蠧斋铅刀编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蠧斋铅刀编卷三十一宋周孚撰非诗辨妄郑子曰:「汉之言诗者,三家耳。毛公,赵人,最后出,不为当时所取信,乃诡诞其说,称其书传之子夏。盖本《论语》所谓『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非曰斯言也,仲尼亦尝以称子贡矣。然先儒不以《诗》为子贡叙者,盖赐不传《诗》也。彼商,其自传《诗》耳,不系乎仲尼之称也。郑子曰:「设若有子夏所传之序,因何齐鲁间先出学者却不传,返出于赵也?序既晚出,则赵于何处而传此学?非曰仲尼没,子夏设教于西河之上,西河魏境也。赵魏邻也,余波能及,自魏而赵,理或有之。若以毛公非鲁人而疑之,则韩婴,韩人也,岂躬受教于洙泗者乎?若之何右韩而下毛也?」郑子曰:「郑康成生东汉之未,又为《诗》笺。本毛氏以毛公先为北海相,康成北海人,故传所书。」非曰:「康成自笺诗耳,何预北海相事耶?」郑子曰:「据六亡诗,明言有其义而亡其辞,何得是秦火前人语?」「裳裳者华,古之仕者世禄,则知非三代之语。」非曰郑子之所疑者似矣,而说非也。吾以为不若苏子之言曰:「是诗也言是事也者,孔氏之遗说也。其反覆烦重,类非一人之辞者,毛氏之学而卫宏之所集録也。」夫学经而不辨乎真伪,是徒学也。郑子疑毛氏之所序,卫宏之所集録,而并废子夏之序,是犹怒于室而色于市也,其可乎?郑子曰:「释诗者,于一篇之义,不得无总叙。故樵诗传,亦皆有叙焉。」非曰仲尼之作《春秋》也,始于其祖之所迨闻。盖以千嵗之后言千嵗之前,虽仲尼犹以为难,而郑子乃能之。则是其智过于仲尼也。就使能之,亦不过随文附防之学,吾不欲观之久矣。郑子曰:「易有彖象,皆出仲尼之后,往往战国时人作彖,自一家;象自一家耳。故左氏书无彖象之文。」非曰孔子之述彖象也,盖自为一篇,题其首曰《彖》,曰《象》也。其初无“彖曰”“象曰”之文,而后之学者散之卦爻之下,故以“彖曰”“象曰”别之。然孔子所谓“彖”者,盖卦辞,如“乾元亨利贞”之类是也。其所谓“象”者,有小大,其大“象”指八卦,震为雷,防为风之类是也;其小“象”指一爻,如“濳龙勿用”之类是也。初不为已所述者为“彖”“象”也,而近世学者失之,乃指孔子之言为“彖”“象”,不可不辩也。苏子之说云尔。然则谓孔子賛易》之书为“彖”“象”者,汉、魏以来学者之过也。郑子不归其失于学者,而致疑于圣人,是殴路人而悖父兄也。知理者固如是乎?郑子曰:「诗书可信,然不必字字可信。」非曰斯言也,非六经之福也。郑子之为此言,忍乎?郑子曰:「惜乎,三家之诗不并传于世矣!齐鲁二家防亾矣,不知韩氏世有得者乎?」非曰:苏子于十月之交,以为韩诗之次与毛诗合于緜,自土漆沮以为齐诗,土作杜,则齐韩之诗,苏子间见之矣。然卒不敢废诗序者,慎之至也。郑子未见齐韩,而遽弃毛氏,不几于邯郸之学歩者乎?宜其诞以惑人也。郑子曰:「汉人尚三家而不取毛氏者,往往非不取其义也,但以妄诞之故,故为时人所鄙。」非曰取其义而弃其书,先儒之于人,恐不如是之浇薄也。郑子曰:「关睢言后妃,便无义。三代之前,天子之耦曰皇后,太子之耦曰妃。奈何合后世二人之号,而以为古一人也?」非曰后妃云者,犹古语所谓君王云尔,不必以君为诸侯,王为天子也。郑子曰:「以芣苢为妇人乐有子者,据芣苢诗中全无乐有子意,彼之言此者何哉?盖书生之说,例是求义,以为此语不徒然也,故以为乐有子尔。且芣苢之作,兴所采也。如后人采菱,则为采菱之诗;采藕,则为采藕之诗,以述一时所采之兴尔。何它义哉?」非曰芣苢,车前也。