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蠹斋铅刀编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蠧斋铅刀编》卷十八宋周孚撰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28 段

上陈侍郎书孚不佞,诵阁下之诗文,愿见者十有五年矣。曩阁下奉使诸郡也,孚以居家艰而不克见。迨阁下自典客而归也,孚以拘法禁而不敢见,中心盖尝怏也。以谓世有若人焉,不能一拜履舄,诚非学者之愿。然尚有可诿者,曰地逺而不能致于前尔。今也再过吾里,而吾适有所龃龉焉,则信吾命之穷也。夫穷于一世,何害?吾欲与古人相角逐,今有如古人者而不得见,则吾行何所矜式,言何所折衷?伥伥然何以追配于古人哉?此某所以窃自悲其穷也。懐之久矣。今阁下来开藩于此,而某适为民于此,盖向之悲,今之幸也。阁下之位尊矣,攀援者众矣。位尊则誉谀之言厌于耳,攀援者众则请求之烦厌于心。而某木讷于言,固非能谀者,以贫为常,又不敢辄有求于人,尝自以为出于二累之外,是以敢肆言焉。某幼而读书,自知于时事阔踈,以功业富贵非我所能致,辄欲自托于文章而学之。十年所趋愈上,而所得愈钝。盖尝取左丘明、庄周、太史迁之书而学文矣,而其文终无汪洋自适之态。取屈原、苏李、建安诸子之诗而学诗矣,而其诗终无浑厚不雕镌之妙。以为所学者非,则古之人盖有以是成者矣。以为所学者是,则某之卑污蹇浅者独何欤?二者交战于中而不能释。阁下今学者之和扁也,必有砭石焉。傥肯为某一举手乎?谨取旧所着诗赋杂文六十篇,合为一编以献,幸阁下一观之。不知卑薄之质尚可息黥补劓,以希古人之万一耶?抑亦终碌碌而已耶?语有之,读书三十年不如一诣习主簿,此某今日之志也。惟阁下察之。上虞相书【辛夘】七月十七日,左迪功郎周孚谨斋沐裁书,再拜献于仆射相公钧座。天下之士言利害于相公之前者,日不知其防。人虽甚迂而不可行,相公亦未尝斥絶之也。相公雍容于庙堂之上,而智者陈其谋,勇者献其决,能者出其伎,何其用力少而收功多也。某迹虽踈外,其托于陶钧之内,亦久矣。不敢匿情而思效其愚,非有他説也。相公方博采天下之言以见于政,士亦方驰骛于言以求售。孚不佞,于是事偶有见焉,是以愿私告于相公,求以决择之。惟相公寛其罪而使毕其说,幸甚,幸甚。夫天下之事不难知也,而天下之言为难察也。世之事众矣,吾不敢臆度而自用也。必使夫能言者言之,而后为吾用焉,此常理也。然人之情,贫而欲富,贱而欲贵,凡纷遝扵吾前者,皆有求于我者也。有求于我,则其言必思有以恱我矣。故常俟吾之巇而为之辞。吾苟乐其甘而不核其实,则施之于事,其能有成乎?故曰:知事非难,而察言为难。今相公之秉政再朞矣,天下之策士来言于相公者不一。其事体最大而言之不辍者,强敌之未平也。当明天子宵旰于上,相公夙夜经度于下,而议者能言之,亦可尚矣。而某窃疑焉。夫天下之人,固不可以不信而亿之,然亦不可不先觉其情也。天子与相公之欲成是功也切,故彼亦乗吾欲进其说。何则?进退抑扬之途在是。人孰不乐富贵而恶贫贱?亦何肯以难售之语而自取弃置也哉?是以喋喋之辞日有闻也。且今之视敌,当如越之视吴。范蠡之在越,越王屡召而与之谋,蠡终不轻告之也。蠡非不忠者,而迟囘如此。盖劲敌之所在,谋未成而觉,与举而不中,俱为后忧。此蠡之所以为难,而今议者易之。是人人皆过于蠡也。且所谓知兵者,古亦罕矣,而今之世,人人能之,是可信乎?夫招徕中原之民,要结外夷之援,示欲战以使之畏縦反间,以令其疑。议者之言,不过此数端耳。贾生有言:「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曩张丞相之当国,急于平天下之难,而欲求速成之功。当时之嗜利者,亦尝以此借口矣。张公不察,而兴符离之师。迨王师至符离,言者所陈,未尝有一验也。夫以是药攻是病,既不效矣,而复进之,此庸医之所羞,而今议者之所尚也。且自为是言,亦逾嵗矣,其效犹前日也。苟穷之,则曰:「王师未尝兴也。师兴则应者至矣。」是复以符离之役要我也。刘裕之平燕平秦,其功亦所自成,顾其兵力如何耳。初不闻以是数者为先务也。凡此恐非其诚也,恐所谓求恱我者也。万一不察其肺肝而隂受之,日复一日,徒为议者富贵资耳。国家何赖焉?相公何赖焉?以相公之英姿絶识,岂不知此?

