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蠧斋铅刀编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蠧斋铅刀编》三十二卷,宋周孚撰。孚字信道,济南人,寓家丹徒。乾道二年进士,官真州教授。集首有其友京口陈珙序,称遗文共三十卷,《仪真县志》并同。而鄜延解百禴跋语则称三十二卷,正与今集本相合。盖珙序专指诗文而言,末二卷为非诗辨妄,原有别本单行,百禴取以附入,故通为三十二卷耳。又《宋诗纪事》称孚卒后辛弃疾刋其集,今考集中多与弃疾赠答之作,其契好固有素,但并无刋集之文。世所传本实淳熙己亥嵗,百禴为镂板以传,跋语可证。未知《宋诗纪事》何所据也。孚七歳通《春秋》,为诗初学陈师道,进而学黄庭坚,俱能得其遗矩。诗中分注自甲戌嵗始,距其卒淳熙初,凡二十余年,盖皆其中年之作。学问日进,故大抵词防清拔,无纎仄卑俗之病。文章不事雕缋,而波澜意度亦往往近于自然。其驳正郑樵《诗辨妄》之误,立论尤极详允。在南渡时,虽未卓然成家,亦可谓尚有典型者矣。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蠧斋铅刀编原序
欧阳公之序苏子美,曾南丰,陈后山之序王平甫,皆悲其不遇以死,其言反覆哀抑,有大不释然者。人之读之,知其辞之缓,而不知其意之切也。夫二公之材,髙视一世,文可施诸典册,诗可荐诸声歌,而坎▯流放,曽不得少用其所长,而夭死继之。一时交旧论次其平日之文,序其穷而闵其志,能无哀乎?所以深悲而痛恨者,自其情也。余之师友周公孚,字信道,自号蠧斋,天资颖悟,七嵗通《春秋左氏传》。既长,于书无所不闚博闻彊记,而尤邃于楚骚、迁史、唐韩杜氏之诗文,国朝诸公名世之作,出入贯穿,造诣其畛域,掇拾其精华。始刻意于诗,以后山为法,其后由陈而黄,黄而杜,属思髙逺,链句精穏,少而工,壮而新,晚而平淡。为文长于叙事,▯洁而峻厉,不喜襞积雕绘,循理而言,理尽言止。公之于诗文,盖如此。登第十年,始为真之郡博士,竟卒于官,仕止于一命,夀不登五十。其穷殆与子美、平甫类,而不逮二公者,二公所与逰皆一代宗工,▯以自托不腐。公常恨不及见前辈,不蕲今之人知,一时显人亦未有能知公者,以故名未大耀。公既没之二年,平阳解君伯时得公之遗文,古赋、古律、诗、表、牋、启、书、序、记、疏、青词、赞、碑铭,共三十卷,目曰《铅刀编》。者属余为之序。余少従公防其学,盖得于公老不加进思,公之不复见也,未尝不澘焉以悲。伯时,公之死友也,尝仕为尚书省监门,闻公一言,弃归力学,其志操有▯尚者。公之自真归▯也,伯时营护之力为多。翟公有言:“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余于伯时见之。淳熈己亥仲秋六日,京口陈珙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蠹斋铅刀编》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谨案:《蠹斋铅刀编》三十二卷,宋代周孚撰。周孚字信道,济南人,寄居丹徒。乾道二年进士,官任真州教授。文集卷首有他的朋友京口陈珙所作序,说遗文共三十卷,《仪真县志》也这样记载;而鄜延解百禴的跋文却说三十二卷,正与今天的集本相合。大概陈珙的序只指诗文而言,最后两卷是《非诗辨妄》,原有别本单独刊行,解百禴取来附入,所以总共成为三十二卷。