释《尔雅》者,言其子主妇人之难产者,妇人以乐有子,故欲预蓄此以御疾尔。且芣苢非常用之物,人何事而采之?奈何以为述一时之兴哉?大抵郑子之学,其于物理,所以异于毛、郑者,以其信《本草》而非《尔雅》也。吾之于书,则求其是而已,岂以异于先儒为功乎?郑子曰:「衞本纣都,周得天下,以为衞国,而黎乃商之侯国,今潞州黎城,是周时且无黎也,何得于此有寓衞之黎侯?」非曰:「按左氏传,晋数赤狄潞氏之罪,曰:『弃仲章而夺黎氏地,安得周无黎侯』?」郑子曰:「大东言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毛郑以为一星尔。夫太白不见西方,何得为一星?以此见其不识天文。非曰苏子以为谭人之廋辞也,其意若曰:东则太白,西则太白,以喻王百役之皆取于谭也。而郑子乃于中求正义,宜乎其惑也。」郑子曰:「夫学诗者,正欲识鸟兽草木之名耳。」非曰:「吾尝闻仲尼之言《诗》矣,其义恐不止于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蠧斋铅刀编》卷三十一,宋周孚撰:《非诗辨妄》郑子说:“汉代谈论《诗经》的,不过三家。毛公是赵国人,最后出现,在当时没有得到信任,于是虚构荒诞地解释,说他的书是子夏传下来的。这大概本于《论语》所说的‘起予者,商也’,即只有到了子夏,才可以同他谈论《诗》。” 驳道:这话不对,仲尼也曾用这句话称赞子贡。然而先儒不把《诗经》说成是子贡所传,大概是因为端木赐没有传《诗》。那个商,是他自己传《诗》,并不取决于仲尼称赞谁。郑子说:“假如真有子夏所传的《诗》序,为什么齐、鲁之间较早出现的学者反而没有传下它,却从赵国流传出来呢?《诗序》既然晚出,赵国又从哪里传得这门学问?”驳道:仲尼去世后,子夏在西河之上设教;西河属于魏国,赵、魏相邻,余波传到赵国,从魏传到赵,按理也可能如此。若因为毛公不是鲁国人就怀疑他,那么韩婴是韩国人,难道也是亲自受教于洙泗的吗?为什么反而尊重韩婴而贬低毛公呢?” 郑子说:“郑康成生于东汉末年,又为《诗经》作笺。他本于毛氏,而毛公先做过北海相;康成是北海人,所以传记才这样记载。” 驳道:“康成只是给《诗经》作笺,这同他是否做过北海相有什么关系呢?” 郑子说:“根据六篇亡佚的诗,明明说有其义而亡失其辞,怎么能说这是秦火以前人的话呢?‘裳裳者华,古之仕者世禄’,由此可知这不是三代的语言。”驳道:郑子所怀疑的似乎有道理,但他的说法并不对。我认为不如采用苏子的说法:“这首诗是说这件事的,是孔氏遗留下来的说法;其中反复烦重,像不是一个人的言辞,是毛氏的学说和卫宏所汇集记录的。”学习经书却不辨真伪,只是徒然学习。郑子怀疑毛氏所作的序、卫宏所汇集记录的内容,连子夏的序也一并废弃,这就像在家里生气,却把脸色摆给街上的人看,怎么可以呢?” 郑子说:“解释《诗经》的人,对于一篇诗的意义,不能没有总的叙说。因此《樵诗传》也都有序说。” 驳道:仲尼作《春秋》,也只是从他的祖先所能听闻的事情写起。那是凭千年以后的人去谈千年以前的事情,即使仲尼也认为困难,郑子却竟然能够做到;这样看来,他的智慧超过仲尼了。即使真能做到,也不过是随文附会的学问,我早已不愿久看了。郑子说:“《易经》的《彖》《象》,都出在仲尼之后,往往是战国时人所作;《彖》自成一家,《象》自成一家。因此《左氏传》中没有《彖》《象》的文字。” 驳道:孔子述作《彖》《象》,大概各自成为一篇,在篇首题作《彖》和《象》。起初并没有“彖曰”“象曰”的文字,后来学者才把它们分散在各卦各爻之下,因此用“彖曰”“象曰”来区别。