译《上陈侍郎书》周孚没有什么才德,诵读您的诗文,想拜见您已经十五年了。从前您奉使各郡时,我因家中服丧,不能前去拜见。等到您从典客任上归来,我又因受法律禁制,不敢去见,心中曾经很不快。心想世上有这样的人,我却不能拜见一次,实在不是读书人的愿望。不过还可以推说,是因为地方遥远,不能到您面前罢了。如今您再次经过我的乡里,而我恰好又遇到龃龉,这才真相信是我的命运困穷。困穷于一世,又有什么妨害?我想同古人争高下,如今有像古人一样的人却不能见到,那么我的行为向谁取法,言论向谁折中?这样茫然无措,怎么能够追配古人呢?这就是我私下为自己的困穷而悲伤的原因。这个心情已经怀抱很久了。如今您来到这里开府,而我恰好也在这里做百姓,这便是先前的悲哀转成了今日的幸运。您的地位尊贵,攀附求见的人很多。地位尊贵,阿谀称誉的话就充斥耳中;攀附的人多,请托烦扰就充塞心中。而我言语木讷,本来就不是能阿谀的人,又以贫穷为常态,也不敢随便向人有所请求,曾自以为可以置身于这两种烦累之外,所以才敢放胆直说。我小时候读书,自知对于时事疏远浅薄,认为功名富贵不是我所能取得的,便想寄托于文章而学习它。十年来所追求的境界越来越高,而所得却越来越迟钝。我曾取左丘明、庄周、太史迁的书来学习写文章,但我的文章始终没有汪洋自适的气象;又取屈原、苏武、李陵以及建安诸子的诗来学习作诗,但我的诗始终没有浑厚而不雕琢的妙处。我认为自己所学的不对,可古人中确实有人凭这些成就功业;认为所学是对的,那么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卑陋污下、蹇滞浅薄呢?这两种想法在心中交战,不能排解。您如今是学者中的和缓、扁鹊,必定有针砭之术。倘若肯替我略加指点,可以吗?谨将过去所作的诗赋杂文六十篇合成一编献上,希望您看一看。不知我这卑薄的资质,是否还可以止息黥刑、补救割鼻之辱,以求达到古人的万一?还是终究只能庸庸碌碌罢了?古语说,读书三十年,不如拜访一次习主簿;这就是我今日的志愿。希望您明察。《上虞相书》【辛卯】七月十七日,左迪功郎周孚恭敬斋戒沐浴,写信再拜奉呈于仆射相公阁下。天下士人每天在相公面前谈论利害的,不知有多少。即使言论十分迂阔而不可行,相公也从未斥责拒绝。相公从容坐镇朝廷之上,智者陈述谋略,勇者献出决断,能者施展才干,这是多么少费力而收效多啊!我虽然行迹疏远在外,但托身于相公陶铸之中,也已经很久了。不敢隐瞒实情,想要贡献自己的愚见,并没有别的说法。相公正广泛采纳天下的言论来施行于政事,士人也正奔走于言论之间以求被采用。我没有才德,在这件事上偶然有所见解,所以愿私下告诉相公,请求相公加以裁决取舍。只希望相公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把话说完,那就非常幸运了。天下的事情并不难知道,天下人的言论却难以察辨。世上的事情很多,我不敢凭臆测而自行决定,必定要让能说的人说出来,然后加以采用,这是常理。然而人的情性是贫穷的想富贵,卑贱的想尊贵;凡是纷纷来到我面前的人,都是对我有所求的。既然有所求,他们的言论就必然想办法使我高兴,所以常常窥伺我的缝隙来编造说辞。我如果只喜欢他们言辞甘美而不考察实际,把它施行于政事,难道能够成功吗?所以说,知道事情并不难,察辨言论却很难。如今相公执掌政权已经两年了,天下的策士来向相公进言的,不止一个。他们所谈事情中体重大、而且不断谈论的,是强敌尚未平定。当明天子在上面日夜忧劳,相公在下面早晚筹划,而议论者能够谈到这些,也算可取。但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天下人固然不可以不加考察便怀疑他们,但也不能不先察觉他们的情实。