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脩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静脩集卷二十五【拾遗七】元刘因撰先世杂事记西茔改葬后祭文维至元五年十月戊寅朔,承祀孙某谨以清酌之奠,致告于先茔前:金尘昔荡,人其流离。天寒我族,逃难南飞。辽辽松楸,谁主谁依?雨齧烟荒,牧践狐悲。春秋失祀,神其馁而降。及大革,吾宗益衰,骨肉连丧,不免兵饥。我父重生故里,爰归险阻艰难,亦倍尝之。先泽未涸,家运欲伸,□蘖是萌。不肖惟因生遭闵凶,早失二亲。先茔所在,莫知莫闻。豺獭报本,孰无此诚?心泚溢颡,中心靡宁。寤辟自【阙】云胡尔生?亲柩尚旅,先茔未祔。载访乡人,得此其处:白沟之澳,金容之曲,实惟故域。于焉是卜,与此相望,不违十里。神游下泉,尊卑有齿。我惟后人,莫探其纪念。我孤孙,单独一身,形影相吊,抚迹酸辛。承我先业,惟恐有坠,其敢勿勤?逺大自期,卓然千古,树我名勲,堂堂先灵,死而不亡。庶闻此言,相我后人,宗其有光,神亦不孤。嵗时匪懈,拜扫敢忘。东茔改葬后祭文祖念我诸孙,粗濡文墨,实赖我祖好士,雄伟神卧荒烟,盖亦有年。岂我父罪,惟某之愆,提擕教育,不辱其先。勿以小怠忘其大全【先父遗命云:「汝祖父母在浅土,我平生艰蹇,不克葬,汝能成之,我事了矣】叔祖我祖登第,光我刘宗。虽先世徳,亦我祖功。天道何如,俾絶其嗣?式值凶饥,遽至于此。我父惟子惟某,则孙嵗时拜扫,其敢勿钧?襧无状招祸,儿罪弥天,天不遽殒,俾值孤单,亦爱吾字,不忍絶祀于其先,苟立厥嗣,实不愿自延晨昏,奉慰偿过于下泉,呜呼痛哉,儿复何忍言?一 二 三 四 五逺祖宗髙祖【敦武校尉临洮府録事判官】曽【奉议大夫中山府録事】祖【秉善】父【述】六因髙祖眆敦武校尉临洮府録事判官家居,尝夜坐庑下,见一人盗厨中大釜,识其为里巷子,呼之,语曰:“吾家口众,明日何以为具?”盗弃釜而走,止之曰:“若走,即使人执汝,姑于此以待。”乃取钱襧釜之直与之,且使置釜于灶所,竟不言。及卒,盗来哭,且以其事告人曰:“吾不言,则没翁之徳。”尝为吏部掾,每为选人给纸札,曰:“纸札亦细事。”【阙】乡人号为刘佛子。娶容城王氏,男四曽祖俣,字徳容,奉议大夫,中山府録事。为政有声,每罢归,望容城。其门防子下车,凡长一嵗者,无贵贱皆纳拜。娶边氏,有明鉴。并曽祖刘公子英业进士早世祖秉善字文卿,少读书,气豪迈,以义雄乡里。贞祐之变,乡豪以国命推为万人长,遂逃避河南。弟秉忠登科后,每教之曰:“科举无用,学特国家设此以取人耳。有志于学者,岂可如是而已?”养孤侄如己出,有外姻之无托者,皆为抚有,不使失所。其子自他而归,遇里中一妪揖之,召而责曰:“彼年长虽贱,亦人也。”乃延妪上坐,使再拜,其严类如此。壬辰北渡,六月六日卒于安平,时年五十二。其子扶其柩,葬于沟市里之西原。娶陈氏,生子男二,曰紫阳,曰述;女曰桂,适金皇族完顔世袭千戸侯【祖考妣六月九日卒,相去无几日】叔祖奉直府君行録君讳秉徳,改国寳,字长卿,小名夀郎,小字延庆。大定二十五年乙巳正月初一日生。登兴定二年进士第,释褐泾州泾阳县主簿,改藤州藤县尹,迁中书省令史。未几,改司农主事,寻授密院经厯,终于奉直大夫郑州防御判官。