又《宋诗纪事》说周孚死后辛弃疾刊刻了他的文集。现在考察集中作品,多有同辛弃疾赠答之作,两人交谊本来深厚,但并没有刊刻文集的文字。世间流传的本子,实际是淳熙己亥年解百禴刻板流传的,跋文可以证明这一点。不知《宋诗纪事》是根据什么说的。周孚七岁便通晓《春秋》,作诗起初学习陈师道,后来进而学习黄庭坚,都能得到他们的遗法。诗中分注从甲戌年开始,距他死于淳熙初年,共有二十多年,大概都是他中年时所作。他的学问日益长进,所以诗大都词格清峻拔俗,没有纤弱卑俗的弊病。文章不刻意雕琢文饰,但气势、波澜和意境也往往接近自然。他驳正郑樵《诗辨妄》的错误,立论尤其详尽公允。在南宋渡江以后,他虽然还没有卓然成家,也可以说仍然保有古代作家的典范。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蠹斋铅刀编》原序 欧阳公为苏子美作序,曾南丰为王平甫作序,都是悲叹他们怀才不遇而死;文章反复哀伤低沉,心中有极大的不平和遗憾。人们读这些文章,只知道文辞舒缓,却不知道其中情意深切。那两位公的才华,傲视一世,文章可以施用于典章文册,诗歌可以配入声乐歌唱,却困顿失意、流离放逐,始终未能稍稍施展所长,早夭之死又接踵而来。当时的故交旧友评论编次他们平日的文章,为他们身处困穷而忧悯其志向,怎么能不悲哀呢?所以深切悲痛并感到遗憾,正是出于真情。我的老师和朋友周公孚,字信道,自号蠹斋,天资聪颖,七岁便通晓《春秋左氏传》。长大以后,对书籍无所不读,见闻广博,记忆力很强,尤其精通楚辞、司马迁的史书以及唐代韩愈、杜甫的诗文;本朝各位名家的传世作品,他都融会贯通,深入其门径,采撷其中精华。他起初专心学诗,以陈后山为法;后来由陈师道学到黄庭坚,又由黄庭坚学到杜甫。他构思高远,锤炼字句精密稳妥,年轻时工整,壮年时新奇,晚年归于平淡。写文章长于叙事,简洁而峻厉,不喜欢堆叠雕饰,只按事理发言,事理说尽便停止。周公在诗文方面,大致就是如此。他考中进士十年后,才开始担任真州的郡学博士,最终死在任上,一生仕途只止于一命之官,寿命也不到五十岁。他的困穷大概同苏子美、王平甫相似,但又比不上那两位,因为那两位所交往的都是一代宗师,可以凭借他们而使声名不朽。周公常恨自己来不及见到前辈,也不求当今之人知晓自己;当时的显达人物也没有谁能够了解他,因此声名没有大为显扬。周公去世两年后,平阳解伯时得到他的遗文,包括古赋、古律诗、诗、表、笺、启、书、序、记、疏、青词、赞、碑铭,共三十卷,题名为《铅刀编》,嘱托我为它作序。我年轻时曾跟随周公学习,大概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学问;想到周公年老而学问不再增进,且再也见不到他,我没有不潸然悲伤的。伯时是周公临终时的知己朋友,曾经做尚书省监门,听到周公一句话,便弃官回乡努力学习,他的志向操守有值得崇尚之处。周公从真州归葬时,伯时出力营护最多。翟公有句话说:‘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我在伯时身上看到了这句话。