天子和相公想成就这件功业的愿望很迫切,所以那些人也乘着我们的愿望来推进自己的说法。为什么呢?因为进退抑扬的途径就在这里。谁不喜欢富贵而厌恶贫贱?又有谁肯用难以被采用的言论来自取弃置呢?因此喋喋不休的说辞每天都能听到。况且如今看待敌人,应当像越国看待吴国一样。范蠡在越国时,越王多次召见他同他谋划,但范蠡始终不肯轻易告诉他。范蠡并非不忠,却迟疑徘徊到如此地步,是因为强敌所在之处,谋略尚未完成便被察觉,和出兵却不能取胜,都会成为后患。这正是范蠡感到困难的地方,而如今的议论者却把它说得很容易。这就是说人人都超过范蠡了。况且所谓懂得用兵的人,古代也很少,如今却人人都懂,这能相信吗?招徕中原百姓,结交外族援助,表示想要交战来使他们畏惧,纵放反间之言来使他们疑惑,议论者所说的不过这几端罢了。贾生说过:‘听取言论的方法,必须用事实来观察它,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从前张丞相执掌国政时,急于平定天下的祸难,想求迅速成功。当时那些贪图功利的人,也曾用这些话作借口。张公没有察辨,便发动了符离之师。等到王师抵达符离,进言者所陈说的事情,没有一件得到验证。用这种药来攻治这种病,既然无效了,却还要再次进献,这是庸医所感到羞耻、如今议论者却推崇的做法。况且这种说法提出以来也超过一年了,它的效果仍和前日一样。如果追问他们,他们就说:‘王师从未发动,军队一发动,响应的人就会来了。’这又是在拿符离之役来要求我们。刘裕平定燕国、秦国,功业也是靠自己成就的,只看他的兵力如何罢了,从未听说把这几件事当作首先要办的事务。凡此种种,我恐怕并不是他们的真心,恐怕只是所谓求取我欢心的话。万一不察知他们的肺腑而暗中接受,日复一日,只会成为议论者求取富贵的资本,国家靠什么来依赖呢?相公靠什么来依赖呢?凭相公的英姿和卓绝见识,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特曰:「吾将以是来天下之言耳。」夫人之品不同,故其趋向亦异。且古之为国者,类皆渊深沈鸷之士,成之而浮躁轻肆之徒,败之。是二人者,不并立也。彼进则此退矣。某窃恐相公本乐闻天下之善,而徒有纷纷者溷视听也。天子以宗社之重付相公,天下以平治之功望相公。相公之志,亦何尝一日不在中原也?夫事患无其志尔,志既定,则功将何逃?伏惟相公深考秦誓之戒,而却暴虎冯河之言,以来渊深沈鸷之士,不肆不惰,以伺骄淫之敌,质之于古断之于心。夫岂无隙之可乗?而焉用是哓哓者哉?《诗》曰:「有漼者渊,雈苇淠淠。」区区之戅,惟相公容之。不宣。上梁参政【辛夘】某闻汉人之谚曰:「孰为为之?孰令聴之?」天下之言,岂复有悲于此者乎?夫士当穷阨摧折之时,力学自修,不敢少堕其意,非苟然也。而伥伥一世,卒无所遇,至于鬓毛颁白,而甘老于山林,岂其意哉?扬雄号为不汲汲于富贵者,其著书也曰:「吾以待后世子云耳。」疑其不求世之知也。而其论王阳贡禹则曰:「明星皓皓,华藻之力欤?」观雄此言,盖亦自伤其无能听之者,故自分于碌碌而不悔也。士而至此,可不为之大哀乎?今某之不肖,何敢自附于雄?而读书为文,亦久矣。方其应进士举也,摈于有司,与以家艰而不得与者,凡二十年。朋旧交吊之,某以为士之学,非止为利禄计也。今虽穷,不可自弃,故取古之书,自六经而下,悉观之。而于楚人之骚、太史迁之史、唐韩杜氏之诗文,尤切学之。私心盖尝髣髴其一二,而朋旧见之者,始吊其不幸,而终笑其迂也。且天下之人,方以襞积故实为学,骈俪对偶为工,雕绘其辞,支离其义。而已之所好,独与之违,则阽死于沟壑,亦宜矣。而某亦不暇恤也。丙戌之春,相公知贡举,擢于稠人之中,使与一命之宠。向之笑者为之惊。