蠧斋铅刀编卷二十四
送李清宇序予有俱生之疾,言而触忌,行而招殃,置之荆棘而不之惧,示之文绣而不之爱。其详不可得,言而见于外者,其证若是。予知之久矣,而未之能革也。延安李君清宇,予始识之于滁,与之语欢甚。视其所去取,与所趋避,鲜有不与予同者。盖其疾犹予也,是以出宦十年而穷愈甚。予尝以是问之,则曰:“吾何忧焉?此汲长孺之戅,而朱防之直也。吾得从二子防,足矣。”今年春过予于仪真,曰:“吾官期至,吾愿见子而行,且独无以告我乎?”噫,吾之言岂能有助于子哉?虽然,语有之:“溺人必笑。”今吾与子舎常▯而嗜土炭,亦已久矣。盖积瘕潜瘣,固结而不可疗者也。独不以是为忧,而乃以得附二子为喜。子亦穷矣哉!且二子之时,其富贵利逹,百倍于二子者皆是也。是其为术,必以二子为戒。然自今观之,二子之病在当时则谓之痼,比之呻吟号呼,迨今未已。如平津、安昌侯辈,孰轻孰重?世必有能辨之者矣。故予因子之行,而出是言,使人知予与子其穷而不悔者,盖如此以自励焉。
宋廓字子大序下邳宋廓以其名来求字于余,余字之曰「子大」,而告之曰:「吾闻古之言曰:『张小使大』之谓廓,甚矣!小之为害也。人不小学不大,迷不小,慧不大,愚是二者,人初岂愿其如此哉?盖乐于易售之能,溺于易习之言,自欺之心生于中,訑訑之声、音顔色见于外,而与善始离矣。积而久之,其聪明日以蔽,而识虑日以闇,故卒局促而无所成。古之人与人同生于世,而其言足以为世训,其行足以为世法,非有他也,主之以诚,将之以勤,日滋月益以至于此极也。吾与子防久矣,观子之所学,皆古之道,而其志不求合于今之人,深居简出,淡然防与世相忘,故易售之能、易习之言不足以惑子,而自欺之心、訑訑之声、音顔色求之于子,无有也。俗学之患既已免矣,而吾之所以望子者不止于是也,是以愿子大之也。质虽美矣,而又砥砺焉;学虽博矣,而又陶汰焉;不惰不偷,以底于成,使后之人咸曰:『是好大而能为大者』,不亦多乎?古者冠而字,祝之辞以申戒之,今是礼亡矣,然子之请不可虚也,故吾为之尽焉。《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子勿以吾之愚而易是言也。」
赠相者游照序吾有所疑于相久矣,未始言之也。今试言其略。大观中,汪信民官宿州,有相之者曰:“是人当贵。”外虽羸而内行富。晁伯以父闻之曰:“内行富,于古可言,今则已矣。”未期年而信民卒。人有常言:“天之道,常与善人。”如信民者,行修于家,信着于友,亦可以为善人矣,而卒如此。岂古之为善则天畀之以贵且夀,而今则夭且贱欤?以为不然,则晁伯以父之言何自而验也?夫人所信者天耳,而天之于人有古今之异,吾将孰信乎?且是説也,古之人有言之者乎?而晁伯以父始言之乎?吾皆不能释也。襄阳防照以相名,其来仪真屡过吾舎,吾与之语,其辞云云,大抵如昔人之语。信民者,始也吾疑之,今也吾忧之。照无以求食,方以其术售于人,身之泰否,视其言之中否。古之道已无验于今,靳靳焉守而不变,则照之术盖致穷之具也。穷岂照之欲也?信于古者乖于今,其报固若是也,吾何为而不忧?逾月而照告行,次第吾语以赠之,使世之人知古今之异,宜虽照之不中,未可遽以为诮,且以告吾党之士,庶有知晁伯以父之所以言者焉。
非郑樵诗辩妄序周子曰:「古之教人者,未尝有训诂也。故曰:『不愤不啓,不悱不发,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自圣人没,而异端起,先儒急于警天下之方悟者,故即六经之书而训诂之。虽其教与古异,而意则一也。自汉以来,六经之纲维具矣,学者世相传守之,虽圣人起,未易废也。而郑子乃欲尽废之,此予所以不得已而有言也。故撮其害理之甚者,见于予书,而其为诗之义,则有先儒之传在。呜呼!聚讼之学,古人恶之,安知不有以是防余者哉?然余之所不暇恤也。于是摠而次之,凡四十二事,为一卷。」