淳熙己亥年仲秋六日,京口陈珙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蠧斋铅刀编卷一《宋周孚撰》古赋归愚堂赋蹇余生之多艰兮,慨余曩之失谋,委余佩于蔓草兮,捐余冠于浊流,进猖狂以干利兮,与一世而并骛,弃余皇而涉川兮,策疲驽而争路,蹈荆榛而股夷兮,水灭顶而犹渡,当众兆之所咍兮,石友哀而不忍视,蚊负山而欲覆兮,独施施而不之畏,责扶摇于斥鷃兮,世固知其不能致也,防六翮而自傅兮,吾亦知其为身之累也,以斯术而欲逹兮,固一步而百踬,惟夫人之所能兮,盖在夫禀赋之初,羌造物之迪余兮,不以智而以愚,洵天命之固然兮,吾何惮而不改图,忽嵗月之不留兮,骇东隅于桑榆,诚不忍其骂讥兮,胡不返余故居,去十年羞余归兮,▯欲进而趑趄,恍室庐之何在兮,怅迳术之欲芜,揖北山以问津兮,挽衞蘧以相涂,送余者自崖而返兮,惜于兹休吾车,面余垢之少涤兮,喉余喘之少苏,进苦茶以自犒兮,招鸣鸠而相与娱,覧浮云之相荡兮,笑冲风之疾驱,幸夫今之至安兮,悼往昔之多虞,唯蹈道之未深兮,尚恐囘之笑余,钧播斯物兮,孰非自然,翼者不驰兮,陵者不渊,退缩而休兮,兹吾所以受之于天,吾非怼于斯人兮,因偃蹇而自欺,唯焦侥嚚瘖,世无用兮,逊余志而不敢违,彼前人之猖披兮,不自悟其不辰,始夸诩以植朋兮,终申申而尤人,诬溪谷以自解兮,信虽愚而非真,幸余质犹未亏兮,佩兹韦而终身,重曰少日已衰老复惰兮,勇进不可守兹懦兮,皋比之炳以充货兮,蜗潜于殻可无祸兮,归休乎兹以复吾过兮。济南辛侯作奠枕楼于滁阳,余登而乐之,遂为之赋。税余车于南樵兮,嵗方迫于凛秋。纷丛薄与灌莾兮,无以荡吾之幽忧。杖予策而出防兮,舒予情扵兹楼。脱尘坌之喧卑兮,揖羣山扵几席。嵚岑巄嵷以献伎兮,余应接之不暇给。清风防以来媵兮,暧归云之娱予。渺大江之何许兮,钟阜淡其欲无酹。文饶扵懐嵩兮,吊子羽扵隂陵。面清流之故关兮,快晖凤之就擒。放逺目以四顾兮,恐夕阳之西沈。振予衣而欲起兮,顾坐客而复止。眷兹地以择胜兮,将谁为之肇始?压锋镝之余腥兮,焕丹垩于蒿艾。惟因名以见意兮,识若人之有在。吾闻哲人之忧乐兮,盖视民而后先。匪土木之惟尚兮,庶逋播之少安。使颦呻之一有兮,吾将食而不下咽。招父老以前进兮,洁予尊而使饮。凛徳星于虗危兮,固尔曹之深幸。屹琅琊之千仞兮,与兹楼而相望。虽嵗月之逾迈兮,尔思侯兮勿忘。古律诗次韵陈可复见赠【自甲戌始】二年,穷谷斸黄精,两见骚人赋落英。万事吾今负初愿,百年君亦厌虚名。花开花落,春还夏;窓暗窓明,雨又晴。莫读离骚但饮酒,従来前辈戒秋声。赠萧光祖之子固絶俗,少年甘寂寥,田园一蚊睫,书卷百牛腰。雪径晴犹冻烟江晚不潮。个中勤着语老耳欲闻韶。哭杨虞臣丈先君捐馆时,亲旧止四五丁,宁奉遗训,我没谁抚?汝孤生卧苫块,泣血诵此语。杨公十年旧,不见五年许,两萍忽相遇,握手涕如雨。髙懐防骨肉,老语倾肺腑,生死见交情,公固不愧古。呜呼!英鋭气又掩泉下土。我行田野闲,陈迹时一覩,尚余旧题壁,犹有所畦圃。二儿吾未识,必有称家主。寥寥先友记,文缺久不补。渠如能缀缉,吾敢惮覼缕?但得行实完,虽迟不犹愈。赠萧希仁【希仁精临川之学】钟山昔防眺,苍翠莫崚嶒,不覩骑鲸像,空瞻下马陵。斯文今堕地,夫子独传灯。剰欲抠衣问,嗟予病未能。又赵子老,岩壑壮心,轻世儒,曾无一湔祓。但看百喑呜,已作山头雀,谁怜屋上乌?知公主清议,试与一嘘枯。寄日新楚水茫茫,觌面难;燕鸿冉冉,寄书还。自知荒泽,谁为雨?却怪孤云,未出山。病起次韵子和不尽扬雄一鸱,酒却吟平子四愁诗。酒能作病,终何益?诗解穷人,亦漫为。便死正应如土偶,縦贫那可恨?毛锥如今只有荆卿在,能记田光少壮时。别闾丘诸公之临安久耽笔砚,弃犁锄。石友申申,或骂予涉世何殊?枕中梦,误人今信。案头书,不堪秋菊雕荒径。欲趂春帆返敝庐,囘首交防,幸无辱。蒯缑虽短,不弹鱼。别仲时【五首】江山共清焕,鱼鸟亦萧散。归与三亩园,趂此秋未晚。当年丘壑心,皎皎秋夜月。那知蹭蹬间,秋风雕壮髪,童乌已黄土。其奈太▯何?尚喜熊儿在,能为田父歌。窓隙风微度,檐头月半欹。当君感秋日,是我到家时。穷愁好著书,到此已絶笔。十年意外谤,庶可弭万一。哭畋久识死为灭,正缘情未忘,宿因吾已断,恶债尔先偿。临老翻如衍,平生错笑商。莫风吹雨至,老泪并淋浪。偶成六言筠簟欹眠,露夜蒲团,趺坐花时,莫叹老骥千里,且喜鹪鹩一枝。赠宋公佐
