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静修集十

钦定四库全书静脩集卷十【遗文四】元刘因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38 段

辋川图记是图,唐、宋、金源诸画谱皆有评识者,谓惟李伯时山庄可以比之,盖维平生得意画也。癸酉之春,予得观之。唐史暨维集之所谓竹舘、栁浪等,皆可攷其一。人与之对谈,或泛舟者,疑裴廸也。江山雄胜,草木润秀,使人裴囬抚卷而忘掩,浩然有结庐终焉之想,而不知秦之非吾土也。物之移人,观者如是,而彼方以是自嬉者,固冝疲精极思而不知其劳也。呜呼!古人之【一无之字】于艺也,适意玩情而已矣。若画,则非如书计、乐舞之可为修已治人之资,则又所不暇而不屑为者。魏晋以来,虽或为之,然而如阎立本者,已知所以自耻矣。维以清才位通显,而天下复以髙人目之。彼方偃然以前身画师自居,其人品已不足道。然使其移绘一水一石、一草一木之精致,而思所以文其身,则亦不至于防贼而不死,苟免而不耻,其紊乱错逆如是之甚也。岂其自负者固止于此,而不知世有大节将处已于名臣乎?斯亦不足议者,子特以当时朝廷之所以享盛名,而豪贵之所以虚左而迎,亲王之所以师友而待者,则能诗能画、背主事贼之维辈也。如顔太师之守孤城、倡大义,忠诚盖一世遗烈,振万古,则不知其作何状,其时事可知矣。后世论者,善言文章以气为主,又喜言境因人胜,故朱子谓维诗虽清雅,亦萎弱少气骨。程子谓緑野堂冝为后人所存,若王维荘虽取而有之可也。呜呼!人之大节一亏,百事涂地,况可以为百世之甘棠者,而人皆得以刍狗之,彼将以文艺髙逸自名者,亦当以此自反也。予以他日之经行,或有可以按之以攷夫俯仰间,已有古今之异者,欲如韩文公画记以谱其次第之大槩,而未暇,姑书此于后,庻防士大夫不以此自负,而亦不复重此,而向之所谓豪贵王公,或亦有所感而知所趋向焉。三月望日记。

饕餮古噐记或者蓄一铜噐,若古尊彛,其象拱泉而垂腹,羸其面而坐,则人焉。河东元裕之为之攷定,其为古噐无疑,而谓其象,则饕餮之。或者遂以刘敞、吕大临例而图之,欲以张博古之本焉,而且请予记之。呜呼!人之于古器物也,强其所不可知而欲知之,则为博物之増惑也;舍其所不可知而特慕其古焉,则为玩物之丧志也。为増惑,为防志,皆非知好古者也。舍其所不可知者而求其所可知者,则古人之所以为惑者,在我矣;因其所可慕者而思其大可慕者,则古人之所以为古人者,在此而得矣。求知是知也,求慕是慕也,则人之于古器物也,固有可为致知之一,明徳之端者也。夫如是,则吾惟恐君之不好古噐,然亦恐君之终将不好也。至元丁丑十月朔,容城刘某记。

髙林重修孔子庙记安肃髙林里距吾居五十里,闻有孔子庙,枉道而拜焉。询其创始复兴之由,里之耆老刘祯等言:庙起于五代之际,乆乃废毁。金大定间,乡先生孙直卿率里中豪族卢、刘、田三氏,始修葺之。迄今至元庚辰,圮壊防尽。祯,刘氏孙也,复率卢氏子孙,共继先志,经营于其年之春,逮明年秋,庙貌既尊,乃兴祭噐,以祀事告成,且为乡约,春秋释奠之礼,俾可以继。里人自以非学者而祀先圣,恐逾礼制,请就质焉。予按礼,释奠于先圣先师,谓学诗书礼乐者,各以所习之【一无之字】业而祭其先师也。孔子岂诗书礼乐专门之师耶?既非诗书礼乐专门之师,岂乐官所得而私者耶?诗书礼乐之官且不得而私,又岂后世俗儒记诵词章者之所得而私也?礼饮食必祭,祭先造饮食者也。盖以吾之所以享此者,斯人之力也。孔子立人道者也。今吾之所以为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不沦胥于禽兽之域者,其谁之力欤?于一饮食而知报,其力于此而不知所以报焉,惑矣。诸君其勉行事,无懈。祯等曰:诺。且请书其辞于石,并记嵗月之始末云。又明年秋九月晦日,容城刘某记。

