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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静修集九

钦定四库全书静脩集卷九【遗文三】元刘因撰碑铭表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1–35 段

静脩集卷九【遗文三】元刘因撰碑铭表志清苑尹耶律公遗爱碑至元九年五月,以工部主事耶律公伯坚为清苑尹。后四年八月,用台荐擢同知恩州事。公字夀之,恒州人,气豪爽,有幽燕侠士风。其接人虽一无所失,而中有裁鉴,乐与当世名士防,虽贫乏至典衣延至,不少懈。有御错纵才,昔或荐公规措闗陕川蜀财赋,诏可之。公至为条件利病,防画出纳事洽,而物安,识者称其能。性明决,宪司及府有滞狱,必檄公平之。公能不以刑得其情,而讼者亦以公所理无寃。为政不事表暴,而民知爱;不任刑罸,而民知畏。作事必为逺计,使人得以守其成法而不即壊乱。其处已御下,则欲与者避其亷,受罸者思其公。其为清苑也,安肃苦徐水之害,诉于大农,欲以人力夺水之故道,道而东之。东则县之境也,其地形有不能遂其迅激之性者,而水必终返其故道,而其沮洳波荡壊民田防千顷。彼之害既不得而除,而重以其害贻我,畚锸已兴,民睨视之,莫知计所出。公爲图地形,指陈利害,要农官及郡侯与俱行视,以止之。县之而塘水利溉民田甚广,有力者以硙夺之,而民无诉所。公至为断理,以每嵗溉田之余月分之硙,仍闻省部,着为定制。县居南北冲,每嵗为亲王大官治供帐于县西,以十月成,至明年复撤而新之,吏得媒蘖其事,而至嵗费不赀。公以一废舘舍,移其所不足,分俸禄以继之。舘成而是役絶。县西南衞村多古斥堠沟堑,时伏盗其间,公为堕其髙堙其下,而夺其穴焉,盗于是息。县旧杂民居,而县之塩法息钱例当巳有,公曰:“是钱在我不必有。”公廨在县不可无,遂割之以起廨。凢连年和买之不降其直者,公至白之执政,尽降之。凢府之赋县有不均者,公輙曰:“寕得辠于上,不敢得辠于下。”必为争辨得其平而后已。移恩之明年,恩人已刻石颂公。又明年,清苑之耆老故吏亦思公不忘。以予与公有一日。之雅,介吾友赵安之,请予纪公遗爱。予亦乐以循吏为天下劝,而又喜邑人能被公之化,而不忘其旧官长之贤。故次第其民之所以謡公者,而为之诗,庻其登之采官,以存一邑之风,且为他日太史氏之传循吏者以张本焉。呜呼!使邑人歌之野,足以为农劝;歌之邑,足以为吏劝;歌之道路,闻之防人,又足以致夺公之私怨。公早歴台阁,人望其通显可立致,既而独从外补,今又老且病,将不能复兴功名。会此在人,不能无少难者,而公处之裕如。使防人闻而歌之以夀公,则其沉滞之思,虽不待有所慰而后忘,而其及人之乐,则或因此而长之也。其辞曰:我行东野,有田离离,燥焉膏腴。彼邻不知,持以囓水,熟恤我饥?惟耶律公出言若堤,夺田于水,障水以归西塘之陂,无水旱虞。非陂得嵗,食我惟渠水。匪附势,奚舍我趋?望公之来,使我心休!公浚以理渠,来舒舒。公实水,来公实水,去田虽我田,实公锡与。我之德,公非惟水故有势,非水防公。熟御县官渠渠,公力所攴。昔有丝棼,今皆画棋。闻公车者,更戒勿嬉。旂来扬扬,有宫以息。彼安其宫,我安斯室。车不知服,子不知力。彼盗之穴,南据邱隅。公行视之,荷锸与俱。昔路斯棘,化而通途。夺田与我,夺时与我,以耕以食,于以饱我食。惟公食,持以劳公。公曰:“归止,饱尔羸癃。”公堂燕深,熟公不容。天乃私恩,夺公之东。惟彼东人,相戒以化。无劳我公,我思我公,神其相之。惟夀康公,俾公其来之。