译钦定四库全书 《蠹斋铅刀编》卷一【宋周孚撰】 古赋 《归愚堂赋》我这一生艰难坎坷,感叹从前没有谋划好;把我的佩玉丢在蔓草中,把我的帽子扔进浊流里。冒险狂妄地求取利益,和世人一起奔逐;丢下我的车子渡过河川,驱赶疲弱的劣马争路;踏过荆棘,双腿被磨平,水已没顶仍然强渡。面对众人讥笑,坚贞的朋友悲哀得不忍观看;蚊子背负大山却想把它推倒,我却独自洋洋自得而不害怕。责怪扶摇直上的大鹏不能达到斥鷃的境界,世人本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又想收束六翮而自我束缚,我也知道这会成为自身的负累。用这种方法想求通达,本来就是走一步却要跌倒百次。一个人能够做到什么,大概取决于最初的禀赋;造物主启迪我,不是让我聪明,而是让我愚拙。既然确实是天命如此,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为什么不改变谋划?忽然发现岁月不停留,惊觉东方初升的太阳已经到了西山落日的时候。实在不忍听受辱骂讥刺,为什么不返回故居?离开十年,羞于回去;想前进却又迟疑不决。恍惚间不知道房屋在哪里,惆怅道路将要荒芜。向北山作揖询问渡口,牵请卫蘧来为我引路。送我的人从山崖边返回,可惜我也在这里停下车子。脸上的污垢稍稍洗净,喉中的喘息稍稍平复;拿苦茶犒劳自己,又招来鸣鸠共同取乐。看浮云彼此荡漾,笑疾风迅速奔驰。幸好如今已经极其安稳,悲悼往昔多有忧患。只是我践行正道还不够深入,仍怕回之笑我。万物均受造化播布,哪一样不是自然?有翅膀的不会奔跑,登高的不会潜入深渊;退缩下来休息,这就是我从上天那里接受的安排。我并非怨恨世人,却因困顿而自欺;只是像焦侥那样矮小、像哑巴那样无用,世间无所施展,只好退让自己的志向而不敢违背。那些前人恣意妄为,不能自己觉悟生不逢时;起初夸耀吹嘘来结交朋党,最终喋喋不休地怨尤他人;还诬说溪谷来为自己解脱,确实虽愚蠢却不是真话。幸好我的本性还没有损坏,终身佩带这条韦带自我警戒。再说:年轻时已经衰老,老来又懒惰;勇猛进取不能守持,还是安于怯懦吧。虎皮坐具光彩鲜明,只能充作货物;蜗牛潜藏在壳中,或许可以免祸。归来休息吧,在这里改正自己的过错。济南辛侯在滁阳建造了奠枕楼,我登楼后很喜欢,于是为它作了这篇赋。把我的车停在南樵,时节正迫近凛冽的秋天。灌木丛和荒草纷乱茂密,无从排遣我幽深的忧愁。我拄着手杖走出门来,在这座楼上舒展心情。脱离尘世喧闹卑杂的环境,向几席之间的群山作揖。高峻重叠的山峰献出奇景,我应接不暇。清风阵阵吹来作伴,暮云归返使我欢娱。遥远的大江在什么地方,钟山淡淡的仿佛将要消失。文饶怀念嵩山,凭吊子羽于阴陵。面对清流旁的旧关,因晖凤被擒而感到痛快。放开远眺四方,唯恐夕阳西沉。抖动衣服想要起身,回头看见座客又停下。顾念此地来选择胜景,将由谁来开创?压住兵器留下的腥气,在蒿艾之间焕发红色的丹青。只因借楼名来表现意义,知道那位仁人确实存在。我听说哲人的忧乐,大概总是把百姓的忧乐放在先后之首。并不是只崇尚土木建筑,希望流离逃亡的百姓能够稍稍安定。假使百姓有一个皱眉呻吟,我将吃饭也难以下咽。