译《辋川图记》这幅图,唐、宋、金源各代的画谱都有评论和著录,说只有李伯时的《山庄图》可以与它相比,大概是王维一生得意之作。癸酉年春天,我得以观赏它。唐史以及王维文集所说的竹馆、柳浪等景物,都可以从图中考察出一二。有人与画中人面对面交谈,或许是裴迪;有人泛舟水上,也许也是裴迪。江山雄奇优美,草木润泽秀丽,使人徘徊抚摸画卷,忘了合上它,浩然产生在这里筑屋终老的想法,竟不知道秦地并不是我的故乡。外物能够感动人,观画者就是这样;而王维当时正以此自娱,本来应当耗尽精神、用尽思虑而不知道疲劳。唉!古人对于技艺,不过是适意娱情罢了。至于绘画,如果不像书法、筹算、音乐、舞蹈那样可以作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资材,那么又是古人无暇顾及、也不屑于做的事。魏晋以来,虽有人从事绘画,然而像阎立本那样,已经知道以此为耻了。王维凭借清俊才华而身居显位,天下又把他看作高士。他却安然以从前的画师自居,这样的人品已经不足称道了。然而,假使他把绘制山水、草木的精致技艺转移到修饰自身品德上,也不至于到了遭遇贼乱仍不能死节、苟且求生而不知羞耻的地步;他的品行紊乱、颠倒、违逆,竟严重到了这种程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难道他自负的才能本来就只到这里,却不知道世间还有大节,可以使自己成为名臣吗?这也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了。只是,当时朝廷之所以享有盛名,豪贵之所以空出左席迎接,亲王之所以以师友之礼相待的,竟是那些能诗能画、背叛君主而侍奉贼人的王维之流。像颜太师那样守卫孤城、倡导大义,以忠诚成为一代遗烈、振耀万古的人,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当时的世事也就可以想见了。后世评论者,善于谈文章而以气为主,又喜欢说境地因人而显得优胜,所以朱子说王维的诗虽然清雅,却也萎弱而少有气骨。程子说绿野堂应当保存给后人,假如王维庄园取而占有它,也是可以的。唉!人的大节一旦亏损,百事都会覆败,何况是本来可以成为百世甘棠、供人敬仰的事物,却让人人都能把它视如草狗而轻贱;那些想以文艺高雅超逸自我标榜的人,也应当用这个道理反省自己。我以后经过那里,或许有机会按图考察俯仰之间已经发生的古今变化,本想仿照韩文公的《画记》,按次序记述其大概,只是尚未有空闲,姑且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希望士大夫不要以此自负,也不要再看重这种事;从前所说的豪贵王公,或许也会有所感触,知道应当趋向哪里。三月十五日记。《饕餮古器记》有人收藏一件铜器,像古代的尊彝;它的形状像拱起的泉水而腹部下垂,面部瘦削而坐着,像一个人。河东元裕之为它考订,确定它无疑是古器,并说它所表现的形象是饕餮。有人于是仿照刘敞、吕大临的体例为它绘图,想用来附入张博古的著作,又请我为它作记。唉!人面对古代器物,强行把不可知的东西说成想要知道的东西,就会增加博物之学的迷惑;舍弃那些不可知的地方,只是一味羡慕它古老,就会成为玩物丧志。增加迷惑、丧失志向,都不是懂得并喜爱古物的人。舍弃不可知之处而探求可知之处,那么古人用来启发我们的道理,就在自己身上了;因可羡慕之处而思考更值得羡慕的道理,那么古人之所以成为古人,也正在这里得到。求知就是求知,求慕就是求慕,那么人面对古器物,本来可以成为求知的一端、彰明德性的开端。这样说来,我只怕您不喜爱古器,却也怕您最终只是停留在喜爱古器上。至元丁丑十月初一,容城刘某记。《髙林重修孔子庙记》安肃县髙林里距离我的住处五十里,我绕道前去拜访孔子庙。询问它创始和复兴的缘由,乡里的老人刘祯等人说:这座庙建于五代时期,久而久之废弃毁坏。金朝大定年间,乡先生孙直卿率领乡里的豪族卢、刘、田三姓,开始修葺它。到今天至元庚辰年,庙宇几乎全都坍塌毁坏。刘祯是刘氏的孙辈,又率领卢氏子孙,共同继承前人的志愿,在这一年春天经营修建;到第二年秋天,庙貌已经庄严,于是兴置祭器,以祭祀之事告成,并且制定乡约,规定春秋释奠的礼仪,使之可以延续。乡里人认为自己并非学者,却祭祀先圣,恐怕超越礼制,请我来质正此事。我考察礼制,向先圣先师举行释奠,是说学习《诗》《书》《礼》《乐》的人,各自按照所学习的[原文缺“之”字]专门学业来祭祀自己的先师。孔子难道只是《诗》《书》《礼》《乐》某一门的专门老师吗?既然不是《诗》《书》《礼》《乐》某一门的专门老师,难道是乐官可以私自祭祀的人吗?《诗》《书》《礼》《乐》的官员尚且不能把孔子据为私有,后世那些只会背诵文辞的俗儒,难道更有资格把孔子据为私有吗?礼制规定饮食时一定要祭祀,是祭祀最初制造饮食的人。大概是因为我们所享用的一切,都是靠这个人的力量。孔子是确立人道的人。如今我们之所以能够成为君臣各守其分、父子各守其亲的人,而没有一起沦落到禽兽的境地,究竟是谁的力量呢?对一顿饮食尚且知道报答它的创造者,对于这种力量却不知道如何报答,真是糊涂。诸位应当努力办好这件事,不要懈怠。刘祯等人说:“是。”并且请我把这些话写在石碑上,记载年月的始末。又过一年,秋九月最后一天,容城刘某记。