译《静脩集》卷九【遗文三】元代刘因撰写的碑铭、表、志。清苑尹耶律公遗爱碑。至元九年五月,任命工部主事耶律公伯坚为清苑县尹。四年后的八月,因御史台推荐,升任恩州同知。公字夀之,是恒州人,气概豪爽,有幽燕侠士的风度。他接待别人,即使一件事也没有失误;内心却有裁断鉴别,乐于同当世名士交往,即使贫困到要典当衣服,也要请他们来,丝毫不懈怠。御史台有一位善于纵横谋划的人,从前曾推荐公筹划关陕、川蜀的财赋,诏令批准了此事。公到任后制定条目,分析利弊,谋划出纳,事务得到妥善安排,财物也安定,见识卓越的人都称赞他的才能。他性情明断,宪司和府中有积压的案件,一定发文让公审理。公不靠刑讯便能查明实情,诉讼者也认为公所处理的没有冤屈。他治理政事不事张扬暴露,百姓却知道敬爱;不依靠刑罚,百姓却知道畏惧。办事一定作长远打算,使人能够遵守既定法令,不立即败坏混乱。他约束自己、驾驭属下时,想同他交往的人会因他的廉洁而退避,受罚的人则思念他的公正。他任清苑县尹时,安肃县苦于徐水为害,向大农司申诉,想用人力把水引回旧河道,再使它向东流。水向东流便进入清苑县境,但当地地形不能承受水流迅疾的性质,水最终必定返回原来的河道,造成泥泞积水、波荡冲决,毁坏百姓田地几千顷。安肃的水害既不能消除,反而把这种祸害加给清苑,挖土运石的工程已经开始,百姓旁观着它,却不知道计策从哪里想起。公绘制地形图,指明利弊,邀请农官和郡侯一同前往查看,以便制止此事。县中有塘水灌溉百姓田地很广,有势力的人却凭借水碾夺取水利,百姓无处申诉。公到任后裁断处理,按每年灌溉田地的余月把水分给水碾,又报告省部,制定为固定制度。县城处在南北交通要冲,每年都要为亲王和大官在县西修治供帐,十月完工,到了第二年又拆掉重修,属吏得以从中挑拨谋利,每年的费用不可估量。公把一座废弃的馆舍迁来,补足所缺,又分出俸禄继续修建。馆舍建成后,这项劳役便停止了。县西南的卫村有许多古代的烽堠、沟堑,盗贼时常藏在其中。公把高处削低、低处填平,夺去盗贼藏身的洞穴,盗贼于是平息。县中旧日杂居着各种百姓,县里的盐法息钱按例应当归公,公说:‘这些钱在我这里不必收取。’县衙在县中不能没有,于是便划出这笔钱来修建县衙。凡是连续多年和买物品却不肯降低价格的,公到执政者那里说明情况,全部为他们降价。凡是府中的赋税在各县分配不均,公总是说:‘我宁可得罪上级,也不敢得罪下属百姓。’ 他一定要争辩申明,直到得到公平处理才停止。公调任恩州的第二年,恩州人已经刻石颂扬公。又过一年,清苑的老人和旧日属吏也思念公,不能忘怀。因为我曾同公有一面之雅,便托我的朋友赵安之请我记述公留下的恩德。我也乐意用循良官吏来劝勉天下,又高兴邑人能够受到公的教化,不忘旧日长官的贤能。因此我按次序叙述百姓歌咏公的原因,为他作诗,希望把诗交给采诗的官员,以保存一县的风俗,也为后来的太史氏传述循吏事迹打下基础。唉!让百姓在田野歌唱,足以劝勉农人;在城邑歌唱,足以劝勉官吏;在道路上歌唱,被过往的人听见,又足以消除公的私怨。公早年历任台阁,众人都认为他很快就能通显立业,后来却独自接受外任,如今又年老多病,将不能再振兴功名。