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集卷十三

译宋高宗题李唐《秋江图》秋江仿佛吞没长天，云气拍击水面，掀起涛声。借助西风，仍然无法把它抉起。断云分开雨丝，飘入江边村落。回头望向龙沙，已经相隔几千里。澹庵老人的笔墨，仿佛摇动了江上的声势；依稀就是李唐的笔意，透出惨淡的情怀。千秋万古，青山怀抱着遗恨；看不见一叶归舟横在江面。宋理宗缉熙殿砚 使君拿来相赠，缉熙殿的砚台刚刚送到，捷报也才传来。山中人四十三年，光阴如闪电掠过；这方砚台曾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秋春。寂寞的经筵劝讲臣，宫中诗酒相娱，又添了新的乐事。文章只数天上的明月，万卷书何曾使笔下真正有神？宋度宗熙明殿古墨 江南赐姓的功臣李吾州，是奚族的墨工。江南的朱砂已经用尽，吴山的松树也已老去，树影摇动在晴空。君王在熙明殿使用这块墨，不知不觉江头已经飞过白雁。劫火尚且懂得爱惜庭珪，风把它送到山家和易水以西。松风含着悲哀，滴入砚中的墨水仿佛在诉说：安逸游乐终于导致亡国。如今谁还会有哀悼江南的情怀？宝墨的精气不受鹅溪绢帛承载。早晚我将乘一叶扁舟前往吴越，为您挥洒出天门飞雪。（黑龙江见《金史》；幽兰轩是义宗死处；汴京灭亡时，张蔡公把金朝实录带回遗山。遗山曾到蔡公处抄录此轴，这也是蔡公从汴京中秘所得之物。蔡公的儿子仲仁拿着它来请我作诗，所以篇末提到这些。） 金太子允恭《墨竹》黑龙江源头气象郁郁葱葱，武元在龙江水中射箭；江声怒吼，长久不能平息。挥墨洒落，余下的是神妙功力；天人和竹子都如同真正的龙。自从有了墨竹，凡俗的画马都空置于人间，只有“墨君堂”可以相比。何曾梦到琼华宫？瑶光楼前月色如练，倒映其中的自有山河雄姿。金源大定年间才开始全面兴盛，以汉文治理天下；世宗以兴陵为父，明昌年间子孙享受乐事，谁能与东宫太子相比？文采不会随着焦土一同灭尽，风节正直，与幽兰一样崇高。百年图籍中有萧相，一代英雄中谁能比蔡公？遗山的书迹纷纷失去光彩，空山之夜，遗山老人悲哭。我也漂泊零落，感叹白发，面对这幅画悲歌，吟咏两鬓如蓬。秋声萧萧，晚风吹来；极目远望，海角天涯无穷无尽。《白雁行》北风初次吹起，易水寒冷。北风第二次吹起，吹到江岸。北风第三次吹起，白雁飞来。寒气直逼朱崖山。天地发出叹息，三百年积聚的气运被一阵风扫尽，什么也没有留下。万里江湖，想来应当潇洒；伫立等待春水上涨，白雁还会飞回来。渡过白沟 东北天空高远，连海中的岛屿也显得广大，道路盘曲蜿蜒，仿佛发怒的猛虎。一声霜雁哀鸣，划分出河界的秋色，激起我孤独的胸怀和几千古的感慨。只知道南北以长江为界，谁把鸿沟割在了这里？三关以南，放眼风云，绵延万里。风使高高的旗帜飞举，蔡公洒脱而接近雄才；显德年间的君主千年之后仍是英主。谋臣和使臣勉强装作会办事，却白白把鼓槌弄脏。十年磨铁砚，不过是庸奴；五年侍奉儿皇帝，更不值得计算。当初一旦失去榆关道路，便觉得燕云已经不是我国土地。再从晚唐追溯到沙陀，自此天下横流，只剩一线贯穿。谁知江北传来杜鹃，正看见江东的青鸟飞去？渔阳的战鼓在大地深处轰鸣，鹧鸪飞满梁园的树。黄云白草笼罩西楼暮色，木叶山头经历了多少风雨。