夫学不适时而得科第,人之惊也,固宜。而某亦恐其名与实违,而为知已者之累也。取向所切好之书,精思而熟读之,迨今六年矣。夫性之拙者,其用心必专,而又自去士而吏,其穷愈甚,是以愈欲自托于斯文。故凡愀然而悲、释然而喜、忾然而欲泣者,皆见于此。其心自以为于古有毫忽之合,而世之笑者愈众。盖爱竒者以为拙,尚新者以为陈,而乐放纵者以为龌龊也。屈、马、韩、杜不在世,吾将于谁质是非哉?此某所以虽鄙弃于人而不之怼也。虽然,犹有惧焉。盖未尝自致于相公之前也。古语有之:「兔走归窟,鸟反其乡。」向日骫骳之文,前辈所谓声律、记问、破壊其体者,相公既已辱收之矣。今之所作虽未敢以为是,而比之前日,则心颇无甚愧。相公其忍逆弃之乎?谨取诗赋杂文,合四十九篇以献。机务之暇,幸一观之。且某之心力殚矣,而穷亦甚矣。苟于此而不之遇焉,则某终身将无望矣。昔人有赋《褰裳》之诗以饯人者,其人曰:"吾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是亦区区之愿也。不宣。

蠧斋铅刀编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蠧斋铅刀编》卷十八宋周孚撰书答史千伯强书【己丑】辱书,加之以甚重之名,责之以所不能为之事。伏读再四,惕然以惭。向仆见子于稠人中,其饥寒困苦,既与吾类即之语,而所学所守,适有相契者,故妄意求交于子。不曰吾有道徳文章,可以为子之师也。子何所见而为今言乎?吾意子言之失也。始仆之读书,盖未尝与世相闻,其用心僻,其信古笃,迨今辛苦而得之者,皆时辈之所笑也,而独甘心焉。子乃欲创相抆拭,以夸于人,子何恃而为此?子路使门人为臣,子曰:「吾谁欺?欺天乎!」子何以异此?从子之言,则世必有以僭议吾,而妄命子者矣。吾为此惧。虽然,方吾见子也,以为与我同类者,今而力拒子之言,则似少戾。夫仆非拒子之相琢磨也,不欲子之以此名相号召也。攻苦而食淡,穷则无所愬,言则无与应,伥伥然困于世,凡吾之学,此其效也。子苟能相从于是而无怨焉,则吾将分坐而处子矣。何必师之云乎?子其思之。不宣。

译他们特意说:‘我将借此来招致天下的言论。’人的品格各不相同,所以志趣趋向也不同。况且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大多是深沉而果断的人;成就事业的,却常常是浮躁轻率、放纵无忌的人,正是他们败坏了事业。这两种人不能并立,一个进用,另一个就会退处。我私下担心相公本来喜欢听闻天下的善言,却被纷纷而来的言论混淆了视听。天子把宗庙社稷的重任交给相公,天下把天下太平的功业寄望于相公。相公的志向,难道又有哪一天不在中原吗?事情只怕没有志向;志向既已确定,功业还会逃到哪里去呢?伏愿相公深切考察《秦誓》的警戒,拒绝那种徒然逞勇、冒险渡河的言论,招致深沉果断之士,使他们不放纵、不懒惰,等待骄纵淫逸的敌人;以古人为准绳,以内心作裁断。难道会没有可以乘的空隙吗?又何必采用这些喧嚣多言的人呢?《诗经》说:‘有深深的水渊,芦苇茂密。’我这区区的愚直意见,只希望相公容纳它。不再详述。《上梁参政》【辛卯】我听说汉人的谚语说:‘谁来做这件事?谁让他听见?’天下的言论,难道还有比这更令人悲哀的吗?读书人在困穷挫折之时,努力学习、自我修养,不敢稍稍懈怠自己的志意,并不是虚假的。但茫然度过一生,最终没有得到机会,直到两鬓斑白,甘心老死在山林,难道是他的本意吗?扬雄号称不急切追求富贵,他著书时说:‘我是要把它留给后世的子云。’似乎是不求当世了解自己。但他评论王阳、贡禹时却说:‘明星光明,是华丽文辞的力量吗?’看扬雄这句话,大概也是自伤没有能够听取他的人,所以甘愿把自己列在庸碌之中而不后悔。