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陵集卷之十一

译龙溪王先生的文集共二十卷，没有一卷不是谈论学问的书；每卷有几十篇，没有一篇不是论说学问的话。学问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书卷积到二十卷，篇章累积到几十篇，能没有赘余吗？然而读它却不会厌倦，每卷似乎都不重复，读者只怕很快读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先生的学问融会贯通，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像沧洲、瀛海一样，根植于内心，发之于言语，随时流出而不可穷尽，自然而然使人不厌，并且文理兼备。这样又有谁能说它赘余呢？所以我曾说，先生这部书，前面没有可以相比的古人，今天没有可以相比的人，后世的学者甚至可以不必再著书了。我预料他们必定不能条理通达、明白显豁地超过这部书。只是书板收藏在绍兴官署，印行得少，人们也很少读到。又因为先生从少壮到老年，始终一味和厚柔顺、平等无私，没有自我标榜和新奇可喜的行为，所以世俗之士大多也不喜欢先生的为人，又怎么肯读先生的书呢？学习没有真正的志向，只在表面上互相夸耀，最终会耽误自己；即使先生有万语千言，又能对此怎么办呢？今春，我因为焦侯的缘故，和他一起乘船向南而行，经过沧洲，见到了何泰宁。泰宁把龙溪看作乡里的先生，他平日受到先生教诲的熏陶很深，熟读先生的书已经很久了。他想重新刻印发行这部书，以此惠及山东、河北几十郡的士人，于是便从弱侯那里索取先生的全集。弱侯装了两船书，一时到哪里去寻找呢？于是索性同泰宁约定在今年秋天，派专人来取书，并命我圈点其中最精要的部分，说：“我先刻印其中精要的部分来诱导他们，使他们先读，然后再把全集刻印出来，交给天下后世。”先生的书，一个字也不能轻易丢弃；如果不刻印全集，就会有沧海遗珠的遗憾。然而书册浩繁，学者还没读便先厌烦，又免不了有束起书本不看的叹息。一定要先后刻印两次，不吝惜费用，然后先生的教诲才能广泛传播。大概先生的学问全在这部书中，如果真正得到它的旨意，一句话就足以使人不同，哪里用得着二十卷？如果不肯读，即使读完整部书也很困难，又何必一定要二十卷呢？只是对于后世的我们来说，不得不希望他们能够这样读、这样读完，并且这样在一句话之下领会其旨意。泰宁的话就是如此，他的用意又能怎么样呢？秋九月，沧洲的使者拿着泰宁的亲笔信果然来索取书籍。当时在白下，恰好我和先生都在馆中，先生于是交付书籍，又命我写几句话叙述泰宁最初的志愿，一并交给他。泰宁说在新春二三月就可以看到新刻本了；我将看到泰宁的学问从此日益更新而不能停止。确实，他一定有这种成就；确实，他一定有这种成就。○《易因小序》李秃翁在序文中说到他读《易》的缘由：我从小学习《易》，后来又改学《礼》，是因为《礼经》对考取功名没有多少好处。十四岁时，又改学《尚书》，最终凭《尚书》取得俸禄。然而我喜欢《易》，每年都取来读；每次读却总是不懂，也就每次都停下，但始终还是喜爱它。因为始终喜爱，所以一再停止、一再阅读，不知总共读了多少次、停了多少次，于是自己怨恨自己愚钝，断定自己一定不能观象玩辞、观察变化而玩味占筮，像所说的那样，成为被抛弃的废物无疑。于是开始投身荒僻山谷，专心研究释氏经典、老子、庄子等书，虽然仿佛因此对伏羲画卦以前的《易》有所契合，但还不敢明说自己读《易》。这是因为《易》的道理深奥。如今我已经七十四岁，偶然游历都城，得以和焦弱侯先生一同南行。先生深明《易》道，他的弟子方时化也通晓《易》。因为先生家在白下，他便从新安迁来，寄居在先生那里，因此每夜都聚会，每次聚会都讲论，每次讲论我都坐在旁边听。有了新的心得，方时化又总让他的弟子汪本钶记录下来。成册后，便将要印行，请天下的高明上士指正，并让我叙述这件事的缘由。于是我叙说道：我没有料到到老年才终于能够读《易》，终于能够以读《易》终老，终于能够在千百世以前见到三位圣人的心意。到了今天，老庄和佛典都不足以再说了。这不是焦先生的功劳，也不是方时化、伯两诸君的力量，以及夜夜前去听讲的白下马逢旸的力量吗？马逢旸也是焦先生的门人；有时前去听讲的新安吴明贡，也同汪本钶是同乡。然而汪本钶跟随我从北方来到南方，已经四年了，最终仍不想回去，大概是年轻人中志向极其笃定的。最后又有山西刘用相从沁水远道而来，想当面听焦先生和方伯雨讲说《易》，从秋天到冬天，经过春天也不离去，这又是一件奇事。唉，这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这难道不是我所喜爱叙述的事吗？○《读易要语》