只怕漠漠的黄龙府，比愁冈还要更加愁苦。上天让遗留的堡垒向人诉说，冻雨和顽云凝结出凄楚。古来都说幽燕多有义烈之士，泉声呜咽，仿佛还含着未消的怒气。仰天大笑，东风吹来；云层散开，残阳指向归渡之路。经过易州登西楼 秋气压迫群山，山仿佛将要崩摧。西楼正迎来诗人，悲歌和感慨姑且一并抒发。万古以来压抑郁结的气象，如今高耸成崔嵬山势。宁山因为有瀛王台而著名，顽痴的遗迹至今仍如死灰。幽燕的刚劲气势，到了老年反而更加雄壮。北山飞来翠色，倒入我的酒杯。登镇州隆兴寺阁 太行山如鱼鳞般的山峰摇曳在晴空中，一夜之间，层层楼阁仿佛盘绕着白虹。天光和万物的景色令人惊异，仿佛换了天地；少微星如今正在青云之中。起初疑心平地上竖起了登天的梯磴，清风从西北直通天门；又疑心三座仙山漂浮渡海而来，载着我将向东飞往扶桑。云气和华美的树木忽然映入眼帘，我拍着肩膀，爱上了这位金仙老翁。金仙一场梦便历经一千年，腾挪变化，连上天也无可奈何。万象任凭在口中喷吐，竟使四海之人全都变得盲聋。千池万沼尽被明月照亮，长天一片碧色，没有一点遗漏。我生来有玄妙的感受，并非形象所能认识；这双眼睛和双臂，将来又有什么用呢？海岳的神光埋藏在禹鼎之中，人间的奇诡情态哪里能够穷尽？金天、月窟是你的乡国，玉毫高达万丈，正如须弥山峰。我真想径直举杯呼唤你来交谈，请你为我回车，随着西风而行。堂堂全赵之地，我真想将胸中郁结一并舒展；江山疏落，却都落入我的心胸。中原左方的边界有这座重镇，地势仿佛余下的兵锋冲突之处。歌舞遗台上长满碧色苔花，西山旗帜般的霜叶一片火红。天地分裂已经万万年，乌鸢蝼蚁究竟为谁争强？滹水悠悠，自西向东流去；落日渺渺，映照着孤鸿。乙亥年十月，我前往平定，早晨从土门出发，夜宿故关，写下所见。风烟中的全赵之地平展如手掌，失足落入山城，梦中仍在回想。土门如汉代遗下的一线天空，万古以来行人究竟在仰望谁？指着强敌，在谈笑之间描画其形势；瘦弱的仆人忍受严寒，勉强支撑着当年气力。若能听见鼓角声，便赶紧写下清吟，与山林回响相和。远山宛如要来迎接，近山却留住行人，屹然相对。有时从井底忽然登上天空，祸福相因，早已能够预先想象。平生爱山，实在厌恶山的险阻；今天果然被山困住。昨晨清爽的翠色拥着修长的眉峰，最遗憾高楼辜负了清赏。壮志郁闷得几乎断绝，怎能得到凌风而行的自由？上天若让石顶放出一条通路，我便能像骅骝脱离羁绊那样飞驰。山神努力拿出奇景供我观赏，只怕先生乘虚而来会徒劳。万沟千壑的霜松发出悲啸，极目所见的云烟掩埋了【缺】。北门的形势关系着中原，分明会使奸雄更加技痒。太行山横断半个九州，留在平原上的不过几粒尘土。谁能替我召来六丁神将？让巍峨群山尽皆崩毁，使天空重新明朗，千年之后再挽回神禹的功业，恍若洪流冲开四象。范宽《雪山》老范宽胸中并没有墨汁，却以惨淡经营作画，寒意从须发间生出。秦川的名山古来多么雄壮啊！何况又有如玉直立、孤高千尺的山峰，怎能得到晨光照满东墙？姑且防备龙烛，昆仑山空自泛起红尘，浩荡的天空仿佛成为熔炉。一丘一壑，才真正是我的居处。眼前的人物又有谁呢？只有冰壶般清澈。