读书人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值得大为悲哀吗?如今我这样不肖,哪里敢把自己附会于扬雄?但我读书作文,也已经很久了。当我应进士科举时,被有司摒弃,加上因家中服丧不能参加,总共二十年。朋友旧交都来慰问我,我认为读书人的学问不只是为了谋求利禄。如今即使穷困,也不可自我放弃,所以取古书来读,从六经以下全都阅览;对于楚人的《离骚》、太史迁的史书、唐代韩氏、杜氏的诗文,尤其切实学习。我私下心中曾仿佛领会到其中一二,朋友旧交见到这些,开始同情我的不幸,最后却笑我迂腐。况且天下人正把堆砌故实当作学问,把骈俪对偶当作工巧,雕饰辞藻而使义理支离。我所爱好的偏偏同他们相反,那么即使死在沟壑中,也是应该的;但我也无暇顾及这些。丙戌年春天,相公主持贡举,把我从众人之中擢拔出来,使我获得一命之官的荣耀。过去嘲笑我的人因此惊讶。学问不合时宜却能考中科第,世人惊讶本来是应当的;我也担心自己的名声同实际不相称,反而成为知己者的累赘。取来过去特别爱好的书,精心思考,熟读至今已有六年。天性笨拙的人,用心必定专一;又从士人变成官吏,困穷更加严重,所以更加想把自己寄托在文章上。因此,凡是令人忧伤、释然欢喜、感慨得想要落泪的心情,都表现在这些文章中。我的内心自认为同古人有丝毫相合之处,而世上嘲笑我的人却越来越多。爱好奇异的人把它看作拙劣,崇尚新奇的人把它看作陈旧,喜欢放纵的人把它看作拘谨。屈原、司马相如、韩愈、杜甫都已不在人世,我将向谁询问是非呢?这就是我虽被人鄙弃却不怨恨他们的原因。虽然如此,我仍有忧惧,因为还未曾亲自把这些呈到相公面前。古语说:‘兔子奔跑要回到洞窟,鸟儿飞返自己的故乡。’ 从前那些委曲支离的文章,前辈所谓声律、记问、破坏文章体制的弊病,相公已经屈尊收取了。如今所作的文章虽然不敢认为正确,但同前些日子相比,内心颇不感到惭愧。相公难道忍心拒绝抛弃它们吗?谨将诗赋杂文共四十九篇献上。公务之余,希望您抽空看一看。而且我的心力已经耗尽,困穷也到了极点。如果在这件事上仍得不到知遇,那么我终身将再无希望。古人曾作《褰裳》诗为人饯行,那人说:‘我在这里,哪里敢劳烦您到别处去呢?’这也是我区区的愿望。不再详述。《蠹斋铅刀编》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蠹斋铅刀编》卷十八,宋周孚撰,书 《答史千伯强书》【己丑】承蒙您来信,又加给我极为尊重的名号,责成我去做我不能做的事情。我反复拜读,惶恐惭愧。先前我在人群中见到您,您饥寒困苦,既同我相似;而您所学习、所守持的,又恰好同我相合,所以冒昧地想同您交往。我并没有说自己有道德文章,可以做您的老师。您看到了什么,竟说出如今这样的话呢?我认为您说错了。我起初读书时,未曾同世俗相闻,心思偏僻,信古甚笃,直到今天辛苦所得的一切,都是同时代人所嘲笑的,但我自己甘心如此。您却想创立一种相互抬举的说法,在人前夸耀,您凭什么这样做?子路让门人为自己办理臣下之礼,孔子说:‘我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您的做法同这有什么不同?依照您的说法,世上必定有人因此越分议论我,妄自给您和我命名,我对此很害怕。不过,当初我见您时,认为您同我是一类人,如今若竭力拒绝您的说法,又似乎稍有违背情理。我并不是拒绝同您相互砥砺,只是不想让您用这个名号来号召人。刻苦攻读而吃粗淡的食物,困穷时无处诉说,说话也没有人回应,茫然困顿于世间,这就是我的学问所得到的结果。您如果能够跟从这种生活而不怨恨,我就将同您分席而坐,把您当作同道。何必说什么老师呢?您请仔细想一想。不再详述。