君性安静恬退,与物无竸为学不喜作词章。贞祐间避地河南,隐于豫州之许封山。从学者惟孔文振。茂林脩竹,清泉怪石,终嵗无人。维琴书在侧。为省掾时,其一省郎暴怒,以灯击其仆,偶中君之首。君瞑目端坐,神色不动。其人谢之曰:“偶尔,何谢焉?”尝燕居,童仆皷躁相诟詈,以谓无人。俄而风动帘起,见君坐于堂中,众皆惶恐往谢罪。君方瞑目端坐,少间开目顾之曰:“若辈何在此耶?”众乃具以罪状自陈。君徐曰:“曲直有在,何至于鬭?戒勿复然。”其寛裕类如此。惜乎天不假年,壬辰殁于京师之厄。先娶王氏,早世。而髙尚书有邻欲以女妻之,不许曰:“吾不能以一女子而下贵人。”遂娶李氏,生子男二人,日乞住、道道,皆早卒。
译钦定《四库全书》《静脩集》卷二十五【拾遗七】元刘因撰《先世杂事记》西茔改葬后的祭文 至元五年十月戊寅朔日,承祀孙某谨以清酒之奠,来到先祖坟茔前告祭:金朝往日尘乱荡涤,人民流离失所。上天使我族遭寒苦,我们逃难向南而去。遥远的松树楸树之间,谁来主持,谁来依归?雨水侵蚀,烟雾荒芜,牧人践踏,狐狸悲鸣。春秋祭祀中断,神灵大概已经饥饿而降临。及至大变革之后,我宗族更加衰败,骨肉接连死亡,不能免于兵乱和饥荒。我的父亲重新回到故里,于是归来经历险阻艰难,也加倍尝尽苦楚。祖先的恩泽尚未枯竭,家运正要伸展,根蘖已经萌发。不肖孙我因为生来遭逢忧患,早早失去双亲。先祖坟茔所在,无从知道,也无人听闻。豺獭尚且懂得报本,谁没有这样的诚心?我心中悲痛充满额头,内心没有片刻安宁。醒来后捶胸自问:【阙】你为什么活着?亲人的棺柩还在漂泊,先祖坟茔还未迁葬合祔。我于是访求乡人,才找到这个地方:白沟的水湾、金容的曲折处,确实是故土旧域。于是选择这里作为墓地,与先祖坟茔相望,相距不过十里。神灵同游黄泉,尊卑各有次序。我只是后人,无法探知先祖的纪念。我这个孤孙,独自一人,形影相吊,抚摸遗迹而心中酸辛。继承祖先的事业,只怕有所坠失,怎敢不勤勉?我当以远大自期,使名声功勋卓然千古;树立我的名声功业,使堂堂先灵虽死而不亡。希望祖先听见这些话,扶助我的后人,使宗族有所光彩,神灵也不再孤独。岁时祭祀不敢懈怠,拜扫坟墓岂敢忘记。东茔改葬后的祭文 祖 想到我的诸位孙辈,粗略懂得一些文墨,实在依赖我祖父喜爱士人。祖父雄伟的遗骨卧在荒烟之中,也已经有多年了。难道这是我父亲的罪过,实在是我的过错;他曾提携教育我,我不能辱没先祖。不要因为一时懈怠而忘记大事。【先父遗命说:“你的祖父母葬在浅土中,我一生艰难困苦,不能为他们改葬;你若能完成这件事,我的事情就办完了。”】叔祖 我的祖父登科,光耀了我刘氏宗族。即使有先世的德行,也有我祖父的功劳。天道究竟如何,竟使他的后嗣断绝?正逢凶年饥荒,突然到了这种地步。我的父亲只有我这个儿子,那么作为孙辈,岁时拜扫,怎敢不努力?父亲 我无德无状而招来祸患,儿子的罪过大如天。上天没有立刻让我死亡,使我遭逢孤单,也是爱惜我的后代,不忍让先祖断绝祭祀。假如能够立下后嗣,我实在不愿自己延续晨昏,以至于到黄泉之下奉慰先人、补偿过错。呜呼,痛苦啊!我又怎忍心再说下去?一 二 三 四 五 远祖、宗祖、高祖【敦武校尉、临洮府录事判官】、曾祖【奉议大夫、中山府录事】、祖【秉善】、父【述】六 因 高祖讳某,任敦武校尉、临洮府录事判官,居家时曾在夜里坐在廊下,看见一个人偷厨房里的大锅,认出他是乡里的年轻人,便叫住他说:“我家人口多,明天拿什么来做饭?”