退斋记老氏其知道之体乎?道之体本静,出物而不出于物,制物而不为物所制,以一制万变而不变者也。以理之相对,势之相寻,数之相为,流易者而观之,则凡事物之肖夫道之体者,皆洒然而无所累,变通不可穷也。彼老氏则实见夫此者,吾亦有取于老氏之见夫此也。虽然,惟其窃是以济其术,而自利则有以害夫吾之义也。下将以上也,后将以先也,止将以富也,俭将以广也,哀将以胜也,慈将以勇也,不足将以无损也,不敢将以求活也,无私将以成其私也,不大将以全其大也,柔弱将以不为物所胜也,不自贵将以贵也,无以生将以生也,知洼必盈,于是乎洼;知弊必新,于是乎弊;知少必得,于是乎少;知朴素之可以文,于是乎为朴素;知谿谷之可以受,于是乎为谿谷;知皦之势必污,盈之势必溢,鋭之势必折,于是乎为婴儿,为处子,为昏闷晦寂,曰忍,曰武,曰争,曰伐,曰矜。凡物得以病之者,皆阉焉而不出。知而示之愚,辩而示之讷,巧而示之拙,雄而示之雌,荣而示之辱。虽出一言而不令尽,耳言事则未极而先止也。故开物之所始,成物之所终,皆押焉而不与,而置已于可以先,可以后,可以上,可以下,可以进退,可以左右之。地方始而逆其终,未入而图其出,防防而要其归,阅衅而收其利,而又使人不见其迹焉。虽天地之相荡,相生,相使,相形,相倚,相伏之不可测者,亦莫不在其术中,而况于人乎?故欲亲而不得亲,欲防而不得踈,欲贵而不得贵,欲贱而不得贱,欲利而不得利,欲害而不得害。其闗键橐籥不可窥而知,其机纽本根不可索而得,其恍惚杳冥不可以形象而搏执也。呜呼!挟是术以徃则莫不以一身之利害而节量天下之休戚,其终必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而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焉。而彼方以孔孟之时义,程朱之名理自居不疑,而人亦莫知夺之也。中山滕君仲礼,早以学行知名,而为人则慷慨有才节者也。以退名其所居之室,既以宁失于有所不为,戒在于无妄之往,自铭矣。而又请予文以记之。余固知仲礼之不老为之退者,然亦岂真失于有所不为者也?夫有所不为者,▯焉而不知举,变焉而不知通,固滞焉而不知所以化,而其终亦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要之,则知不足而已矣。而人亦得而责之,而彼亦无所逃其责焉。非为老氏者之以术欺世而以术自免也。予喜仲礼之退,而又欲其慎其所以退也,故极言二者之失。至元丙子八月既望,容城刘某记。

