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陵集卷之十三

译龙湖芝佛院佛殿后面，依山盖屋，作为卓吾和尚藏骨的房屋。建造这所房屋时，卓吾和尚正在湖广会城，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居士杨定见以及常住僧常中、常通等，请神明保佑，等和尚回来后，又向神明禀告，增建两厢和前廊两侧的房屋，已经建成可以居住。和尚只是想到这座大屋依靠众人的力量建成，却安然住在其中，不仅心神不安，脸面也显得太厚。屋子建成后，便题写匾额悬挂在肩上，题为“阿弥陀佛”。殿中塑造西方接引佛一尊，高一丈二尺，作为寺院僧人早、中、晚三时念佛、瞻仰佛像、皈依的地方。朝南的厢房三间，塑造普陀山悬崖上的观世音菩萨，坐在崖石波涛之上，用来显明救急救苦的大慈悲力量，使众僧有所依靠，不生恐惧。前廊五间，中间塑一尊韦驮尊者金像，连座高九尺，专门依靠他护拥僧众，使精勤者得到利益，使懈怠昏昧者受到一杵惩罚，所以匾额题为“护法尊者之殿”。观音像则直书“南无观世音菩萨”七字而已。殿的东西两侧供奉达磨、伽蓝两尊像。门楼向北，那里供奉的神□□□□□□，神专门听从护法尊者的指挥，有这种□□□□□□真容，于是和尚借佛像背后的半间丈□□□□□□，如今还没有塑成，佛也不敢入住正殿，而且□□□□□□□土木工程尚未停止，动土的事情还□□□□□□□，所以和尚迁入边厦，不得不向神明禀告。礼诵《药师经》完毕告文 和尚幸而免除了喘病，因此诵经完毕，向佛致谢。想到今天是正月十五望日，九个朔望日到今天已经足数，九部经到今天也已经诵完；诵经刚到两部，我的喘病就减轻了九分；又诵到还不到四部，我忍住口腹便能够吃斋；吃斋久了，喘病完全痊愈；喘病痊愈后，更加喜欢吃斋。这不是佛的力量，我怎么能够这样呢？虽然诵经的众僧虔诚恭敬无比，实在也是药王菩萨怜悯深重。和尚不胜礼谢祈告之至。和尚又告知：有小僧常通见到药师如来后，我的疾病就痊愈了；他也因此发心，随法坛接续诵经，祈求疮口迅速愈合，于是在本月十六日早晨恭敬地请求大众诵经一部。唉，佛是三界众生的大父，难道会因为僧人没有可取之处就抛弃他吗？何况我实在是诸佛的嫡系后嗣，又怎么忍心因为我而不加理会呢？想到这个僧人虽然不是非常肖似佛法，在僧人中也没有大的罪过；钟磬齐鸣，鼓钵发声，经声清晰传遍，佛力随即施加。两年没有治愈的疮，承蒙药王一旦加被，这是多么幸运啊！因此代为恳求，实在不胜瞻仰依归之至。代患病僧常通作告文 龙湖僧常通因为疮病痛苦烦恼，礼拜《水忏》，祈求佛的慈悲。事情是这样：想到常通自从出家以来，就依靠三宝，只是难以忍受两年以来痰瘤作祟，疮痛长久缠身，医药白白施用，年年月月都没有效果。众人都说一定是前世冤业，恐怕不是肉眼能够医治的；如果想一时解除，就必须在法王面前忏悔。只是顾念自己微末卑下，有什么缘由能够上达苍天？即使拿出至诚，也未必能够降临到下界。遍观前世，想来我不能像悟达禅师那样戒律精严、勤修佛法，连续十世成为高僧；俯念这副微薄的身体，又不如哥利王割截身体、节节支解而没有嗔恨。举足落足无不是过错，日积月累，多得无法比喻。于是忍着疼痛追思，或许是明知故犯；过去的事又能怎么办呢？只恐怕将来应当堕入无间地狱。所依赖的是众位师兄弟同心一意，顿时兴起分担灸艾疼痛的真情；又因疾病产生怜悯，便生出借花献佛的妄念。因此选定吉日礼拜忏文，仰仗诸佛作证明；忏悔一次，绝不再忏，在大众面前发誓：此身已经不是旧日之身，若罪业已经消灭而又重新产生，岂不是和禽兽一样？倘若再犯罪、再忏悔，甘愿接受诛杀。伏愿大慈大悲曲加洗涤，大雄大力直接为我洗除罪垢，使法水暗中消除疮口自行合拢。这都是佛菩萨怜悯护持的恩德，也是众位师兄弟殷勤劝导礼拜的结果。安期告众文 常住寺院中所有事务，都是道场所做的事情，不能苟且对待，全都属于修行。只是愚人不信，不肖之人苟且偷懒，必须依赖师长教导督促。如今师长不知道教导督促徒弟，徒弟又不敬畏谨慎，那么所有事务让谁来做？必定只能走向荒废、松弛、散乱罢了。还好依靠一两个贤能的徒子徒孙彼此协力，所以龙湖僧院才能维持到今天。然而其中不免有偷懒成性的人，必须等到呼唤才做事；有的人仗恃顽劣，叫了也不理，叫了也不做。这样三等僧众在内，即使想不荒废散乱，终究也做不到。这里的僧众约有四十多人，每个人又收徒子徒孙，徒孙日益月增，久而久之便形成庞大的群体；如果大家彼此观望，不肯做事，那么即使有一两个贤者又能怎么办？何况如今正当一百二十日的长期法会，大众云集，十方施主、四海龙象都来瞻礼呢？因此把本院僧众分为三等，开列如下，希望使懒惰和勤勉清楚显现，努力把懒惰转化为勤勉，以成就善事，报答施主的恩德，帮助师长教化，结下将来的善果，全都在此。勤勉者是龙象，懒惰者是没有志向的人；安坐享用十方供养，即使呼唤也不做事，是没有羞耻的人。全靠贤能的师长委婉劝导。如果有师长，就责成师长；如果连师长也没有，又有什么办法？那就责成韦驮尊者：轻则一杵，重则三杵，事情就结束。