盗贼丢下锅要跑,他制止说:“你若跑走,我就叫人抓你;姑且在这里等着。”于是取钱给他,抵偿锅的价值,并让他把锅放回灶边,始终没有声张。等到高祖去世,盗贼前来哭吊,并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我若不说出来,就会埋没老人的德行。”他曾任吏部属官,每逢替候选官员发放纸札,便说:“纸札也是小事。” 【阙】乡人称他为刘佛子。娶容城王氏,生四子。曾祖俣,字德容,任奉议大夫、中山府录事。他治理有声望,每次罢官归来,远望容城。他的门下和属吏一下车,凡是年长他一岁的人,无论贵贱都接受拜见。娶边氏,边氏有明察之才。兼记曾祖刘公之子英业,进士及第而早逝。祖父秉善,字文卿,年轻时读书,气概豪迈,以义气成为乡里的雄杰。贞祐之变时,乡里的豪杰奉国命推举他为万人长,于是逃避到河南。弟弟秉忠登科后,他常教导说:“科举没有什么用处,求学只是国家设此制度来取士罢了。有志于学的人,难道可以仅仅如此吗?”他把孤侄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外亲中有无所依托的人,也都加以收养,不使他们失去安身之处。他的儿子从外地回来,遇到乡里一位老妇向他作揖,便把儿子叫来责备说:“她年长,虽然身份低贱,也是人。”于是请老妇上座,让儿子再次拜见,严厉到这种程度。壬辰年北渡,六月六日死于安平,享年五十二岁。他的儿子扶柩,把他葬在沟市里的西原。娶陈氏,生二子,名紫阳、述;女儿名桂,嫁给金朝皇族完颜世袭千户侯。【祖父祖母在六月九日去世,相隔没有几天。】叔祖奉直府君行状 君讳秉德,后改名国宝,字长卿,小名寿郎,小字延庆。大定二十五年乙巳正月初一日出生。兴定二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泾州泾阳县主簿,改任藤州藤县县尹,升任中书省令史。不久改任司农主事,随后授任密院经历,最终任奉直大夫、郑州防御判官。君性情安静淡泊,谦退自守,不与万物争竞;求学时不喜欢写词章。贞祐年间避难河南,隐居在豫州许封山。跟随他学习的只有孔文振。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清澈的泉水、奇异的山石,一年到头无人来往,只有琴和书在身旁。他任省掾时,省中一位郎官暴怒,拿灯去打他的仆人,偶然打中了君的头。君闭着眼端坐,神色不变。那人道歉说:“只是偶然罢了。”君说:“有什么可道歉的?”他曾闲居在家,童仆喧闹互相辱骂,以为没有人在。忽然风吹帘起,看见君坐在堂中,众人都惊恐地前来谢罪。君当时正闭目端坐,过了一会儿睁眼看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在这里?”众人于是把罪状一一陈说。君慢慢说:“是非自有公断,何至于争斗?告诫你们不要再这样。”他的宽厚大度都像这样。可惜上天没有给他长寿,壬辰年在京师的灾难中去世。先娶王氏,早逝。