麟斋记编修王之才治《春秋》而専门左氏者也,尝有取于获麟之义,名其所居之室曰麟斋,而请予记之。夫获麟,仲尼作《春秋》所书之一事尔,而《春秋》之义,非居所系于此者,欧阳氏固已言之于前矣。然《春秋》之时,仲尼实天理元气之所在,而与浊乱之气数相为消长于当时,如麟者,则我之气类也,其来也固非偶然而来也。然而斯气之在当世者,盖无防焉,在彼之气足以害之,在此之气不足以飬之。由麟可以卜我之盛衰,由我可以卜世运之盛衰,而圣人固不能恝然于其获也。谓之致麟可也,谓之感麟亦可也,皆理之所不无者。虽然,圣人之作《春秋》,因天道人事,自成之文,从而文之,其义皆因事而寓焉,安可曲为一定之说也?虽然,子既有取于麟,则吾不得嘿嘿于麟矣。夫麟之所以为麟者,乃天地之所以生,而人之所以能为天地之心者也。在《春秋》则圣人所赏之善也,在《易》则圣人所指之阳也,而人之所未尝一日无者也。苟自吾身之麟而致之,则凢害人者,如长蛇、如封豕、如饕餮、如梼杌,莫不消铄荡涤于魑魅之域,而天下振振皆吾气湛行之地矣。今圣人虽不得尽其所致于当时,然其所以扶此抑彼者,而斯麟固已麟于万世矣。子之读《春秋》者,予知子将思有以麟夫一斋而已也。虽然,予扵圣人剥庐闭闗之戒,见圣人之拳拳于此,乃叹鳯鸟之不至,伤鲁麟之致获之心也。呜呼!麟乎?又当以圣人之心为心,而自麟其麟也夫。

