害不是更加惨烈吗?我用生金送给别人,别人也用土袋送给我,一施一报,本来就是常理。唯独陈霸先不忍杀死一个人来取代梁朝,所以他的后主虽然荒淫无度,遭到隋文帝杨坚极其严酷的对待时,杨坚反而怜悯并以礼相待,不演奏吴地音乐来使他安心。杨坚难道不是嗜好杀人的人吗?是因为陈霸先先没有杀人,所以我由此知道,毒害的发作,比种福所得到的报应强百倍,比施予所得到的报应强万倍。天道不会差错,既这样可怕,又拿它怎么办呢?却甘愿自己种下毒害而不悔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燕慕容氏 慕容儁病重将死,对太原王慕容恪说:“如今东西两方还没有平定,景茂年幼,社稷托付给你,你看怎么办?”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却是使国家达到大治的君主。陛下如果认为臣有能力,臣请求辅佐少主。”慕容儁高兴地说:“你做周公,我还有什么忧虑!”于是召吴王慕容垂回到邺城,召慕容恪和司徒慕容评接受遗命辅政。后来慕容恪死去,慕容垂逃奔前秦,慕容暐被苻坚灭掉。李生说:“慕容儁说的‘怎么办’两个字,很像刘先生临终时的话。舍弃北地王刘谌不立为君,舍弃诸葛公不用,把国家提起来传给一个木偶,真可笑。” 大臣总论 做大臣的道理也很难。我观察古代大臣用心行事的情形,大略有这五等,所以分别加以论述。顺应时势的人,没有刻意作为的痕迹,境界深远高妙,实在不可企及。能够忍辱的人,也胜过一味迎合时势。致力于结交君主的人,尤其贵在能够包容污垢;这不是宽宏大量、能够容人的人做不到。归根究底,这些都以至诚为根本,哪里能够勉强做到呢?因此说,这五种能力可以算作一个大臣的全部本领。近世如李文正,同时代如旴江罗汝芳,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罗汝芳尤其难以了解,即使大贤人也难免怀疑和毁谤,何况庸俗众人呢?他年老将死,最终没有被世道任用,实在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大概世人的好尚各不相同,士人的志向和事业也各有差异;如果一定要五者兼备才可以治理国家,那么千古以来就不会有君臣了。只要各自遵从所好,在一个方面深入钻研,也足以承担栋梁之任;能够卓然自立而不改变,几乎就达到这种境界了。这就是古人对于学术特别谨慎的原因。只是有些人不研究学术,却冒然亲身去试验,所以结果正如预料的那样,绝对不可行。况且放纵自己的才智,任意发挥心意,拘泥于见闻,追逐虚名,即使侥幸成功,也和在野外混战一样。又怎么知道天下的重任不可以轻易掷下,侥幸之事不可以随意尝试呢?” 轻率地把国家重任掷下,屡次尝试,屡次失败却始终不悔改,那些所谓大贤君子都是这样的人。王介甫、张德远尤其严重。王介甫不懂得使国家富强的方法,却偏偏一定要使国家富强;张德远不懂得恢复中原的谋略,却只是一味谋求恢复。可悲啊,这简直是把君主和父亲当作儿戏了。叔孙通 王导、谢安 狄仁杰 公孙弘 卢怀慎 叔孙通 曹参尊重何种约束,丙吉遵守魏相的规矩,叔孙通因陋就简,根据现有条件制作礼乐来粉饰太平,这些人都是把看似无用的东西变成有用。礼乐哪里会没有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积累德政,又要等到一百年以后,那么人道早就灭亡了。况且世上没有延续百年的国运,人也没有百岁长存的国家。如果确实按照两位儒生的主张去做,那么即使贤人圣人也只能白费力气,哪里值得尊重呢?他们大概不知道那些击壤而歌的人,才是真正盛世的声音;挺着肚子悠闲游荡的人,才是真正盛世的形貌。汉朝当时君臣刚刚免除战争的苦难,在宫殿台阶之间大声欢呼庆幸,都自以为达到了最大的快乐。稍微把礼仪编排得整齐,与天地的节律相合,又何必等待呢?积累祸乱可以形成治理,积累暴虐可以形成德政;三章约法一颁布,那些安居的百姓一听到命令便安定下来。这些事情至此已经全都从猛烈的火焰中产生了。他们手舞足蹈,即使有伯夷、夔那样的圣贤,又怎么能够再超过呢?既然如此,叔孙通制定的礼乐,也不过就是这个道理罢了。他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不也很合适吗?”},{ 王导、谢安

当晋之时,何时而其主何主也?中原为胡虏之区,其君臣已偏安一隅矣。大将持重兵于外,欲以拥卫朝廷,而反遥制朝廷之权矣。此时尚可为乎?然晋祚卒延者,何王谢之力也?伟哉,二公之于晋也,无求备,无取必,无敢侥幸。譬如有虗怯之症,饮食可进则进之,不可则俟之,不遽试以金石之药,攻刦之剂,以无病视病,故其病不治而自愈矣。何者忘之也?夫天下之病,以治而失者多矣。若当卧病时,而能忘其病,此其忘身无患,固非扁鹊、仓公之所能惊也,况世医乎?自道德教远,世之言治,皆苟焉耳。不思因时之政治,以不治,虽黄帝不能违,而况累卵之时乎?善哉,王茂弘之言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此思愦愦。”安石亦曰:“不尔,不成京师。”至哉言乎,于道德深且远矣。独怪夫有宋之时,君臣俱犯虗怯之病,其不足有为,明矣。一时大贤起而欲捄之,务为求全,果于取必,乃百药杂试,以图侥幸,而遂坏之也。悲夫。

?狄仁杰

梁公始者,几危后得免于虎口,遂悟黄帝老子之旨,同流合污,与世委蛇。对主禠裘,当朝蒲博,非但全唐,亦以完躯,其事伟矣。又可喜者,娄公实荐梁公,而反以为不知人;梁公实重娄公,而反数挤之于外。朋党之疑不开,二张之交已合。后虽忮忍,不知反正之权已在此老掌握之中矣。所谓污其身以善其君者,梁公有焉。奈何作史者往往添足其间,欲以为梁公讳也。故撮其畏者,录之于篇,亦以见当斯之际,尚有能为之人,则天下决无不可为之时,无不可为之事矣。特未有善学黄老如梁公者,徒使人扼捥叹息,恨不得起之于九原耳。

?公孙弘

辕固以弘为阿世,仲舒以弘为从谀,长孺以弘为不忠,似也。予谓臣而忠可也,独不思难乎其为上与主?欲圣而臣欲忠,夫谁独苶欲者?今臣欲忠而不以圣归其主,主欲圣而不以忠与其臣,是以愈相持而愈不相值也。必也其至忠乎?至忠者不忠,平津侯是已。夫帝素惮汲,汲亦素面折帝,帝之多欲如故也。汲以忠求帝,帝反以戆与汲,是故忠未获而淮阳之命下矣。平潚侯不然,天子使吾丘寿王等难弘,弘诎服;使朱买臣等难弘,弘则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盖归其能于主,而居已于不能,上下之道当如是耳。然天子卒用侯言,不置沧海,不通西南夷族;郭解而舍卜式,非人情。不轨之臣,则帝之受益于侯者亦弘矣。作史者乃称其意,忌而复引二人以为证。夫主父之横甚于郭解,可勿诛邪?仲舒以明灾异下狱论死,与弘何与也?况胶西之相,惟仲舒能以礼匡王,为王敬重,举能其官,又可过乎?