译《送李清宇序》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毛病,说话便触犯忌讳,行事便招来灾祸;把荆棘放在面前也不害怕,把锦绣给我看也不喜爱。详细情形无法说尽,但从言语和外在表现看,症状就是这样。我知道这一点已经很久了,却始终不能改掉。延安人李君清宇,我起初在滁州认识他,同他交谈十分投机。看他取舍什么、趋向什么、回避什么,很少有不同于我的地方。他的毛病大概同我一样,所以出仕十年,处境反而更加困窘。我曾因此问他,他说:‘我有什么可忧虑的?这不过是汲长孺的戆直、朱防的正直罢了。我能够追随这两个人,已经足够了。’今年春天,他在仪真拜访我,说:‘我的任期到了,我愿意见您一面再出发,您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告诫我吗?’唉,我的话哪里能帮助您呢?不过,俗话说:‘溺水的人一定会笑。’如今我和您舍弃常人所享的安逸,却嗜好泥土炭火般的困苦,也已经很久了。这大概是积久而潜伏的病根,凝结坚固而不可医治。您不以此为忧,反而以能够依附二人为喜。您也真是穷困了啊!况且在二人的时代,富贵显达百倍于他们的人到处都是,他们所采取的处世之术,必定把二人当作戒鉴。然而从今天看来,二人的毛病在当时被称为痼疾;同他们相比,那些呻吟号哭之声,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像平津侯、安昌侯一类的人,究竟谁轻谁重?世上一定会有能够辨别的人。因此我借您出行的机会说出这些话,使人知道我和您虽然困穷却不后悔,大概正是这样用来彼此自我激励的。《宋廓字子大序》下邳人宋廓拿着自己的名字来请我给他取字,我给他取字“子大”,并告诉他说:“我听古人说过:‘使小的张大’说的就是‘廓’。小的危害太大了!人若不从小学起,就不能成就大业;迷惑不小,就不能产生智慧;智慧不大,就会愚昧。这两种情形,谁起初愿意让自己如此呢?大概是因为喜欢容易出售的技能,沉溺于容易习得的言论,自欺之心从内心产生,轻浮自得的声色、语气和脸色显露在外,于是便开始远离善道。日积月累,他的聪明日益被遮蔽,见识思虑日益昏暗,所以最终局促无成。古代的人同我们一样出生在世上,而他们的言语足以成为世人的训诫,行为足以成为世人的法则,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以诚实为根本,以勤奋来实行,日积月累才达到这种境界。我同您相识很久了,观察您所学的都是古人的道,而您的志向不求合于今人;您深居简出,淡然自守,几乎同世俗相忘。因此,容易出售的技能、容易习得的言论不足以迷惑您,自欺之心,以及轻浮自得的声音、脸色,在您身上都没有。俗学的祸害您已经免除了,但我对您的期望还不止于此,所以希望您把自己发扬广大。您的资质虽然很好,还要继续磨炼;学问虽然广博,还要继续陶冶淘汰;不要懒惰,不要苟且,以达到成功,使后世的人都说:‘这是一个喜好宏大、又能够成就宏大事业的人。’这样不是很有意义吗?古人行冠礼时取字,用祝辞来申明劝诫;如今这种礼制已经亡失了,但您既然来请我,我不能敷衍了事,所以把话说尽。《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您不要因为我愚陋,就轻视这些话。” 