然而孔子所说的“彖”,大概是卦辞,如“乾元亨利贞”之类;他所说的“象”有大小两种,大“象”指八卦,如“震为雷”“巽为风”之类,小“象”指一爻,如“潜龙勿用”之类。起初并不是孔子所述的内容才称为“彖”“象”,只是近世学者弄错了,才把孔子的话指作“彖”“象”,不可不加辨析。苏子的说法就是这样。因此,把孔子赞述《易》的书称为“彖”“象”,是汉、魏以来学者的错误。郑子不把错误归于学者,反而怀疑圣人,这就像打路人却违逆父兄。懂得道理的人本来会这样吗?” 郑子说:“《诗》《书》可以相信,但不必字字都相信。” 驳道:这话不对,对六经来说不是福分。郑子说出这种话,难道忍心吗?郑子说:“可惜啊,三家的《诗》不能一同流传于后世!齐、鲁二家的《诗》快要亡失了,不知道韩氏一家的《诗》世上还有没有所得呢?” 驳道:苏子解释《十月之交》时,认为韩诗的次序与毛诗在《緜》篇相合;把“自土漆沮”解释为齐诗,将“土”作“杜”,由此可见苏子偶尔见到了齐诗、韩诗。然而他最终不敢废弃《诗序》,这是谨慎到了极点。郑子没有见过齐诗、韩诗,就贸然抛弃毛氏,难道不像邯郸学步的人吗?难怪他会用荒诞的说法迷惑人。郑子说:“汉人推重三家《诗》而不取毛氏,往往并不是不取毛氏的义理,只是因为毛氏的说法荒诞,所以被当时人鄙弃。” 驳道:取用他的义理而抛弃他的书,先儒对待人,恐怕不会这样浅薄吧。郑子说:“把《关雎》说成是讲后妃,就没有道理。在三代以前,天子的配偶称皇后,太子的配偶称妃。怎么能合并后世两个人的称号,而把它们说成古代一个人的称号呢?” 驳道:“后妃”这个说法,就像古语说“君王”一样,不必把“君”限定为诸侯,把“王”限定为天子。郑子说:“把《芣苢》解释成妇女因有孩子而欢乐,是根据什么?《芣苢》诗中完全没有因有孩子而欢乐的意思,他们为什么这样说?大概是书生的说法,惯于寻求意义,认为这句话不可能无缘无故,于是就说是因有孩子而欢乐。况且《芣苢》的创作,是因采摘而起兴。就像后人采菱,就作采菱诗;采藕,就作采藕诗,只是叙述当时采摘之事引起的兴致罢了,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呢?” 驳道:《芣苢》是车前草。解释《尔雅》的人说,它的种子主治妇女难产;妇女因为希望生育顺利,所以想预先储藏这种东西来抵御疾病。况且芣苢不是日常常用之物,人们为什么要专门采它?怎么能说只是叙述当时采摘所引起的兴致呢?总的说来,郑子的学问在物理方面之所以不同于毛、郑,是因为他相信《本草》而不相信《尔雅》。我对于书籍,只求它正确罢了,难道要把不同于先儒作为功劳吗?” 郑子说:“卫国本是纣的都城,周朝取得天下后把它作为卫国;黎国却是商代的侯国,如今潞州的黎城县,周代甚至没有黎国,怎么能在这里有寄居于卫国的黎侯呢?” 驳道:“考察《左氏传》,晋国多次列举赤狄潞氏的罪行,说:‘抛弃仲章而夺取黎氏的土地,怎么能说周代没有黎侯呢?’” 郑子说:“《大东》说东边有启明,西边有长庚。毛、郑认为是同一颗星。太白星并不出现在西方,怎么能说是同一颗星?由此可见他们不懂天文。”驳道:苏子认为这是谭人的隐语,意思仿佛是说:东方是太白,西方也是太白,用来比喻王室的各种徭役都取自谭国。郑子却在其中寻求正面的天文意义,难怪会被迷惑。郑子说:“学习《诗经》,本来就是为了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 驳道:“我曾听过仲尼谈论《诗》,恐怕《诗》的意义不止这些。”