?卢怀慎

怀慎自以才不及崇,每事推崇。此与视人之技若已有,见人之彦,寔能容,何异乎?诚大臣也。夫世之以清白自守,浊视他人者,皆是也。况公何尝无才乎?当局而让,姚崇身退而荐宋璟。执手数语,天宝之后,若身见之才与识两俱胜者也。

○容人大臣

结主者,慕获上之诚;容人者,羡秦誓之美。有自来矣。夫自秦穆着誓,孔子取以为平天下之要诀,而后一个臣者不难择矣。所谓一个臣者,无他技,盖断断乎其无他技也。非有技而藏之不试也。夫有其技者,必以技为天下役;自无其技,则天下之技往归焉。此自然之势也。故为君者,择一相而已。所择于一相者,非有技也,为其好人之技也。而君能好之,则天下平矣。然自古至今,多才与技者未尝乏人,独好技者之难,何哉?以其未尝无他技故耳。后儒不识好恶之理,一旦操人之国务,择君子而去小人,以为得好恶之正也。夫天有阴阳,地有刚柔,人有君子、小人,何可无也?君子固有才矣,小人独无才乎?君子固乐于向用矣,彼小人者独肯甘心老死于黄馘乎?是皆不可以无所而使之,有不平之憾也。使小人而可以无所,则是天地有弃物,而慈母有弃子也。必天地而不生此物,父母而不生此子也,而后可。否则未有不以技为天下役者矣。而奈何去之?吾恐仁人之所放流者,正在此而不在彼也。故列叙古之大臣,复取其能容人者,以为世鉴焉。

蔺相如

  张良

  吕好问

  鼌错

  张骞

  王曾

  赵鼎

  陈亮

?蔺相如

卓吾曰:「言有重于泰山,相如是也。相如真丈夫,真男子,真大圣人,真大阿罗汉,真菩萨,真佛祖,真令人千载如见也。」

?张良

译在晋代,当时是怎样的时代,晋朝的君主又是哪一位君主呢?中原已经成为胡虏占据的地区,晋朝的君臣也已经偏安于一隅。大将手握重兵驻守在外,本想拥护保卫朝廷,却反而从远处控制了朝廷的权力。在这种时候还能够有所作为吗?然而晋朝的国祚最终能够延续下来,难道不是依靠王导、谢安的力量吗?伟大啊,王、谢二公对于晋朝的作用!他们不要求一切都完美,不强求事情一定达到目的,也不敢侥幸求成。譬如有虚怯的病症,只要饮食还能进食,就让他进食;不能进食,就等待时机,不急忙试用金石药物和攻伐劫夺一类的药剂,不把无病当作有病来治,所以病反而没有经过治疗便自行痊愈了。为什么要忘掉它呢?天下的病患,因医治而失败的情况太多了。如果正当卧病之时,却能够忘掉自己的病,这种忘却自身而没有忧患的境界,本来就不是扁鹊、仓公所能惊扰的,何况世俗的医生呢?自从道德教化衰远以后,世间谈论治理国家,全都只是苟且敷衍罢了。不考虑顺应时势来施政,而想凭借“不治理”来应对,即使黄帝也不能违背时势,何况处在危如累卵的时代呢?王茂弘说得好:“人们说我昏愦,后世的人遇到这种情形,应当想到我的昏愦。”谢安也说:“不这样做,就不能成就京师。”这些话说得极其高明,其中所蕴含的道德之理深远极了。唯独令人奇怪的是,到了宋代,君臣都犯了虚怯的毛病,他们不能有所作为,已经很明显了。当时有贤能的大臣起身想要挽救局面,却一味务求周全,果断地强求必然成功,于是把各种药物混杂起来一齐试用,企图侥幸奏效,结果反而把局面彻底败坏了。可悲啊。狄仁杰 梁公起初几乎陷入危境,后来才得以从虎口逃生,于是领悟了黄帝、老子的旨意,和世俗同流合污,随世俯仰。面对君主时,他替君主脱下皮衣;在朝廷上,他参与蒲博游戏;这不但保全了唐朝,也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他的作为实在伟大。还有一件值得称道的事:娄公实际上推荐了梁公,梁公却反过来说娄公不识人;梁公实际上敬重娄公,却又屡次把他排挤到朝廷之外。对于朋党的疑虑尚未消除,二张的交结已经形成。后来即使有嫉妒残忍之人,也不知道拨乱反正的权力已经掌握在这位老臣手中了。这就是所谓牺牲自身以成全君主,梁公便有这种品德。为什么修史的人往往还要在其中增添枝节,想替梁公隐讳呢?所以我把他畏惧、退让的事撮录出来,写在这一篇中,也是为了说明:在这样的时势下,只要还有能够有所作为的人,那么天下就绝没有不可治理的时代,也绝没有不可办成的事情。只是再没有像梁公这样善于学习黄帝、老子之道的人了,徒然使人扼腕叹息,遗憾不能把他从九原之下起用罢了。公孙弘 辕固认为公孙弘阿谀世俗,董仲舒认为公孙弘一味顺从谄媚,长孺认为公孙弘不忠,这些看法似乎都有道理。我认为,做臣子的能够忠诚当然是好事,只是难道不考虑这样做会使君上难以作为吗?君主想成为圣君,臣子想成为忠臣,那么谁会单独成为那个[原文“苶欲”疑误]欲求成功的人呢?如今臣子想尽忠,却不把成为圣君的责任归于君主;君主想成为圣君,却不把忠诚的责任交给臣子,因此双方越是相持,越是彼此不能相合。一定要做到极其忠诚吗?极其忠诚的人反而不能算作忠臣,平津侯就是这样。武帝一向忌惮汲黯,汲黯也一向当面直斥武帝,而武帝的多欲仍旧如故。汲黯以忠诚要求武帝,武帝反而因为汲黯戆直而对待他,所以汲黯没有得到忠臣所求的结果,淮阳太守的任命却下达了。平津侯却不是这样,天子让吾丘寿王等人诘难公孙弘,公孙弘屈服认错;又让朱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公孙弘便说:“山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事情的便利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实际上是把才能归给君主,而把无能归于自己,君臣相处之道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天子最终采纳了平津侯的意见,没有设置沧海郡,也没有打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对于郭解却加以宽免,而舍弃卜式,这不合乎人情。对于那些行为不合轨法的臣子,武帝从平津侯那里得到的益处也就不过如此了。修史的人却迎合武帝的心意,因忌恨公孙弘而又引用辕固、董仲舒二人作为证据。主父偃的专横超过郭解,难道可以不诛杀吗?董仲舒因为阐明灾异而下狱,被判死罪,这与公孙弘有什么关系呢?何况胶西国相一职,只有董仲舒能够用礼义匡正胶西王,并且受到胶西王的敬重;把这样的人举荐到适合他的官职上,又有什么过错可说呢?卢怀慎 怀慎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姚崇,所以每件事都把功劳推让给姚崇。这与看待别人的技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见到别人的美德和才干,确实能够容纳,又有什么不同呢?他真是一位大臣。世上那些以清白自守、却把别人看得污浊的人,都是如此。何况卢公难道真的没有才能吗?身居其位时却能谦让,姚崇退身之后又推荐宋璟。他们执手相别时所说的几句话,到了天宝以后看来,仿佛亲眼见到一位才干和见识都胜过常人的人一样。能够容人的大臣 结交君主的人,仰慕能够获得君主信任的忠诚;能够容人的人,羡慕《秦誓》中所赞美的美德。这种道理由来已久。自从秦穆公作《秦誓》,孔子取它作为平定天下的要诀以后,选择一个大臣就不难了。所谓一个大臣,没有别的技巧,大概就是确实没有其他技巧。并不是有才能却把它藏起来不用。一个人如果有才能,必然会让才能为天下效力;他自己如果没有才能,天下人的才能自然就会归附于他。这是自然的趋势。所以做君主的,只要选择一位宰相。选择宰相,并不是因为他有才能,而是因为他喜爱别人的才能。君主能够做到这一点,天下就太平了。然而从古到今,多才多艺的人从来不少,唯独喜爱别人才能的人为什么这样难呢?因为他自己从来不是没有别的才能。后世儒者不懂得好恶的道理,一旦掌握国家政事,便选择君子、排斥小人,以为这样就是掌握了正确的好恶。天有阴阳,地有刚柔,人有君子、小人,怎么可以缺少其中任何一种呢?君子固然有才能,小人难道就没有才能吗?君子固然乐于得到任用,小人难道愿意甘心老死而面色憔悴吗?这些人都不可以不给他们安排去处、不给他们使用,否则就会产生不平的怨恨。假使小人可以无所事事,那就是天地有遗弃的东西,慈母有遗弃的孩子了。除非天地根本不生出这种东西,父母根本不生下这种孩子,然后才可以这样做。否则,就没有不让自己的才能为天下效力的人。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排斥他们呢?我恐怕仁人所要放逐的,恰恰就在这里,而不在他们所谓的另一边。所以我列举古代的大臣,又选取其中能够容人的人,作为世人的借鉴。蔺相如 张良 吕好问 鼌错 张骞 王曾 赵鼎 陈亮 蔺相如 卓吾说:“言语有比泰山还重的,蔺相如就是这样。蔺相如是真正的大丈夫、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大圣人、真正的大阿罗汉、真正的菩萨、真正的佛祖,真是使人千年之后仍仿佛能够见到他。” 张良