译文王的彖辞，言语简约，旨意深远。若不是孔子阅读并为它作传，后世之人终究无法读懂它。孔子一生专心于《易》，所以列举卦象，指出义理，陈述文辞，以至圣之心契合前圣之心，后来伏羲的卦画和文王的义理才灿然详明，他的功劳太大了。即使说孔子的彖传就是用来批注文王彖辞的，也可以；后世又何必再添枝加叶呢？只是后世不能免于添加。因而孔子的传明白之后又变得晦涩，赘述接连不断，晦涩层层相沿，《易》的道统大为丧失。后来使用《易》的人，反而把后人的训诂当作老师，把它当成真实的圣意，使圣人的神妙变化陷入过度诠释，却想教人减少过失，这不是太过分了吗？所以世上读《易》的人，只应详细研读孔子的彖传，一定要领会它神妙变化的自然之理才算完。不然，宁可不读《易》，也不能错误地转述医方来伤害人。虽然如此，孔子当时也已经知道文王的彖辞极精极简、极简极精，不是神圣之人不能运用。因此，在彖传之外，又作了六十四卦的象传，用来教导后世君子。我曾经奇怪它同彖传不相类，常常放置一旁不读。后来思考而有所领会，才知道文王深深忧虑患难。所以他对于六十四卦的卦辞，专门发挥圣人的心意和用心，使人不至于陷入危险之后才后悔。孔子又举出中等、下等之人的教训，使像我这样鲁莽的人也能够读懂，从而可以反省过失，少一些怨恨和忧悔。这分明是为我这样的中下之人说法，确实同彖传不相类。因此我稍稍取来同彖传并读。唉！圣人没有两种心，人却有上中下之分，即使是孔子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所以我曾私下评论说：《易》有六十四卦，这是《易》的六十四个大的乾坤世界；《易》有三百八十四爻，这是《易》的三百八十四个小的乾坤世界。一卦自成一卦，一爻自成一爻，一个世界自成一个世界，不能把它们混同。六十四卦的彖，专门阐明六十四个位置上神圣大人的事情；六十四卦的象，专门阐明六十四个位置上君子学人的事情。总的说有一百二十八种人，分开来说就是神圣之人和君子之人，两条道路各不相同，不能混淆。然而六十四位神圣之人并非不能做这六十四位君子的事情，六十四位君子若想求得一位神圣之人的影响，却是办不到的。所以我又希望后世的君子，总要以神圣之人为法则；效法神圣之人，就是效法孔子，就是效法文王；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值得效法的了。○《关王告文》神明的忠义贯通金石，勇烈冠绝古今。当您镇守荆州、攻下襄阳时，虎视中原，夺走老瞒的精魂；孙权、吴国之人还像鼠辈一样，您蔑视那些割据的英雄，眼中早已没有魏、吴了。假使您没有死，那么吞并吴国、曹魏，哪里只是迫使魏国想要迁都而已呢？您不幸未能完成统一天下、重新恢复卯金之鼎的事业，是天意如此。然而您虽然死了，吕蒙这个小丑也随即吐血而亡。大概您以正大之气压倒狐媚之徒，即使不能预料吕蒙的诈谋，呼风震雷也足以打击权奸的党羽，驾雾鞭雷也足以撕裂谗贼的肝胆。因此本来应当千秋万代，无论海内海外，无论足迹到过还是没有到过的地方，都无不仰慕您的刚烈。到了今天，即使男女老少、有知识或没有知识的人，也无不拜您的画像，畏惧您的神灵，知道您正直不屈，仿佛庄严地存在于天地之间。我们来镇守此地，仰慕您如同您活着一样，想使君臣勉励忠诚、朋友效法义气，所以面对您的神灵，再三表达我们的心意。那些不明白的人，认为秉烛通宵是您的大节。唉，这只不过是拘谨鄙陋的小丈夫容易做到的事罢了；用这个来赞颂您，您会享用这种祭告吗？○《李中溪告文》

译公从小就嗜好学习，直到老年也不倦怠；没有细微的事物不收集，没有不真实的话不记录。即使是荒诞的言论，公的求知之意也更加笃厚。大概就像众多河流汇合，务必使它成就广大；土石一同砌筑，务必使它坚实。因此才显得大智若愚。公向往道的心志，就是这样笃定。平生所得俸禄，全都归于佛寺；交际往来的馈赠，也全都用来资助贫穷乞丐。佛教所说六度中的布施、忍辱、精进，公确实都具备。李贽说：“公是超出常人的奇异人物。我见过他本人，也听过他说话。”世庙年间，皇帝驾临承天，公任荆州官。那时主管官员不能承接宣达皇帝的意旨，以至于纤夫因奔走而口渴，疫病死亡的人不计其数。公预先购买药材，煮好人参、黄蓍，命人放在水边，让没有患病的役夫服用。后来又筑堤阻挡江水，百姓感念公，争相出力，直到今天仍受其益。公所购买的药材费用不过四五百金，却使成千上万的人得以活命。后来又终于靠百姓的力量筑成堤坝，使荆州人世世代代都依赖公的仁心，大致就是如此。公初次登第后，由翰林出任县令；又由侍御史再次出任郡守。公慈祥和善，对人无不爱护；然而他刚毅正直的气节，终究不可能被非法手段屈服动摇。所以不到四十岁便辞官养老，又能以余年尽力于问学，勇猛坚定，转动不退转之轮，为海内贤士豪杰率先前行，显然不是普通人。我等有人亲眼见过而了解他，有人听闻他的事迹而仰慕他；如今他已经死了，我们还能依靠谁呢？道路阻隔、官务牵绊，怎么送得上生刍呢？我们设位祭告他的魂灵，请您听见吧！况且我等与公同道为友，活着时何必一定要见面认识？同气自然相应，来时自会遍及十方。只愿我公照临这场法会，降临此华山，钟鼓一齐鸣响，庄严地存在其中。