适逢这种处境在人生中,不能没有一点困难,但公处理起来却从容自如。假如过往的人听到这些歌而歌颂它们以祝公长寿,那么他们沉滞的心情,即使不等到有所安慰也会忘却;而他给别人带来的快乐,也许会因此长久流传。诗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走在东郊田野,田地一片茂盛,干燥处也变得肥沃。邻近的人不知道,竟拿它去咬水、夺水,哪里还顾得上我的饥饿?只有耶律公一开口,便像筑起堤坝,把水从田里夺走,引水归入西塘的水陂,使我们不再忧虑水旱。若不是水陂使年成丰收,供养我的只是这渠水。不是因为依附权势,哪里能舍弃自己的道路?盼望公到来,使我的心安定。公疏浚水渠并依理治理,来到这里从容舒缓。公确实就是水,来到这里就有了真正的水;水离开田地,田地虽是我的田,实在是公赐给我的。我感念公的恩德,并不只是因为水;即使没有水,也不能忘记公。谁能治理县官的水渠?都是公的力量所支持。过去纷乱如乱丝,如今全都整齐如棋局。听说公的车子来了,便互相告诫不要嬉游。旌旗扬扬而来,有官舍可以休息。别人安居官舍,我安居自己的房屋。车子不知疲劳,儿子也不知劳苦。那盗贼的洞穴,南面倚靠山丘一角。公亲自查看,肩扛铁锹同我们一起行动。过去道路长满荆棘,如今变成了通途。公把田地夺回给我,也把耕作的时令夺回给我,使我能够耕种、吃饭,因而使我吃饱。只有公供养我,我拿这些话来慰劳公。公说:‘回去吧,让你们这些瘦弱衰老的人吃饱。’公堂宴饮深厚,谁能不容纳公?上天竟偏爱恩德,把公从东方调走。东方的百姓彼此告诫,要把这种教化传下去。不要再劳烦我的公,我思念我的公,愿神明保佑他。愿长寿安康的天子,使公再次来到这里。

孝子田君墓表呜呼!天地至大,万物至众,而人与一物于其间,其为形至防也。自天地未生之初,极天地既壊之后,前瞻后察,浩乎其无穷。人与百年扵其间,其为时无防也。其形虽防,而有可以参天地者存焉。其时虽无防,而有可以与天地相终始者存焉。故君子当平居无事之时,于其一身之防,百年之顷,必慎守而深惜,惟恐其或伤而去之。实非有以贪夫生也,亦将以全夫此而已矣。及其当大变处大节,其所以参天地者以之而立,其所以与天地相为终始者以之而行,而回视百年之顷,一身之防,曽何足为轻重于其间哉?然其所以参天地而与之相终始者,皆天理人心之所不容已,而人之所以生者也。于此而全焉,一死之余,其生气流行于天地万物之间者,凛千载而自若也。使其舍此而为区区嵗月筋骸之计,而禽视鸟息于天地之间,而其心固已死矣。而其所不容者,或有时发焉,则自视其身,亦有不若死之为愈者。是欲全其生,而实未尝生;欲免一死,而继以百千万死。呜呼!可胜哀也哉!先人尝手録金源贞祐以来致死于其所天者十余人,而武臣战卒及闾巷草野之人为多。而予每覧之,未尝不始焉而惭惕,若不自容;中焉而感激为之泣下;终则毛骨悚然,若有所振励者。故为之访诸故老,揆诸小说,攷其姓里,増补而详记之,惟恐其事之不传也。近复得清苑孝子田君焉。贞祐元年十二月十有七日,保州防尽驱居民出,而君及其父与焉。是夕下令老者杀,卒闻命以杀为嬉,未及君之父者十余人,而君乃恻然欲代其父死,遂潜徃伏其父于下,以两手据地,俛而延颈以待之。卒举火未暇省阅,君项脑中两刀而死。夜及半,幸复苏。后二日,令再下,无老防尽杀。时君已以艺被选而行次安肃矣,闻其父死,谓人曰:「我当绕归▯吾父。」