汉之三杰皆为帝所疑,独不疑子房者,以子房终始之心至明白也。昔人谓子房善藏其用,夫秦、项灭而英雄之恨已销,可以辟谷谢世矣,何用之藏与?使子房而功名富贵人也,当不已于好谋用知之私,虽欲藏用以求免帝之疑,又可得与?信何是已?信无足论矣。观何日夜求免于疑者,至无遗策矣。何亦自以为得藏身之知也?然帝疑何之心,卒与何相终始,其得免于械系者,直幸耳。乃知心迹苟明,虽智如子房,未始藏其用也。范蠡惟不胜好谋用智之私,故卒以灭吴、霸越,成万世之名。夫会稽之栖,报父之仇也,非无罪而兴师者也。舍而不诛,蠡之君臣当用以为德矣。谋之二十余年,自强可也,雪耻可也。乃句践既许吴成矣,蠡独鼓进兵,何哉?以长颈、乌喙之人,犹掩泣而不忍其死者,蠡独何忍乎?太伯之祀,忽焉遽绝,句践之疑,从兹甚矣。与其逃海避诛以知求脱,孰若优游廊庙,使悍后、妬主皆信而不疑也?故为陶朱公者,去越适齐,又去齐适陶,役役于利名之场,老死而不止,是用知之过也。则谓留侯善藏其用,亦可也。

?吕好问

李纲丁此时,不思多方博访耆德以佐时艰,乃一好问,不肯容留,惜哉!王业艰难,政宜含垢,绳之以法,惧者众矣,非虚言也。好问,夸父越祖,不用,真可惜!真可惜!

?鼌错

鼌错区区欲图袁盎,自速反噬,无足怪也。然而汉景之愚,亦已甚矣。若错但可谓之不善谋身,不可谓之不善谋国也。错之对其父曰:“固也!不如此,宗庙不尊,刘氏不安。”其父曰:“刘氏安矣,而鼌氏危。”予尝痛哭此言,曰:“冤哉错之以忠受戮也。”鼌、贾同时人,皆以贾生通达国体。今观贾生之策,其迂远不通者常十而一二也,岂如鼌之凿凿可行者哉?故宜魏相诸贤多从鼌、贾以致中兴也。然言鼌则贾继之矣,余无能出贾之右者也。

?张骞

张骞持汉节入匈奴,十三年而不失,与子卿何异?同时八十余人皆没,独骞与堂邑父两人在耳。身所经历,大夏、大宛、乌孙、康居、大小月氏,不下三万余里。所至戎人爱而信之,以故两度得脱,无困迫忧。则其才力固有大过人者,予固取其节而重其才,益信汉武之能得士也。

?王曾

王孝先人品甚高,事业亦伟,以今观之,俱无足论。予独喜其能以计去丁谓也。以谓之奸,位宰交结方深,一旦去之,如缚鸡然,卒展动不得,可谓有用之学术矣。去凶人,定国家,安善类,几不密则失身,城狐社鼠,祸蔓延必重,悞国自古所难也。予谓公即此是学矣。使以公之才而知如此之为学,则当皇帝幼冲,刘后垂帘,丁谓已去,而社稷之寄在我,胡为乎裁抑刘氏,使不得一行其意,便以为辅相之能哉?其后吕相继之卒,安刘氏而成仁宗四十年恭俭之德,公岂未谅之邪?柰何复相而复攻吕之短,又不得容其身于明良之朝也?史臣无识于公之去丁也,既明丁非其罪矣,乃复为公讳曰「独众论称快」云。夫丁果当去,不必当罪;去丁果当,不必称快。知此则可为天子大臣矣。

?赵鼎

赵鼎卒,其子汾护丧归葬。衢州守臣章杰知中外士大夫是日皆携酒来会葬,阴遣县尉翁蒙之以搜私酿为名,欲驰往掩取之以为奇货,而不知蒙之固正人也。蒙之急书片纸,走仆自后垣出,密以告汾,令尽焚箧中书以及弓刀之属。比官兵至,搜索悉无所得,鼎之一家赖以纾祸,蒙之力也。李生曰:「守臣枉出奇计,县尉自有蒙之。人生品格已就,岂在官爵崇卑?」

?陈亮

亮卒之后,叶适请于朝,命补一子官,非故典也。李卓吾曰:“终始知公者,叶;虽与文公游,文公不知也。”乃郡守周散,早岁便知亮,异哉!堂堂朱夫子,反以章句绳亮,麄豪目亮,悲夫!士唯患不麄豪耳,有麄有豪,而后真精细出矣,不然皆假也。