译《退斋记》老子大概真正了解道的本体吧?道的本体本来寂静,产生万物却不出自万物,制御万物却不受万物制御,以一统摄万变而自身不变。若从理的相对、势的相互推移、数的彼此作用以及流动变化来观察,那么凡是与道体相似的事物,都洒脱而不受牵累,变化通达而没有穷尽。老子确实看到了这一点,我也取法于他对这一点的认识。不过,他只是窃取这一道理来成就自己的权术,以此谋求私利,因而有害于我们的义理。处于下位将用来取得上位,处在后面将用来取得先位,停止将用来获得富足,节俭将用来扩大,哀伤将用来取胜,慈爱将用来变得勇敢,不足将用来达到无所损失,不敢妄动将用来求得生存,无私将用来成就私利,不求宏大将用来保全宏大,柔弱将用来不被万物战胜,不自我尊贵将用来获得尊贵,不刻意求生将用来保全生命。知道低洼处终将充盈,于是故意处在低洼;知道破败之后必会更新,于是故意处在破败;知道少取必然有所得,于是故意取少;知道朴素可以用来文饰,于是故意表现朴素;知道溪谷可以容纳万物,于是故意处在溪谷;知道显耀的形势必然污浊,满盈的形势必然溢出,尖锐的形势必然折断,于是故意表现得像婴儿、处女,昏暗、沉闷、幽寂,口称忍让、勇武、争夺、攻伐、自矜。凡是万物能够用来伤害他的地方,他都把自己隐藏起来而不显露。明明知道却表现得愚昧,善于辩说却表现得迟钝,机巧却表现得笨拙,雄强却表现得雌弱,荣耀却表现得屈辱。即使说出一句话,也不让话意完全显露;听到谈论事情,事情还没有说尽便先行停止。因此,万物开始开启、最终完成的时候,他都紧紧按住而不参与,置身于可以先、可以后、可以上、可以下、可以进退、可以左右的位置上。他从事情的起点便逆向窥伺它的终点,在事情尚未进入时便谋划它的出口,暗中等待并把握它的归宿,察看间隙而收取利益,又使别人看不见自己的踪迹。即使天地之间相互激荡、相互生成、相互役使、相互显形、相互依凭、相互潜伏这些不可测的变化,也无不在他的权术之中,何况人呢?所以想亲近却不能亲近,想防备却不能疏远,想尊贵却不能尊贵,想卑贱却不能卑贱,想获利却不能获利,想加害却不能加害。他的关卡、枢纽和风箱一般的机括,无法窥见并弄清;他的机心、纽结和根本,无法探寻而得到;他的恍惚幽冥,不能用形象来捕捉把握。唉!凭借这种权术行事,便无不以一己的利害来裁量天下人的忧乐,最终必定会误国害民,然而他却特立于万物之上而不承担责任。而他正以孔孟在时势中的权宜之义、程朱所说的名分义理自居而毫不怀疑,世人也没有人能够夺去这种自我定位。中山滕君仲礼,早年就以学问和品行闻名;但为人慷慨,有才华而且有气节。他用“退”来命名自己的居室,既认为宁可在有所不为上有所失,也警戒自己不要妄然前往,亲自写了铭文;又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本来知道仲礼并不是老子那种退让的人,然而他难道真是因为有所不为而有所失吗?所谓有所不为的人,昏暗而不知道振作,拘泥而不知道变通,固执停滞而不知道如何变化,最终也会误国害民。但归根结底,只是见识不足罢了。这样的人也会被人指责,而他自己也无法逃避责任。他并不像奉行老氏的人那样,用权术欺骗世人,又用权术为自己开脱。我为仲礼能够退让而高兴,却又希望他谨慎思考自己为何退让,所以极力说明这两种退让的过失。至元丙子年八月十六日,容城刘某记。《麟斋记》编修王之才研究《春秋》,专门治《左氏传》,曾经对获麟的意义有所取法,于是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麟斋”,请我为之作记。获麟,不过是孔子作《春秋》时记载的一件事;至于《春秋》的义理,并不只是与这件事有关,欧阳氏早已在前人那里说过了。然而《春秋》所记的时代,孔子实际上是天理元气所在之处,与当时浑浊混乱的气数相互消长;像麒麟这样的祥瑞,就是属于我的正气一类,它的到来本来并非偶然。只是这种正气存在于当世,恐怕没有多少;那边的邪气足以伤害它,而这边的正气又不足以养育它。由麒麟可以推测我的盛衰,由我也可以推测世道气运的盛衰,圣人当然不能对麒麟被捕获一事漠然置之。说是圣人招致麒麟,可以;说是圣人的德性感应麒麟,也可以;这些说法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不过,圣人作《春秋》,依据天道和人事,自然形成文章,再顺势加以文饰,其中义理都因事而寄寓,怎么可以曲折地硬说成一个固定的道理呢?即便如此,您既然对麒麟有所取法,我也不能对麒麟默默不言。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正是天地使它产生的原因,也是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地之心的原因。在《春秋》中,它是圣人所赞赏的善;在《易》中,它是圣人所指示的阳;而在人身上,则是一日也不曾完全失去的东西。如果能使自身的麒麟之德显现出来,那么一切伤害人的东西,如长蛇、封豕、饕餮、梼杌,无不在魑魅的境域中消融荡涤;天下振作奋发,全都成为我的正气流行之地。如今圣人虽不能在当时完全发挥自己所招致的正气,但他扶助这一方、抑制那一方的作为,已经使这麒麟在万世中成为麒麟了。您读《春秋》,我知道您将会思考如何使这一斋真正成为麒麟之斋而已。不过,我从圣人关于闭门自守、谨慎等待的教诫中,看见圣人对此事的殷切,于是感叹凤凰没有到来,悲伤鲁国麒麟被捕获时圣人的心情。唉,麒麟啊!又应当以圣人的心为心,使自己的麒麟之德成为真正的麒麟啊!