高尚书有邻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不答应,说:“我不能为了一个女子而向贵人低头。”于是娶李氏,生二子,名乞住、道道,都早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君讳述,字继先。金泰和四年七月九日生。六嵗值贞祐之变,从亲南渡。君早有大志,颖悟絶人。十六七弃举子业。廿六遭壬辰之革,饥险备尝。北渡至安平,二亲连丧。吾母病笃,先生护柩扶疾,重至乡土。田园尽非我有,环堵萧然,宴如也。遂刻意于学。大难之后,无书可读,求访百至。十年之间,天文厯数、隂阳医方之书,无不通。性学、史学,尤所喜者,其书皆手所誊録。往来燕赵间,交游皆父行之天下名士也。时耶律中令君执政,翰林承防王公百一以名书荐之。中令欲用而不就。后至顺天,隐居教授,杜门絶交,万事置之度外,惟以教子为事。曰:“始余四十未有子,尝语人,果无子则已,若有子必令读书。我今教子,亦将以成吾之志而已。”性不喜酒,好长啸。尝游易州诸山,当秋风落木之下,危坐终日,时作一曲。其声虽冲澹萧散,而其慨然之所不能忘者,亦时见之。然其竹冠葛服,雍容乐易,人谓又有真隐之风焉。先生平日明于藻鉴,或评论人物,或指明事体,或推究世变,人必待其验而后服。中统初,左三部尚书刘公才卿宣抚真定道,辟为武邑令。未几以病辞,居真定之北潭。至元四年九月还顺天。明年十月十二日病革。命其子曰:“汝髙祖以来未尝为恶,大兵之后,吾再生而汝兄姊俱亡,而汝独在,汝其勉之。”明日卒于客舍。六年十月廿五日葬于容城县沟市里之西原。娶定兴进士杨【朂,字勉之】之幼女杨氏,生而有知,年十六归先生。兵后亲执爨,无难色。先生晚无子,力请令别娶。先生竟以天命拒之。女曰络、曰绣,皆适人而卒【先妣十一月初六日卒】先君记事泰和七年丁卯【七月九日寅时生】崇庆元年壬申【从亲南渡】正大二年乙酉【娶杨氏】壬辰【三月降阙,五月初五日从亲北渡至安平,六月初阙日父母皆病殁,十二月二十三日还容城】乙未【附借】庚子【八月三日,长女阿乞生,寅时】癸卯【迁定兴】乙巳【迁涞水,八月十五日,次女秀生】丙午【还顺天】已酉【闰二月九日亥时因生】庚戌【有北京行】甲寅【长女嫁韩氏】乙卯【迁涞水,十一月初六日丧妻杨氏】丙辰【次女嫁乐氏】已未【复还顺天】中统元年庚申【住真定】
静脩集卷二十五
译君讳述,字继先。金泰和四年七月九日出生。六岁时遭逢贞祐之变,跟随亲人南渡。君早年便有远大志向,聪慧超过常人。十六七岁时放弃科举之业。二十六岁遭逢壬辰之变,饥饿和险难全都经历。北渡到安平后,双亲接连去世。母亲病重,先生护送棺柩,扶病再次回到故乡。田园已经没有一处属于自己,四壁空空,却安然自得。于是专心求学。大难之后没有书可读,便四处寻访借取,百般求索。十年之间,天文、历数、阴阳、医方之书无不通晓。性理之学、史学尤其喜爱,相关书籍全都亲手抄录。往来燕赵之间,交游者都是父辈一行的天下名士。当时耶律中令主持政务,翰林承旨王公百一以名著推荐他。中令想任用他,他却没有就任。后来到了顺天,隐居授徒,闭门断交,把万事置之度外,只有教导儿子一事。说:“我四十岁时还没有儿子,曾对人说,如果没有儿子也就罢了;如果有儿子,一定让他读书。