译《灞陵图》灞陵平生自有诗的境界，黄阁之中还有什么能比清风更高洁？郑五自己知道没有宰相之才，猕猴徒然被画在凌烟阁中。做佣工不要做诗家的佣工，百般劳苦而所得寡淡，谁来供养你？古人星露般的教诫尚且值得警戒，何况风雪还将无穷无尽地到来。灞江明日葡萄般温暖，斜风细雨中船头转动。门前的暮雪我不知道，坐席上的春风却使人尚未远离。赵生水墨虎 南山郁郁苍苍，烟雾蒙蒙；北山落日，映照着幽暗的草丛。先生虽然眼花，手臂却仍然强健。听说虎画得逼真，心中更加雄健。弓弦般的声音寄托在黄芦以东。人们说这幅画应当悬在高堂之中。仰天大笑，走出门去。时局危急而景象惨淡，悲风随之而来。仲诚家收藏张蔡公用石女剪制的香奁，精巧绝伦，拿来请求我作诗。静华的墨色，正是天下奇绝；陵川仙人，为此作赋，遗山野史，夸赞慧女的《万古春风蝴蝶词》。哪里知道这种巧艺竟又是绝代无双？夜月宁静，拂动天孙的丝线；梦中云雨，形体之外自有神韵；郢人之斤、庖丁之刀，运用时都毫不经意。蔡公凛然有褒鄂般的风姿，诸位郎君的绘画虽有防护，清香与诗香相交，香奁秀美的光彩也只是余事。诗人饥饿的眼睛很少见到这样的珍品；敲门时青灯烧得红碧相映，布被惊走了厌恶睡眠的孩子；破屋仿佛仍在疑惧翠鲸发怒，短褐衣服又有谁怜惜紫凤迁移？东家的健妇拿着锄头耕作，西家的处女背着柴薪归来。悲哀啊，正想到苛捐杂税的苦难，对着这一切无话可说，只能空自流泪。张元帅宝刀 这里的土地不出产黄金，却有雄健的人气；真人握着铁器开辟鸿蒙。不知这把刀从何处得到，风烟中残存的烈气凝聚在霜刃上。将军如今的声名，正如蔡公；酒意酣畅时经过我这里，便放声歌唱。彤弓与宝刀相对，都是奇绝之物。眼中已经觉得江南空旷，江水与江声浩荡无穷。早晨磨砺，晚上淬炼，仿佛上天亲自施为。回鹘健儿嬉戏般的气势，正是天工的前身；铁精并非凡庸之物。紫烟熊熊，映得天空通红；精美的镔铁纹理显现出来，如青色芙蓉。宝环摇动，刚刚启封，四壁仿佛都置于清水之中。天山积雪凝聚成刀锋，寒色直欲通到朱崖。抚摩这件神物，连连长叹；此行一定要善加保藏，使它建立千年的功业。山行见马耳峰 近山像豪士，少有拘束检点；酒意浇灌，仍不能压下胸中的豪情。崔嵬的远山如幽静的女子，也闲雅从容，只可惜少有触动伤春的情怀。群山纷纷聚来，争相拱卫；武卒和侍婢都不过是凡材。上天知道我的老眼不受尘俗蒙蔽，山路一转，忽然看见双峰敞开。双峰不知何年耸起，仿佛两只马耳；即使呵斥它们也不动，只有风雷徒然烦扰。今天它们向我显示神骏，翠色仿佛要随着神鞭奔来。浮世浮名，不过一杯酒。我想驾着它们去观览蓬莱，只忧虑日暮时三山已远。回头望见黄尘，令人悲哀。在雪翠轩观太宁谷 我家的雪翠轩，洁白胜过天下；银河无声，月亮也失去颜色。天关没有关闭，寒气峥嵘；箕宿、尾宿的晶莹光华仿佛都要被冻折。天帝派六丁神将下来取走它，又敕赐轩名，使它换上金碧色彩。起初像紫霄盘绕青云，飞落人间成为坚固的壁垒；渐渐又像扶桑六龙升起，万缕丹霞被海风吹得竖立。谁能辨认这是女娲氏补天时重新炼成的苍天之石？阴阳相济，如今可以明白了。若祝融与玄冥合为一国，正好教尘土污秽洗涤殆尽。谁会珍惜千年栋梁？杀机如火，从极细微处燃起，熊熊燃烧，谁知道今夕竟会如此。轩中高卧着刘更生，愿借余光照耀史册。史册中的大道出自黄帝、虞舜，古今都光明显赫，与天际相齐。明日火耕，可收获千万斛；酒瓮中已经听见春雨滴落。不妨把群山一饮而尽，醉意如春天在半空生出一片赤色。雪浪石 邵家说水陆之间的景物，影像本来就是一物，可以在无边的沧浪水中呈现；仙人歌唱而感应，石头中本来就存在这种道理。