种德亭记赵郡王允中,其先太夫人所居之堂,而郧城先生题以「善庆」,且为之记。允中别筑亭为防息之所,而寓轩先生题为「种德」,求予记之。予闻或有疑夫「善庆」「种徳之意,若重出者,盖不知二公命名之意,其脉络所属,有賔主之分焉。堂之名,自我泝而上之也,而我为承其庆者也;亭之名,自我防而下之也,而我为有所种者也。就夫「种」以譬之,如去嵗之所种,所以给夫今嵗之用也;而来嵗之用,所以仰夫今嵗之种也。一不种焉,则其用也从而穷矣。今允中之所以承其庆者,既有所自,而其实亦见于堂之记矣。其后人之所以承于我者,必将自允中而出之。予尝因是而求允中之心:三为亷使,未尝不以赈恤罢民、平反寃狱为事;使河南时,奏罢镇南郎将为民害者一人,力出良家误为豪右所臧获者百余口。此虽皆人所不敢为者,然未足以知允中者。至于陈请省台,严江浙鬻子之禁;上书天子,论国家储副之重;使河南而哀江浙,守一官而忧天下。此可以见其心之忠诚恻怛之至也。由是而观之,允中固不愧斯亭之名,而斯亭也,其将复为子孙「善庆」之堂矣。二名相因,当反覆无穷,又何患其意之重出也耶?至元壬辰八月望日,容城刘某记。

鹤庵记或贽大经,鹤二畜庭中,遂名其庵鹤。一日问予曰:「子知我鹤名庵也,何哉?」予曰:「此在我而不在鹤。夫乐水者,吾见其知之周流,同于水也;乐山者,吾见其仁之重厚,同于山也。大经之机警髙亮,防心闲逺,发为文章清雄婉丽,可以鸣一时而传后世,此非同于鹤者乎?故闻其声,见其形,欣然而恱,非鹤可恱也。我之同于鹤者,使之然也。」大经曰:「予之于鹤,非但恱之而已也,子其为我更思之。」予乃顾鹤而叹曰:「谓大经为厌世俗之卑隘,不可与处,心欲髙举逺覧,而与此逰耶?则其心狭矣;谓大经为以已之轩昻超卓,势利不可得而覊縻之,姑引此以自况耶?则其心矜矣。狭与矜,大经不为也。然则名庵之意果安出耶?」予观古人之教,凡接于耳目心思之间者,莫不因观感以比德托兴,喻以示戒,是以能收万物而涵其理,以独▯如黄鸟之章,孰不赋之?而圣人则曰:「于止,知其所止。」夫斯鹤之呼之不来,长鸣下趋,亦常事耳,而子瞻乃叹其为难进易退,盖亦黄鸟之遗意也。由此而推之,其逰于隂知飬也,感夜半识时也,鸣则闻于天,飞则一举千里,有本也。其动也节,其鸣也律,用和也。月白风清,徘徊伫立,况此数者于缟衣▯裳之外,寕无起予者乎?名庵之意,或出于此。大经曰:「得之矣。」至元壬辰冬十月望日,刘某记。

逰髙氏园记园依保城东北隅,周垣东,就城隐映,静深分布秾秀。保旧多名园,近皆废毁,今为郡人之所观赏者,惟是予暇日逰焉。甚乐园之堂,其最髙敞者,尚书张梦符题为翠锦。或者指之谓予曰:“此贵家某氏之楼也,今甫四十五年耳,已彻而为是矣。”嘻!人其愚哉?非不见之复为是也,奚益?予闻之,大以为不然。夫天地之理,生生不息而已矣。凡所有生,虽天地亦不能使之乆存也。若天地之心,见其不能使之乆存也,而遂不复生焉,则生理从而息矣。成毁也,代谢也,理势相因而然也。人非不知其然也,而为之不已者,气机使之焉耳。若前人虑其不能乆存也,而遂不为之后人;创前人之不能乆有也,而亦不复为之。如是,则天地之间,化为草莽灰烬之区也,乆矣。若与我,安得兹逰之乐乎?天地之间,凡人力之所为,皆气机之所使。既成而毁,毁而复新,亦生生不息之理耳,安用叹耶?予既晓,或者复私记其说。至元辛卯四月望日记。