尊者不要说我太严厉。只有佛最细密、最严厉，所以称为大慈大悲。经中说《楞严》，又说《华严》；所谓‘严’，正是成就慈悲的办法。你韦驮也不能不知道。不要太迂腐艰涩，佛法不是腐烂的东西。第一等勤修的僧人有八名，这八人是我亲眼所见：他们做常住事务，不避寒暑，劳苦至极。第二等躲懒的僧人有三名，第三等奸猾顽劣的僧人有一名。这二等、三等僧人，是我亲眼所见的情况；如果懒惰的人能够勤勉，顽劣的人能够顺从，也就是贤僧了。只是常住有人的名数，却没有人做事；人数虽多，却都不是能够承担重活的人，那么这十几个人难道不应当加以劝勉吗？努力向前吧，不要受到尊者的杵责。自庚寅年动工以来，没有一天不动用你的土地，没有一年不劳烦你的神力。正因为你有神灵，凡事都有灵验，才使所有工匠竭尽力量、众僧尽心尽意，以至佛殿告成，塔屋也完成。如今端坐直上，便是西方阿弥陀佛一尊，金碧辉煌，俨然有大人贵人的相貌。前来瞻仰的人，难道不会顿时生出念佛念法的心吗？挺立在前的，是护法韦驮尊者威严的容貌，金甲闪耀，手中已经降魔宝杵。专修净业的人，难道不会更加坚定不懈、不退转的志向吗？何况还有观音、势至都在我们面前唱导，更有文殊、普贤在我们身后共同启发引导。千丈悬崖上，诸位罗汉直达上方；少室山没有空余之处，面向达磨仍在东壁。谁有急难，大士就是救苦尊；谁认识平生的关公，云长更是护法伽蓝。黑海有门，唯有佛法没有门，在眼前显现普陀山；上天有路，唯有大道没有固定的路，在眼中看见灵山。十界本来同归虚空，一念分别便分出龙虎；六窗寂静，一棒便打死猢狲。从慈悲相继不断，人人都发愿；师长弟子济济一堂，务求同一心念，不要存有二心，那么卓吾的居所就是极乐净土。

译龙湖上院到处都是《华严》道场。这虽然依靠佛的赐予，实际上也靠你的神力，所以特意塑造你的神像，使你和司命神并列。我们虔诚恭敬，斋戒供奉，不饮酒、不食肉，殷勤设置素供，不用荤腥，只陈设茶果，只供奉蔬菜饭食。一定焚烧名香，愿意和司命神同心；用美丽的鲜花供献，当听从韦驮尊者指挥。有罪恶就书写下来，看见过错就赶快记录，细微之处全部举发。不要说我供养你，就因此徇私偏袒；无论大小都一同记录。也不要说众人尊敬你，就因此偏党；无论幽明都共同赞助，使人神一起敬畏。这样，你这位土地神就有了力量，天帝将为你加官升迁，使你长久守护此湖，永远彼此依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龙湖芝佛上院重新创立道场，上殿供奉阿弥陀佛，下殿供奉韦驮尊者，特意接引众生，绝不是随便作伴。观音、文殊、普贤以悲、智、行、愿相互参合。从今皈依有了归宿，全靠信女善男。韦驮尊者为什么手持宝杵？因为它能当头立刻截断，丝毫分别都清清楚楚，威严可畏，尤其不能轻慢。因此和众人约定：不必过紧过严，也不要怠慢；四时不必早起，黎明报钟时起床正好。清晨诵《金刚经》一卷，春夏秋冬都一样；二更念佛一千声，冬春两季按此办理；夏季安居结束后依时自恣。不是仿效古人、模仿贤者，只记住诵经念佛；门户要紧闭，不要忽然招来闲人杂沓，使诵经念佛中断。早晨报钟刚结束，便到各殿上香；上香必须鸣磬，磬声响起才知道正在行香，错过磬声就一定是错过上香，要面对佛像罚跪半晌。大众听到钟声一起起床，赶快整理衣裳，咳嗽、洗漱等事情全都完毕。沙弥像以前一样接续鸣钟，首座立即率领大众，依次合掌致敬，前后不许参差。先行礼拜韦驮，然后礼拜观音。上殿恭敬礼拜一遍，铺设经卷，高声跪诵《金刚经》。诵经完毕、吃斋结束后，为什么仍旧诵读《法华经》？每年三个冬季无事时，每天诵《华严经》一卷，不许安期抄化，扰害菩萨和善良之人。只要有早晚二时的粥饭，就应当认真思量；如果粥饭接济不上，沿门持钵乞食也可以。只知道听任供养自然来到，就知道这是做僧人的便宜；不必追求富贵，富贵也不必出家为僧。出家为僧是为了自己，生死由自己承担，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又何必计较？不许哀悼死人、吊丧，也不许替别人庆祝生日、祝贺兴旺；无故游荡街市和自行登门入户，都不许赴请诵经，不许包揽诵经，不许诵《玉经》。不许公然夺取道人的衣钵，不许私下承接经忏、侵占万寿寺僧人的饭食，不许放债取利，不许买低价卖高价。一切富贵心肠，都交给龙湖的流水冲走。必须知道回头的机会没有多少，即使忍饥也不会太久；没听说衣食俸禄都有定数，不是人的智力可以求取的吗？何况只是一个身体一张嘴，何必过分盘算、暗自忧虑？自称是佛弟子，却学习市井下流；自称是无比的禅僧，独自坐在高贵之处，仍然像苍蝇、狗一样奔逐，没有人能够代替你。你们不要因我的劝告而羞惭，诸位不要走错，赶快念佛修福；只要把这种心转来念佛，便是清凉极乐。二十分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诵读完毕、斋戒完毕之后，为什么还要像从前一样讽诵《法华经》？每年冬季三个月没有事情时，每天诵读《华严经》一卷，不许安期抄化，扰害菩萨和善良之人。