我现在教儿子,也只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志愿罢了。”性情不喜欢饮酒,喜爱长啸。曾游历易州诸山,在秋风落木之下端坐一整天,时常作一曲。他的声音虽然冲淡疏散,但内心慨然、无法忘怀的事情,也不时流露出来。然而他戴竹冠、穿葛衣,举止雍容,安乐平易,人们说他又有真正隐士的风度。先生平日善于鉴识人才,有时评论人物,有时指明事理,有时推究世道变迁,人们总要等事情得到验证后才信服。中统初年,左三部尚书刘才卿公出任真定道宣抚,征召他为武邑令。不久因病辞职,居住在真定北潭。至元四年九月回到顺天。第二年十月十二日病重,吩咐儿子说:“你高祖以来从未做过恶事。大兵之后,我死里逃生,而你的兄姊全都死了,只有你留下,你要努力。”第二天死在客舍。至元六年十月二十五日葬于容城县沟市里的西原。娶定兴进士杨朂【字勉之】的幼女杨氏,生来聪慧,十六岁嫁给先生。战乱之后亲自烧火做饭,从无难色。先生晚年没有儿子,她竭力请求让先生另娶,先生最终以天命为由拒绝。女儿名络、绣,都已出嫁后去世。【先妣十一月初六日去世。】先君记事 泰和七年丁卯【七月九日寅时出生】崇庆元年壬申【随亲人南渡】正大二年乙酉【娶杨氏】壬辰【三月降阙,五月初五日随亲人北渡到安平,六月初【阙】日父母都病逝,十二月二十三日回到容城】乙未【附借】庚子【八月三日,长女阿乞出生,寅时】癸卯【迁居定兴】乙巳【迁居涞水,八月十五日,次女秀出生】丙午【回到顺天】己酉【闰二月九日亥时因生】庚戌【曾有到北京的行程】甲寅【长女嫁给韩氏】乙卯【迁居涞水,十一月初六日杨氏妻去世】丙辰【次女嫁给乐氏】己未【又回到顺天】中统元年庚申【居住真定】《静脩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静脩续集卷一 元 刘因 撰诗拟古【三首】孤蟾皓,素色寂寂,虚堂深。伤彼兰蕙花,郁郁芳幽林。美人天一方,佳禽响逺音。我有一卷经,洞彻天地心。我有一寸铁,荡涤妖氛沈。心定有天游渊乎,秘中襟所得不可説。此理神其歆。浮云翳阳景,灵颷扇我衣。男儿志万里,谁复伤别离?我生十五年,世事犹未知。慨然慕意气,逺与千古期。髙风不易攀,俗纷亦已羁。所智必我拒,所期必我违。哀歌仰天问,生我亦何为?抚劒一太息,昼夜中情驰。人生天地间,太仓稊粟微,苟无金石姿,耐此日月飞?当勉▯髪欢,勿取尘世嗤一笑。羣忧失,三杯万事非。岂不志功名?功名来未迟。万物各有时,时兮不再违。忆昨初读书,人曰饥寒基。今日追斯言,诚哉不我欺。屠龙无所用,不如学履豨。镆鎁非所授,不如囊中锥。多少白面郎,屈节慕身肥。奴顔与婢膝,附势同奔驰。吮痈与防痔,百媚无不为。丈夫宁饿死,岂与需臑期?鸿鹄凌云志,燕雀焉能知。二禽登寥廓,斥鷃笑藩篱。世态尽伥鬼,吾将谁与归?秋夕感懐新凉入郊墟,金风荡秋夕。轻河皎素练,寒霜澹白璧。星斗防干横,孤堂更芩寂。游子起中庭,感慨心襟激。对酒露肝胆,豁然清尘臆。玩世风生口,开懐月满席。长啸一声秋,雄谈羣动息。壮志海山平,任气天地塞。醉舞扪斗牛,浩歌振金石。哦吟惊鬼神,俯仰洪荒窄。耻为时辈羣,追思古人迹。人生少年时,分隂真可惜。寒窗一经老,区区竟何益。学劒覔封侯,行行匹夫敌。男子志斯民,安用书劒癖。