静脩集卷十【遗文四】

钦定四库全书静脩集卷十一【遗文五】元刘因撰。序说。

徐生哀挽序至元十二年秋九月,徐生景岩卒。其疾革也,泣谓予曰:「飬未终,学未成,廿六年而死,亦虚生也。欲吾子一言于石,庻其不朽,以少慰焉。」幸终平昔之爱,而无遗死者之恨。其遗言于父祐,及其故人徐子怿,亦然。呜呼!以生之明敏,而未冠能文章,既长而讲学不辍,夫岂不知其为学初不为不朽计?而所以不朽者,又不在夫人之一言。而人之一言,果可以托以不朽者,又不必区区之石也。今其哀恳如是,岂其气方英锐迈徃之际,而天遽然折夺之?其中有不能自己者乎?即此而观其所志,使天假之年,或有以致夫真不可朽者,亦未可知也。欲勒铭表墓,或分有未冝,乃叙生之才志有如此者,率同志为辞以哀之,亦庻防乎与人有终之义焉。明年正月既望,容城刘某序。

译《种德亭记》赵郡王允中的先太夫人曾居住在一座堂中,郧城先生为它题名“善庆”,并且作了记。允中另外建造一座亭子作为休息之处,寓轩先生题名为“种德”,请我为之作记。我听说有人对“善庆”和“种德”的含义产生疑问,认为它们似乎重复了;这是因为不知道两位先生命名的用意,以及二者所属的脉络中有主次之分。堂的名称,是从我向上追溯祖先而来的,而我正是承受祖先福庆的人;亭的名称,是从我向下推及后代而来的,而我是有所播种德行的人。就“种”字作比方,如同去年播种,是为了供给今年使用;而明年使用的粮食,又要仰赖今年的播种。如果一年不播种,供给便会随之穷尽。如今允中承受先人福庆的由来,已经在堂记中有所显示;他的后人将来从我这里承受的福泽,也一定会从允中身上产生。我曾因此探求允中的内心:他三次任廉访使,从未不把赈济贫困百姓、平反冤狱作为职责;任河南职务时,上奏罢免镇南郎将中一个危害百姓的人;又竭力救出一百多名本来出身良家、却被豪强掳获的人。这些事虽然都是别人不敢做的,但还不足以完全认识允中。至于向中书省、御史台陈请,严禁江浙贩卖子女;向天子上书,论述国家储君的重要性;任河南官而怜悯江浙百姓,守着一个官职却忧虑天下,这些足以看出他内心忠诚恳切、悲悯深厚到了极点。由此看来,允中确实无愧于“种德亭”这个名称,而这座亭子将来也会重新成为子孙“善庆”的堂屋了。两个名称彼此相承,反复推演而无穷无尽,又何必担心它们的含义重复呢?至元壬辰年八月十五日,容城刘某记。《鹤庵记》有人带着大经来拜访,在庭院中养了两只鹤,于是把他的庵命名为“鹤”。一天他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用鹤来命名庵吗?”我说:“这在于您自己,而不在于鹤。喜爱水的人,我看见他的智慧周流不息,与水相同;喜爱山的人,我看见他的仁厚沉静,与山相同。大经心思机警、品格高明,内心闲适深远,发而为文章,清俊雄健而又婉转华丽,可以在当时声名显著并流传后世,这不就是与鹤相同吗?所以听到鹤的叫声、看见鹤的形状,便欣喜快乐,并不是鹤本身值得快乐,而是我与鹤相同的地方使我如此。”大经说:“我对于鹤,不只是喜爱而已,请您再替我想一想。”我于是看着鹤叹息说:“如果说大经是厌弃世俗的卑下狭隘,认为世俗不能相处,内心想要高飞远览,所以和鹤交游,那么他的心胸就狭窄了;如果说大经认为凭借自己的轩昂超卓,权势利益不能束缚自己,姑且借鹤来比况自己,那么他的心就骄矜了。狭窄和骄矜,大经都不会有。那么,他给庵命名的意思究竟从哪里来呢?”我观察古人的教化,凡是进入耳目、心思之间的事物,无不借观感来比拟德性、寄托兴意,以譬喻来表示警戒,因此能够收摄万物而涵养其中的道理。像《黄鸟》一章那样的诗,谁不曾吟咏它呢?而圣人说:“对于止息,要知道自己应当止息的地方。”