只要得到早晚两次的粥饭，就应当认真思量；如果连粥饭也不能接续，沿门托钵乞食也可以。只须知道听任它自然到来，便知道出家为僧自有便利；不必追求富贵，富贵之人也不必出家为僧。出家是为了自己，活着、死亡都在自己，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又何必如此？不要哀悼死者、吊唁丧事，也不要替别人庆贺出生和兴旺；无缘无故地在街市游逛，以及亲自登门入户，都不许去应请诵经；不许包揽诵经之事，不许讽诵《玉经》。官府夺取道人的衣钵，不许私自学习应酬，不许侵占万寿寺僧人的饭食；不许放债取利，不许买进便宜货再高价卖出。一切追逐富贵的心思，全都交付给龙湖的流水。必须知道，回头的机会已经不多；即使忍受饥饿，也不会长久。难道没有听说衣食俸禄各有定分，不是人的智力可以求取的吗？何况不过是一身一口，又何必过分计较、私下忧虑？自称是佛的弟子，却去学习市井中的卑下行为；自称是无比的禅僧，却独自坐在高贵之位的顶端，仍然营营苟苟，像苍蝇和狗一样，没有人能够替代他。你们若以我为可羞，我来劝告诸位：不要走错路，赶快念佛修福；只要把这样的心思转来念佛，便是清凉的极乐。○二十分识 有二十分的见识，就能成就十分的才干。因为有这样的见识，即使只有五六分才料，也能达到十分。有二十分的见识，就能发挥出十分的胆量。因为见识广大，即使只有四五分胆量，也能成为十分的胆量。所以才干和胆量，都是有了见识以后才会充实的。只有才干而没有胆量，就会有所畏怯而不敢行动；只有胆量而没有才干，不过是盲目行动、胡作非为的人罢了。才干和胆量，实在都是由见识来辅助的，所以天下最难得的是见识。有了见识，即使才干和胆量只有四五分，也都可以建立功业、成就事情。然而天下又有因才干而产生胆量的，也有因胆量而激发才干的，不能一概而论。这样看来，见识、才干、胆量，不只求道是如此，凡是出世、处世、治国、治家，直到治理天下，都不能舍弃它们。所以说：有智慧的人不迷惑，有仁德的人不忧愁，有勇气的人不畏惧。智慧就是见识，仁德就是才干，勇气就是胆量。蜀地的谯周，是凭见识胜过人的；姜伯约凭胆量胜过人而没有见识，所以事情没有成功而自己也死了；费伟凭才干胜过人，见识次于才干，所以事情也没有成功而自己也死了。这些事可以看出英杰施展才能的大概情形了。三者都具备，求道就会成为三教的大圣人；治理世事，就会成为吕尚、管夷吾、张子房那样的人。在空寂的山中，漫长的夜里没有声音，偶然谈论到这些，也是一件快事。怀林在旁边站起来问道：“和尚在这三者中缺少哪一样？”我说：“我有五分胆量、三分才干、二十分见识，所以处世仅仅能够免于祸患。若论参禅学道之人，我有二十分胆量、十分才干、五分见识，显然不敢同释迦、老子相比。若写出言辞成为经典，落笔便使人惊叹，我有二十分见识、二十分才干、二十分胆量。唉，这就足够了！我怎么能不快意呢？”虽然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但怀林能够这样发问，也算是空谷中的足音了。怎么能不快意呢？○因记往事

译从前我在黄安时，吴少虞这个大头巾曾经戏弄我说：“您认识林道干吗？因为林道干居住在闽广之间，所以凡是戏称闽人的，必定说林道干。”我说：“你这话是在骂我，还是在赞美我？如果说是赞美，那么他是大盗，我是清官；我知道你这个大头巾决不会这样称赞人。如果说是骂，那么我是什么人，哪里敢希望达到林道干的万分之一？”林道干在海上横行三十多年了，从浙江、南直隶直到广东、福建几省的沿海地区，都是号称财赋丰富、人物荟萃的地方，却连年遭受他的荼毒；他攻城陷邑，杀戮官吏，朝廷因此减少饮食、废除正刑。除去都总统等文武大官外，被发遣、拘系，在路途中死去的，又不知有多少。然而林道干仍旧横行自如。如今幸有圣明的君主在上，刑罚适当，倭夷远远逃遁，百姓安睡，但林道干仍然像从前一样安然无恙。他称王称霸，众人都愿意归附他，不肯背叛离去。他的才干见识超过常人，胆气压倒群类，不说也可以知道。假使让林道干担任郡守、二千石这样的职务，那么即使海上再次出现一个林道干，也决不敢放肆。假如让李卓老权且代替海上的林道干，我知道这个做郡守的林道干，不出几天就会把李卓老擒住杀掉，连一兵一箭都不用损耗。又假使卓老做郡守时，正处在林道干横行无阻的日子，国家能保证卓老一定可以用檄文声讨并擒获林道干，扫清海上几十年的积年盗寇吗？这些都是可以看见的事实，怎么能不自量呢！唉！平常无事时，只会打躬作揖，整天端坐不动，像泥塑的一样，以为杂念不起就是真实境界，是大圣大贤的人了。那些稍微学会奸诈的人，又混进讲良知的讲席，暗中谋求高官；一旦有警报，便面面相觑，脸上全无血色，甚至互相推诿，以为这样就是明哲保身。大概因为国家专门任用这种人，所以临事时无人可用；又把那些有才、有胆、有见识的人弃置不用，并且还进一步长期禁锢他们，以为他们必定会扰乱天下，那么即使他们想不做盗贼，也自然无法避免了。假使国家能够任用他们做郡守、令尹，又哪里只是足以抵挡三十万精兵而已呢？