富贵、荣耀、声名，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它们只不过是请客时的一场筵席，天晚了就散去了。活到一百岁，也不足以称为长寿；从今天看过去，实在只是一呼一吸之间。平日的文章，人们都说超过常人，却不知道愚人得到它，只会徒然增加口业；有智慧的人把它比作好听的音乐，听过耳边便罢；通达之人以宏大的眼光看它，也不过视为泥土草芥。俗话说有了儿子万事满足。难道不曾有“杨子云《法言》”“白长庆《乐天》”这样的人，至今仍流传吗？假使必须依靠后嗣才能流传，那么古今有儿子的人该有多少呢？应当知道，孔子并不靠孔鲤来传名，释迦并不靠罗睺罗来传名，老聃并不靠子宗来传名，那么公就可以拍掌大笑了。不要说道家的法力胜过禅家的法力，道家本来就不能离开道而另有法。不要说服食药物可以希望长生，公本来就不会死，又何必长生呢？不要说灌顶后阳神可以出游，公的精神本来就在天上，又何必劳神求它从公的身上出游呢？只管直信自己的本心，不要顾恋形影，不要怀疑形体，那么道力本来就在，法力本来就在，神力也本来就在。再向我的公致意：请替我传话给利瓦伊、明维明，他是白下人，名逢阳，别号翰峰，做官任礼部郎。他与李贽是同署好友，与于沆是同年好友，都是同道而彼此素来爱慕的人，所以一并设位，使他们能够同公相会。” ○《王龙溪先生告文》圣明时代的儒学宗师，人间和天上的法眼，如无瑕的白玉，像百炼的黄金。如今先生已经去世，后世将仰望谁呢？我听说先生年轻时曾在阳明先生门下求学，一经往来便超然有成；后来进入西河夫子的座中，直到去世也没有改变。以朋友来临为快乐，而不因别人不了解自己而恼怒，真正领会了不迁怒、不贰过的宗旨。正希望别人了解并相信自己，而不因尚未被相信就懈怠，确实符合不厌倦、不疲倦的道理。修身行道的人，将近九十岁还随处施行教化，已经六十年了。因此四方之内，有人白了头还手执经书；五陵之间，许多家族世代继承而传播学业。于是使深藏的良知像高悬日月一样，明白地运行在天空中央；顿时使洙水、泗水的学术源流浩荡奔涌，像冲破江河而通达四海。这不只是使斯文没有丧失，实在是让我们的道理大放光明。先生在这方面的功劳最为盛大。回想从前淮南儿孙遍地，啊，盛大得无法比拟。如今看先生的学术源流，更加长久悠远，绵延无穷，哪里能够抵挡呢？令人奇怪的是，学道之人的弊病在于爱惜自身而不爱惜道，因此不知道前人托付之重，只是图谋自私自利；弊病在于尊重声名而不尊重自己，因此不顾念儿孙沉溺的痛苦，只是一味筹划远离嫌疑、躲避诽谤。唉，以这样的心思来处世，是毁灭道理，不是传承道理；是丧失自己，不是成就自己。先生难道忍心这样吗？可叹我的先生，只把世人的聋瞎无知放在心上，所以只要能够使人渐渐进入此道，就不敢用诙谐来自我解嘲。只把子孙陷溺其中当作忧患，所以同船遇到风浪，吴、越两地的人也一定会相互救助，顾不得自己会丧身失命。这就是先生托付之重、不能停止的原因。这也是我这个后生只见过先生一面，便相信他不是普通人的原因。虽然我出生得晚，住处又离他的作为之地不近，但凝神注目、倾心而敬畏地聆听的人，只有先生罢了。先生如今已经去世，我这个后生将仰望什么呢？唉！默默成就事业，要靠其人自身；不发言而使人相信，要靠德行。先生用言语教导天下，学者却常常咿咿唔唔地复述他的言语，以为先生的妙处就在这些话如此这般，却不知道那只是糟粕。先生并不看重这个。先生用行为示范天下，学者却常常惊疑他的行为，以为先生的不足就在这些行为如此这般，却不知道其中的精神。这才是先生所看重的。我思考古人，实在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所以听到先生的讣告后，唯独反复叙说这些话来表达心意。先生的神思游历八方，道德冠绝万古，寿夭没有区别，生死也如一体。我知道先生虽然亡故，实际上仍然存在。他一定会认为我说的是真知灼见，也一定会认为我真正了解先生吧。○《罗近溪先生告文》

译戊子年冬月二十四日，南城罗先生的讣告到了。可是先生去世，实际是在九月二日。南城只隔着一条河罢了，往往去那里的人不到十多天便能回来，而先生的讣告却过了八十多天才听到，为什么这样迟缓呢？难道是龙湖偏僻，往来的人少吗？往来的人并不少，只是了解先生的人少。可是我听说先生的门徒像孔仲尼的门徒，而且还超过他，大概不只是把鲁国分成两半罢了。了解先生的人应当并不少，怎么竟然还没有听说呢？好学的人因此即使登门求学，最终也不知道先生对于天下后世的关系竟然如此重大吗？正因为他们看待先生不够重，所以听到先生的讣告，自然不能不迟缓。我因此在先生身后深感痛恨，更加相信先生不可以死去。有人告诉我说：“先生想在九月初一辞世长逝，所以写下告别的话给众多士人看。众多士人苦于不忍同先生告别，于是先生又勉强留下一天，同众人谈论，谈完之后才离去。”如今先生已经离去了，也无可奈何了。于是众多士人这才拭泪追念哀悼，共同刻印先生的告别之言，告诉四方士人，说：“死得合乎正道，我们的老师没有愧对曾参了。