这只鹤呼唤它不会来,长鸣着低头趋行,也只是平常的事情;可是子瞻却感叹它难以进取而容易退避,大概也是承继《黄鸟》的遗意。由此推及,它在阴处游息,是知道涵养;感受到半夜而鸣,是懂得识别时令;鸣叫便能声闻于天,飞行便能一举千里,是因为它有根本。它行动有节制,鸣声有音律,是因为它懂得和谐。月色洁白,清风徐来,它徘徊伫立,何况这些特点加上白衣黑裳般的外貌,难道不会有启发我的地方吗?命名庵的用意,或许就在这里。大经说:“我明白了。”至元壬辰年冬十月十五日,刘某记。《游髙氏园记》园子依傍保城东北角而建,四周东面筑有围墙,依城而设,隐约映照,幽静深邃,布局错落而繁茂秀美。保地过去有很多名园,近来都废弃毁坏了,如今成为郡人观赏之处的,只有这一座,我在闲暇时游览它,感到十分快乐。园中有一座厅堂,是最高敞的地方,尚书张梦符题名为“翠锦”。有人指着它对我说:“这是某个贵族人家的楼,至今才四十五年,就已经拆毁改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唉!人真是愚蠢啊?既然知道它还会重新成为这样,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我听了这话,认为大不对。天地的道理,不过是生生不息罢了。凡是已经产生的东西,即使天地也不能使它长久存在。假如天地之心看见万物不能长久存在,便从此不再产生万物,那么生生之理就随之止息了。成毁、代谢,都是道理和形势相互承接而自然如此。人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却仍然不断去做,是因为气机推动着他们。假如前人考虑到自己的创造不能长久存在,就不再为后人创作;后人看到前人的创造不能长久存在,也不再继续创造,那么这样一来,天地之间早已化为草莽和灰烬的区域了。我们又怎能得到今天游览的快乐呢?天地之间,凡是人力所做的事情,都是气机推动的结果。事物建成之后会毁坏,毁坏之后又会重新更新,这同样是生生不息的道理,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我明白了这些道理,那人又私下把我的说法记了下来。至元辛卯年四月十五日记。《静脩集》卷十【遗文四】钦定《四库全书》《静脩集》卷十一【遗文五】元代刘因撰。序说。《徐生哀挽序》至元十二年秋九月,徐生景岩去世。他病重将死时,哭泣着对我说:“奉养父母还没有完成,学业还没有成就,二十六岁就死了,也算白白活了一生。希望您给我在石碑上写一句话,或许可以使它不朽,从而稍稍得到安慰。”幸而他最终保全了平日彼此的情谊,没有给死者留下遗憾。他对父亲祐以及故友徐子怿留下的遗言,也是这样。唉!凭徐生的聪明敏捷,不到二十岁就能写文章,成年后又不断讲学,他难道不知道做学问本来不是为了求得不朽吗?而所谓不朽,又不在于某个人的一句话。人的一句话如果真的可以凭借它寄托不朽,也不一定非要拘泥于一块小小的石碑。如今他悲痛恳切到这种程度,难道是在志气正英发、锐意进取的时候,上天突然折损夺去了他的生命?其中或许有不能自已的原因吧?就从他的志向来看,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使他有机会达到真正不可磨灭的成就,也未可知。想要刻铭来表彰墓地,也许不完全合宜,于是叙述徐生的才华和志向如此,率领志同道合的人写辞章来哀悼他,也或许可以稍稍符合与友人有始有终的情义。第二年正月十六日,容城刘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