再假使任用他们做虎臣、武将，那么边疆以外的事务就可以让他们专断处理，朝廷自然没有四面顾虑的忧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只是整个世道颠倒，所以使豪杰抱有不平之恨，使英雄怀着无所施展的忧戚，直接驱使他们成为盗贼。我正为此痛恨，大头巾却把它当作戏言；我正为此惭愧，大头巾却把它当作讥笑。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所以谈到才干、见识、胆量时，又记起十多年前说过的话。唉！一定要像林道干这样，才可以说有二十分才干、二十分胆量。有人说：“这样看来，林道干没有见识吗？”没有见识，怎么能运用才干和胆量而取得胜利呢？古代那些有见识的人，世人不了解我，时势也不容纳我，所以有的隐身于陶钓之间，有的混迹于屠宰、卖酒之中，否则就住在深山旷野，隔绝人世、逃避尘世罢了，哪里肯拿自身去试探不可测的深渊呢？即使有很多才能足以成就事情，惊惧害怕也不会少。我认为在这种时候，正好学习出世的方法，直接同诸佛诸祖一起游戏。虽然如此，他也只把这一切当作游戏罢了。他以自己的见识看世间所有大头巾，没有一个值得放在心上，大概预料到他们必定不能把我怎么样；这样说他有“二十分见识”，也可以。○四海

译丘文庄说，从南越进入中国，才有南海，而西海究竟在哪里，却不知道。我认为《禹贡》所说声教到达四海，也只是根据当时已经经历、统理的地方，记载它的四至罢了。所谓四海，就是四方。所以又说“四方风动，就可以看见了”，难道真有像如今南越之海那样明确可见的东西南北四海吗？现在根据已经知道的四方来谈，四川是天下的正西；云南是天下的西南；陕西是天下的西北。一处正西，一处西北，一处西南，都看不见海。从陕西到山西，按照大势看，山西似乎正是正北的区域，而正北也没有海。只有如今蓟辽邻近山东，才有海；从这里说，山东是东方之海。山东抵达淮扬、苏松，直到钱唐、宁绍等地，才是正东方的海。东瓯到福建，是古代闽越之地，勉强可以称为东南海。广东就是南越之地，如今治所为南海郡，完全把它作为正南之海。不知道闽、广土地相接，也只能说是东南海罢了。由此看来，正西没有海，正北没有海，正南没有海，西北、西南直到东北也都没有海，只有正东和东南角一带有海。又岂只是不了解西海在哪里呢？况且今天天下的水都从西边流出，西方的水没有比江、汉更大的了。江水有四个源头：有从岷山来的，有从沱水来的，有从黑水、白水来的；汉水有两个源头：有从嶓冢山来的，有从西和徼外来的。这些都是川中的水，如今所指的正西就是这里。水又没有比黄河更大的了，黄河经过昆仑，昆仑是西番之地，这也属于西方。即使云南之地如今都指作西南，但云南的水全都流出川中，由此可知那里地势高于川中。地势高的地方是水倾泻之处，也是水流的发源处，而东南一带的海都承受这些水，所以海一定在下游的地方。云南、四川、山西、陕西等地离海很远，这是可以知道的。云南、四川、陕西以外的地方地势更高，也可以知道。否则，为什么水流不向西奔往那所谓西海，却迂回曲折地全都向东南流呢？由此可知把四川作为正西，也只是就四方的大势概括而言。如今云南三宣府以外，有过洋、阔机、大布道等物从海上来；这种布匹我们福建常常得到。这样看来，云南转而向东，也同福建共临一片海，那么云南只能说是东南，不能说是西南。这也可以知道了。我由此看来，正南的地方尚且没有载入舆图，何况西南呢？所以我说，根据今人所走过的地势来谈，还缺少正南、西南、正西、西北、正北和东北等处；这是根据那里看不见海来推断的。天下三大水都从川中流出，由此推断，知道在今世很难再找到西海。西海既然不可寻找，又怎么命名？又依据什么祭祀海神呢？那么丘文庄想在京城东北祭祀北海，杨升庵想在滇地西南祭祀西海，都是没有道理的。他们祭祀的究竟是谁呢？唉！观察四海的说法，才知道世人的见识是狭小的，何况四海以外呢？○八物

译我曾经说，君子没有怨恨，只有小人才有怨恨。君子有德必定报答恩德，而小人没有这种品德。君子并不是没有怨，而是不报私怨；并不是不报怨，而是用正直来报怨。如果那个人可恶而应当弃置，就用可恶、应当弃置的方式对待他；如果那个人可亲爱而可以任用，就用可亲爱、可以任用的方式对待他。厌恶他而弃置他，喜爱他而任用他，这就是正直，符合天下的公理。即使天下人不知道某人应当厌恶、应当弃置，或不知道某人可喜爱、可任用，君子也一定会弃置他、任用他，这同样是正直，符合天下的公理。这就叫用正直来报答。既然叫作正直，那么即使是没有怨过我的人，也一定这样对待他；这样一来，即使说圣人从来不报怨，也可以。若说用恩德来报答怨恨，那就是存心做给人看，是虚伪，圣人不会这样做。至于别人对我有恩德，就必须报答；即使因此说圣人有私心、有偏爱，也完全不必计较。为什么呢？因为圣人把义看得最重。重义，所以可以把孤儿托付给他，何况是把知己的孤儿托付给他呢？重义，所以可以把性命托付给他，何况把有恩于我的人的性命托付给他呢？所以说以德报德；只有对自己有必须报答的恩德的人，才应当报答。