招呼父老上前,洗净我的酒樽让他们饮酒。德星高悬于虚危二宿,这本来是你们深厚的幸运。琅琊山高耸千仞,和这座楼遥遥相望。即使岁月不断流逝,你们也不要忘记思念辛侯。古律诗 次韵陈可复见赠【自甲戌年开始】两年间,我在穷僻山谷挖掘黄精,两次看见诗人吟咏落花。如今我辜负了当初的所有愿望,你也厌倦了百年的虚名。花开花落,春天又到了夏天;窗户时暗时明,雨后又转晴。不要读《离骚》,只管饮酒;前代诗人一向告诫人们不要悲叹秋声。赠萧光祖 这个人确实超凡脱俗,年轻时甘愿寂寞。田园小得只有蚊子的睫毛那么大,书卷多得仿佛有百头牛驮着。雪后的道路晴了仍然冻结,暮色中的江面没有潮水。这里面勤奋写作,老夫耳朵都想听到像《韶》乐一样的诗。哭杨虞臣丈 先父去世时,亲友中只有四五个人;宁可奉行遗训,那么我死后谁来抚养?你孤单地躺在草垫土块上,泣血吟诵这句话。杨公是相识十年的旧友,已有约五年未见;两株漂泊的浮萍忽然相遇,握手时眼泪如雨。高尚的胸怀超过骨肉亲情,老年的话语倾吐肺腑;在生死关头显出交情,杨公确实无愧于古人。唉,英锐的气概如今又被掩埋在黄泉土下。我行走田野闲处,时常看见旧日遗迹;还留着过去题写的墙壁,仍有旧日耕种的田圃。两个儿子我还不认识,他们一定能继承家业。寥落的先友记,文章残缺,已经很久没有补写了。如果他们能够编缀整理,我哪里敢怕烦琐?只要把生平事迹写完整,虽然迟些,难道不仍然胜过没有吗?赠萧希仁【希仁精通临川之学】从前在钟山登高远眺,满山苍翠而高峻;看不见骑鲸升天的形象,徒然瞻望下马陵。这种学问如今已经坠落在地,只有先生独自传续灯火。还想整理衣襟登门请教,可叹我患病不能做到。又一首 赵子年老,却有山岩沟壑般的壮心,轻视世俗儒生,从来没有谁能为他洗雪。只看百般悲鸣,已经成了山头的鸟,谁来怜惜屋上的乌鸦?知道先生主持清正的议论,试请您为枯木吹一口气使它复生。寄日新 楚地江水茫茫,面对面也难相见;燕地鸿雁缓缓飞行,寄去的书信却能回来。自己知道身在荒僻泽国,谁会为我降雨?却奇怪孤云还没有飘出山来。病起次韵子和 扬雄的一只鸱夷还没有读完,酒却使我吟咏平子的《四愁诗》。酒能酿成疾病,究竟有什么益处?诗能使穷人排遣困境,也不过是徒然之举。即使死去正应当像土偶一样,纵然贫穷又有什么可恨?如今笔锋只有荆卿还在,能够记得田光少年壮年时的事情。送别闾丘诸公赴临安 长久沉溺于笔砚,已经抛弃犁锄。石友反复劝告,甚至责骂我涉身世途有什么不同?枕中的梦,直到今天才相信会误人;案头的书,经不起秋菊凋零、荒径寂寞。想趁春帆返回破旧的房屋,回头看交游朋友,幸好没有受辱。蒯缑虽然短,却不拿来弹鱼。送别仲时【五首】江山共同呈现清丽光彩,鱼鸟也显得闲散。回去吧,拥有三亩田园,趁这个秋天还不算晚。当年寄情山林的心志,像秋夜的月亮一样皎洁。哪里知道困顿失意之间,秋风已经凋残了壮年的头发,童乌也已化为黄土。那又能把《太玄》怎么办呢?还好熊儿还在,能够为田夫歌唱。窗隙间微风轻轻吹过,檐头的月亮半斜着。当你感受秋日时,正是我到家的时候。穷困忧愁正好著书,到了这里已经绝笔。十年来意料之外的诽谤,或许可以稍稍消弭万分之一。哭畋 我早已知道死亡就是消灭,正因为感情还没有忘却。旧日的因缘我已经了断,恶债却由你先来偿还。临老反而像衍那样,平生错误地讥笑商。不要让风吹雨来,我的老泪便和雨水一同纵横。偶成六言诗 斜靠竹席睡眠,露水满地的夜里坐在蒲团上;花开时盘腿而坐。不要哀叹老骥不能驰骋千里,且应庆幸鹪鹩还有一根树枝可以栖身。赠宋公佐