○富国名臣论

译汉朝的三位杰出人物都受到皇帝的猜疑,唯独不怀疑子房张良,是因为子房始终如一的心迹十分明白。过去有人说子房善于隐藏自己的才能。秦朝、项羽都灭亡以后,英雄的遗恨已经消除,他本来可以辟谷隐居、辞世而去,哪里还需要隐藏才能呢?假使子房是追求功名富贵的人,就不会停止于喜好谋略、运用智谋的私心;即使想隐藏才能来求得免除皇帝猜疑,又怎么能够做到呢?韩信就是这样。韩信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看看萧何,他日夜求得免除猜疑,已经把能做的谋略全都用尽了。萧何难道也自以为掌握了隐藏自身的智慧吗?然而皇帝猜疑萧何的心意,始终没有改变;他能够免于被拘禁,只不过是侥幸罢了。由此可知,只要心迹明白,即使智慧像子房一样的人,也从来没有真正隐藏过自己的才能。范蠡只是不能胜过喜好谋略、运用智谋的私心,所以最终灭吴、称霸越国,成就了万世之名。会稽的退守,是为了报父仇,并不是无罪而发动战争。吴王赦免而不杀越王,范蠡的君臣本应把这当作恩德。谋划二十多年,可以说是自强,也可以说是雪耻。可是越王勾践已经答应吴国讲和,范蠡却独自鼓动进兵,为什么呢?长颈、乌喙这样的人,即使含泪也不忍心看着吴王死去,范蠡为什么偏偏忍心呢?太伯的祭祀忽然很快断绝了,勾践对他的猜疑从此更加严重。与其逃到海上躲避诛杀,以显示自己有智慧而求得脱身,哪里比得上悠闲地居于朝廷,使凶悍的君主、嫉妒的君主都信任自己而不加猜疑呢?所以后来成为陶朱公的范蠡,离开越国到齐国,又离开齐国到陶地,终身奔波于利禄名声的场合,直到老死也没有停止,这是运用智慧过度的结果。若说留侯张良善于隐藏自己的才能,也可以这样说。吕好问 李纲身处这个时候,不想多方访求德高望重的老臣来帮助应对时局艰难,却只任用吕好问,而且不肯容纳他,真可惜!王业艰难之时,本来正应当包容污垢;如果一味用法令绳治,害怕的人就会很多,这不是空话。吕好问,夸父越祖,不被任用,真是可惜!真是可惜!鼌错 鼌错小心翼翼地想谋害袁盎,自己招来反噬,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汉景帝的愚昧,也实在太过分了。鼌错只能说是不善于为自身谋划,不能说是不善于为国家谋划。鼌错对父亲说:“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不这样做,宗庙就不能尊崇,刘氏就不能安定。”他的父亲说:“刘氏安定了,鼌氏却危险了。”我曾经为这句话痛哭,说:“鼌错真冤啊,竟因忠诚而受杀戮。”鼌错、贾谊是同时代的人,世人都认为贾谊通晓国家大体。如今看贾谊的谋略,其中迂远而不切实际的,常常十条中有一两条;哪里比得上鼌错那些明确可行的谋略呢?所以魏相以及其他贤臣,多采用鼌错、贾谊的主张来实现中兴,本来是适宜的。然而一说到鼌错,贾谊就紧跟着被提及;我没有能力超出贾谊之上。张骞 张骞持着汉朝的符节进入匈奴,十三年没有丢失符节,这和苏武子卿有什么不同?同时出发的八十多人都陷没在那里,只有张骞和堂邑父两人留下。他亲身经历过大夏、大宛、乌孙、康居、大月氏、小月氏等地,路程不下三万余里。他所到之处,戎人都爱戴并信任他,因此两次得以逃脱,没有陷入困迫忧患。可见他的才能和力量本来就远远超过常人。我既取重他的气节,也看重他的才能,更加相信汉武帝确实善于得到人才。王曾 王孝先的人品很高,事业也很伟大;但从今天看来,这些都不值得议论。我唯独喜欢他能够用计谋除掉丁谓。丁谓是奸臣,身居宰相而交结势力正深,一旦把他除掉,却像捆一只鸡那样容易,最终使他一点也动弹不得,这可以说是有用的学术。除掉凶恶之人,安定国家,安抚善良之士,事情稍有不周密就会使自己丧失性命;对付盘踞城中的狐狸、社坛旁的老鼠,祸患一旦蔓延必定加重,自古以来误国之事最难处理。我说王公在这件事上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假使凭王公的才能,能够进一步懂得这样的学术,那么当仁宗年幼、刘太后垂帘听政、丁谓已经被罢免、社稷的重任寄托在自己身上时,为什么反而压制刘氏,使她不能实行自己的意志,便把这当作辅相的能耐呢?后来吕夷简接任宰相,最终安定刘氏,成就仁宗四十年恭敬节俭的德政,王公难道没有明白这一点吗?为什么又重新做宰相,又攻击吕夷简的短处,最终也不能使自己容身于明君贤臣共治的朝廷呢?史臣没有认识到王公除掉丁谓的意义,既然已经说明丁谓被除掉并不是他的罪过,却又替王公讳饰说:“只是众人的舆论都称快。”丁谓如果确实应当除掉,不一定就应当治罪;除掉丁谓如果确实正确,也不一定要让众人称快。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做天子的大臣了。赵鼎 赵鼎去世后,他的儿子赵汾护送灵柩回乡安葬。衢州守臣章杰知道中外士大夫当天都带着酒来参加葬礼,暗中派县尉翁蒙之,以搜查私酿酒为名,想迅速前往掩袭搜取,把这些东西当作奇货,却不知道翁蒙之本来就是正直的人。翁蒙之急忙写了一张纸条,派仆人从后墙出去,秘密告知赵汾,让他把箱子里的书信以及弓刀之类全部烧掉。等到官兵到来,搜索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赵鼎一家能够免除祸患,全靠翁蒙之的力量。李生说:“守臣枉自设出奇计,县尉自有翁蒙之这样的人。人的品格一旦养成,难道在于官爵的高低吗?” 陈亮 陈亮去世后,叶适向朝廷请求,朝廷下令补授他的一个儿子为官,这并不是旧有的典制。李卓吾说:“始终了解陈公的人,是叶适;朱文公虽然同他交游,朱文公却不了解他。”还有郡守周散,早年便了解陈亮,真是奇异啊!堂堂朱夫子,反而用章句之学来约束陈亮,把陈亮看作粗疏豪放之人,可悲啊!士人只怕没有粗豪之气;有粗有豪,然后真正的精细才能显露出来,否则全都是虚假的。富国名臣论

史迁傅货殖,则羞贱贫;书平准,则猒功利。利,固有国者之所讳与?然则太公之九府,管子之轻重,非欤?夫有国之用与士庶之用,孰大?有国之贫与士庶之贫,孰急?汉自高帝围于冐顿,高后辱于嫚书,文景困于中行说,堂堂天朝,犬戎侮之,至妻以公主而纳之财,犹且不得免也。烽火通甘泉,边城昼警,而入粟塞下,募民徙边,积谷屯田,殆无虚岁矣。武帝固大有为,不世出之主也,于此肯但已乎?今夫富者,力本业,出粟帛以给公上;贫者,作什物,出力役以佐国用,助征戍,是所益于国者大也。独有富商大贾,羡天子山海陂泽之利,以自比于列侯都君,而不以佐国家之急,果何说乎?设使国家无有此,固无损也。夫有之,未尝益,则无之,自无损。此桑弘羊均输之法,所以为国家大业,制四海,安边足用之本,不可废也。且其初亦非有意尽夺之也。既拜爵以劝之矣,又大封赐卜式以夸耀风厉之矣,而商贾终不听也。故重征商税,使之无利而止,然后县官自为之耳。又于京师置平准,以平物价,使之不至腾涌,而后买贱卖贵者无所售,其赢利,其势自止,不待刑驱而势禁之也。弘羊既有心计,又能用人,其所用者,前有爵赏之劝,后有诛罚之威,是以铢两之利尽入朝廷,奸吏无所措其手足,不加赋而国用足矣。太仓、甘泉一岁皆满,边余谷赏赐日以巨万,皆取足大农,大农财帛盈溢如故也。武帝之雄才如何哉?其矣!孝武之未可以轻议也。宋之王安石,吾不知何如人者,乃亦欲効之,可乎?夫安石不知其才之不能而冐焉,遽以天下之重自任,议者不以其才之不足以生财,而反咎其欲夺民之财,则其所见又在安石下矣。夫安石之遇神宗,犹夷吾之于齐,商君之于秦也,言听而计从之矣。然夷吾行之,迨二百余年,以至于威、宣,犹享其利;商君相秦,不过十年能使秦立致富强,成帝业,乃安石欲益反损,欲强反弱,使神宗大有为之志,反成纷更不振之弊,胡为也哉?是非生财之罪也,不知其所以生财之罪也。呜呼!桑弘羊者,不可少也。

卓茂

  徐有功

?卓茂

李生曰:「伟哉!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之语也。夫以礼教汝,汝必无我怨恶;若以律治汝,则一门之内,小可论,大可杀,将无所措手足矣。柰之何为民父母者不念也?苟一日之间三复斯语,安有不兴悯恻之念者?安有无所措手足之民也?然茂为密令,亦必数年之后教乃大行,则非久任不迁,亦当以不及降调罢软罢斥矣。乌能泽及密黎,声施后世乎?」

