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集卷二十

译偶然写下 车轮若长出角来，世上便无用；马蹄若变成方形，人就可以寻找它。万处沼泽、千处池塘，各自随缘存在；只是除了明月之外，还有谁能理解同心之意？天命 天命没有私心，义理公平。此身承受并奉行它，尚且有余；恭敬之人心中所信，难以完全契合。亲自奉命，又有什么缘由可说？只能敢于勇往直前地跟从。杂诗 一句话唤醒了瑞岩老人，使他千年不昏昧。《草庵歌》是闲人写来向忙人说的：佛法原来并没有多少。修整西斋完成 朔风吹裂大地，雪花漫天飞舞。我收拾西斋，像蛰居的虫子一样生活；有客人前来，阙文处有高谈阔论，正好面对紫阳翁。早起 饥饿的鸟儿啼叫，多像在诉说忧愁。打开破袋子，空空如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无羞之感。闲下来检查幽居中的事务，在鶗鴂的声声啼叫中，又到了一个秋天。宿于山村 石边的流水自然曲折回旋，树梢的闲云任意舒卷。常常奇怪西山没有清爽之气，只因为少了我这一间茅庐。宿于洪崖观 云山不能压服壮志，无边的西风摇撼着客舍的窗户。想来是夜深时知道月亮升起，却反而让风雨进入清澈的江中。作于大觉寺 早已听说西山诗社的大名，骑马经过那里也觉得令人可亲。须知这个地方文教兴盛，能够招引持锡杖的僧人接近戴冠束巾的士人。中山道中 不许花朵开放，偏在一日之前催促马鞍经过之处，赶上芳香妍丽的景色。只应当等到春暖时，山翁走出野店，看溪边桃花，却在边地惆怅远望。大暑绝句 青山只怕还要炼石补天，白日何曾赦免被覆盆遮蔽的人？还没有挽下银河使它流入尘世，先要带着赤县神州登上昆仑。在雪岭遇雨 上天因为我向西行，赐给我晴朗的天气。野花和啼鸟，仿佛都来效法平生所见。今天在雪岭初次遇到雨，应当是郎山戴着雨具前来迎接。（当地谚语说：“郎山戴雨帽，十日没有道路。”） 在北窗看雪 背山建起楼阁，人们便说这是俗气；踏雪写成诗篇，仆人又骂我狂放。不俗也不狂，只管高枕而卧；在白银般堆积的雪中，数着几座青苍的山峰。庆贺新年 秋天的禾、夏天的麦都获得丰收，徭役稀少，赋税轻微。北面的村落、南面的庄园都有酒，我倒骑在牛背上，绕着村子行走。人日 纷纷扰扰的世事，反而掀起狂澜；乡里的学校为何又开了祸端？六七个顽童在舞雩台下跳舞，哪里知道什么叫探官。春夜 千红百紫，同样散发香气。雾笼楼阁，云遮窗户，日影漫长。一刻钟价值千金，竟拿来购买春夜；幽居的人想来也会笑你太狂。春夜不能入睡 众人昏昏睡去，只有我独自坐着。细细观看天地，在寂静中感受春意。假如一时之间大家都闭上眼睛，谁还知道更次、数鼓的声音呢？故园寒食二首 家家都有酒，老人醉醺醺地祭扫归来，壮士则下田耕作。穿着白衣、戴着荆钗的人家门巷寂静；太平的风物中，满是故乡的情怀。一抔新土，寄托着我多余的哀伤。故乡老人相邀，任意散步而来。走到水西村的尽头，只见无数桃花，还没有完全开放。中秋没有月亮 整日晴朗明亮，偏偏今夜阴沉。为什么上天的心意与人的心意不同？一声长笛吹起，浮云尽被吹散，令人畅快；金杯不要浅浅地斟酒。霜降 霜落在清澈的江面上，一夜之间便进入秋天。醒来时明月照满江楼。酒醒人散，夜已将近一半；花上的鸟儿啼叫，只是徒自忧愁。山泉 寒冷的水流泠泠作响，如此清澈；狂士误把山石拜为兄长，挡住山泉、席卷大地，如今又是谁的手笔？夜夜在南窗下，听着这样的声音。鼓城龙湫 听说池中的龙卧在南州，一次祈祷，曾为一郡分担忧患。