拄着手杖逍遥行走，我们的老师也无愧于孔子了。哪里只是不会吝惜死亡，而且善于使自己的死亡有意义；我们的老师确实是真有所得。”众人因此大为替老师高兴，所以想刻印流传。唉！先生享年七十四岁，比孔子还要长寿。人生七十岁，自古以来就很少见；寿数达到古人所说的稀有之年，即使普通人也能不吝惜死亡，难道说先生反而吝惜死亡吗？为什么不吝惜死亡呢？因为先生感到喜悦。况且市井小儿辛苦劝求一世，赚得几贯钱，实在没有多少；但到了临终时，已经死去又苏醒，眼睛已经闭上又睁开，还担心没有留下托付。可是，如果有了托付，那么也就甘心闭眼了。先生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面对历代相传的衣钵，竟然不想想应当把它安置在哪里吗？那么他勉强留下这一天，又是什么缘故呢？或许也是担心还没有找到托付之人。如果有了托付，即使死得不够好，也算死得好；如果没有托付，即使死得好，先生也不能算死得好。又怎么可以用“善于死亡”来称赞先生呢？我认为先生正当气息将绝之际，在想悲痛却不敢悲痛的时候，想要忍住死亡再见人一两次，最终却不能实现；这件事千年以后听来仍足以令人肝肠寸断，想来仍足以令人泪落。这本来就是他最深的痛苦，怎么能说先生忍住死亡而不感到惋惜呢？恐怕没有比先生更惋惜死亡的人了。难道还有比众多士人更为先生之死感到惋惜的吗？为什么呢？上天既然丧失了我，我也丧失了上天。没有父亲，便盼望自己成为孤儿；没有儿子，便盼望后继断绝。这种悲哀和痛苦都是一样的。如果像所说的那样，那么千圣相传的衣钵反而不如庸人的一贯钱。市井小儿尚且不忍心没有托付，先生却能忍受它，又怎么能算是先生呢？刚听到讣告时，无念僧深有在旁边赞叹说：“应当立即设位，来告祭先生的灵魂。”我当时只是默然没有回答。过后腊月到了，一年又将结束；后来改年为万历巳丑年，又到了正月，又到了二月，春天也将过半了。深有说：“我跟随您交游到现在已经九年了，每次听您谈论，开头一定提到王先生；到先生癸未年冬天，玉公的讣告到了，您立即写文祭告他，礼数更加隆重，不等待诏命。我记得您告诉我说：‘我在南都两次见到王先生，见到罗先生一次。等到进入云南，又在龙里两次见到罗先生。但这都是丁丑年以前的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月〕 此后没有一年不读两位先生的书，没有一张嘴不谈两位先生的心事。如今让我听来，亲切而有意味，详尽明白而不会厌倦。假如有善于书写的人拿着笔侍立在旁边，必定要大声呼喊手腕写脱了，必定不止十张百张纸，即使千张纸也还会有余。如今怎么竟这样默默无言呢？’况且丙戌年春天，我将持杖带锡杖向南游历，您又告诉我说：‘应当赶快到旴江去拜见罗先生。’那时龙溪王先生已经去世。戊子年夏天，我又从南都来到这里，传说罗先生有信想送到南都，说：‘趁着今年乡试之秋，四方士人聚会，一进入秣陵，便可以群聚会友。料想公一定会写信给焦弱侯那里；罗先生这次来，千万不要再错过，恐怕这位老人已经老了，以后难以再相会。’后来我又时常打听从旴江来的人，渐渐听说罗先生患病，病情又逐渐加重。您告诉我说：‘先生既然病了，恐怕不能南下了。然而先生其实没有什么重病。我看先生骨气刚强、气质和厚、精神完足、志意坚定，比王先生还强。王先生尚且活到八十六岁，先生即使不能活到一百岁，也应当活到九十岁，决不会死。’可是我看您似乎怀疑罗先生病重将死，却始终绝口不说罗先生已经死了；我多次试探询问，您只是说：‘先生不会死，先生决不会死。’ 如今罗先生确实死了，为什么又默默无言呢？唉，我默默不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自从听到先生讣告以来，我仿佛一直在梦中度日，到这时才知道真正的悲哀是无声的，真正的哭泣是没有眼泪的，并不是虚假的话。我如今悲痛稍定后又追想悲痛，回想过去的事，又觉得似乎很可笑。难道说我不思念先生吗？而我实在思念先生。难道说我不了解先生吗？而我实在深深了解先生。难道说我不能谈论先生吗？能够谈论先生的人，实在没有谁比得上我。可是我竟然口中不能说，心中不能想，笔下不能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上天丧失我、我也丧失上天吗？没有父亲便无所依靠，没有儿子便盼望成为孤儿吗？如今我也已经老了。虽然没有亲自在先生门下受业，却一直想着买田筑屋，把尸骨安葬在先生旁边；这个念头从来没有放下过。为什么竟然就听到了先生去世的消息呢？然而正因为我没有在先生门下受业，所以也不能同先生门下的士人广泛交游，又怎么知道谁是先生最优秀的弟子呢？想来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只是遗憾我没有见到罢了。说到先生，想起他少年束发时便跟随老师学习，舍弃自身而献身于道；一登春官，便在科场中声名显扬，而出世的早年志向，确实深深结在心中。