郑子曰:「有鹤在林,鹤非鱼鸟。隰有荷华,荷华,木芙蓉也。非曰吾尝询于野人,鹤食鱼,隰之荷华,今之旱莲也。江南所在有之。」《尔雅》下湿曰隰。郑子曰:「按独防下篇,宗庙所歌诗名于维清,曰秦氏乐象者之所歌,则知今叙中所言奏象武者,奏实秦字,衞宏错认之尔。」非曰,是说也,吾所不喻。设曰:维清秦象武也,何义乎?郑子曰:「凡制文字,不依形依象而立。风、雅、颂皆声,无形与象,故无其文,皆取他文而借用。如风本风防之风,雅本乌鸦之鸦,颂本颂容之容。奈何叙诗者于借字之中求义也?」非曰:风、雅、颂之名,其来久矣。非仲尼之所自立也。故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使止借字而无义,则胡不以风为雅、雅为颂乎?唯其不可不分,则风、雅、颂之名必有义焉。其义谓何?曰:言一国之事,谓之风;形四方之风,谓之雅;以成功告于神明,谓之颂。郑子曰:「乱先王之典籍,而纷惑其说,使后学至今不知大道之本,自汉儒始。」非曰此古人目睫之谕也郑子曰:「周有四伯。周公治洛,实伯江汉之东国;召伯治岐,实伯江汉之西国。韩为北伯,主北以西国;齐为东伯,主东以北国。」非曰:「康王之诰曰:『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周之所以统诸侯者,止闻有二公尔,不闻其有四伯也。」郑子曰:「螽斯者,取二字以命篇尔,实无义也。言『螽斯羽』者,谓螽之此羽尔,何得谓螽斯为一物名?」非曰诗有以“斯”为辞者,如“菀彼柳斯”、“弁彼鸒斯”是也,而以训“螽斯”则不可。盖“螽斯”或谓之“斯螽”,《豳》诗曰:“五月斯螽动股。”郑子曰:「何彼秾矣?言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不知王姬下嫁诸侯,嫁何人?」非曰郑忽之辞婚也,曰“齐大非吾偶也”。则古者婚姻之礼,必国偶而后敢娶。天子非诸侯之所可偶也,故曰“下嫁”。郑子曰:「幸哉,凯风诗也。其诗若不言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定为庄姜之诗无疑也。」非曰使不言,有子七人,莫慰母心,亦不可以为庄姜诗。盖母氏圣善,我无令人。非州吁之所肯言也。郑子曰:「简兮,实美。君子能射御歌舞,何得为刺诗?」非曰:「信如郑子之说,则吾将夺之。」曰:「简兮,思贤也。葢不用传注,以私意而度诗,则何所不可?」郑子曰:「墙有茨,言淫乱,故以为公子顽也。」非曰:“卫诗之言淫乱者多矣,何独以此为公子顽?”郑子曰:「河广,卫风而言『谁谓宋逺』?跂予望之。故以为宋襄公之出母作也。」非曰不谓宋人寓于卫而思宋之诗,而独以为襄公之母?盖古之传诗者,此说尔,而毛公承之耳。读书而不考其义,虽多,亦奚以为?郑子曰:「言王黍离者,亦犹言卫淇奥、豳七月也。王城即东周也。豳国七篇,关中人风土之歌也。王国十篇,洛人风土之歌也。岂其诸国皆有风土,而洛独无之乎?以黍离为降国风,何理哉!」非曰,卫、陈、齐、郑,国名也。故可以冠诗。王,岂国名哉?周谓东都为洛邑。果如郑子之说,则曰「洛黍离」,不宜曰「王黍离」。夫「王」,至尊之称也。以至尊之称,而下杂于诸国之间,非降而何?若曰,岂其诸国皆有风土,而洛独无之?则宋也,鲁也,蔡也,皆诸侯之豪杰也,而诗不着其风。郑子于此,亦将强通之耶?郑子曰:诸风皆有指言当代之某君者,惟魏、桧二风无一篇指言某君者,以此二国史记、世家、年表、书、传不见有所说,故二风无指言也。若叙是春秋前人作,岂得无所一言?