四海苍生都盼望甘霖，千年以来还有谁能再次传述叶公求龙的故事？煮茶 细微的声音像蚯蚓鸣叫，银瓶中的水刚发出声响，便觉得春雷在齿颊之间萌生。拿去给卢仝看，他应当会有所评论；没有弦的琴也一样，不过是在沽名钓誉。听见号角 人世间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加悠扬，谁说一声号角会随着夜色而变长？我余下的哀愁直到天明也无处寻找，只能吹成南湖十里的霜意。看见梅花 荒漠中的梅花映入眼帘，一枝梅便包含无尽的春风。江湖烟雨绵延三千里，谁能认识天地造化的功劳？落花 花中的光景自成一片天地，精神焕发，鲜明地照亮芳香的筵席。早晨开放、傍晚凋落，您不要嘲笑它；这也像人间短暂而又仿佛延续几百年的生命。啼鸟 有几日春天阴沉，又有几日晴朗？我把山鸟唤来，和它谈说平生。杜鹃能够理解陶渊明的话，只是少了鹧鸪来应和鸣叫。次韵人望雨诗 五月里，良田无法播种，蓬蒿没有雨也依然青青。我的袖中准有天瓢在，只是今年的梦很容易醒来。豆粥 雪白的瓮、冰凉的腌菜摆满筷子旁，黄砂瓶中的豆粥香气透过邻家传来。这里面的真正滋味无人知晓，胜过把羊羔、乳酪熬成的汤浆。戏题李渤《聮德高蹈图》后 黑脸色，黄头发，那是他的丑妻；头戴纶巾，手执羽扇，这是我的周郎。我已经辞别鲁肃，远行三千里；不要再妄想成都八百株桑树。鹿门山人哪里敢嘲笑隆中之士？耕种锄作的故事，传到两地都已困穷。我最爱阿山颇为神骏，且看他日后拜见庞公。牙牙学语的女儿，性情柔顺中又偏偏刚强；教她像羊一样温顺，尚且担心她会成为狼。假如这种刚强能够发挥作用，蔡文姬也就不会辱没中郎了。不要说梨蒸之法太偏僻，孔门的三种方法可见家传。灯前听了一遍她的声音，越发觉得黔娄的妻子真是贤德。把扊扅吹完，便补缀麻衣；学习这种办法来抵御寒冷、抗拒饥饿。幸好伯鸾没有知己识者，对着别人也不必举案齐眉。在北窗高卧，辞绝周朝的粮食；娄氏能够安于贫困，传记也夸赞她。画中若不推举陶靖节，恐怕是因为白璧仍有微小的瑕疵。向人求取谄媚，鬼究竟能做什么？反倒想起谋求亲近、出仕的时候。寄语韩公，不要来挽留我；山妻原本不懂这些，只知道啼哭说饿。伦理是上天赋予人的自然本性，不要说家庭牵累能够换来清闲。什么人能防止我领会画中的意思？把这话说给阳城和鲁山听。文章稿子不必劳神，你尽管把它烧掉。只要以勤劳和孝道树立我的家风。你看那些珠翠装饰、红漆车壁的人，哪里肯相信阿良曾经每天到坟地乞食？高声吟咏清江上的月色，近处人家一家人的灯火在夜里相亲。多次斋戒，任凭旁人讥笑；我已经把灵魂托付给鬼神。他的心意应当与画图相约，不要问图中的我像谁。上天若要和人讨论出仕或退处，我家的行止与他无关。《秋烟叠嶂图》不流传下来的东西，死而不亡；即使存在或消灭，也仍有天机留下的痕迹。曾经向着烟霭迷蒙处见到真实的形态，依然还是画家精神的寄托。画猿 万古以来的西山，只有明月相伴。画中依稀传来清晨猿猴的啼鸣。幽居的人还没有离去，正应当静听这深远的声音。一旦出了尘世间，便再也没有这样的声响了。梅雀扇头 月影和波光都很淡，春意虽有，秋风却匆匆而来，最是令人愁苦。凭借你想寄去一封【字义不明】的音信，只怕会被枝头受冻的雀儿嗔怪。题写崔氏雪竹、海棠二轩 崔氏溪亭中的竹树刚刚分题，请替我把诗作带给诗人。如今这里另有春风吹拂，玉立的诸位孙辈，亲近得如同仙鹤一般。