译他思念有道之人，恐怕使师友的事业孤绝，于是上下四方，没有一处不奔走前往。拜访请教之后，步行趋拜也就端正了。像饮河之鼠那样知足，空着双手归来。又过了十年，到了癸丑年，才面对朝廷脱去布衣入仕从政。公堂上的诉讼简少，委蛇自得而快乐很多。用言语代替斧钺，谈论心性而没有争竞。胥徒、令史，都仿佛是自家人。即使做官也学习，不因做官而荒废学习；即使因学问而称为仕人，难道一定要做官做到优越才行吗？在朝廷如此，居家时也可以知道了。既然公在外如此，那么在家吃饭又怎么样呢？堂前击鼓，堂下唱歌，年少和年长的人相互跟随，分柴席地共同而坐。这就是先生七十四岁以前的日子，一直如此。至于大江以南、长河以北，招提、梵刹、巨大的水域和著名地方，携手同游，到处都聚集在一起。百粤、东瓯、罗施鬼国、南越、闽越、滇越、腾越，直到草木不生、说鸟语、人迹罕至的地方，先生的墨汁也淋漓遍布各乡各县。至于牧童、樵夫，钓鱼的老人、捕鱼的渔翁，市井少年，公门中的将健，行商坐贾，织布妇女、耕田农夫，偷鞋的名儒、穿衣戴冠的大盗，这些人只要内心真诚到来，先生便接纳他们，从不追问他们来历。何况布衣韦带的人，水边住宿、岩穴栖身的人，白面书生，青衿弟子，戴黄冠持白羽的道士，穿黑衣的高僧，缙绅先生，手持象笏、脚穿朱履的显贵呢？因此，车辙所到之处，人们奔走迎接；先生在其中击掌而谈，坐下谈笑，□望他的风采。士人喜欢他的简易平和，解开衣带、敞开衣襟，任八方之风时时吹来。他有柳下惠那样的宽厚温和，却看不出有任何不恭；有大雄氏那样的慈悲，却听不到不合宜的话。他同流合污，却又狂放简约而文采斐然。优秀的商人把珍宝深藏，使人难以识别；容易看见的，是他安处柔弱、居于卑下的一面，但他不是乡愿。他广泛地爱人，容纳众人，确是真正的平等。他竭尽力量而达到，运用巧妙而恰到好处，所以难以企及。广大到能够化育万物，神圣而神妙。谁能真正了解呢？大概先生用这些来衡量自己，也用这些来衡量别人。七十多年之间，东西南北没有一块空缺之地，雪夜花朝没有一天空过；贤者愚者、老人孩子、贫者病者、尊贵者富裕者，没有一个空缺的人。何况登门求学的人，像这样专心而长久，难道会有不能得到先生传授的吗？我不相信。先生请放心吧。我虽然老了，还能奔走，将不辞跋涉，为先生访求门下弟子。谁是真正有成就而得到传授的人？找到了就焚香告诉先生，以安顿先生的灵魂。我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先生是可以死的，是真可以不惋惜死亡的，确实不是那些只把自己的死安排得好看的人可以相比的。这样，我痛恨先生去世的心情也可以释然了。就像孔子同鲁君谈话时，只说：“如今已经没有了，我没有听说有好学的人。”这就是说没有儿子而盼望后继断绝。先生不是这样。○《祭无祀文》【代作】

译我私下认为，人活着成为人，如果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就免不了受冻挨饿而生病。因此圣明的帝王知道这种情形而重视它，仁人君子见到这种情形而怜悯他们。于是设置养济院，建立义社仓，以至于邻里乡党的相互周济、车马轻裘共同使用，都是圣明帝王所说的孤苦无依者的哀痛，也是仁人君子救济急难的做法。这样之后，天下才开始没有怨恨号哭的人，难道是没有意义的吗？人死后成为鬼，如果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那么谁来享用祭奠，瘟疫又会由谁来承受呢？因此圣明帝王哀怜他们而普遍超度，仁人君子怜悯他们而设祭享食。于是上元一定祭祀，中元一定祭祀，以至于清明时节、霜降之夕，无不有祭祀。大概这是我太祖高皇帝反复恳切教诫的，也是历代圣君不敢废止的，并不只是古代圣人和过去帝王相互沿袭罢了。这样以后天下才开始没有幽暗忧愁的鬼魂，难道是毫无道理的吗？为什么呢？圣明帝王和仁人君子，都是神、人共同的主宰；没有主宰，又向谁申诉呢？又凭什么使神与人协调、同上帝相合，使幽明相通而承受上天的恩泽呢？活人的无所依靠者，又是怎样的人呢？大概就是文王所说的四民，其大概情形如此。死人的无所依靠者，又是怎样的人呢？大概就是我太祖高皇帝所记载的死亡者，情形极其详细。因此京城便以卿的身份来祭祀，郡便以大夫的身份来祭祀，县邑便以百里诸侯的身份来祭祀；至于乡祭、里祭、村祭、社祭，以及十家之都，也全都有祭祀。只是官府祭祀时，一定要在城隍之神的主位前进行；这一天，本官先行发文告知，临到日期亲自到坛上请神，祭祀完毕才敢送神归去，然后使神灵安妥。这难道是没有意义而圣人做的吗？这难道是向无祀之鬼谄媚亵渎，白白耗费牲畜和财帛去供奉无用之物，而太祖高皇帝会肯做的吗？今年万历丁酉年的清明，这天晚上，从京城、各郡国直到偏远乡村下里，没有谁敢不恭敬地依照法令和典制，相继到坛上祭祀，或设立神位祭祀。何况我们沁水坪上的仁人君子，家家都可封为善人；活人无所依靠，尚且要仰赖衣食，鬼如果缺少祭祀，怎么能不盼望祭祀呢？