非曰桧为郑桓公所灭,其事在春秋前,自季子听乐而桧已无讥矣,况于子夏之时,相去数十年之久,其理虽可推,而其世不可知,其理可推,则序其所以作诗之故,其世不可知,则不指名其人,慎之至也。扬雄氏有言曰:「书之不▯,过半矣,虽孔子亦末如之何矣。」此桧诗序之说也,何必汉儒然后不知其世哉?魏即晋也,当从苏子说。郑子曰:「宛丘东门之枌,刺幽公;衡门,谓刺僖公。幽、僖之迹,无所据见。作叙者,但本諡法而言之耳。」非曰安知立諡者不本其行事而后諡之耶?且十二公之间,独以是二公,则其説必有所授之矣。郑子曰:「灵公淫夏姬,此其显显者,故以为言。此据迹而言。」非曰諡法乱而不损曰灵。灵公之行应諡矣。使其迹不着,则郑子又将以幽僖之说难之矣。灵公之行应諡,则幽僖之諡安知其不本迹也?幽僖之与行合,则诗序不为妄言也。郑子曰:「彼以候人为刺共公,共公之前则昭公也,故以蜉蝣为刺昭公。昭公之实无其迹,但不幸代次迫于共公,故为卫宏所寘。」
译郑子说:“‘有鹤在林’,鹤不是鱼鸟;‘隰有荷华’,荷华是木芙蓉。”驳道:我曾向乡野之人询问,鹤吃鱼;低湿地里的荷华,是今天的旱莲,江南各地都有。《尔雅》把低湿地称作‘隰’。郑子说:“考察《独断》下篇,宗庙所歌的诗名为《维清》,说是秦氏乐工象者所歌;由此可知如今序文中所说的演奏《象武》,‘象’实为‘秦’字,是卫宏错误认读了。” 驳道:这种说法,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假设说“维清”是秦氏的《象武》,这有什么意义呢?郑子说:“凡是创制文字,不是依形而立,就是依象而立。风、雅、颂都是声音,没有形体和形象,所以没有本字,都是借用其他文字。例如‘风’本是风旛的‘风’,‘雅’本是乌鸦的‘鸦’,‘颂’本是颂容的‘容’。为什么解释《诗经》的人要在借用的字中寻求意义呢?” 驳道:“风、雅、颂这些名称,来源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仲尼自己创立的。所以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音乐整理正确,使雅、颂各得其所。’假如它们只是借字而没有意义,那么为什么不把风叫作雅、把雅叫作颂呢?正因为三者不能不区别,所以风、雅、颂的名称必定各有意义。它们的意义是什么?就是说一国的事情,称为风;表现四方的风俗,称为雅;把功业成就告知神明,称为颂。” 郑子说:“扰乱先王的典籍,搅乱迷惑它的学说,使后来的学者直到今天都不知道大道的根本,是从汉代儒者开始的。” 驳道:这是古人所说的“只见他人眼中的睫毛,却看不见自己眼中的眼翳”。郑子说:“周朝有四位伯。周公治理洛邑,实际统辖江汉以东的国家;召伯治理岐地,实际统辖江汉以西的国家。韩国是北伯,主持北方以西的国家;齐国是东伯,主持东方以北的国家。” 驳道:“《康王之诰》说:‘太保率领西方诸侯从应门左边进入,毕公率领东方诸侯从应门右边进入。’周朝统率诸侯,只听说有两位公,不曾听说有四位伯。” 郑子说:“‘螽斯’只是取两个字来命名篇章,实际上没有意义。说‘螽斯羽’,是说螽虫的这种羽毛,怎么能说螽斯是一个物种的名称呢?” 驳道:《诗经》中有把“斯”作为语助词的,如“菀彼柳斯”“弁彼鸒斯”就是;但把“螽斯”这样解释却不可以。“螽斯”有时也称“斯螽”,《豳》诗说:“五月斯螽动股。” 郑子说:“《何彼秾矣》说,虽是王姬,也下嫁给诸侯。不知道王姬下嫁诸侯,嫁的是谁呢?” 驳道:郑忽拒绝婚事时说:“齐国太大,不是我的配偶。”由此可见,古代婚姻礼制必须国家地位相当之后才敢迎娶。