与彭郝二学正书孚再拜,昨日辱宠临,委谕谆复,诚爱我厚,知感知感。鄙性执愚,与人不疑,曲非但今日也,不知能见谅否?古人有言:“人心不同,其如面焉。”世之人孰不乐富贵而恶贫贱?而孚之性则乐贫贱而畏富贵者也。芑藿之食,甘于五鼎;繻接之衣,暖于文绣。徒步而徜徉,以为安车驷马之不如也。自得一第十有二年而始书一考。中间欲应所谓词学科者,习之歳余,忽自笑曰:“吾应是欲何求哉?”乃舎去。吾子观之,仆岂汲汲于宦逹者?自到此所行所言,吾子亦熟知矣。餐钱稍赢,得百亩田以归老。此语不但对吾子言之也,凡相识者皆知之,此仆之志也。至于荐举一事,非徒不出诸口,亦且不萌诸心。然与人同居一州,既为吾之长,不敢慢,也不敢谀,也要以如礼而止,则吾之道毕矣。吾亦何所冀于人哉?然平常知我稍深,待我稍敬,苟以是来,则姑受之以不逆其意。安有平日以众人遇我,而一旦号于人曰:“此吾知已”,吾将谁欺乎?如曰:既为是官,则当受是举,是荐举之法以官而不以才也。是岂设法之意乎?仆才既在人后矣,乃于此冒昧而受之,是无耻也。读古人之书,而为苟贱无耻之事,縦仆不自愧,奈友朋何?且既非知我者,是必怜我而与之也。怜而与之,是黔敖之食也,饿者之所不受,而子为我愿之乎?凡此幸吾子思之。昔夫子于季孙而不食,于少施氏而饱,曰:“少施氏食我以礼。”此先君子之所行也,防何敢忘焉?吾子行将仕矣,亦不可不熟讲之。目疾未愈,草草上状,殊不尽所懐,幸照詧不宣。

代人上监司书人有身处于尘坌之中,而心希乎云霄之上者,世皆笑其狂,而学之者虽槁死而不悔也。问之则曰:「吾何忧焉?安期、羡门之属皆在世,哀吾志而授之道,则吾愿获矣。」夫其难也如是,而世又且笑之,然学其道者未尝輙自弃也。然则天下之事,其可以一难而遽止乎?伏惟明公才大而徳宏,视明而听聪,以天子之命按刺一道,凡八州之吏惣千百焉,莫不奔走乎后尘,而俯伏于前列,是亦缙绅者之安期、羡门也。夫槁项黄馘,老于穷山,惟古之所谓仙者不哀之尔,使其少动心焉,则决不汨汨逐逐而夭且亡也。此某所以有今日之请也。明公之驭吏也,可谓寛矣,而某适得▯麾下;明公之待下也,可谓有礼矣,而某尝得承顾眄之末,是其幸也,天所赋也。明公嵗得上其属,于审官,而某困于选调亦久矣,不识明公其将舎之乎?抑亦为之动心也?明公方搜狝英豪而进之朝,而某辄有干焉,不谓之妄则谓之僭,然某之肺肝,明公固已察之,虽其材不足以备采择,而其朴诚之操,兢兢而不敢犯法者,敢自必也。譬之安期、羡门之于人也,岂必待如已者而后授之道哉?苟以其志之坚而有动于吾心,则足矣。今日之事,升之而青云焉,抑之而污渠焉,嫓一毛于泰山,髙寸木于岑楼,在明公一言之间耳。和、扁之侧,病者呻吟,岂惟病之剧而然,盖亦有所望焉尔。诗曰:「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区区之意,惟明公矜而怜之。小简寄周日新十月十一日,得来书。正月十四日,扶病作报。后三日,而取囘书者不至。以前报未悉,又病少愈,因再作此纸。某自相别,以病絶不作诗。所寄上韩子师诗,大意似矣,而工夫未甚至。此病亦只是读古人书未造要耳。切勿信言诗者说活法。夫前辈所谓活法,盖读书博,用功深,不自知其所以然而然,故活法当自悟中入,悟自工夫中入。而今人乃作一等不工无味之辞,而曰「吾诗无艰澁气,此活法也」。苟如此,则三百六篇并离骚可焚去矣。此非可造次。后山盖云「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第勿怱遽,优而防之,餍而饫之,久则至矣。近年人倒以诗为容易,故卒不造古人藩域。老兄盖学诗二十年矣,三折肱知为良医。故此奉报,他日有便人,幸寄示近作诗一二首,当续録拙句相报也。寄解伯时江津语,离劳长者逺出,讫今皇愧人至,领手教,欣审别来台候万福。