只恨我被一官所羁绊，严重违背乡土；幸而这次在旧宅读礼，想到焄蒿之气而感到凄怆，于是由思念父母推及亲族，在北郭设位，请僧人诵经，从今晚开始。凡是没有主人的鬼神，愿它们都有饭吃饱，不再为饥苦而痛，有钱分给，不再因争夺他人而相斗；这就是我的愿望。或者你们还有话要说：凡是做人，都要想着脱离苦难，更要在苦难中寻求快乐；凡是做鬼，都忧愁鬼道，又要在鬼道中盼望获得新生，如此才可以。如果只是得到饱饭便满足，得到钱便欢喜，那么志向就只在钱和饱饭上，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苦难的境地呢？醉饱总有结束的时候，幽深的忧愁却长久存在，我实在替各位鬼魂担忧。私下听说《阿弥陀经》等、《金刚经》等以及诸佛的真言，众僧为你们再三再四地宣说，都是希望你们脱离鬼道，转生人间或天上，或者趋入佛乘，或者归向西方净土，这些话确实值得听从，并不只是想让你们吃饱一顿而已。又听说地藏王菩萨发愿，要代替一切地狱众生承受痛苦；今晚随缘来到法会的，也应当听从。又听说面然大士统领三千大千世界的神鬼，和你们相依相处已经很久，并不是不想把你们全部超度拔救出来，只是无奈你们自己不肯罢了。如今你们日夜守着“面然大士瞻仰”地藏菩萨，可以说是最有可依靠的主宰了。幸而时时听从他的开导，不要始终沉迷，那么我这个坛场，就是使众鬼成圣成贤、使人转生天界的场所，实在很不寻常。如果这样，那么不只是我坪上以及四境之内没有祭祀的鬼应当恭敬听从，就连我的宗亲和内外姻亲中凡是有人奉祀的，也应当听信我的话，一定要尽早求得超脱。虽然有祭祀和没有祭祀不同，有后嗣和没有后嗣不同，然而没有后嗣的被称为无祀之鬼，有后嗣的也被称为有祀之鬼，总之都不能超出鬼域，总之都还是鬼。我希望大家听从这番话。如果我说的是狂妄无稽之言，“面然大士”一定惩罚我，“地藏王菩萨”一定惩罚我，诸佛大圣众一定惩罚我，古代历朝的圣君、贤相、仁人君子一定惩罚我，连我的“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以及“列圣”也都应当惩罚我。不敢，不敢；没有虚妄，没有虚妄。谨此告知。○《篁山碑文》【代作】

译篁山庵在江西饶州德兴县境内的群山之中，来历已经很久，但人们都不知道。山中有灵气，唐元和年间，有个叫张庵孙的人在这里修炼成道。到了前朝至元年间，又有胡一真在这座山中修炼成道而离去，传说至今。山中大概有两位真人。后来山中缺少住持，庵院几乎废弃。如今如果不修缮，就免不了成为瓦砾之场。兴废交替，本来就是常理；废后重新兴起，难道单单不需要依靠僧人真空的作为吗？真空年轻时修习戒律，云游京师，跟随兴圣禅师听受戒法。等到返回故乡，刚到船停泊处，忽然感应到一个奇异的梦，恍惚仿佛看见观音大士指引他进入篁山修行。回来后询问别人，别人都不明白。真空于是发愿，愿此生一定见到大士才罢休。他拨开杂草，追寻源头，找到那个地方，果然看见大士庄严地在废弃的院落之中。真空不觉走上前去礼拜，伏在地上大哭。于是又发誓向上天表明心志，务必竭尽此生力量修整旧寺，使原有的事物恢复。苦行斋戒，内心清净，戒律更加严厉。居民中的长者感动于他的至诚，协助赞助并募化；年轻人小则捐献木材石料，大则供给粮米。不到几年，庵院便焕然一新，圣像金光灿烂，早晨钟声、晚上鼓声相继，灯火明亮辉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里〕 不只是大士显现了，僧众也有了归依，而且山角的乡野老人、岩边的樵夫，也一同依靠佛日，获得了大光明。从前那些闷闷不解、不能明白此事所在的人，今天一同登上道场，都得以同游于净土了。若不是因为真空平素严守戒律，大士一定不肯托梦来招引他；又若不是因为他发愿劝导众人礼拜而且诚心笃实，居民们又怎么肯舍弃自身、割舍私爱来成就这件大事呢？由此确实知道，僧人戒律所系的意义是很重的。佛说六波罗蜜，以布施为第一，以持戒为第二。真空之所以能够劝人修行，是因为他持戒；众位居士之所以布施，是因为他能够持戒。真空守住第二项戒律，而获得了第一项布施；众位居士实行第一项布施，而成就了第二项持戒。由此可知，持戒固然重要，布施尤其重要；布施比持戒更为重要，这就是所谓青色胜过蓝色。众位居士可以踊跃赞叹，一同登上极乐之乡了。经历千千万万劫，难道还会是这些乡里的普通人吗？持戒者宁可处在第二位，却使世人都居于第一位；以布施波罗蜜成就极乐道场，这就是所谓青色出于蓝色而胜过蓝色。僧人真空虽然处在众人之后，实际上却处在众人之前，因为他引导人归依西方净土，这功德更加无可比拟。因此我更加替真空高兴。从前已有两位真人离去，如今持戒真人又接续而来，千余年之间竟成了三位真人。不过，戒真人念佛并劝人归依，必定往生西方无疑。将来如果见到从前那两位真人，希望他能招呼一声，不要让其中有人迷失在小道上；这样，戒真人的功德就更加广大了。这次他不远数千里到京师来求我作文字，想要刻石记载此事，我也因此得以结下西方净土的缘分。