天子不是诸侯所能匹配的,所以说“下嫁”。郑子说:“幸亏有《凯风》这首诗。假如诗中不说有七个孩子、不能安慰母亲的心,那么一定无疑是庄姜的诗。” 驳道:假使诗中不说有七个孩子、不能安慰母亲的心,也不能把它作为庄姜的诗。因为“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这样的话,不是州吁肯说的。郑先生说:“《简兮》写的是舞者,确实优美。君子能够射箭、驾车、歌唱、舞蹈,怎么会是讽刺诗呢?”我说:“如果真如郑先生所说,那我就要把这首诗夺过来了。”他说:“《简兮》是思念贤人的诗。假如不依据传注,只凭个人意见来揣度诗意,那么还有什么解释不可以呢?” 郑先生说:“《墙有茨》说的是淫乱,所以把它说成是讽刺公子顽的诗。” 我说:“《卫诗》中说淫乱的诗很多,为什么偏偏把这一篇说成是讽刺公子顽的呢?” 郑先生说:“《河广》属于《卫风》,却说‘谁说宋国遥远’‘踮起脚来我也能望见它’,所以把它说成是宋襄公的母亲出嫁离开卫国时所作的诗。” 我说:这不就是说宋国人寄居在卫国而思念宋国的诗吗?为什么偏偏说是宋襄公的母亲呢?大概古代传授这首诗的人有这种说法,毛公只是承袭了它罢了。读书却不考察它的意义,即使读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郑先生说:“说《王黍离》,也就像说《卫淇奥》《豳七月》一样。王城就是东周。豳国的七篇,是关中人的风土歌谣;王国的十篇,是洛人的风土歌谣。难道各诸侯国都有风土歌谣,唯独洛地没有吗?把《黍离》列为降等的国风,有什么道理呢?” 我说:《卫》《陈》《齐》《郑》都是国名,所以可以冠在诗篇之前。‘王’难道是国名吗?周人把东都称作洛邑。如果真如郑先生所说,就应该叫‘洛黍离’,不应叫‘王黍离’。‘王’是至尊者的称号,把至尊者的称号降低到诸国之间,除了降等还能是什么?如果说‘难道各诸侯国都有风土歌谣,唯独洛地没有吗’,那么宋、鲁、蔡也都是诸侯中的强国,诗却没有标出它们的国风。郑先生对此难道也要强行解释吗?” 郑先生说:各国风诗都有指明当代某位国君的篇章,只有《魏风》和《桧风》没有一篇指明某位国君;因为这两个国家的史记、世家、年表、书籍和传记中都没有相关记载,所以这两国的风诗没有所指。如果说这些诗是春秋以前的人所作,怎么会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呢?” 我说:桧国被郑桓公灭掉,这件事发生在春秋以前;从季札听乐时起,桧国已经没有什么可讥刺的了,何况到了子夏的时候,相隔已经有几十年。诗意的道理虽然可以推求,但当时的世代已经无法确知;既然道理可以推求,《诗序》便叙述作诗的缘由,既然世代无法确知,就不指明具体人物,这是慎重到了极点。扬雄说过:‘书籍不能传明的,已经超过一半了,即使孔子也没有办法。’这正可以解释《桧诗序》的说法,难道一定要等到汉代儒生才不知道当时的世代吗?魏国就是晋国,应当采用苏轼的说法。郑先生说:“《宛丘》《东门之枌》是讽刺陈幽公的诗,《衡门》是讽刺陈僖公的诗。幽公、僖公的事迹没有可以考据的依据,作序的人只是根据谥法来推说罢了。” 我说:怎么知道给他们立谥号的人不是根据他们的行为事迹,然后才为他们定谥呢?况且十二位国君之中,唯独指出这两位公,说明这种说法一定有所传授。” 郑先生说:“灵公淫乱夏姬,这是最明显的事迹,所以诗中这样说。这是依据事迹来解释的。” 我说:谥法中说,扰乱而不损害百姓的称为‘灵’。灵公的行为正符合这个谥号。假如他的事迹不显著,那么郑先生又要拿幽公、僖公的说法来责难我了。灵公的行为既然符合谥号,又怎么知道幽公、僖公的谥号不是根据他们的事迹而定的呢?幽公、僖公的谥号与其行为相合,那么《诗序》就不是妄说。” 郑先生说:“《彼以候人》是讽刺卫共公的诗;共公以前是昭公,所以《蜉蝣》是讽刺昭公的诗。昭公实际上没有这样的事迹,只是不幸在世次上紧接着共公,所以被卫宏这样安置了。”