老坡胸中有许多这样的块垒，须要银河喷涌、嵩山吐唾，天地也不嗔怒；武夷山赫然震怒，张开我的军阵。我偶然从北海得到一股生气，竹子和石头也喜爱这种清新的风姿。我来时正赶上秋雨放晴，举杯面对幽冥玄都之门；小珰好事，仿佛先臣一样，竟使平地上长出石头。那家的孩子嬉戏忘国，作诗一笑，您应当听说过。烟霞观观云巢松 盘曲的枝干盘绕到如今，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像龙蜷曲、虎跛行，森然显出英姿。道人眼中并不觉得奇怪。送给我一个松巢，我有什么可疑惑的？我心中所思念的，是颍水与箕山。秋声潇潇，吹送着它们。清风停在一枝，云朵铺成一席。松树中的快乐，上天也不知道。方寸灵台之中，有你的节操。空旷的天籁流传万古，像琴弦一样奏成我的诗。年岁将晚时，我们约定相会，你和我相对；笑着抚摸我的胡须，喝尽这一杯。疡医诗卷 锻炼心志如同炼石，用来补上天的缺口；锻炼心志如同炼泥，用来补上大地的裂缝。白蟆正吃得饱，丹凤却在挨饿；心志既能承受竹实，也能承受铁石。天地的创伤，至今已有多少年？谁家的药笼，竟比金石还坚固？价值千金的这个药方，却没有试用一次。云山在秋风之前注目相望。

译《明河秋夕图》银河淡淡，纵横交错。云朵悠悠飘过，稀疏的星星若隐若现。凤凰的媒人没有来，乌鸦在夜里惊鸣。琼枝玉佩，迟迟等待托付之人。画中隐约仿佛听见织机声。秋来秋去，直到今天，也如同古时；这种遗恨不会随着青天而消散。昆仑山西头，风浪平静。辨认出我的一叶小舟，轻如莲叶。在江心放声高歌，击打明月。若能从九原唤起严君平，世间这江水何时才能澄清？美人 美人娇美，隔着烟雾望见秋水；深沉地守护着玉一般的本质，目光追随着晴朗的水波远去，再也不回来。远山只有行云一片碧色，碧云日暮，使人心绪悠长。窗前一夜梅花开放；我平生自信心如铁，却经不起一寸相思化作一寸灰。玉簪 春色令人陶醉，人还没有醒来。独自怜惜月光露水，在秋日里零落孤寂。昭阳宫的日影，偏偏巧妙地相互躲避。方寸之心并未减少，仍然冷意凛凛。只要得到我看你一眼，也足以使你微微陶醉。秋风亭中，莲花是兄长般的君子，菊花是弟弟般的隐士。你应当处在什么地方？你的心意是否肯答应？玉簪、玉簪，谁来替你插戴？苍苔上疏雨飘落，秋意将要深了。荆南送橘 江淮的草木很少有生机，今天这样的佳果从哪里来，真是奇异！枯苗得到一次灌溉，从此便可看见，入手就是甘甜，足以写成《甘棠诗》。眼前风露呈现潇湘的姿态，使我遥遥生出幽林中千树的思念。只怕江声会摇撼我的枕席，彼此相对，寒夜反而更迟迟。食笋 梦醒后牙齿和面颊之间还留着清香，风声萧瑟。幽雅的姿态不许霜松独高。南方来的苍玉，不满一束，却已经使饮酒的兴致翻涌；云涛般的诗意，本来就适合诗人的胸襟，只是还嫌要用烟火烹煮。想象南风吹过万竿竹子，笋如箨龙，恐怕正在呼喊冤屈。石盆中养着鱼，心里自然苦闷。仰头羡慕云间巢中的鸜鸲，眼前却是旱年，土地没有肥力。长镵之后还要忧虑山林被挖得没有毛发；退食归来，在北窗下入梦。山顶朱凤的叫声，悲鸣不已。王君奉命赈济彰德，经过我处求诗 做了十年监官，贫穷到了骨头；一纸调任武邑的文书，却像登天一样困难。善于钻营的官吏纷纷一日九迁，只有白发青衫的我独自可怜。