孚初八日交割,连三日有防,十一日方诣交代。许立者且留过是日发遣耳。范三哥归,闻尝相见,不知渠何日过江?辛幼安书中云云,亦愿有向来所传所幸者,有颇不相恱者沮之耳。辛戒小人以且痛忍臧否,不知是可忍乎?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余,以为宁逆人也,故卒吐之。此东坡平生得力处也,岂可以一官而改耶?一笑。孚三两日间事稍定,当别拜书。次不宣。又日新来问,面江之阳,自有出处,已捡与渠看。君要议论文字,莫须更读些书否?他事可用术致,此事恐不容机械可得也。发一笑耳。縁肺气与痔疾并作,极无善况,未面切,冀保重。不宣。

蠧斋铅刀编卷十八

译《与彭郝二学正书》周孚再拜。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反复恳切地开导我,实在是厚爱我,感激,感激。我的性情固执愚拙,同人交往从不猜疑,这种直率并非只有今天才这样,不知您能否谅解?古人说:‘人的心性不同,就像面貌不同一样。’世上的人谁不喜欢富贵而厌恶贫贱?我的性情却是以贫贱为乐、对富贵感到畏惧。粗蔬野豆的食物,比五鼎之食更甘美;粗布衣服,比绣饰华服更暖和。徒步漫游,我认为比乘安车、驾驷马更自在。自从考取一等功名十二年,才开始登记一次考绩。期间曾想应试所谓词学科,学习了一年多,忽然自己笑道:‘我应试究竟想求什么呢?’于是放弃了。您看看这些,难道我是急切追求仕途显达的人吗?我到这里以来的所作所言,您也都很清楚。若俸钱稍有余裕,便买百亩田地以终老。这话不只是对您说,所有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我的志向。至于荐举一事,不但不曾说出口,连心里也没有萌生过。但同人在一个州中居住,既然是我的长官,我不敢怠慢,也不敢阿谀,只求按照礼数而止,这就是我的原则。我又有什么可向别人希求的呢?不过,平日里对我了解稍深、待我稍为恭敬的人,如果以此相待,我姑且接受,以免违背他的心意。哪有平日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忽然有一天却对别人说‘这是我的知己’的道理?如果说既然做了这个官,就应当接受这种荐举,那么这种荐举制度是依据官职而不是依据才干,难道这是设置制度的本意吗?我的才干本来就在人后,却在这里冒昧接受荐举,这是无耻。读古人的书,却做苟且卑贱的无耻之事,即使我自己不惭愧,又怎么面对朋友呢?况且既然不是了解我的人,就必定是可怜我才给予荐举。出于怜悯而给予,这是黔敖施舍的食物,是饥饿者也不肯接受的东西,您却希望我接受吗?这些请您替我想一想。从前孔子对季孙氏不肯进食,对少施氏却吃饱了,说:‘少施氏按照礼来给我食物。’这是先君子的行为,我怎么敢忘记?您将要出仕,也不可不认真讲求其中的道理。眼疾还没有痊愈,匆忙写下这封信,实在没有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尽,幸望明察。不再详述。《代人上监司书》有人身处尘土喧嚣之中,内心却希望登上云霄,世人都笑他狂妄,但学习这种道术的人即使枯槁而死也不后悔。问他,他就说:‘我有什么忧虑呢?安期、羡门一类的仙人都还在人世,如果他们怜悯我的志向,把道术传授给我,我的愿望就实现了。’事情的困难既然如此,而世人又要嘲笑他,但学习这种道术的人却从不轻易自我放弃。既然如此,天下的事情难道可以因为一次困难就立即停止吗?伏惟明公才干宏大、德行宽厚,目光明察、听闻聪敏,奉天子之命巡按一道,八州的官吏总计千百人,没有不奔走追随、俯伏在前的;这也就是缙绅中的安期、羡门。