译邯郸欹枕图 看不见当年梦中那位虎公，无缘无故的幻术却使人愚昧聋聩。区区之间本来就有仙人与凡人的差异，未必壶中仙境就胜过枕中之梦。田孝子诗卷【二首】家家都沐浴在春风中，我梦中还到了前门；里门竖起旌表以彰孝行。如今山林生活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完全没有希望得到试用，亲手写下田家的第一篇诗。佛法与天伦，也不过如此而已。溪居独独喜爱这个孩子，贤德之诗尚未写尽，《南陔》之兴意并不是这样，作为田家的第二篇诗。雨中询问云溪不在 幽暗的窗前点着灯火，本想与你相对交谈。十年没有到二龙潭来，白云被风吹成山前的雨。应当是高僧已经不在庵中了。赠给狂放的道士 得意时，云山处处都可经过；遇到人便对着酒高声歌唱。世人不要讥笑狂人的不好，只怕狂人反而会笑你们太多事。《静修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静修集》卷二十二【拾遗四】元刘因撰杂著 《希圣解》【早年作品】丁卯年【缺】这月十六日，秋天的景色刚刚沐浴过，银河明亮洁白，天空高远、空气清爽，万物全都停止活动。于是易川刘子便在庭院中起身坐着，有一尊酒，喝起来却没有滋味；有一张琴，拨弦却没有声响；有一部书，是周子所传的，称作《易通》。其中的道理微妙而难以说明，仰头求索时高入青天，俯身探究时深达黄泉。我于是取来诵读，在星月之下读到“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我不觉叹息说：“这是多么迂阔的话啊！广大无边，浩瀚无际！天如此高明，神如此睿智，谁能够希求达到呢？这是欺骗后世的人！多么迂阔的话啊！”于是吟咏起来，让清风拨弄明月，叩击大地，饮取太和之气，诵读太古《沧浪》之词。仰望天空长长叹息，感慨而歌道：“清澄的太虚啊，是性命所居之处；洁白的太素啊，是元气所寄托之处。羲皇、轩辕已经遥远啊，我将归向谁呢？孔子、昊天邈远啊，我将依靠谁呢？”反复讽诵吟咏，坐着闭目小睡，过了很久才起身。忽然看见庭院中有蓬勃升腾的美好气象，仿佛听到脚步声，便拾起几案上的东西察看，原来是三位老人。其中一人胸襟洒脱，如同雨后清风、晴朗明月；另一人有清风明月般的情怀，具有江湖人的性情；另一人有淳厚古朴的君子风度。三人同行，我恭敬地迎接作揖，请他们上座，然后在下首拜谢，进前侍立，请问他们的姓名和居处。一人说：“我禀受太极的真性和二气五行的精华而生，处在太极之位而为天下之君，如今已经老了，一事无成，退居浯溪，就是拙翁。”一人说：“我借用太极的面貌，假托太极的形体，在先天之前出生，是太初氏。我的母亲是皇极，君主是我的兄长，想给自己取名却没有名字，闲居在西洛，就是无名公。”一人说：“天地的统帅，就是我的性；天地的充塞，就是我的体。乾是我的父亲，坤是我的母亲，我就是天地的儿子。渺小地处在天地中央，寄居在西方土地上，就是诚明中子。”我听了既疑惑又惊异：他们是神吗？是人吗？这些话真是他们说的吗？我又欢喜又害怕，既惊讶又恐惧。于是上前拱手说道：“我刘因，凡庸鄙陋，是后学晚生，从来没有接触过缙绅先生的谈论，也没有见过大人君子的仪态。庭院没有人的足迹，门外没有车马的声音，困守在破窗之下屏息自守，整日昏昧无闻，这样已经有很多年了。三位先生的话如此高远宏大，为什么不遨游于神明的境域，与上天为友，与造物者为伴呢？为什么来到这里呢？”无名公说：“你刚才用太虚之歌招引我，又用《沧浪》之词引导我，我没有拒绝你，如今便来赴约。你怎么忘了呢？莫不是昧于天理，被人欲蒙蔽了吗？”