昨天读到您的《阜民篇》，能够善于体察民情，已经很贤明。南郡的饥民想必更加困苦，您奉命赈济绝非偶然。驿站传递文书，快如流星，竟如此急迫，哪里有空载酒去问扬雄的《玄》？茅容询问农事，应该会有一番话；我这个野人忧虑国家，只愿年成丰足。送防长卿同知岳州 听说您得官，要到岳州楼去；我的梦已经落在江湖之滨。天下先忧的事情交给您，江山的乐趣也要由您分担；当年荆湖分治，一座城在百战中得以保存，安抚百姓全靠得人。岳阳的父老应当向您祝贺，您是荆州旧日的幕宾【荆州治所号称第一】。三月三日许天祥在东城置酒 都城门中的风气豪迈轻快，这位先生今天的酒席仍然宛如往昔。今年春色晚了半个月，留到不知不觉间度过寒节。临水雅唱，重寻旧日盟约；今夜以青眼相看，与青天相对。横桥之上，华丽衣服和美人如在天界；我坐在苍苔上，仿佛回到羲皇以前。花枝与华发同样如此，天意时而放晴，便举杯饮酒。谢安石起舞，陈登元龙高歌；苍生百姓，我最终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饮仲诚的椰瓢 您家这个瓠器空旷，仿佛无所容纳；江湖之中有谁能辨识您平生的胸襟？海南的佳气长久郁塞，灧滪堆仿佛也高兴今天与你相逢。前年对酒时脸色发红，今年对酒时气势如虹。江山万古都是骚人之国，迈出半步便仿佛通达华胥之境。河间的古代儒者嫌我拘谨，听说我一饮酒便喜气浓厚。平生最得意的是南湖张氏，这种心意颇与河间相同。太古的洼尊古老而没有底，一旦倾倒，凭什么供给醉乡？千年之后有这样的客人，鸟歌蝶舞，春色朦胧。醉翁的心意不在酒，正如琴的意趣不在丝弦和梧桐。太和之风的境界中并无酩酊，洛阳楼阁高耸玲珑。泠然的仙人驾着一杯水，眼中看见渺渺无极的老人。西家的刘伶又瞎又聋，东家的王绩醉死无功。酒中的清醒境界，他们都不曾认识；那是冰壶秋月、昆仑山峰。举杯把月亮唤入胸中，人间白日不过是浮云。五岭山高，云层不知多少重；朱崖隐没，南飞鸿雁远去。玄鹤翩翩，不知飞向何处？我拿着瓢径直去拜访眉山公【河间指赵玉，南湖指仲实；“泠然仙驭一杯水”见潘延之和茂叔《忆濂溪诗》；洛阳楼阁是尧夫空中楼阁的典故】。南溪行 老人正在南溪以南耕田放牧，南溪的草很浅，牛最贪食。大孙子带着书，小孙子带着酒；青色蓑衣作席，树木作庵，以书教孙子，自己也仍然读书。隔着溪水远远听见琅琅读书声，牛卧在树荫下，孙子劝老人饮酒；老人还没有醉，兴致已经酣畅。老人气概很高，身躯却小；脸比胡须还窄，森然如杉。年纪满六十，又过了一世，旧事十有八九都熟悉。年轻时勤奋精进，继承世业；口诵《太素》，手中掌握甘以艺发身，难道能长久困顿？安车征召而起，诏命进入朝廷，成为天子的侍从之臣。龙沙万里之外，他曾陪伴车驾到鼎湖，望去无边无际。后来召他回来，山中有雾岚；身体从梦境中出来，经历觉悟之境，人世万物全都空无，连侍从之名也不再记得。老人自署“南溪衔”，叫两个儿子到面前来；两人如双玉般站立。老人说：“我爱你们选择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自我中年开始学习读书，方寸之心仿佛有神明鉴察。救活他人的功德难道不美吗？一旦有不合适之处，内心便会惭愧，青囊中的秘方封藏起来，不敢展开。