?徐有功

巨鹿主簿潘好礼称有功,仁恕过汉。于张起居舍人卢若虚论之曰:“徐公当雷霆之震,而能曲全仁恕,虽千载未见其比也。”李生曰:“果然哉!平情待下,正直事上,刚而能恕,尤为难事。”张文成为有功赞曰:“蹑虎尾而莫惊,触龙鳞而不惧,凤峙鸱枭之内,直以全身;豹变豺狼之间,忠能远害,可谓善名状矣。”

○谋臣

士之有知谋者,未必正直;而正直者,亦未必有知谋。此自然之理也。世人之贵正直也,久矣。余谓惟知谋之士不用,而后正直之臣见节义之行始显耳。节义者,败亡之征也。东汉之末,事可见已。夫惟国家败亡,然后正直节义之士收其声名,以贵于后世,则何益矣。历观近古,赢氏兴而六国之谋臣尽走,咸阳而后屈平以死谏显于楚,李牧以死战显于赵,荆卿以匕首入秦显于燕矣。虽数子者其名美,彼列国者曾奚赖乎?汉兴而陈平之谋居多,平非惟有定天下之勋,亦且有安社稷之烈。使当时无周昌、王陵等数十辈,亦何损于汉也。由此观之,创业中兴之主所用所养,皆可知矣。予以谓知谋之士可贵也。若夫惇厚清谨,士之自好者,亦能为之,以之保身,虽有余;以之待天下国家缓急之用,则不足,是又不足贵矣。是故惇谨之士于斯为下,循良之吏,悃愊无华,方之能吏,京兆赵、张才质固殊,有便于民,其寔一也。

厮养卒

  荀彧

  屈原

  伍员申包胥

  侯生

  王章

  龚胜等

  朱穆

  范式孔嵩

  田畴

?厮养卒

可惜此厮,养卒不载名姓。卓吾子曰:「厮即姓,养卒即名,其姓名即千载不朽矣。岂似世之自负着姓有名望,而实与艹木同腐者乎?」

?荀彧

荀彧既屡以高光、刘项争天下事许曹操矣,却拒董昭之请,何耶?世间道学好骑两头马,喜喘两脚船,专欲无厌,思惟兼得,而不知人之不可欺,卒之俱不能得,而反以两失也。岂独荀令君然哉?裴松之等取唐衡生卒之年,若为彧辨,又谓其出于不得已,皆无见识之甚。要知无之不足为彧奇,有之不足为彧累,乌用辨矣!

?屈原

译司马迁写《货殖列传》,便以贫贱为可羞;写《平准书》,便厌恶功利。利,难道本来就是拥有国家的人所忌讳的吗?如果这样,那么太公的九府之法、管子的轻重之术,难道不对吗?国家的财用和士民的财用,哪一个更大?国家的贫困和士民的贫困,哪一个更紧急?汉高帝曾被冒顿围困,吕太后受到冒顿傲慢书信的侮辱,汉文帝又被中行说困扰,堂堂天朝受到犬戎侮辱,甚至把公主嫁给他们并送去财物,仍然不能免除困境。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宫,边城白天也戒备;向边塞输送粮食,招募百姓迁往边地,积粮屯田,几乎没有一年停止过。汉武帝本来就是大有作为、世间少有的君主,在这种情势下难道肯就此罢休吗?现在富裕的人从事农本事业,拿出粮食丝帛供给国家;贫困的人制造器物,出劳力来帮助国家使用,辅助征战戍守,这些对国家的帮助很大。唯独富商大贾,贪图天子山林海泽的利益,把自己比作列侯和国都的贵族,却不帮助国家应急,这究竟怎么说呢?假使国家没有这类人的财物,本来没有什么损失;既然有了他们,却从来没有得到益处,那么没有他们,也自然没有损失。这就是桑弘羊均输法之所以成为国家的大事业、控制四海、安定边疆、使财用充足的根本,不能废除。而且它最初也不是有意要把商人的财物全部夺走。既已授予爵位来鼓励他们,又大规模赏赐卜式,以此夸耀和劝勉他们,可是商人最终还是不听。因此加重商税,使他们无利可图而自行停止,然后由官府亲自经营。又在京师设置平准官,调节物价,使物价不至于暴涨;这样一来,那些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的人就没有地方出售,商人的盈利在形势上自然停止,不必等到用刑罚驱迫,势头就被禁止了。桑弘羊既有谋划财利的才能,又善于用人;他所任用的人,前面有爵位赏赐的鼓励,后面有诛罚的威势,所以即使极微小的利益也全部进入朝廷,奸吏没有机会施展手脚,不增加赋税而国家财用充足。太仓、甘泉仓一年之内都装满了,边地多余的粮食和赏赐每天以巨万计算,全都由大农供给,大农的财帛仍然充盈。汉武帝的雄才大略怎么样啊?太厉害了!孝武帝是不能轻易议论的。宋朝的王安石,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却也想仿效桑弘羊,行得通吗?王安石不知道自己的才能不足,却冒然承担天下的重任;评论者不说他的才能不足以创造财富,反而责怪他想夺取百姓的财物,那么这些人的见识又在王安石之下了。王安石遇到神宗,就像管仲遇到齐国、商鞅遇到秦国一样,他所说的话都被听取,所谋划的事都被采用。然而管仲推行这些政策,经过二百多年直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国家仍然享受其利益;商鞅辅佐秦国,不过十多年就使秦国迅速富强,成就帝王事业。王安石却想增加财富反而造成损失,想使国家强盛反而使国家衰弱,使神宗大有作为的志向反而变成纷乱更改、无法振作的弊病,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问题不在于创造财富本身有罪,而在于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方法创造财富有罪。唉,桑弘羊这样的人才,是不可缺少的。卓茂 徐有功 卓茂 李生说:“伟大啊!‘法律设置大的原则,礼制顺应人的情理’,这是说得很好的话。如果用礼来教导你,你一定不会怨恨我;如果用法律来治理你,那么一家人之中,小的罪过可以论处,大的罪过可以处死,将会使人手足无措。为什么做百姓父母官的人不想想这些呢?如果一天之内把这句话反复念三遍,哪里会有不产生怜悯恻隐之心的人?哪里会有无所措手足的百姓呢?然而卓茂做密县县令,恐怕也是多年以后教化才大为推行;如果不是长期任职而不升迁,也应当因为政绩不及而被降调、罢免、软禁或斥退。他哪里能够恩泽遍及密县百姓,声名流传后世呢?” 徐有功 巨鹿主簿潘好礼称赞徐有功,说他的仁慈宽恕超过汉代的人。他在张起居舍人卢若虚面前谈论说:“徐公身处雷霆震怒之下,却能够曲意保全仁恕,即使千年之中也没有见过可以和他相比的人。”李生说:“果然如此!平和地对待下属,以正直侍奉上司,刚正而又能宽恕,尤其是难做到的事情。”张文成给徐有功写赞语说:“踩着老虎的尾巴却不惊慌,触犯龙的逆鳞却不恐惧;像凤凰一样矗立在鸱枭之中,凭正直来保全自身;像豹子一样变化在豺狼之间,凭忠诚来远离祸害,可以说很善于刻画他的品格了。” 谋臣 士人有智谋的,未必正直;正直的,也未必有智谋。这是自然的道理。世人尊重正直,已经很久了。我认为,只有智谋之士不被任用以后,正直之臣的节义行为才会显现出来。节义,是国家败亡的征兆。东汉末年的事情已经可以看见这一点。等到国家败亡以后,正直守节守义的士人才收获声名,受到后世尊重,又有什么用呢?纵观近古,嬴氏兴起,六国的谋臣纷纷逃走;秦都咸阳陷落以后,屈原以死谏而在楚国显名,李牧以死战而在赵国显名,荆轲以持匕首进入秦国而在燕国显名。虽然这几个人的名声很美好,那些列国又曾经依靠他们得到什么呢?汉朝兴起以后,陈平的谋略起了很大作用;陈平不但有平定天下的功勋,也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假使当时没有周昌、王陵等几十个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害呢?由此看来,创业和中兴的君主所任用、所培养的人才,就可以知道了。我认为有智谋的士人是可贵的。至于敦厚、清廉、谨慎,是士人自我修养的长处,用来保全自己,虽有余裕;但用来应对天下国家的缓急事务,就不够了,这又不足以称贵。因此敦厚谨慎的士人在这里属于下等;循良的官吏,诚恳朴实而没有华饰,和能干的官吏相比,京兆的赵、张二人才能资质固然不同,但对百姓有利这一点,他们实际上是相同的。厮养卒 荀彧 屈原 伍员、申包胥 侯生 王章 龚胜等 朱穆 范式、孔嵩 田畴 厮养卒 可惜这个厮养卒,他的姓名没有被记载。卓吾子说:“‘厮’就是姓,‘养卒’就是名,他的姓名即使这样也已经千载不朽了。哪里像世上那些自负有姓、有名望的人,实际上却和草木一起腐朽呢?” 荀彧 荀彧既然多次拿汉高祖、汉光武帝与刘邦、项羽争夺天下的事情来赞许曹操,却又拒绝董昭的请求,为什么呢?世间的道学先生喜欢骑两头马、两脚同时踏两只船,专门想要贪得无厌、两方面都得到,却不知道人是不能欺骗的,最终两方面都得不到,反而两头丧失。难道只有荀令君是这样吗?裴松之等人取唐衡的生卒年月来替荀彧辩解,又说他是出于不得已,都是极其没有见识。要知道,即使没有这件事,也不足以使荀彧奇特;有了这件事,也不足以成为荀彧的累赘,哪里用得着辩解呢?” 屈原