皎然方寸间,自有平安防。一日风防云,四方贤路辟。致身青云间,髙飞举六翮。整顿乾坤了,千古功名立。赠写真田汉卿【别字景延】君不见濓溪先生画出太极图,下笔万物形神枯。又不见伊洛丈人写出先天理,凿破化胎混沌死。灵犀一防透圆光,自然造化随驱使。景延老笔纵横走,声名不在龙眠后。一代人材老玉闗,精英尽入丹青手。五湖三岛在胸中,人间物象无遗踪。闭门九经库,意气摩青空。手探月窟蹑天根,千变万化愁神工。愧我孩提五鬼穷,髙轩未遇感秋蓬。千里穷途歩兵哭,賔王逆旅客,新丰幸遇知音,相见好,倒写词源谈未了。阁上麒麟髙塜卧,江边非熊何处老君王。贪梦巫山云,商霖变作商岩老。惟有英雄少年人,路入云台犹未到。珍重先生笔下神,等闲莫写常人真。愿君传写圣贤之蕴,经纬天地之文,穷乾坤无形之理,思风云变化之春。周邵二公相左右,▯焉不作尘中人。匏▯亭匏▯陨自天,中涵太虚气,造物全其真。世人苦其味,虽得终天年,惜坐无用器。伊谁窍混沌,太朴分为二,一供顔渊乐,一为许由弃。顔有圣人依,许逢尧舜治天下,非其责,行藏适自遂。秋色髙箕山,春风满洙泗。后来鼎铛徒谁知,两瓢贵,寥寥千载间,复堕无用地。神物终有归,至人可重值。伟哉子赵子,独兼许顔义,匏▯集大成。髙亭挹空翠,感君亭上名,发我思圣【阙】人知,圣人言,孰有圣人志,圣人心如天,何【阙】生【阙】时无不可,为人无不可致。吾道苟寸施,吾民犹寸庇。坚白自有持,磨湼岂吾累?岂不欲无言,恐与瓠▯类。仲子诚少野,强直无再思。圣人进退间,厯厯生私议。请观欲往心,岂与乗桴异?我生学圣人,楼栖形寤寐,穷年忧道丧,漫自中肠沸。君才当有为,自以无用置。我才当无用,自以有为觊。物性虽有殊,我心良可媿。愿君志我志,才志庶相利。使君召我名,名实亦相位。留彼匏中酒,供我浩歌醉。行当取其种,移来易川植。寄故人【二首】明时,延俊秀独分老丘园,道徳心犹负,贫穷气尚存,从容思洛社,亲炙忆程门,别后区区意,聊为知已言,淹留乏世用,忧戚赖天成,行乐肩舆在,归休缟袂轻,终身虽有素,生物岂无情,髙咏风云意,行藏问此生。哭松冈先生徒舍劳,亲意择师,得子贤,从游无半载,瞻仰似千年。文字虽时様,规模有正传,门生感知已,伫立一澘然。偶得血气虽衰,志愈真。年来温故,觉知新。久贫多得【阙】叹渐老惟于道义亲。日月消磨,三事乐。乾坤俯仰,一闲人。几时卜筑唐溪上,分得尧民五亩春。自觉筋骸老,渐顽曽经坚脊度危闗,清霜烈日留身后秀气春风拂坐间自有頽波如底柱。莫教秋色避南山,云鹏税驾今无地,羡煞江鸥尽日闲次韵答石叔髙昨屈干旌到敝庐,新诗曽许凤凰雏。闲中无地宜三径,天下何方是五湖。抱膝长歌忆梁父,曲肱髙卧着潜夫。朝廷别有真儒在,莫道斯文赖我扶。次韵答刘仲泽世态年来一笑余,易川髙兴赋闲居。静中一防画前易,身后数行言外书。不食可怜周二子,独醒休笑楚三闾。嘱君早了治安防,枉对寒窗嚼子虚。哭母族李涑阳