尘世的踪迹从此全部扫除，读书和耕田两方面一起进步；粮仓有所收获，心中有所开启，这就是我的乐国。从我开始，继而发扬光大，便在你们这些男子身上。我如今已经使齐国的风气改变得胜过鲁国，你们应当做到青出于蓝。”东北一舍之外有位容城老人，今年卧病在家乡山岩中；他的居室虽然很近，人却相隔很远。你带着自己的粮食和伞笠，挑着雪中的欵段来到门前叩门；仆人们汗流满面，扶着酒坛来助兴。地方特产随着土地而来，包装杂陈进献，有鸭子和防饮；畅谈激烈，情不自禁，四邻惊动，跑来窥探。先生静默如土钟，敲得越久，声音越大，越【缺】。今天您的谈吐响彻河汉。老人是谁？打开他的封缄，砍削使之离去，他便不再说话。兴亡万古，亲手与我谈论；钩意在钓鱼而不在下棋，淡然相对，如在禅龛。老人思念家乡，不能久留；两个儿子扶他拄杖归去。约定腊酒酿成开坛时，便可切鱼为脍，带酒同游溪潭。杂诗【二首】《先天漆砚诗》【并序】我近来得到一方漆砚，是二刘文茂送给我的。砚形象征墙壁和水，周围环绕着先天八卦。因此我给它另取了名字，并作诗答谢茂之：

译扬雄长久寂寞，谁带着酒来拜访？今夕究竟是什么夕日？烛花吐出火焰，浮烟如藤萝。上天开启气机，万物发动；我独自起舞，婆娑旋转。晨光照满墙壁，佳气聚集。客人来时惊怪我的衰颜已酡红；衣袖中隐隐有天根雷声，似乎将要出来又没有出来，受到神灵呵斥。漆砚本身并不算珍贵，形制古朴，却仿佛森罗万象。夜月映在碧落，秋风吹过寰海，波涛茫茫。两仪以日月为根，东西相分；曲折的纹理环绕着方寸之地。快乐的境界涵容天和，任意游玩，以观万物、供我研磨。平生读过犀牛皮装订的经书，退笔堆积如山。成都墨池如今仍在；自以为玄妙的刘歆，不过像酱缸上的空谈，徒然成为魔障。今天得到这件上天赐予的玩物，使人一叹再三抚摩。扶摇子有安乐窝，老气郁郁；日戈鞭雷般猛烈，月亮尚未消歇。百年光阴徒然蹉跎，幽暗寂寞之中，神光仿佛仍在。松风进入墨中，像吟哦一样。东南是水泽之国，尾闾在其中；西北方向仰望【缺】。青山一重又一重，天齐石也可以磨损。怎能得到六丁神将替我毁掉巍峨群山？我愿以万年老笔回转江河。先生兴致来时无法自已，便为您醉后草写《太古沧浪歌》。示孙谐 龙山古来多么雄壮啊，郁郁葱葱，烟岚盘绕。读了一遍元子的诗，清凉得如玉泉甘美。江山胜境需要佳客，而我却没有到来，想来应当惭愧。雷家的髯翁，目光如虎，气势威猛。刘氏遗留下来的恩爱仍在，河南百年来的乔木也摇动着秋色。谁和你乘篮舆一同作奇异探访？昆山产出美玉，楚国多有楩楠。孙郎又是高贵的后代，良玉必须深藏。草木萌芽要谨慎培养，云霄之上也要防备险岩。野夫已经老了，实在太笨拙；平生只有归隐休息才合宜。传经访道，可以无愧；请你早日替我置办一座龙山庵。《静修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静修集》卷十五，元刘因撰，五言律诗【三十六首】书堂旅夜 丈室自己尚且没有打扫，方寸之心却徒然豪迈。世路依然险阻，风物依旧萧瑟。皓月像被霜洗涤般洁净，银河在高天中舒展。空庭中只有一块石头，我独自坐着，频频搔首。经过唐水遥望尧山 神明的化育广大无边，名山又能有几座？威严的容颜仿佛近在咫尺，天日仍然从容和煦。蒲坂即使足以使人饿死，仍有重华留下的旧迹。我读《三谟》还未感到衰老，便想在这里占一处松巢。