予读渔父之词,而知屈大夫非能言之而不能行也,盖自不肯行也。人固有怨气棋臆,如醉如梦,寻死不已者,此等是也。宗国颠覆,姑且勿论;彼见其主日夕愚弄于贼臣之手,安忍坐视乎?势之所不能活者,情之所不忍活也。其与顾名义而死者异矣。虽同在节义之列,初非有见于节义之重,而欲博一死以成名也。其屈大夫之谓与?

?伍员申包胥

伍员既没,而后楚有屈原。虽生不并世,要皆楚之烈也。第原自欲死,而员乃为人所死。屈原决择于死生之际,唯死为可,故卒就死,以明已之生真不如死也。伍员知吴之必亡,而不知已之先亡。吴犹未亡,而身先亡于太宰嚭之手矣。其视屈大夫,实大径庭。吾是以后之,虽然伍子胥之必覆楚也,申包胥之必复楚也,绝孝纯忠,惊天震地。此中若妄有褒弹,是诚灭却一只眼矣。岂可?岂可!

?侯生

侯生之刎颈送公子也,感公子之知我也是,固然矣。然特其一耳。余尝有《侯生咏》,今录之:「夷门画策却秦兵,公子夺符出魏城。上客功成心遂死,千秋万岁有侯赢。」是亦然矣,而未尽也。余又有《荆卿咏》,复录之:「荆卿原不识燕丹,祗为田光一死难。慷慨悲歌为击筑,萧萧易水至今寒。」向使田光不死,则荆卿决不见丹,矧肯入秦乎?故田光以死激荆卿,而匕首发;侯生以死激朱亥,而晋鄙椎。何者?荆卿于太子本无相知之素,朱亥于公子亦无深交之分也。当公子亲迎侯生时,侯生故过朱亥,而立公子车骑市中,岂真不知公子之退让,而复借此以观之哉?公子既终不问,然后权词以称之耳。使公子当日果能请屠者与之同载而归,则屠者即为公子客矣,当自能为公子死也,何待窃符之日乃谓公子曰:「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可使击之乎?」是朱亥至是尚为侯生客,未甞为公子客也。非公子客,又何以得其死力而用之?故侯生死而朱亥决矣。夫古之君子,贵成事急然诺,如是而已。事苟可成,然诺苟可不失,则鼎镬如饴,何足怪也?侯生本以智谋奇,而余独列在节直之科者,以其视死如归,不难报德以成事也。噫!若侯生者,岂直为节直之雄哉?虽为天子大臣,可矣。

?王章

治京兆者,前有赵、张,后有三王。三王者,王尊、王章、王骏也。骏,王阳之子。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诚然哉!请以身填金堤,因止宿庐,居堤上也。王章为凤所举,非凤专权,不亲附凤,反言凤不宜用,为凤所陷,卒不念牛衣涕泣时,何哉?然与赵广汉始事霍氏,后揣上旨,径将兵吏入霍氏之门,搜索推破,斧斩门关,异矣。吾谓王章可敬也,班氏讥之,非也。虽不听妇言而死,要无害其为两贤者。呜乎!章贤者也,有妻有女,又贤,是可以死。

?龚胜等

人言西汉明经术,东汉重节义。以今观之,西汉之节义一何多也?但西汉之直节隐于下,东汉之直节愤于上。隐于下者,本图免死,又或不免于死,或不免于全家俱死;愤于上者,自分必死,以救同类之死,以冀恶党之不敢肆,而恶党竟肆,同类竟死,况一身一家乎?吾以是观之,处衰乱之世,当危亡之朝,或上或下,皆未有可者也。然则亦任之而已。且汉自孝安而下,国宜亡矣,而卒不亡者,何居?则以贤人满朝,君子接踵,虎视虽躭而虎口常探;龙战虽伤,而龙鳞屡逆,百折不回,九死靡悔。李杜灭而李杜复继之,终不以于野之血,玄然、黄然、吓吓可畏而遂缩也。假使何进能听太后之语,不妄召外兵以讨诸阉,则袁、曹虽强,亦何衅而起乎?盖至于老瞒专国二十五年,终不敢簒汉自立,则孔融虽死,其所禆于汉帝者,弘矣。杀其身无益于君,已胜于老死牖下者万万,况有益于君耶?西汉哀、平未甚失德也,而王莾从容焉,饬智矫廉以取之。向使终始谦恭下士,不改汉家旧制,则潜移嘿运,不觉矣。故知虎豹在山,藜藿不采,非虚语也。吾又以是观之,东汉诸贤之愤于上,非得已也。然上焉可也,愤焉不可也。正已而不求人,以潜消其非僻之心;正已而物自正,以坐收其不显之益,斯善矣。虽然,此必学焉而后可也。世之学而后入政者,能几人哉?呜呼!不愤不发,夫子尝曰:“杀身以成仁矣。”孟子亦曰:“舍生而取义矣。”事君致身,此万世律令也。此而不发愤,更待何时而后发愤乎?若夫“明哲保身”之云,直谓不在其位者发,非谓居高食厚者发也。道学先生慎勿错引圣语,以误后世,其可。