若有人颈项枯槁、面色憔悴,老死在穷山之中,只是古人所谓仙人不会怜悯他罢了;如果使他稍稍动心,他决不会忙忙碌碌地追逐而早早夭亡。这就是我今日有所请求的原因。明公驾驭属吏,可以说是宽厚了,而我恰好隶属于您的部下;明公对待下属,可以说是有礼了,而我也曾有幸承蒙您的顾盼,这都是我的幸运,也是上天赋予的机会。明公每年可以把属吏上报审官,而我困于选调已经很久了,不知明公将要舍弃我,还是也会为我动心呢?明公正在搜罗英豪、向朝廷荐举,而我却贸然有所求;不说我妄求,便会说我僭越。然而我的肺腑,明公本来已经察知,即使我的才能不足以列入采择之中,但我质朴诚实、兢兢业业不敢犯法的操守,我敢自信是有的。譬如安期、羡门对待世人,难道一定要等到世人同他们自己一样,然后才传授道术吗?如果因为一个人的志向坚定而触动我的内心,那就足够了。今日之事,提拔我便使我升上青云,压抑我便使我坠入污渠;把一根毫毛同泰山相比,把一寸木头置于高楼之上,全在明公一句话之间。和、扁身旁,病人呻吟,难道只是因为病势严重吗?大概也是因为有所期待罢了。《诗经》说:‘没有见到君子,忧心忡忡;已经见到君子,我心便安定。’我这区区心意,只希望明公怜悯体恤。《小简》《寄周日新》十月十一日收到来信。正月十四日,我扶病写信答复。过了三天,来取回信的人还没有到。因为前一封信没有说尽,又因病稍有好转,所以再写这张信纸。我自从同您分别以来,因为生病完全没有作诗。所寄给韩子师的诗,大意似乎有了,但功夫还没有达到。这个毛病也只是读古人书还没有达到要领。千万不要相信谈论诗歌的人所说的活法。前辈所谓活法,大概是读书广博、用功深厚,不知不觉便自然如此;所以活法应当从领悟中进入,而领悟又应当从功夫中产生。如今的人却写出一类不工整、无意味的言辞,说‘我的诗没有艰涩之气,这就是活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诗经》三百零六篇和《离骚》都可以烧掉了。这不是仓促间能够达到的。陈后山大概说过:‘学诗如同学仙,时机到了,骨骼自然会改变。’只要不要急迫,宽裕地防护它,充分地涵养它,长久以后自然会达到。近年人们反而把诗看得容易,所以始终不能进入古人的境界。老兄学诗大概已有二十年,三次折断胳膊便知道治病的良医,所以把这些写来答复您。他日若有方便的人,希望寄示近作诗一二首,我当继续录下拙句相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篇〕 《寄解伯时》关于江津的事情,劳烦长者远道前来,至今还使我惭愧。收到您的亲笔教诲,很高兴得知分别以来您身体平安。周孚初八日办理交接,接连三日有事,十一日才去办理交代。许立暂且留到这一天以后再行遣发罢了。听说范三哥回来时曾同您相见,不知他哪一天过江?辛幼安信中所说,也希望有过去所传的那些幸运之事;只是有些不太合意的言论阻止了它。辛幼安告诫小人暂且强忍,不要评论是非,不知这能忍得住吗?说出来就会违逆别人,咽下去又违逆我自己;我认为宁可违逆别人,所以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这正是东坡一生最得力的地方,难道能因为一个官职而改变吗?一笑。周孚两三天内事情稍微安定后,当另行写信。不再详述。又 日新来信询问,面向江的南面,自有出处,我已经找出来给他看了。您想谈论文章,难道不必再多读一些书吗?其他事情可以用技巧取得,这件事恐怕不是靠机械方法能够得到的。只是发笑罢了。由于肺气病同痔疾一起发作,身体极不舒服,未能当面详谈,希望您保重。不再详述。《蠹斋铅刀编》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