前人久零落,我亦老东南。阅士防千百,如君止二三。归耕持长策,祛病忆▯谈。何日相随去,诛茆共制庵。鬓髪伤今白,艰难忆昨经。君犹厠跛鼈,我合弃流萤。老树秋凄瑟,寒风昼窈冥。山房半酣坐,差胜楚人醒。送宋元辅骎骎须鬓苍,冉冉嵗月换。良田未易求,蠧▯不喜看。君兮何为者?冠佩立宪宪,苦来湔祓我。丹绘施朽炭,深惭鸿鹄姿,肯作荆鸡伴?我穷岂中郎君?才实元叹,相从琢磨地枯几嫓尘。案尺书中夜至,索去不少缓。扁舟下东南,春水緑平岸。遥知醉吟处,词翰两璀璨。悲懽难一揆,欲别先自断。寄我子夜歌,酬君秋雨叹。公佐座上分韵得楼字谁谓子青眼不嫌余?白头共穿康乐屐,来醉仲宣楼。风定江犹怒,云髙雨欲休。西山多爽气,吾忍赋悲秋。嵗莫不乐铜缾乌几伴栖迟,无复风流似旧时。病忆老亲空囓指,贫逢儿辈亦低眉。世涂何异两蜗角,士价今轻五羖皮。满眼云山不归去,问谁缚汝竟无辞。次前韵呈公佐仲贤世态休论黠与痴,賔鸿社燕各随时。稍令有地堪容膝,可复从人再炙眉?不愤寒梅呈素面,自怜老桧剥苍皮。年来懐抱已如此,归对交防有愧辞。蠧斋铅刀编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蠧斋铅刀编卷二《宋周孚撰》古律诗次韵洪致逺春日絶句二首石友今年断不来,纷纷没马,但黄埃。自怜老臂今三折,安得愁肠不九回。卧病尘尊,久不开。知君新棹酒船回,似嫌白髪非春事,不向东风遣信来。送张子和之金陵转蓬相遇,紫髯城老,眼昏昏,喜再眀。与世多违,真俗债,于身无益是虚名。试将休歇偿前境,莫把文章▯后生。若相钟山有闲地,早令秋雁与传声。送仲时赴铨试桑梓与君旧,来南更同州。虽云漂泊地,坠好敢不修?萧条霸陵饮,寂寞斜川逰。相从能防何嵗月?仅一周未竟,室中语已促江上舟。舟行不宜冬,烈风无时休。非不欲挽君,恐欝活国谋惰农,不自安乃亦嵗有秋。力田苟逢年,一亩千钟收。富贵今其时,君行勿夷犹。公佐索诗,次别仲时小诗韵遗之五首。兰焚以其香,樗夀以其散,万物无不然。愧我知之晚,莫竞梦中鹿,且视指端月。傥能心地明,万事一毫髪朱丝徽黄金,问子用此何从来履霜操,不及懊侬歌。今年苦风雨,老屋半倾欹。投足犹无地,君来正此时。欲书归田具,请子试濡笔。先之蜡屐双,侑以藜杖一。洪致逺屡来问诗作长句遗之君不见,伯伦平生老闭关,祗有一颂留人间。懐铅抱椠亦何益,惠子五车终不传。我今所见盖如此,堆案文书蔵鼠矢,自知老境要灰心,却笑少时空血指。劳君日日来征诗,试欲把笔心自疑。无盐已老稍识耻,安敢唐突西施。为古人作诗有成法,句欲圆转,字欲活,始循规矩后变化。
译前代人物早已零落,我也老在东南。考察过的士人有千百个,像你这样的只有两三个。归去耕田时带着长策,想起玄谈可以祛除疾病。什么时候我们相伴离去,砍些茅草共同建造庵舍?鬓发为如今斑白而伤感,艰难困苦让我想起往日经历。你还同跛鳖为伍,我应当抛弃流萤。老树在秋风中凄瑟,寒风白天也幽暗。山房里半醉而坐,多少胜过楚人清醒。送宋元辅 鬓发胡须渐渐苍白,岁月缓缓更替。良田并不容易求得,蛀书之事我不喜欢看。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冠帽佩带整齐,仪表堂堂,辛苦前来洗濯我的污秽。把丹青施在朽炭上,实在惭愧自己有鸿鹄般的资质,哪里肯做荆鸡的同伴?我难道是中郎君吗?才华其实只相当于元叹;相从在琢磨学问之地,几案都快磨损而沾满尘土。案头的书信半夜送到,索取诗文一点也不迟缓。您乘小船向东南而下,春水碧绿,与岸相平。遥想您醉后吟咏之处,文辞和翰墨都光彩璀璨。悲欢本来难以相同,想要分别,先已使自己心碎。请寄给我《子夜歌》,让我酬答您的《秋雨叹》。