这是世道所依赖的，国家所能托付的，纲常不至于坠落、人伦不至于灭亡的原因。小人并不是不报答恩德，而是能报就报，不能报就算了，不去报答，只看将来遇到的情形如何罢了。如果祸患临身，便千方百计推托逃避，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别人有恩德，又怎么还会记得呢？只有报怨的念头，始终不会改变。然而如果对方势力比我强盛、钱财比我多，而我又可以借助他来立身行事，那么怨恨反而会变成恩德，这也是常有的事。十次百次、千次万次都如此，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界限所在。所以观察君子和小人，只要看他们报怨、报德的情形就够了。因此我曾经凭这一点评定古今的君子、小人，并且常常对人说起而不自知。除此以外，君子和小人还有什么区别呢？我看现在的小人反而更加机灵而且有用。有人说：“先生既然这样说，为什么先生对小人的态度却过于严厉，憎恶坏人、执着于怨恨，反而超过常人呢？”我说：“不是这样。我虽然严厉地憎恶坏人，但如果没有实际察看他的细微心术，就不敢憎恶。即使已经憎恶这个人，只要他又说出半句善言，或又有一件行为合宜，那么我过去的怨恨就全消除了，亲爱之情也随之而来。如果这个人果真贤能，那么我起初从来没有不称道他的贤能、不希望赶快任用他的。” 为什么呢？世间能产生大才实在困难，我心里只怕他的才干不能得到任用，哪里敢怨恨呢？因此别人虽然怨恨我，想要害我、报复我的人终究很少，这是因为我的心地正直。有人说：“先生爱惜人才确实如此，但您起初援引人才太广，爱护人才太快；后来抛弃人才太急，最终收录人才又太狭。为什么不先评定清楚再行赏用，不要开始范围很广而最后范围很窄呢？”唉！不是这样。人实在难以了解，所以我不敢因为他似乎可疑便立即忽视他。因此在别人看来我就显得范围很广；但真正的人才很难得到，所以我又不敢因为他似乎可疑便立即信任他。因此在别人看来我又显得范围很窄。如果一见面就看得清楚，不再有疑似之处，那么一生都不会改变。像丘长孺、周友山、梅衡湘，确实是一见面就确定为终身朋友，不必再试验。像杨定见、刘近城，如果不是至今仍相随不舍，我还不敢信任他们。直到今天，他们在患难中始终如一，在利害面前始终如一，在毁谤面前始终如一，然后我才相信他们终究不肯背叛我而离去。既然如此，那么我广泛取用人才，本来就是应当的。若我不广泛取用，今天又怎么会有这两位士人呢？近城是笃实的人，自然不会容许自己怀有二心。杨定见是有气节的人，所以心中也常常是那种不可一世的人。这两个人都是麻城人。友山是麻城人，但麻城人不知道他；衡湘是麻城人，但麻城人也不知道他。至于丘长孺在麻城，麻城那些庸俗恶劣的人，简直把他看成败家子。我说，周友山就是世人所称的布帛菽粟，他不被人知道是应该的；梅衡湘就是古今所称的伯乐所识的千里马、王武子所拥有的八百骏马，他不被人知道也应该。至于丘长孺，虽然对世间没有实际用处，却不能不说是麒麟、凤凰、瑞兰、芝草。按照长孺的为人，不但父母兄弟靠不住，即使最疼爱他的妻子儿女也靠不住；不但妻子儿女靠不住，连他自己也终究靠不住自己。他无用到了极点，但这个人本来是上天特别降生的，不是容易衡量其才质的人。看他既无法让人亲近，也无法让人疏远；既无法让人恭敬，也无法让人轻慢，这难道是寻常同类可以相比的吗？所以我常常把他比作麒麟、凤凰、芝草、兰花，并不过分。至于杨定见这两个人，譬如楼台殿阁，不容易动摇，有值得珍贵之处。何况高明之家、吉祥之人的处所，是非好恶又自然明白。有人说：“您了解梅衡湘似乎很正确，但人们之所以不了解他，是因为他的权变和智谋过于深密。人如果专门运用权智，可以使自己生存，也可以杀人，就像江、淮、河、海的水一样。”我说，衡湘虽然外表粗豪，但内心实在细密谨慎，不是曹孟德等人可以相比的。一定要像曹孟德等人，才可以称作江、淮、河、海的水。怎么能仓促地因此称誉衡湘呢！唉！这几位先生，我固然了解他们，而他们彼此本来并不了解。如果没有日月星辰那样明亮通达、如郭林宗、许子将、司马德操那样的人出现，怎么能够兼收并用他们呢？有人说：“按照先生的话，必须像这几位这样，才可以用于世间吗？”我说：“不是。这些人是可以大用的人，是最难得的人，不容易多有。你只看见麻城一时有这样几个人，便以为人才很容易得到，却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力，才得到这几个人。其他人才则到处都有，时时可以任用，自然不必费力寻找。就像鸟兽草木生长在大地各处，任人选择一样。”我和各位侍者夜谈到第二天，偶然读到升庵的《凤赋》，于是有所感触，谈论说：“书中称麟、凤，是称赞它们出类拔萃。”