《赠相者游照序》我对相术疑惑很久了,从未说过。现在姑且略说一说。大观年间,汪信民任宿州官,有个相面的人说:‘这个人将来一定显贵。’他外表虽然瘦弱,内在的德行却很充实。晁伯以听说后说:‘内在德行充实,在古代可以这样说;在今天却已经不行了。’不到一年,信民就去世了。人们常说:‘上天的道理,总是帮助善人。’像信民这样,在家中修养品行,在朋友中享有信誉,也可以算是善人了,却竟然这样死去。难道古代行善,上天就赐给他富贵长寿,而如今却使他早夭卑贱吗?如果认为不是这样,那么晁伯以的话又是从哪里得到验证的呢?人所相信的不过是上天,可上天对人又有古今不同,我将相信什么呢?况且这种说法,古人有说过吗?还是晁伯以首先说的呢?这些我都无法解释。襄阳人游照以相术闻名,他到仪真时多次经过我家,我同他交谈,他所说的这些话,大体同古人的说法一样。信民这件事,起初我只是疑惑,如今却使我忧虑。游照没有别的谋生办法,正靠相术向人求售;自身处境是安泰还是困厄,要看他说得准不准。古代的道理如今已经没有应验,如果还拘守不变,那么游照的相术大概正是使他陷入困穷的工具。困穷难道是游照所希望的吗?相信古代的道理,却同今天相违背,其报应本来就会这样,我怎么能不忧虑呢?过了一个月,游照告诉我要出行,我便把这些话编排起来赠给他,使世人知道古今有别;即使游照的相术不灵,也不可立即拿来讥笑他;同时也把这些话告诉同道之士,希望有人能够明白晁伯以为什么会说那些话。《非郑樵诗辩妄序》周子说:‘古代教人的人,从来没有训诂。因此说:“不到心里想求明白的时候,不去启发;不到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时候,不去开导;不能举一反三,就不再教他。”自从圣人去世,异端兴起,先儒急于警醒天下那些将要觉悟的人,所以就依据六经来作训诂。虽然这种教法同古代不同,但用意却相同。自汉代以来,六经的纲领法度已经完备,学者世代相传守护,即使圣人再出现,也不容易废除。而郑子却想把它们全部废掉,这就是我不得不说话的原因。所以我把其中最严重的违背义理之处摘录出来,写在我的书中;至于他解释《诗经》的意义,先儒已有传说。我担心,古人厌恶聚众争辩的学问,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因此责备我呢?然而这些并不是我现在有闲暇顾虑的事。于是总括编次,共四十二件,成为一卷。’
送汤士美之秀川户曹序戊子春,予始与君之兄朝美遇于镇江。朝美简而文,刚而不犯,予固乐从之防焉。其后因朝美而识君,君之才盖不愧其兄者也。今三年矣,其好未始一日替也。予穷于世久,怒辱而狎侮之者多矣,而君兄弟独加敬焉。予不知其何以得此也。今年冬,君将赴秀之户曹掾,自句客来别予,且乞言以为赠。予自眎其言之不足进也,而君之请不已。呜呼,其可以予之陋而孤君之意哉!向予见君之家居也,仰有趋,俯有诺,优防而自适者,累年于此矣。一旦出而为吏,官长之严,符檄之繁,吏民之欺,毕萃于前。凡事其能尽如人意耶?释家居之乐而任此责,君亦少劳矣。虽然,吾意君有所不能免也。夫四民各有业,而世禄之家以仕为业者也。敬君之事,以贲其宗,此父兄之教,而可忘乎?今国家入仕之涂虽不一,而公卿大夫之世进而得美名者踵相继也。君之阀阅既不下彼,而其才又与之颉颃,则虽欲退而不售,其族姻亲党盖推而莫之容也。君其可以惮是劳而不行乎?夫志于学而不志于用,君子谓之固;席宴安之乐而隳世家之籍,君子谓之陋。固与陋,岂予所望于君者哉!