公佐座上分韵得“楼”字 谁说您不会以青眼相看而嫌弃我?我们白头相伴穿着康乐屐,来登临仲宣楼痛饮。风停了,江水仍然怒涌;云层高悬,雨将要停歇。西山有许多清爽之气,我怎么忍心写悲秋之赋?岁暮不乐 铜瓶和乌几陪伴着我迟滞度日,再也没有往日的风流。生病时想念老母,徒然咬手指;贫穷时遇到儿辈,也只能低眉。世间道路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两个蜗牛角;如今士人的身价轻贱,还不如五羖皮。满眼都是云山,却不能归去,问是谁把你捆住了,竟无从答说。次前韵呈公佐、仲贤 世态炎凉不要再评论聪明或愚蠢,宾鸿和社燕各自顺应时节。只要略有一块容膝之地,难道还要再听从别人而受屈辱吗?不必怨恨寒梅显露素面,反而应怜惜老桧剥落苍皮。近年来我的心境已经如此,归去面对朋友,反而有惭愧之辞。《蠹斋铅刀编》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蠹斋铅刀编》卷二【宋周孚撰】 古律诗 次韵洪致远《春日绝句》二首 石友今年决不会来,纷纷尘土淹没马匹,只剩下黄尘。我怜惜自己的老臂如今已经三次折断,怎能使忧愁的心肠不九曲回转?卧病在床,尘封的酒樽久久没有打开。知道您刚刚划着酒船回来,似乎嫌白发不是春日之事,所以不向东风寄来消息。送张子和赴金陵 我们像转蓬一样相遇,紫髯的城中老人眼睛昏花,却高兴能再次见到光明。与世俗多有违背,确实是偿还俗世债务;对于自身无益的,只有虚名。试着用休息来偿还过去的亏欠,不要拿文章去欺凌后辈。如果钟山有空闲的地方,请早早让秋雁替我传去消息。送仲时赴铨试 桑梓之地与你有旧,来到南方又同处一州。虽说这是漂泊之地,深厚的友好怎敢不修复?霸陵的饮酒冷落了,斜川的游览也寂寞了。我们相从能有多少年岁?仅仅一周尚未结束,室中的话语已经催促江上的船。船行不宜在冬天,猛烈的风没有一刻停息。不是不想挽留你,只是怕耽误你兴国的谋划、使农民懒惰;自己不安,也就不能保证年年有秋收。努力耕田如果遇上丰年,一亩田可以收获千钟。富贵正在如今这个时机,你此行不要犹豫。公佐索诗,次用《别仲时》小诗的韵写成五首送给他。兰花因香气而焚毁,樗树因疏散无用而长寿,万物没有不是这样。我惭愧知道这个道理太晚。不要争逐梦中的鹿,姑且看看指端的月亮。倘若心地能够明白,万事都不过如毫发、朱丝、徽纹、黄金一般。请问您使用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履霜操》还不如《懊侬歌》。今年风雨苦多,老屋已经半边倾斜。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您正好在这时到来。想写一份归田的器具清单,请您试着润笔。先送您一双蜡屐,再以一根藜杖相助。洪致远屡次来询问诗作,写成长句送给他 您难道没见过伯伦一生长久闭门,只有一篇颂文留在人间吗?怀抱铅笔、手执书板又有什么用,惠子有五车书,最终也没有流传。我如今所见大概就是这样:案头堆满文书,反而成了老鼠的粪便;我知道老境应当灰心,却又笑年轻时白白磨破手指。劳烦您天天来索求诗作,我想提笔时反而心中疑惑。无盐已经老了,稍微知道羞耻,哪里敢冒犯西施?替古人作诗有一定法则:句子要圆转,字面要灵活,先遵循规矩,后来才能变化。如同用金丹脱去凡人的骨骼。您请停杯听听这些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