译麒麟、凤凰的稀奇，实际上还是出自鸟兽之类；芝草的秀美奇异，实际上还是出自草木之类。虽然说它们稀奇秀异，但对人世又有什么益处呢？难道天地之间本来就有一种对世间没有实际用处却可贵的东西，就像世人所称的古董吗？如今看古董这种东西，对世间有什么益处呢？圣贤的出生，无论才质大小，没有对世间毫无益处的。如果有益处，那么即使是驾车服役的牛、报晓的鸡，直到一草一木，都可以珍爱。所以我因《凤赋》而推广论说，把它们列为八物，鸟兽草木也包括在内。唉，八物齐备，古今人物也全都可以归入其中。八物是什么？一是鸟兽草木；二是楼台殿阁；三是芝草瑞兰；四是杉松栝柏；五是布帛菽粟；六是千里八百；七是江淮河海；八是日月星辰。鸟兽草木这一类很多，但没有一根羽毛、没有一株草木不适合用于人世。既然适合使用，那么任意选择，总没有废物。这就是一种。宫殿、寺院、楼阁、山舍、茅庐，地基本来相同，但高低不同；树木本来相同，但大小不同；居住处本来相同，但宽窄不同。同是乡里人，如果某人的乡里地位不如别人，就在于宫室、产业的好坏。譬如鸟，就是宾鸿；譬如兽，就是猎犬；譬如草，就是国老；譬如木，就是从绳。它们同属于鸟兽草木，却又不同于一般鸟兽草木，因为它们是各自本类中独特的东西。这就是一种。芝草不是通常的瑞草，兰花有芬芳，是小人所弃、君子所喜爱的东西。假如放在世间，没有君子也就罢了。譬如玩物，看过就算了，对于温饱有什么用呢？譬如美妙的音乐，听过就算了，对于吃饱有什么用呢？然而虽然对温饱没有用处，却不能不说它们稀奇。这就是一种。青松翠柏到处常有，经过岁月，最终可以成为栋梁。唉，怎么能因为它们常有就忽视它们呢？若同果木争春，它们的花不如果木；若同果木争秋，它们的果实也不如果木。唉，怎么能因为不如果木就更换它们呢？世间有清高守节的人，可以傲视霜雪，却不能担当栋梁之材，就像世上的万年青草一样，这样的人多么普遍啊！唉，又怎么能因为他们普遍就把他们相提并论呢？海刚峰一类的人就是这样。这也是一种。聪明人喜欢奇异，认为布帛菽粟不值得珍爱；贤能的人喜欢特殊，认为布帛菽粟与常人没有不同。只有大智慧、大贤德的人相反，所以把容易使人吃饱、穿暖的东西置于自身之上，也把使众人同样吃饱、穿暖的事情置于为人处世的首位。这就是所谓简易却能得到道理、无为却能实现教化，不正是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吗？真正属于一般人的，也就是一种。马、牛、麒麟、凤凰，在世俗眼中看起来，彼此相差实在很远。然而千里马一天可以奔驰千里，能负重八百里的牛一天也能走完相应路程。至于麒麟、凤凰，即使极其奇异，又有什么不同呢？士人中能够担当重任、到达远方的人，大多也是这样。可是世间没有伯乐，只把他们看成马、牛，却不知道他们能够日行千里。实在令人感慨。这又是一种。江、淮、河、海既能使人生存，又能使人死亡；既能使人贫穷，又能使人富裕。利益有十五，危害也有十五，利害各半，但趋附它们的人仍不疲倦。如今用人的人只知道它们的危害，却不察看它们的利益，这就是想把天下的江河都填塞起来而不用它们。宋朝王介甫想决开梁山泊，把它改成良田，却又考虑没有安置水的地方。刘贡父大声喊道：“再挖一个梁山泊，就可以安置这些水了。”既然如此，今天那些如江、淮、河、海一样的人，既然因为有害而不任用，又将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呢？这也是一种。如今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智慧如日月，明亮如星辰，照见大地，使万物各得其所；它不会要求布帛菽粟具备霜杉雪柏那样的操守，也不会要求八百、千里具备奇异香气、珍奇花卉那样的表现。名川大泽，有时会泛滥冲决；长江大河，实在依赖船只来运输、灌溉。高楼凉殿高大辉煌，谁不希望拥有呢？难道不也有鸟兽鱼鳖同它们一起获得适宜吗？山川草木，也使人增长见识吗？按照才能任用人，难道不能使没有谁不得其用吗？由此知道，日月星辰光明普照，确实可贵。这一种东西实际上兼有八物的作用，应当把它看作八物中最重要的。如今也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唉！这八物，就像汤药一样；用来治病，能够兼补气血，都有益于身体；用来挽救世道，百工各尽其用，都有益于治理。用人的人，难道还不知道这八物吗？不要说“他怨恨我”“他对我没有恩德”；即使他有千金也不传授的秘密、长生不老的方法，我只知道嫉妒他、厌恶他，只怕他胜过自己。算了吧！唉！从八物的说法来看，才知道世间用人的人眼界狭窄，何况再加上嫉妒之人呢？○五死篇