非曰:向日作序者有可经据,则指言其人;无可经据,则言其意。従郑子之说,则凡指言其人者,必其有可经据也。今无经据,而又指言其人矣。郑子患其说之不通也,故又为是世次之说。是其意,必欲尽废诗叙,而不顾其自相抵牾也。夫两学之相攻,犹讼也。理直者一言而是,理曲者委曲盖庇,而迹愈彰。郑子之説,讼而理曲者也。郑子曰:「诗人之言,燕飨无别。其言燕,犹饮也。説者当有分别,而作叙者不识燕飨异仪,但徇诗尔。」非曰此以礼训诗也。向曰:郑所以不如毛者,以其书生家太泥于三礼刑名度数。今郑子复以礼训诗,则康成得无辞乎?既诗言燕飨无别,而郑子则分之,是于诗之外求义也。训诗而不本诗,吾未见其能通也。郑子曰:六亡诗,不曰六亡诗,曰六笙诗。盖歌主人必有辞,笙主竹,故不必辞也。但有其谱耳。非曰:太史公曰:“古者诗三千篇,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三百五篇,皆▯歌,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则今之诗皆可聼可歌也。丝竹之音不宜有异,岂笙皆无辞,而▯诗皆有辞乎?然则如之何?当曰六亡诗,不当曰六笙诗。”
蠧斋铅刀编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蠧斋铅刀编卷三十二宋周孚撰非诗辨妄郑子曰:「作叙者,以陟岵之人仿南陔,故曰『南陔,孝子相戒以养也』。」非曰使郑子之言然,则华黍胡不拟楚?茨崇丘胡不拟节?南山白华与《小雅》之白华同,而独以《南陔》仿《陟岵》也?是说也,吾欲问之。郑子曰:「召旻诗首章言旻天疾威,卒章言有如召公,是取始卒章之一字合为题,更无他义。」叙者曰:「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荡,是荡荡上帝者,谓天之荡荡然无涯也,故取荡名篇。彼亦不知所出,则曰:「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其乖脱有如此者。」非曰此苏子之説也,申言之何益?郑子曰:「节南山,言家父作诵。家父乃桓王时人,当隠、桓之时,三来使鲁,自幽及桓,盖七十年,何得家父复仕幽朝?」非曰,此欧阳子之弃说也?何足以晓学者?且鲁有两单伯,安知周无两家父乎?郑子曰:「正月亦刺桓王诗,故引古以喻曰:『赫赫宗周,褒氏烕之』。且平王东迁于王城,故以镐亰为宗周。」非曰烕训灭尔,非实灭也。且其首章曰:「周之正,夏之四月也。」桓王之事迹见于《春秋》,四月而霜,异之大者,而《春秋》不纪之,何耶?以镐京为宗周,盖当时诸侯朝觐之辞尔,非自平王而始也。郑子曰:继桓王者,庄王也。按长歴,庄王二年十月辛卯日食。又《春秋》鲁桓公十九年书“冬十月朔日有食之”。庄王二年嵗在丙戌,即桓之十七年也。