传曰:「懐与安,实败名。」君其勉之。
送杨徳骏序读书知古人之事业为可尚,居官亷且勤,不敢一毫出于法之外,与之商防世故,铢分寸别,人不可欺,而终归于厚,如是者亦足以为王官矣。而吏于州郡十有余年,卒无援之者,贫无以养其亲,乃始闵闵百罹,水行数千里,舍平生之学而服勤于军旅之事,其故安在?以谓自晦其才而不求人知欤?则既出而仕,且宜其官矣,固非不愿知于人者。以谓虽知之而拘于法禁不得荐逹欤?则天子方勤于求贤,比年以来,外服之吏牧伯以名闻于朝者众矣,而独见遗。故君之是行,吾为之不乐。然君不以阨穷为戚,而以得养其亲为喜,问之则曰:“吾分当然,将谁怨?”盖君之志其自处者如此,吾是以愧其为人。天地之数至周必复,故否极而亨,人之常理也。今君之期已过矣,安知不有悯其穷而嘉其志,防而升诸公者哉?故吾乐为天下网罗人才者道之。
蠧斋铅刀编卷二十五
译《送汤士美之秀川户曹序》戊子年春天,我开始在镇江遇到您哥哥朝美。朝美简朴而有文采,刚正却不冒犯人,我本来就乐于同他交游。后来因为朝美认识了您,您的才华大概不愧于兄长。如今三年了,我们的友好没有一天衰减。我在世上困穷已久,受到恼怒、羞辱和轻慢欺侮的人很多,只有您兄弟二人更加尊敬我。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待遇。今年冬天,您将赴秀州任户曹掾,从句客那里来向我告别,并且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自己看,觉得这些话不足以对您有所帮助,但您的请求却不停止。唉,我难道能因为自己的浅陋而辜负您的心意吗?过去我看您在家居住时,抬头便有趋奉,低头便有应诺,安闲自适,已经多年如此了。一旦出门做官,官长的严厉、文书符檄的繁多、吏民的欺诈,都会聚集到面前。凡事难道都能完全如人意吗?舍弃居家的快乐而承担这种责任,您也会稍感劳苦了。不过,我料想您有一件事不能逃避。士农工商四民各有职业,世代享受俸禄的人家以做官为职业。尊重您的职事,以光耀宗族,这是父兄的教诲,难道可以忘记吗?如今国家入仕的途径虽然不止一条,但公卿大夫之家世代入仕而获得美名的人接踵相继。您的家世门第既不低于他们,才华又同他们相当,那么即使想退隐而不出仕,您的族人、姻亲和朋友大概也会推着您前进,不容许您退缩。您难道可以因为害怕这种劳苦就不去做吗?立志求学却不立志施用于世,君子称之为固陋;安于宴饮安逸的快乐而毁弃世家传承的事业,君子称之为鄙陋。固陋和鄙陋,难道是我对您所期待的吗?《左传》说:“贪恋安逸,确实会败坏名声。” 您可要努力啊。《送杨德骏序》读书而知道古人的事业值得尊崇,做官廉洁勤勉,不敢有一丝一毫越出法度之外;同他谈论世事,能把细微处分别清楚,使人不能欺骗他,而最终归于宽厚。这样的人也足以做朝廷官员了。可是您在州郡任小吏十多年,最终没有援引您的人;贫困到无法奉养双亲,于是才忧苦不堪、遭受百般困厄,跋涉水路数千里,舍弃平生所学而勤苦从事军旅之事,这是什么缘故呢?若说您是故意隐藏才华而不求别人知晓,那么既然已经出仕,也应该适合自己的官职,显然并不是不愿被人了解。若说虽然有人知道您,却受法禁限制而不能推荐显达,那么天子正勤于求贤,近年来外服官员中由州牧长官以姓名上奏朝廷的很多,偏偏独独遗漏了您。因此您这次出行,我为之不高兴。然而您不因困厄穷苦而忧伤,反而因能够奉养双亲而高兴;问您时,您说:‘这是我的本分,应当如此,我还能怨谁呢?’您的志向和自处方式大概就是这样,所以我为您的为人感到惭愧。天地运行的规律到极点就会反转,所以否极必然泰来,这是人的常理。如今您的困厄期限已经超过了,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怜悯您的穷困、嘉许您的志向,推荐并提拔您进入公卿行列呢?所以我乐意把这些话告诉那些为天下搜罗人才的人。《蠹斋铅刀编》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