?朱穆

译我读《渔父》的词,才知道屈大夫不是能说却不能实行,而是自己不肯实行。世上本来有些人,满怀怨气,胸中郁结,如醉如梦,寻找死亡而不停止,屈原就是这种人。祖国覆亡,姑且不必说;他看见自己的君主日夜被奸臣玩弄于掌中,怎么忍心坐视呢?形势使他无法使国家活下去,感情又使他不忍心让国家苟活。他和顾念名节道义而死的人不同。虽然同样列在节义之士中,但他起初并不是看到了节义的重要,想用一死来博取名声。说的不就是屈大夫吗?” 伍员、申包胥 伍员死后,楚国才有了屈原。二人虽然生不同时,但都是楚国的忠烈之士。只是屈原自己选择了死亡,而伍员是被别人逼死的。屈原在生死关头作出选择,认为只有死才是可行的,所以最终走向死亡,以表明自己的生存确实不如死亡。伍员知道吴国必然灭亡,却不知道自己会先于吴国灭亡。吴国还没有灭亡,他却先死在太宰嚭手中。他和屈大夫相比,实在相差很远。我因此推重屈原。虽然如此,伍子胥一定要覆灭楚国,申包胥一定要恢复楚国,他们绝对孝顺、纯粹忠诚,惊天动地。在这些事情上如果妄自褒贬,那真是灭掉一只眼睛了。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侯生 侯生割颈自杀来帮助公子,是因为感激公子了解自己,这固然是一个原因。然而这只是其中一点。我曾经作过《侯生咏》,现在把它录下:“夷门献策击退秦兵,公子夺取兵符走出魏城。上客功成心愿已遂便死去,千秋万岁仍有侯嬴。”这也说到了,但还没有说尽。我又作过《荆卿咏》,再把它录下:“荆轲本来不认识燕太子丹,只因田光一死而难以推辞。慷慨悲歌,为他击筑,萧萧易水至今仍然寒冷。”假使田光没有死,荆轲一定不会去见燕丹,更何况肯进入秦国吗?所以田光以死激励荆轲,荆轲才发出匕首;侯生以死激励朱亥,朱亥才用铁椎击杀晋鄙。为什么呢?荆轲和太子本来没有相知的交情,朱亥和公子也没有深厚的交谊。公子亲自迎接侯生时,侯生故意经过朱亥家,却让公子的车骑停在市中,难道真的不知道公子会退让,反而借此来考察他吗?公子最终始终没有过问,侯生于是才用权宜之辞来称赞他。假使公子当天果真能够请求屠夫和自己同车回去,那么这个屠夫当时就会成为公子的门客,自然能够为公子而死,哪里还用等到窃取兵符那天,才对公子说:‘我的门客屠夫朱亥,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这个人是大力士,可以让他去击杀晋鄙吗?’ 朱亥到这里为止还只是侯生的门客,从来没有做过公子的门客。不是公子的门客,又凭什么能让他竭尽死力来使用他呢?所以侯生一死,朱亥便决意行动了。古代君子看重把事情办成,急于兑现诺言,不过如此罢了。事情如果可以办成,诺言如果可以不失信,那么即使赴鼎镬也甘之如饴,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侯生本来凭智谋出奇,而我却特意把他列在节操正直一类,是因为他视死如归,不以报答恩德来成就事情为难。唉!像侯生这样的人,难道只是节操正直之士中的雄杰吗?即使做天子的大臣,也完全可以了。王章 治理京兆的人,前有赵广汉、张敞,后有三位王氏人物。所谓三王,就是王尊、王章、王骏。王骏是王阳的儿子。说王阳是孝子、王尊是忠臣,确实如此!王尊曾说愿以自身填塞金堤,于是停止住宿在庐舍,住在堤上。王章被王凤举荐,却没有专门依附王凤,反而说王凤不应该被任用,后来被王凤陷害,最终竟忘了自己贫困时与妻子同卧牛衣、相对流泪的情景,这是为什么呢?然而他起初与赵广汉一同办理霍氏之事,后来揣摩到皇上的意旨,径直带领兵吏进入霍氏宅门,搜查并攻破宅院,用斧头砍断门闩,这又很奇特。我认为王章值得敬重,班固讥讽他,是不对的。他虽然没有听从妻子的劝告而死,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两位贤者之一。唉!王章是贤者,有妻子有女儿,而且妻女也贤,这样的人是可以为之而死的。龚胜等 人们说西汉明白经术,东汉看重节义。依今天看来,西汉的节义为什么竟这样多呢?只是西汉正直有节操的人隐伏在下层,东汉正直有节操的人则在上层发愤抗争。隐伏在下层的人,本来是谋求免死,但有的仍免不了一死,有的甚至免不了全家同死;在上层发愤抗争的人,自知必死,是为了救同类免死,希望恶党不敢肆意妄为,可恶党终于肆虐,同类终于死亡,更何况自己一身一家呢?我由此看来,处在衰败动乱的时代,面对危亡的朝廷,无论在上层还是下层,都没有什么真正可取的办法。既然这样,也只有任其如此罢了。况且汉朝从孝安帝以后,国家本来应该灭亡了,但最终没有灭亡,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贤人充满朝廷,君子接连不断;老虎虽然张望逡巡,虎口却常常有人探入;蛟龙交战虽然受伤,但龙鳞屡屡被触逆,百折不回,九死也不后悔。李固、杜乔死了,又有李固、杜乔式的人接续起来,始终没有因为野外流血,玄黑、黄黑的可怖景象,和令人害怕的声势,就退缩下来。假如何进能够听从太后的话,不胡乱召来外兵讨伐宦官,那么袁绍、曹操即使强大,又凭什么借口而起兵呢?即使到了曹操这个老瞒专擅国政二十五年,他最终也不敢篡夺汉朝自立,那么孔融即使死了,他对于汉帝的帮助也实在太大了。杀死自己,对君主没有好处,但已经比老死在窗下强上万万倍了,何况还对君主有益呢?西汉的哀帝、平帝并没有严重失德,王莽却从容地以此为机会,装作聪明、假装廉洁来取得帝位。假使他始终谦恭下士,不改变汉家的旧制度,那么暗中移易、默默运转,人们将不会察觉。所以说虎豹在山中,藜藿便无人采食,并不是空话。我又由此看来,东汉诸贤在上层发愤抗争,并非出于不得已。处在上位本来可以,发愤抗争却未必可以。端正自己而不求别人,便能暗中消除他们邪僻的心;端正自己,外物自然会端正,便可以坐收那些不显露的好处,这才是好的。虽然如此,这一定要经过学习以后才能做到。世上学习以后才进入政界的人,能有几人呢?唉!不愤发就不启发,孔夫子曾说:‘杀身以成仁。’孟子也说:‘舍生而取义。’侍奉君主而献出自身,这是万世不变的法则。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发愤,更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发愤呢?至于所谓‘明哲保身’,只是说不在那个职位上的人应当这样做,并不是说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也应当这样做。道学先生千万不要错引圣人的话来贻误后世,那就好了。朱穆

范晔论之曰:「穆着绝交论,蔡邕以为贞而孤,于是又作正交以广其志。夫古之善交者鲜矣。汉兴称王阳、禹贡、陈遵、张竦,中世有廉范、庆鸿、陈重、雷义。晔盖讥绝交也,是岂识公叔着论之本意乎?况荆卿、豫让,历万世而一遇,遇且不可,又曷可绝也?晔之见益鄙矣。且夫弹冠结绶,时势相依,正今士之弊,晔独以为至交,伤哉!益以见世之无交也,不待绝而自绝矣。」因为歌曰:

不须绝交,交自绝。我交已绝,我无交可绝【一绝】

爰有刘峻,广而论之,可喜。范晔不睹其辞【二绝】

范氏若在,必有褒贬。著书立言,有口无眼【三绝】

荆卿、豫让,千载无双;朱晖、朱穆,祖孙畧同【四绝】

范晔何人?厥胆孔大,无识无行。口复利害【五绝】

欲绝交游,先绝此囚。伯宗、刘溉,未足深仇【六绝】

?范式孔嵩

李生曰:「观二子官皆至刺史、郡守,则前此举动皆马扁也,非虞卿真节义比矣。谓之局骗,不亦宜乎?然二子亦难矣。信如巨卿,则虽马扁,吾甘奉之也。」

?田畴

陶渊明《拟古》云:「辞家夙严驾,当往志无终。问君今何行?非商复非戎。」闻者田子春,节义为士雄。斯人久已死,乡里习其风。生有高世名,既没传无穷。不学狂驰子,直在百年中。观陶公此诗,则子春始终为汉,亦已可知矣。其不受爵禄,有以也。