译我说:从前作序的人,有可以考据的依据,就指明人物;没有可以考据的依据,就只说诗意。按照郑先生的说法,凡是指明人物的,一定都有可以考据的依据。如今明明没有考据依据,却又指明了人物。郑先生担心自己的说法讲不通,所以又提出这种世次的说法。他的用意,必定是想把《诗序》全部废弃,而不顾自己的说法彼此矛盾。两家学说相互攻击,就像诉讼一样:道理正直的一方一句话就能说明是非,道理理亏的一方曲意周旋、百般掩饰,反而使事实更加暴露。郑先生的说法,就是诉讼中理亏的一方。” 郑先生说:“诗人的说法,对燕礼和飨礼没有分别。诗中说‘燕’,就像说饮酒一样。解释的人本应有所区别,但作序的人不懂燕礼、飨礼礼仪不同,只是顺着诗文来解释。” 我说:这是用礼制来解释诗。先前有人说,郑玄之所以不如毛公,是因为他这个书生家庭过分拘泥于《三礼》以及刑名、度数。现在郑先生又用礼制解释诗,难道康成会没有话说吗?既然诗中对燕、飨没有分别,而郑先生却把它们区分开来,这就是在诗文之外另求意义。解释诗却不以诗文本身为依据,我没有见过这样还能讲通的。” 郑先生说:六篇诗已经亡佚,不应说是“六亡诗”,而应说是“六笙诗”。因为歌唱主人一定有歌词,笙乐以竹管为主,所以不一定有歌词,只留下曲谱罢了。我说:太史公说:‘古代的诗有三千篇,到孔子时删去重复的,选取可以施用于礼义的,剩下三百零五篇,都是可以配弦乐歌唱的;歌唱它们,是为了使它们合于《韶》《武》《雅》《颂》的音调。’那么现在流传的诗都可以听、可以歌唱。丝竹乐器的声音不应有所不同,难道笙奏的诗都没有歌词,而弦乐奏的诗都有歌词吗?既然如此,应当说‘六亡诗’,不应说‘六笙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蠹斋铅刀编》卷三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蠹斋铅刀编》卷三十二,宋周孚撰,《非诗辨妄》。郑先生说:“作序的人认为《陟岵》中的人仿效《南陔》,所以说:‘《南陔》,是孝子相互告诫要奉养父母。’” 我说:如果郑先生的话成立,那么《华黍》为什么不说是仿效《楚》?《茨》《崇丘》为什么不说是仿效《节》?《南山》《白华》与《小雅》的《白华》相同,却偏偏说《南陔》仿效《陟岵》吗?这种说法,我真想当面问问他。” 郑先生说:“《召旻》首章说‘旻天疾威’,末章说‘有如召公’,所以取首章和末章中的一个字合起来作为篇名,没有别的意义。作序的人说:‘旻,就是忧伤。忧伤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荡》是从‘荡荡上帝’取名,意思是上天浩荡无边,所以取‘荡’作为篇名。那个人也不知道这种篇名的出处,于是说:‘天下动荡,没有纲纪和文饰,竟然背离脱离到这种程度。’” 我说:这本来就是苏轼的说法,再重复说明有什么益处呢?” 郑先生说:“《节南山》说家父作诵。家父是桓王时的人,隐公、桓公在位时,他三次出使鲁国;从幽王到桓王大约相隔七十年,家父怎么还能在幽王朝廷任职呢?” 我说:这不是欧阳修抛弃的说法吗?怎么足以使学者明白呢?况且鲁国有两个单伯,怎么知道周朝没有两个家父呢?” 郑先生说:“《正月》也是讽刺桓王的诗,所以引用古事作比喻说:‘赫赫的宗周,被褒姒灭亡。’况且平王东迁到王城,所以把镐京称为宗周。” 我说:‘烕’解释为灭,但不是实际灭亡。况且诗的首章说:‘周历的正月,就是夏历的四月。’桓王的事迹见于《春秋》,四月降霜,是最大的灾异,而《春秋》却没有记载,为什么呢?把镐京称为宗周,大概只是当时诸侯朝见天子的用语,并不是从平王才开始这样称呼。” 郑先生说:“继承桓王的是庄王。按照《长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