戒真人如今是在度我，我难道可以不为他记述吗？至于各人随力量散财的多寡、随身份出力的广狭，以及何年何月开工、何时何日完工，殿宇的宏大宽敞、僧房的幽静深邃，乃至斋堂、厨房、房舍、井灶分布在其中的情形，最肯协助赞成的僧众、最肯竭尽力量的施主，都将把姓名和实际事迹详细写在碑的背面。○李生十种交游 有人问李生说：“您说自己交友已经两年了，却看不见您结交过一个人，为什么呢？”他说：“这不是你所了解的。我交游最广，举世之人，没有像我这样广泛交游的。我有十种交游，十种交游就涵盖天下的交往了。什么叫十种？最亲近的是酒食之交，其次是市井之交。比如和氏做交易公平用心，闵氏卖油价格不变，你和他们交往，我也和他们交往。你这样已经很久了，只是每天使用却不知道罢了。第三种是游玩的交游，第四种是坐下谈论的交游。游玩交游，远处就借船前往，近处就谈笑；开玩笑却不伤人，谈论往事而多有奇趣。虽然一时未必知道那个人究竟怎样，也可以使人快乐得忘记回去，离开后还会思念他。如果技能令人满意，就有像琴师、射士、棋手、画工这样的人。若是术数相类，就有像懂天文、地理、星历、占卜的人。其间真正通达的士人和高明之人，未必立即能够遇到；但只要技艺精湛，他的精神就旺盛，决不是那些拘束牵累、鄙陋琐碎的人所能达到的。姑且同他们交游，难道不使人心神全都舒畅，胜过按着书籍搜求古人、谈论道德、讲说仁义吗？至于文墨之交、骨肉之交、心胆之交、生死之交，所交往的人也不是一个就能满足的。” “怎么能说我没有朋友？又怎么能贸然用一个人来限定我的交友呢？真正可以把生死托付给他的朋友，我游历天下二十多年，还没有见到。至于剖开心肝、彼此心意相知的人，大概只有古亭周子礼吧？像骨肉一样亲密，希望永不厌弃。我对于死友利瓦伊明，大概也差不多了。诗有李，文有文，这就是了。然而又何必一定达到这种程度呢？如果能够把心思寄托在翰墨之中，在文坛上扬名，能够自由驰骋，不落入固定的路径，也可以彼此玩赏适意，共同老去。只是酒食之交，有酒食就前往，没有就停止；即使不去，也一定要是喜爱贤者、喜欢宾客，贫穷而整洁、富有而清白的人才可以交往。爱客居上，好贤次之，整洁清白又次之。然而酒食是日常生活中第一等重要的事。我只需要酒食，饮食宴乐使我困顿，那么这人也只是把饮食作为媒介，其他方面就不必谈论了。所以爱客可以，好贤可以，整洁清白也可以，没有什么不可以；因此没有什么人不可以交朋友，更何况那些一见如故、交情欢洽，即使饮水也能使人肥健、无需任何媒介的人呢？算了！所以如今只直接谈饮食之事，以记下我交友中□最亲近的那些人。靠饮食交往的人，世人是轻视他们的。” 我愿意和你交朋友，希望你不要抛弃我。” ○自我画像赞 他的性情偏急，脸色自高自大，言辞鄙俗，内心狂妄痴愚，行为轻率随便；交友很少，却当面显得亲热。他和人相处，喜欢专门寻找别人的过错，却不欣赏别人的长处；他厌恶一个人时，既断绝关系，又终身想要加害那个人。他志在温饱，却自称是伯夷、叔齐；本来是普通齐人，却自称已经饱受道理、饫闻德行；明明一分一厘都不肯给人，却拿有莘氏来作借口；明明连一根毫毛都不肯拔，却说杨朱损害仁义。他动辄与外物相抵触，口中所说又违背内心。这样的人，乡里人全都厌恶他了。从前子贡问孔子说：‘乡里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这样判断；如果是居士，难道可以吗？’ ○赞刘谐

译有一个道学先生，穿着高底鞋和大鞋，衣袖宽长，衣带宽阔，戴着标榜纲常的帽子，摆出人伦表率的样子，拾取纸墨中的一两点东西，偷取嘴唇间的三四句说法，就自称是真正的仲尼门徒。一次他遇到了刘谐。刘谐是个聪明人，见了他便讥笑说：‘这个人还不知道我是仲尼的兄长呢。’那人勃然变色，站起来说：‘上天如果不降生仲尼，万古就会像长夜一样。你是什么人，竟敢叫仲尼为兄长！’刘谐说：‘难怪羲皇以前的圣人，整天都要点着纸烛行走呢。’那人默然，只好停止争辩。然而哪里知道这句话的深刻意义呢？李生听说后称赞道：‘这话简洁而恰当，简约却意蕴有余，可以破除疑惑的罗网，使正理如中天般明亮。’既然他说出这样的话，他这个人也就可想而知了。这话虽然出自一时调笑讥刺之语，但其中最深刻的意义，百世也不能改变。《李温陵集》卷之十一 ●《李温陵集》卷之十二 海虞后学顾大韶仲恭校订 杂述六 ◆杂述六 石湖卷 与众乐乐卷 方竹图卷 书写黄安二位上人手册 读《律肤说》解释经题 写在《决疑论》前 解释经文 念佛答问 《征途与共》后记 批评《下学上达》语 写在方伯雨册页上 读若无母寄来的书 耿楚空先生传 附周友山为明玉所作书法语 题关公小像 三大士像议 ○石湖卷 这就是石湖的镜子。湖中有一块石头处在两道水流之间，石头并不很大，但上面的屋子可以和维摩的丈室相比，能够容纳瞿昙和一千二百五十位大弟子一同居住；风吹过门边的竹子，月亮落入深潭，早晨的烟霭和傍晚的霞光，足以称得上幽静雅致。湖的西面架木建了一座阁，直伸到湖面之上，名叫芝佛院，有一位上人来住，名叫无念。