经过奉化先 辽国承继宋朝的正统，这种志向也真雄伟啊！县的名称仍然存在，却因山势崩摧而改变。百年的元魏史迹，千古的汝南悲哀。华表上应当还有仙鹤，悲风从海上吹来。杂诗【二首】听说从前飞狐口有奇兵进入空虚之地，人才来自九州之外，天道延续百余年。草木全都变成骑兵，衣冠之士尽数化作鱼，遗民的心胆都被吓破了，不敢谈说战争的开始。关岭通向山后，乡间歌谣可以在道路旁采集。土地寒冷，人多长寿；草浅，牲畜适宜养羊。用水就像驱使奴婢一样方便，从河流中储存米粮。西风如果有所约定，我乘兴而行，哪里都是我的故乡。野兴 田野苍莽，荆棘丛生，道路艰难，百姓如鱼肉般任人宰割。天地之间几度争逐天下，古今同样令人因麒麟之死而悲伤。眼底所见是人间世事，胸中却自有超然物外的春意。江山到处花柳繁盛，不要辜负这百年人生。秋日 山中人很久没有出门，今天早晨天气清爽。秋光浓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草色翠绿，迎面而来。傍晚在碧山中扪虱，敲门时新笋已经长出。归来后再次回头，佳美之处仍然不能忘情。山中忆故人 故人去了南郡，长久没有消息。瑶草正好种植，又有谁同我分赏白云？屋梁上惊见落月，鹏鸟的翅膀正吟咏垂天之云。年末举起一杯酒，高声歌唱，仿佛又见到您。梦采松脂及甘菊 我栖迟山林，辜负了松菊；梦中却得到甘美芬芳。隐士喜欢同样的气味，流传的高洁只留下清美的滋味。谁愿借我三径？上天想用它来延缓衰老。毛骨中的清气仍在，枕边却已有霜露飘零。种杞 这种方法价值千金，只需一畦之地便可容纳；分别灌溉幼苗，已经可以健康地采收果实。梦中先已勤劳，白棘又凭谁来辨认？灵厖只是自己听见，真正的知音九节杖，只有华山的云。戏答人送鹿皮冠 麇鹿本性属于山林，文章才是冠冕般的才具。头颅若真有这样的鹿皮冠，居住岩穴便更加悠然。老笔中自有天机，空梁上照来月色。桃椎应当像我一样，人世间不要惊疑猜测。观药炉自戏 “没有病也不服药”【这是康节的话】；这种胸怀清澄而且更为可嘉。欧阳修或许有道，韩愈难道没有瑕疵吗？我长期为羸弱的疾病叹息，所谓名方果然只是夸说。回头向鸡犬道谢，何时才能到达仙家？【退之服硫黄，终身疾病也没有痊愈；这是乐天诗中的话。与赤松子同游也未尝不好，谁能忍受饥饿去吃仙药？寿命已经交给天公。这些人徒然辛苦，我反而更快乐。东坡序中有欧阳子的这句话。】从地髓中取服仙草，黄精已经采尽；花费心力遍求亲友，炊火所需几乎耗尽了柴车。屡屡失败，任凭别人嘲笑；偶然成功，便容许我夸耀。偶然听见僮仆谈话，才知道成仙之家也很辛苦。阅览窦氏名方 评价一个人要看大节，读书人崇尚绝不苟求。献可有先见之明，老泉多有长远的忧虑。方书中徒然把万物等同，德高年长的旧人都已归于山丘。我抬头等待斜阳，窗中的疲鸟正投向巢穴。眼医诗卷 火光照耀之时，黑暗中的月光只能徒然在外面显得明亮。每当天空像被抹黑，我便不能立即看见；黑暗究竟从哪一年开始有了光明，又从什么地方产生？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我的心事寄托在蟾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