译人有五种死法，只有程婴、公孙杵臼那样的死，纪信、栾布那样的死，聂政那样的死，屈平那样的死，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好死。其次是在战阵上战死，再其次是不屈服而死。在战阵上死，是勇敢，却难免有不估量敌情便进攻的情况，同季路一样。不屈而死，是义烈，却难免有受制于人的怨恨，同睢阳一样。虽然次于前者，实际上也都是烈丈夫的死，不是凡俗之人的死。再其次，是尽忠却遭受谗言而死，如楚国的伍子胥、汉朝的鼌错就是这样。这叫作不了解自己的君主，名叫不智。再其次，是功成名就之后而死，如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就是这样。这叫作不知道适可而止，名义上也叫不智。虽然又次于前两种，但既然忠于君主，即使死了也有荣誉；既然成就了天下的大功，建立了万世的荣名，即使死了又有什么损害呢？所以有智慧的人想要慎重选择死法，不能不在这五种死法中加以选择。即使有高下之分，也都算善终。至于卧病在床，徘徊在妻子儿女身边，世上到处都是这种情形，这是庸夫俗子的习惯，不是值得死的地方，难道是丈夫甘心死去的方式吗？即使如此，也还胜过临终时扶病唱诗，拄杖告别，自以为不怕死、没有什么顾恋的人。从世俗的眼光看，难免夸赞这种事为美谈，称作善终。然而这种好名声、说假话的做法，反而不如庸夫俗子顺受正命、自然死亡。大家同样是在窗下死去罢了，凭什么看出他的节操？又凭什么看出他的刚烈？却只是徒然追求这种虚名吗？丈夫活着，本来不是无缘无故地活着，那么他死去，难道又能无缘无故地死吗？活着有原因，死去也必定有所作为。没有人只是寂寂无声地卧病于床褥之间，等到扶柩推棺、埋在北邙山下，才算死得其所。苍梧安葬虞舜，会稽埋葬夏禹，圣帝明王也必然如此，何况士人呢？只是我已经老了，想要像前面五种人那样死，又不可能了。像那样死，既然已经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死，又不是英雄好汉所做的事。那么将要怎样死呢？想来只有做些小买卖罢了。像公孙杵臼、聂政那样的大买卖，既然没有买主到来，难道可以白白地死在床褥之间吗？况且我已经离开乡里，舍弃童仆，直接来到这里寻找买主了。这里既然没有知己，没有知己，又为什么要死呢？大买卖，我知道自己做不成了。英雄好汉无处发泄怒气，既然没有知己可以为之而死，我将死在不知己的人面前，以此发泄怒气。谨写下这些话告知那些表面上说与我相知的人：“听说我快死了，来看我时，千万不要收殓我的尸体。”这是我的嘱咐。○伤逝 生命必定有死亡，就像白天必定有黑夜。死亡不能重新变为生命，就像流逝的时光不能重新返回。人没有不想活着的，但最终不能使生命长久；人没有不为流逝悲伤的，但最终不能阻止它流逝。既然不能使生命长久，那么生命就可以不必贪恋；既然不能使流逝停止，那么流逝就可以不必悲伤。所以我直说，死亡不必悲伤，只有活着才值得悲伤。不要悲伤流逝，愿意悲伤生命。○戒众僧 佛说波罗蜜，波罗蜜有六种，持戒是其中之一。佛说戒、定、慧，戒定慧有三种，而持戒的实践居于首位。“戒”这一个字，实在不容易说清。持戒产生禅定，禅定产生智慧，智慧又产生持戒。不是智慧可以离开戒，智慧正是出自戒；也不是智慧可以废弃戒。那么，禅定和智慧是成佛的因，戒又是禅定、智慧的因。我释迦老子在成佛以前，前后苦行十二年，他的持戒就是这样，这一点你们大众都知道。我释迦老子成佛以后，前后说法四十九年，他的持戒也是这样，这一点你们大众同样知道。如果说佛已经空了戒，戒反而束缚佛，既然已经得道成佛，便不妨毁坏戒律、破戒，那么舍弃精舍回到王宫，有什么不可以？但他仍然穿破衲衣，重新拿起钵，为什么呢？必须知道父母乳哺的恩德难以报答，必须精进修行来报答。所谓一子成道，九族升天，并不是妄言。十方信众供给的每一粒米都难以消受，必须精进修行来消受。所谓披毛戴角来偿还信施，难道是欺骗的话吗？因此，“戒”这一字是各种妙法的门；“破戒”一句话是各种祸患的根本。“戒”这一字，如同面对三军，片刻不戒备，就会丧败逃奔。“戒”这一字，如同走在深谷边，片刻不戒备，失足便会死亡。所以要知道，三千种威仪比山岳还重，八万种细行细密如牛毛。并不是故意制造许多琐事、勉强去做，而是依法本来不得不如此。不要以为说“不要让我看见”，就可以闲居放纵；一时不持戒，别人马上就知道。正眼看着你的人，不只是一个眼睛、十个眼睛，而是千亿只眼睛共同看着你。不要以为说“不要指着我”，就可以掩耳盗铃；一个念头不持戒，鬼也会来惩罚你。旁观而发怒的人，不只是一个手、十个手，而是千亿只手共同指着你。要严格，再严格；要持戒，再持戒。从今以后，应当这样看待。坐着接受斋供，如同吞下热铁；如果不胆战心惊，同犬猪有什么区别？行走寻求戒珠，如同进入清凉阁；如果反而魂飞魄散，同乞丐又有什么不同？这样用心，才称得上衲子。像在水上行船，风浪一来就会倾覆；像车在地上行驶，车身一歪就会失败。风浪是谁造成的，覆没就由自己承担；车身是谁使它倾斜的，跌倒就由自己承受。我们大众，都要谨慎啊！除去年长而久参的人，不必多说；偶尔有新来的比丘，不知道惭愧，不得不再次向他们说明这些道理。诸位大众，幸而各自奋发自勉，希望能够称为芝佛道场，振作精神，共同成就龙潭胜会，这就可以了。○戒大智