诚明中子说：“你是我的同胞兄弟，我不忍心看你有出众的才华却堕入不肖之人的境地，所以想培育你、成就你。你为什么抛弃我而忘了我呢？”拙翁先生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说：“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小子，你怀疑我的话吗？”我回答说：“圣人可以希求达到吗？”他说：“可以。有要领吗？”我说：“有，请让我听听。”他说：“以一为要领。”我问：“什么是一？”他说：“无欲。”我问：“谁能无欲？”他说：“天下人都可以无欲。既然如此，天下人都可以成为圣人。但如果真是这样，弟子的疑惑反而更加深了，不能不请您解释。”先生说：“你坐下，我来和你说。你听着：天地之间，道理只有一个。执守其中，分散为万事万物，最终又会合而归于一个道理。天地就是人，人就是天地；圣贤就是我，我就是圣贤。人所禀受的，完整而通达；万物所得的，却有所偏而闭塞。有所偏而闭塞的，本来就不可改变；完整而通达的，如果能够使它通达，还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呢？士人希求圣贤，达到圣贤之境便成为天人，达不到也可成为大圣；贤人希求圣人，超过圣人便达到天人之境，达不到也可成为大贤；士人希求贤人，超过贤人便成为圣人，达到贤人的境界便成为贤人，即使达不到，也仍不失为有美好名声的人。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贤人之所以为贤人的道理。你承受天地之中正，禀受刚健、柔顺和五常之气；你的本性，是圣人的资质；你的学习，是成为圣人的功夫。你本来就具有圣人的根基，圣人也与你相通。你应该自我砥砺，却反而认为我的话迂阔；究竟是你迂阔，还是先生迂阔？如果你能修养自己，使心性安静，勤勉而安然地守持它，践履人的形体所当行的道，充分发挥人的本性，从思考进入睿智，由自明达到真诚，你是在希求成为圣人，还是圣人在希求成为你？你自己放弃自己，却反而说我欺骗你；究竟是你欺骗先生，还是先生欺骗你？”我于是叩头道谢说：“我刘因昧于大道、懵懂于学问，孤陋无知，坐在井中观看天空，头戴盆子仰望太阳，竟敢妄加议论的罪过，哪里敢逃避呢？然而蒙受先生的教诲，剖开我的茅塞，使我洞见心中的天君。我虽然不聪敏，但对于钻研仰慕的努力，哪里敢辜负先生的知遇呢？”无名公、诚明中子拍着我的背说：“我的孩子，你要努力；将来听说天地之间有一个清俊才子，那一定就是你。” 我辞谢而不敢承当。三位先生没有停留多久，我也猛然惊醒，清醒地看去，已经不见他们在什么地方了。《吊荆轲文》丙寅年十月，我从镇州步行，经过保定，将要回到北雄，在易水边停下休息。草木枯黄，水位下降，寒风飒飒吹起。我登高四望，慷慨地追怀古人，心情难以测度。“风萧萧兮易水寒”，这不是高渐离的歌声吗？荆轲与太子丹哭泣着共同诀别，用刀割颈取血相亲，登上征车而不回头，望着行车扬起的尘土，这不正是此地吗？当年他们挽臂结交，在燕市纵情饮酒，刚烈之气震动长天，白虹贯日，也真是一时的奇士。至于激怒秦王、图谋灭秦之计没有成功，含恨而死，难道不也是天意吗？唉，荆轲啊！我想到你的愤懑和惋惜，千年之后也不敢让游魂在这里徘徊了。古人称燕赵之地多有慷慨悲歌之士，我不忍辜负这句话，所以投文凭吊。文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