我不知道上人果真能够无念吗？周子在这里讲道已经多年了，一旦竟然能在戒律之外得到这位上人；即使上人也不因戒律而满足自己的心意，而是时时与十方贤圣穷究真正的佛乘。看他的内心，并不是做到无念就停止了。湖的胜景由于此而更加增色，而芝佛院、栖佛楼的构造焕然一新，也就不是徒有其名了。虽然如此，真正的佛乘可以希望达到，无念却太难了。求学道的人，大体上心要细密，细密才能进入；气要粗放，粗放才能出来；意念要柔和，柔和才能善于放纵；志向要坚强，坚强才能善于夺取；守持要严密，严密则精神不可窥测；发动要迅疾，迅疾则魔障不能接近。刚正之时突然变得奇特，即使从八面攻击敌人也可以；刚刚奇特却忽然恢复正直，可以使千圣都胆寒。他把天地当作栋梁屋宇，以为自己已经广大了，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酰坛中的鸡罢了；把宇宙当作帷幕和席子，自以为快意，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从瓮窗里向外看的人罢了。总的来说，都是想凭一个人的知识思虑来测量无穷的佛智，凭自己的度量来揣度无尽的佛事，凭一两双手脚来遍游无边的佛国，所以车子向北行驶得越快，离楚国反而越远。若没有至人，又怎么可以和他谈论至高的道理呢？上人果真无念吗？三年后我将考察他。○与众乐乐卷 有一位僧人名叫无念，学习道术精勤奋发，众人不了解他，把他看作庸碌的僧人。我和念僧相伴九年，知道他并不庸碌。因为无念，所以说什么叫无念？和俗人相处，念僧就使自己同于俗人；看不见俗人的本性，所以将念僧看成脱离尘俗。因此一时的贤人把他看作俗人，然而念僧实际上是真正无俗的。和贤人相处，念僧就使自己同于贤人；看不见贤人的本性，所以将念僧看成仰慕贤人。因此一时的俗人把他看作贤人，然而念僧实际上是真正无贤的。唉！佛图澄能够涂掌，鸠摩罗什能够吞针，念僧做不到；但不能因为念僧做不到，就反过来抬高看待澄公和什公。汾阳禅师身带腥秽，布袋和尚走在街头，念僧不肯这样做；但不能因为念僧不肯这样做，就反过来轻视汾阳和布袋。这一年是己丑年，这一天是二月十七日。念僧出生，确实正是在这一天。带着酒，带着歌，带着酒杯，带着诗咏，姑且用来欢乐；共同登上无遮道场，永远以此为乐，也不妨游戏于三昧之中。念僧难道是想借此获得名声吗？还是要同世俗相同呢？如果同世俗相同，十方世界就没有墙垣阻隔；如果追求高名，大地就会生出荆棘。究竟得力不得力，全在这里。咄咄！我姑且观察他。○方竹图卷 从前喜爱竹子的人，因为喜爱它，便称它为‘君’。并不是因为竹子像有斐的君子，所以才把它称为君，只是自己郁闷孤独、没有人可以交谈，认为能够和我相伴的只有竹子罢了。因此，假如彼此相约而随意互相称呼，自己也不知道竟到了这种地步。有人说：王子把竹子称为‘此君’，那么竹子也一定把王子称为‘彼君’了。此君有方有圆，彼君也有方有圆。圆者常有，方者却不常有，常与不常各不相同。但既然彼此都称为君，他们的类别就是相同的；相同就亲近了。这样看来，王子并不是爱竹，而是竹子自己爱王子。像王子这样的人，山川土石只要经过他的顾盼，全都自行增添光彩，何况这位‘此君’呢？况且天地之间，凡物都有神气，何况竹子中空而挺直向上，难道独独没有神气吗？传记说：士人为了知己者效力，女子为了喜欢自己的人修饰容貌。竹子也是这样，它一旦遇到王子，稀疏的竹节和奇特的气韵，自然就有了神采。王子一生挺直凌霜的操守，全都化成箫韶和鸾凤般的声音，努力要用来取悦自己的知己。它又怎么能孤单独立，终年瑟瑟作响，常常抱着没有知己的遗憾呢？由此看来，鹤飞翩翩，是因为王子晋；紫芝光彩灿烂，是因为四皓忍饥。哪里只是龙马背负河图、洛龟呈现祥瑞、凤凰仪态像舜、鸣叫应和文王、麒麟被鲁叟捕获这些事呢？万物爱惜人，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可是又有谁能够承受这种爱呢？如今那些喜爱竹子的人，我感到疑惑。他们和王子并不像，却把放纵傲慢、无所顾忌视为极其可恶，只爱自己所爱的竹子，以此来仿效王子；那么即使他们爱竹，竹子本来也是不爱他们的。假使这样的人不被竹子所爱，又为什么还要爱竹呢？因此，我绝不赞同这类人的爱竹。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是相似而不相同。那么，石阳爱竹，是相同的，是在爱那位‘彼君’。石阳在庐山修习清静，山中有方竹，石阳喜爱它，特意画成图。因为方竹世间并不常有，石阳将要回去，难以同我告别，便拿这幅图给我看，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我的这位‘此君’已经跟随我入蜀去了，何曾同我分别？” ○书写黄安二位上人的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