译我所欢喜的是学道之人。你肯向道，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从六度进入六度之中，持戒、禅定就是其中的两项。戒好比田地，有田地才有根基，可以盖房、种田。但还必须有忍辱；忍辱就是谦下自持，虚心接受善言，不敢自高自大。如果有田地，还必须时时浇粪灌水，才能有秋收；否则即使有田地，又有什么用呢？精进就是不断前进，这只在持戒、忍辱两方面。两者日日进步不止，自然就能进入禅定的真实法门。既然有了禅定，就不必担心不能生出智慧而获得解脱。因此要知道，布施、持戒、忍辱是真正禅定的根本，而禅定又是智慧、解脱的根本。这六种修行始终不能舍弃，就像渡河一样，所以叫六度。这六度总以解脱为究竟。然而必须凭持戒、忍辱进入禅定，之后才能获得解脱。等到获得解脱，难道又离开持戒、忍辱而另有一种解脱吗？仍然就是先前那个修习禅定的人罢了。如果离开禅定谈解脱，不仅是不知道福德、禅定，也是不知道解脱。由此可见，生死之事重大，绝不是浅薄轻浮的人所能达到的。试看看佛在灵山等法会中，四十九年如同一天，持戒、忍辱始终如同第一年。如今时代久远，教法衰微，后生小子拾得一句半句便猖狂起来，不敬十方，不礼晚辈和末学，还谈什么可以成佛？这同无为教有什么区别呢？不是我们这一类人。《李温陵集》卷之十三 ●卷之十四 读史一 ◆读史一 《藏书》纪传总论 《藏书》纪传后论 《世纪》总论 大臣总论 容人大臣 富国名臣论 谋臣 ○《藏书》纪传总论 李氏说：人的是非，起初并没有固定的性质。关于人的是非，人本身也没有固定的论断。没有固定的性质，那么此处认为正确、彼处认为错误，就可以共同存在而互不伤害；没有固定的论断，那么认为这个是正确、那个是错误，也可以并行而不相违背。这样看来，今天的是非，说是我李卓吾一个人的是非可以，说是千万世大贤大人的公共是非也可以；说我颠倒了千万世的是非，因而又说我所非难的并非错误，也可以。这样说来，你的是非确实可以成立。前三代的事，我不谈了；后三代，就是汉、唐、宋。中间一千多年，难道竟没有是非吗？只是都把孔子的是非当作是非，所以从来没有真正自己的是非罢了。既然如此，我的是非属于人的判断，又怎么能够停止呢？是非之争，就像四时一样，昼夜更替，彼此并不相同。昨天认为正确，今天就可能认为错误；今天认为错误，后天又可能认为正确。即使孔夫子今天重新出生，也不知道他会作出怎样的是非判断。怎么能仓促地把它定为根本，并据此施行赏罚呢？我年老无事，于是阅读前人的事迹，从春秋开始，到宋元为止，分为纪、传，汇总分类编目，用来使自己快乐，把它命名为《藏书》。《藏书》是什么？意思是这部书只能用来自我欣赏，不能拿给别人看，所以命名为《藏书》。无奈一两个好事的朋友不断索求阅读，我又怎么能拒绝呢？只是告诫说：要看就任凭诸位观看，但不要把孔夫子的固定标准拿来施行赏罚，这就好了。○《藏书》纪传后论 李卓吾说：圣明的君主不是每个时代都有，贤明的君主也不是经常能够遇到。如果都像汉高祖、孝文帝、孝武帝那样神圣，像孝昭帝、孝宣帝那样贤明，那么又何必担忧没有大臣呢？只是圣明之主难以遇到，贤明之主也难以遇到，这样大臣之道才显得可贵。所以立大臣传。大臣之道不止一种：有因时势而装作无能的，有忍受屈辱而好像自污的，有结交君主而好像谄媚的，有容纳他人而好像愚笨的，有忠诚而好像可以被人欺骗、蒙蔽的。随着他的资质所能达到的程度，竭尽力量所能做到的事情，都可以辅佐危乱、达到太平。像诸葛孔明辅佐刘禅，就可以看出来了。并不是说一定要五者兼备，才足以担当大臣的名号。大臣又不可多得，于是再考虑次一等的，次一等就是名臣。所以立名臣传。大臣难以遇到，也如同圣明君主难以遇到一样。倘若得到名臣来辅佐，也可以辅佐幼弱的君主而达到富强。然而名臣未必懂得学问，但实际上自有学问；自从儒者兴起，求取志向、通达大道的学问也兴盛了。所以立儒臣传。儒臣虽然名义上讲学，实际上却不懂真正的学问，往往学步失态，只能践踏前人的足迹而不能达到他们的境界，最后被名臣讥笑。然而他们实际上不能治理天下国家，被讥笑也没有什么奇怪。自从儒者凭文学而得名为儒，使用武力的人便因没有文才而被称为武，于是文臣、武臣从此分开了。所以立武臣传。圣王治理天下，居处时是前后左右亲近辅佐的人，出行时是奔走效劳、抵御外侮的人，哪里有两样呢？只是孔夫子自己说曾经学习礼器礼制，不曾听闻军旅之事，辞别卫灵公，于是被邯郸的妇人拿来作证据，千秋万世的儒者便都成了妇人，难道不可悲吗？假使曾子有子若还在世，必定知道孔夫子这句话，以及所谓速贫、速朽的话，并不是确定不移的论断。武臣兴起于危乱，而危乱的发生又因宠妾近幸而乘隙。所以立亲臣传，立近臣传，立外臣传。外臣，就是隐居的臣子。天下混乱，贤人便隐居，所以以外臣传结束。唉！接受别人家国托付的人，千万不要刻舟求剑，托名为儒，想求治理反而造成祸乱，使世间真正有才学的人、大贤大圣的人终身空守蓬门陋室；这样看来，说儒者不能治理天下国家，确实是对的。像康节先生、明道先生、龟山杨先生，都是儒者。即使说他们是古代的大臣，又有谁说不合适呢？又有谁敢讥笑他们呢？于是撰写成列传。○《世纪》总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