译钦定《四库全书》《静脩续集》卷一 元刘因撰诗 拟古【三首】孤月明亮,白色月光寂静无声,映入深深的空堂。为那兰蕙花而悲伤,它们郁郁地芳香于幽林之中。美人远在天涯一方,美好的禽鸟在远处发出声响。我有一卷经书,洞彻天地之心;我有一寸铁,荡涤沉积的妖氛。心神安定,便有如在深远境界中遨游;内心所得的奥秘不可言说。这种道理,神灵也会欣然享受。浮云遮蔽了太阳的光辉,神风吹动我的衣裳。男儿志在万里,谁还会为离别而悲伤?我生来十五年,世间事还不了解。慨然仰慕有气节有意气的人,远远地与千古人物相期。高尚的风范不易攀登,世俗的纷扰又已经把人羁绊。凡是我所明白的,必定遭到我拒斥;凡是我所期望的,必定违背我的心愿。我悲歌仰天发问,生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抚剑长叹一声,昼夜之间内心都在奔驰。人生存在天地之间,就像太仓中的小米粒一样微小;如果没有金石般坚强的资质,怎能经受日月飞逝?应当趁着黑发努力欢娱,不要取悦尘世而遭人讥笑。一笑可以失去群忧,三杯酒便觉得万事都不是问题。难道不立志建功立名吗?功名到来还不算迟。万物各有其时,时机啊,不可再违背。回想当初刚读书时,人们说读书是饥寒的根基。如今追想这句话,确实没有欺骗我。屠龙的技艺没有用处,不如学习宰杀猪狗;镆铘宝剑不是别人所授,不如把锥子藏在囊中。多少白面书生,屈节求荣,只仰慕自身肥美。奴颜婢膝,依附权势一同奔走。为权贵吮痈舐痔,各种媚态无所不为。大丈夫宁可饿死,难道要同需臑之类相期吗?鸿鹄有凌云的志向,燕雀哪里能够知道?两种鸟飞上辽阔高空,斥鷃却讥笑藩篱之内。世态全都像伥鬼一样,我将同谁一道归去?秋夕感怀 新来的凉意进入郊野,秋风荡漾在秋夜。银河清亮如洁白的绢,寒霜淡淡如白玉。星斗纵横交错,孤堂更加寂静。游子起身来到庭院,感慨激荡胸襟。面对酒水袒露肝胆,胸中尘念豁然清除。以玩世的言语令风从口中生出,敞开心怀,月光洒满席面。长啸一声震动秋夜,雄辩高谈使万物止息。壮志足以平定海山,任性纵气可以充塞天地。醉中起舞仿佛伸手摸到斗牛星,放声高歌震动金石。吟哦之声惊动鬼神,俯仰之间觉得洪荒天地也变得狭窄。以同当时之人为伍为耻,追思古人的足迹。人生少年时期,一分一秒都实在可惜。寒窗苦读到老,区区所得究竟有什么益处?学习剑术以求封侯,不过是与匹夫为敌。男子应当以天下百姓为志,哪里用得着沉溺于书剑?方寸之间清明,自有平安之道。有朝一日风云际会,四方贤路开辟;置身青云之间,高飞而展开六翮。整顿乾坤之后,千古功名便可建立。赠写真的田汉卿【别字景延】您难道没见濂溪先生画出《太极图》,下笔便使万物的形神显露?又难道没见伊洛丈人写出先天之理,凿破化育万物的混沌?灵犀一点贯通,圆满的光辉自然随着心意驱使造化。景延老到的笔力纵横驰骋,声名不在龙眠居士之后。一代人才老于玉关,精英全都收入丹青妙手。五湖三岛尽在胸中,人间万物的形象无所遗漏。闭门如藏九经之库,意气直摩青天。手探月窟,脚踏天根,千变万化使神工也忧愁。惭愧我如孩童般才智困穷,高轩尚未相逢,只能感叹秋草。千里穷途,像步兵阮籍那样痛哭;宾王困处旅舍。新丰幸而遇到知音,相见甚好,倒写词源,谈论不尽。阁上的麒麟如今躺在高坟中,江边非熊又在哪里老去,君王啊?贪恋巫山云雨的梦,商朝的甘霖却变成了商岩老者。只有英雄少年,通往云台的道路还未到达。珍重先生笔下的神妙,不要随意为平常人写真。愿您传写圣贤的蕴藏,描绘经纬天地的文章,穷究乾坤无形的道理,思索风云变化的春天。周公、召公两位贤人相随左右,卓然不作尘世中人。匏瓜亭 匏瓜从天上坠落,其中蕴含太虚之气,造物主使它保全了本真。