李温陵集卷之十四

●李温陵集卷之十五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

读史二

◆读史二

道学

  行业儒臣

  武臣总论

  贤将论

  贼臣

  外臣总论

○道学

道之在人,犹水之在地也。人之求道,犹之掘地而求水也。然则水无不在地,人无不载道,木审矣。而谓水有不流,道有不传,可乎?顾掘地者,或弃井而逃,或自甘于溷浊臭秽,终身不见甘泉而遂止者,有之。然而得泉者亦已众矣。彼谓轲之死不得其传者,真大谬也。惟此言出,而后宋人直以濂洛关闽接孟氏之传,谓为知言云。吁!自秦而汉而唐,而后至于宋,中间历晋以及五代,无虑千数百年。若谓地尽不泉,则人皆渴死矣。若谓人尽不得道,则人道灭矣。何以能长世也?终遂泯没不见,混沌无闻,直待有宋而始开辟,而后可也。何宋室愈以不兢,奄奄如垂绝之人,而反不如彼之失传者哉?好自尊大,徒为摽帜,而不知其诟诬,亦太甚矣。今夫造为谤言,诬害一家者,其罪诛。今以一语而诬千百载之君臣,非特其民无道,其臣无道,其君亦且无道。一言而千古之君臣皆不免于不道之诛,诬罔若此,有圣王出,反坐之刑,当如何也?而可轻易如此矣乎?予甚恨之,是以不能已于太息焉。晚年多暇,意欲一洗千古之谤,而力不能致全书。又老来好书,目力既竭,计有行游四方,就正有道,日闻所不闻,庶几快之而筋刀衰矣。出门复难,就正未易,噫!耳目无功,闻见自狭。予虽欲尚论古人,以知其世,何可得也?姑即平生所知者录而别之,目为有德之儒。虽师友渊源莫详次第,而仅存什一,要当知道无绝续,人具只眼云耳。

荀子

  孟子

  乐正子

  文中子

  谢良佐

?荀子

荀与孟同时,其才俱美,其文更雄杰,其用之更通达,而不迂。不晓当时,何以独抑荀而扬孟也?中间亦尊周孔,然非俗所以尊者;亦排墨子,亦非十二子,然亦非世俗之所以非者。故曰:荀孟吁,得之矣!

?孟子

译范晔评论说:‘朱穆写《绝交论》,蔡邕认为这使他正直而孤立,于是他又作《正交》来扩大自己的志向。古代善于交友的人很少。汉朝兴起时称道王阳、禹贡、陈遵、张竦,中期有廉范、庆鸿、陈重、雷义。’范晔大概是在讥刺《绝交论》吧,这难道是懂得公叔写这篇文章的本意吗?何况荆轲、豫让,经历万世才出现一个,能够遇到尚且不可得,又怎么可以断绝交往呢?范晔的见识更加鄙陋了。况且弹冠结绶,彼此依靠时势,本来正是当今士人的弊病,范晔却偏偏把这种关系看成至交,可悲啊!这更足以说明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交友关系,不用等到断绝,它也自然已经断绝了。’ 不必断绝交情,交情自然会断绝。我与人交往的关系已经断绝,也就没有交情可以再断绝了。还有刘峻,把这件事广泛加以论述,值得欣喜。范晔没有看到他的文章。假如范晔还活着,一定会有所褒贬。他著书立说,只有嘴而没有眼睛。荆轲、豫让,千年才有一对;朱晖、朱穆,祖孙二人略微相同。范晔是什么人?他的胆子实在太大,没有见识,也没有品行,嘴里反复谈论利害。想要断绝交游,先断绝这个囚徒。伯宗、刘溉,还不值得结下深仇。范式、孔嵩 李先生说:‘看这两个人后来官位都做到刺史、郡守,那么他们此前的举动都是欺骗,不能同虞卿真正的节义相比。称他们为局骗之徒,不也是恰当的吗?然而这两个人也实在难以评价。假如他们确实像巨卿那样,那么即使是欺骗,我也甘愿奉他们为人。’ 田畴 陶渊明《拟古》说:‘辞别家门早早整备车马,既然要去,志向就不会终止。问你如今要到哪里去?不是经商,也不是从军。’听到这首诗的人,是田子春;他以节义成为士人中的雄杰。这个人早已死去,但乡里仍习染他的风尚。他活着时有高出世人的声名,死后声名流传无穷。不要学那些狂奔驰逐的人,正直地活在百年之中。由此看陶公这首诗,那么田子春始终效忠汉朝,也就可以知道了。他不接受爵禄,是有原因的。《李温陵集》卷十四 ●《李温陵集》卷十五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订 读史二 ◆读史二 道学 有德行有事功的儒臣 武臣总论 贤将论 贼臣 外臣总论 ○道学 道存在于人身上,就像水存在于大地上一样。人寻求道,就像挖掘土地寻找水一样。既然如此,水没有不在土地中的地方,人没有不承载道理的,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那么说水有不流动的,道有不传承的,可以吗?只是挖地的人,有的放弃水井而逃走,有的甘愿处在混浊污秽之中,终身见不到甘泉便停止了,这样的人是有的。然而得到泉水的人也已经很多了。那些说孟轲死后道统没有得到传承的人,实在是大错特错。正是这种说法出现以后,宋人才径直说濂洛关闽承接了孟氏的传承,并认为这才是懂得道理的话。唉!从秦到汉到唐,后来又到宋,中间经历晋以及五代,大约有一千数百年。如果说土地都不出泉水,那么人全都渴死了;如果说人全都不能得到道,那么人道就灭亡了。怎么能够长久存在于世呢?如果说道最终都沉没不见,混沌无闻,直到有宋才开始开辟,这才可以吗?为什么宋室反而越来越不振作,奄奄一息如将死之人,竟还不如那些被说成失去传承的人呢?喜欢自尊自大,只是树立旗帜,却不知道这是诋毁和诬陷,也太过分了。如今制造诽谤的话,诬陷伤害一家人,罪当诛杀。现在却用一句话诬蔑千百年来的君臣,那么不只是百姓没有道,臣子没有道,连君主也将没有道。一句话使千古以来的君臣都免不了遭受不合道义的诛责,如此诬蔑欺罔,假如圣王出现,按照反坐之刑,该当如何处置呢?难道可以这样轻易地说吗?我对此非常痛恨,所以不能不长声叹息。晚年空闲多了,本想洗刷千古以来的诽谤,但力量不足以完成一部完整的书。年老以后又喜爱读书,眼力已经耗尽,本来打算出游四方,向有道之人求正,每天听到过去未曾听到的道理,或许可以因此快意,但筋力又衰退了。出门更加困难,求教于人也不容易。唉!耳目没有收到什么功效,听闻见识更加狭窄。我虽然想评论古人,以了解他们所处的时代,又哪里能够做到呢?姑且把平生所知道的人记录下来,分别编列,题作《有德之儒》。虽然他们师友传授的源流和次序不能详尽,只保存了十分之一,也应当足以说明道统没有断绝或续接,只是每个人都各自具备一只慧眼罢了。荀子 孟子 乐正子 文中子 谢良佐 荀子 荀子与孟子处在同一时代,两人的才华都很好,荀子的文章更加雄奇杰出,他施行主张也更加通达而不迂腐。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偏偏压抑荀子而推崇孟子?荀子中间也尊崇周公、孔子,但不是世俗所谓的尊崇;也排斥墨子,也批评诸子,但也不是世俗所谓的批评。因此说:荀子和孟子,唉,算是得到其道理了!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