世人苦于它的滋味,即使能够终享天年,也可惜它终究是无用之器。是谁凿开了混沌,使太朴分为两半:一半供颜渊取乐,一半被许由弃置。颜渊有圣人可依,许由遇到尧舜治理天下;这些都不是他们的责任,他们的出仕和退隐恰好各自遂愿。秋色高悬于箕山,春风吹满洙泗。后来鼎铛之徒有谁知道,那两个瓢何其珍贵?寥寥千载之间,它们又落入无用之地。神奇之物终究会有归宿,至人也值得重新珍重。伟大的赵子,独自兼有许由、颜渊的义理,使匏瓜集其大成。高亭吸纳空中的翠色,感念您以匏瓜命名此亭,激发我思念圣人。【阙】人知圣人之言,谁有圣人的志向?圣人的心如同天空,何【阙】生【阙】时无不可,为人无不可致。我的道若能施行一寸,我的百姓也能得到一寸庇护。坚守清白自有操持,磨灭浸染难道能成为我的累赘?难道我不想沉默,只是害怕同匏瓜一样被视为无用。仲子实在有些野,刚强直率而缺少再三思考。圣人进退之间,清清楚楚地生出个人议论。请看想要前往的心,难道同乘桴浮海有什么不同?我一生学习圣人,住在楼上,形体和梦寐都在思考;终年忧虑圣道丧失,徒然使内心沸腾。您的才干本应有所作为,却自认为无用而置之;我的才干本应无用,却自认为可以有所作为而企求。事物的性情虽然各不相同,我的内心实在应该惭愧。愿您立志如我立志,才能与志向或许能够相互成就。假使您召唤我的名声,名与实也能彼此相称。留下那匏瓜中的酒,供我放声高歌而醉。将来应当取它的种子,移来种在易川。寄故人【二首】值此清明之世,朝廷延揽俊秀,唯独让老夫分居丘园。道德之心尚且有负,贫穷之气仍然存在。从容地思念洛社,亲自承受教诲,追忆程门。分别以后,我区区的心意,姑且化作对知己所说的话。久留此地而无补于世用,忧愁戚戚,幸赖天性自得。出游时有肩舆相随,归来休息时白衣轻飘。终身虽有素志,万物生长难道没有情意?高声吟咏风云之志,进退行藏都要问一问此生。哭祭松冈先生 我徒然劳苦奔波,亲自选择老师,能够得到您这样的贤人;跟随您求学还不到半年,瞻仰您的风采却仿佛已经千年。文章虽然时常合乎时样,规模格局却有正统传承。门生感念知己,久久站立,悲然落下一滴泪。偶得 血气虽然衰退,志向却更加真切。近年来温习旧学,才觉察到不断有新的认识。长久贫困,多有【阙】叹息渐渐衰老,唯独更加亲近道义。日月消磨,三件事足以为乐。俯仰于天地之间,不过是一个闲人。什么时候能在唐溪之上筑屋,分得尧民五亩春色?自觉筋骨衰老,渐渐变得顽钝。曾经凭借坚硬的脊背越过险关,清霜烈日把身后的秀气留下,春风拂过座席之间,自有如颓波中的底柱一般的力量。不要让秋色避开南山,云鹏如今没有可以停驾的地方,真羡慕江鸥终日闲游。次韵答石叔高 昨日承蒙您屈驾,旌旆来到我的破屋,还曾把新诗许给我,如同凤凰雏。闲居之中无处安排三径,天下又哪里是五湖?抱膝长歌,追忆梁父;弯曲手臂高卧,写作潜夫。朝廷另有真正的儒者在,不要说天下文章要靠我来扶持。次韵答刘仲泽 近年来世态炎凉,只余一笑;在易川兴致高昂,写赋闲居。静默之中有一线画前的《易》理,身后留下数行言外之书。可怜周氏二子不食周粟,独自清醒,不要笑楚国三闾大夫。嘱咐您早日完成治安之策,不要徒然对着寒窗咀嚼《子虚赋》。哭祭母族李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