遂归求父尸。而得之,负以渉河,冰伤胫至血出发母塜下尸而塞之,乃还,而众不之觉也。呜呼,此其所以为孝子者欤?其子道章,姿髙爽,喜读书,而遗山元公、陵川郝公皆尝为诗文以美之。雅善予一日状其父之孝行,访予于易水之上,且曰:“古者孝友,虽庻人得书于史官,而先人之孝行若是,生无一命之旌,而死遂无一言之托以传不朽,为先人子者,亦何以自立于世?今谋所以表夫墓,惟先生实哀之。”言已,泣数行下。呜呼,予尚忍不铭君也哉?君讳喜,世为保之清苑人,其仕至佩金符,其夀四十三。其卒则嵗乙未閠七月。考彦妣乔,母兄嘉,其所娶实望族韩,有妇徳,乡里称为韩孝妇,其夀八十六。男女三:道昭道章、裴氏女寅。孙五:温良、防俭、让曽。孙四:元、亚、季、徳昌。铭曰:呜呼!蹈斧钺而致死,犹渊冰之归全。其死者,藐焉此身之防;其全者,浩乎此心之天。有累虽丘,匪丘者存;有圆虽石,匪石惟文。百世之下,有旌古而励俗者,必名此曰「孝子之原」。过者其式之,熟独匪人?

译孝子田君墓表。唉!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众多,而人与其中的一物相比,形体是极其微小的。从天地尚未生成以前,到天地已经毁坏以后,向前看、向后察,浩大无穷。人与天地之间不过百年,存在的时间是极其短暂的。人的形体虽然微小,却有可以参与天地造化的东西存在;人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有可以同天地共同始终的东西存在。因此君子在平常无事的时候,对于自己微小的身体、短短百年,必定谨慎守护并深深珍惜,唯恐它受到伤害而失去。这并不是贪恋生命,而是要保全这种东西罢了。等到遭逢大变、处在重大节义关头,他用来参与天地的东西由此而树立,用来同天地共同始终的东西由此而实行;回头看那百年之内、微小的自身,又哪里值得在其中计较轻重呢?然而他所以能参与天地、同天地共始终的,都是天理和人心所不能不如此的东西,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在这里保全了它,即使死去,死后遗留的生气仍流行于天地万物之间,千载之后仍凛然自若。假如舍弃这些,只为区区岁月和筋骨形骸打算,像禽鸟一样苟且呼吸在天地之间,那么他的心其实早已死了。而那种不能容忍的天理人心,有时会发作出来;这时再看自己的身体,也会觉得有时还不如死去更好。这样想保全生命,实际上从未真正活过;想躲过一次死亡,却接着遭受百千万次死亡。唉!这难道不可悲吗?我的先人曾亲手记录金源贞祐以来为自己的天性和职责而死的十多个人,其中武臣、战卒以及民间百姓居多。我每次阅览这些记载,从开始到中间再到最后,没有一次不是先惭愧惊惧,仿佛无地自容;继而感动激昂,为之流泪;最后毛骨悚然,仿佛受到振奋和激励。因此我替他们访问故老,考察稗官小说,查明他们的姓氏和乡里,增补材料并详细记录,唯恐他们的事迹不能流传。近来又得到清苑孝子田君的事迹。贞祐元年十二月十七日,保州官府把居民全部赶出城去,田君和他的父亲也在其中。当晚下令杀死老人,士卒听到命令,竟把杀人当作游戏;还没有轮到田君父亲的有十多人,田君却悲悯地想代替父亲去死,于是暗中走过去,把父亲藏在下面,自己用双手撑地,低头伸长脖子等待砍杀。士卒举火照看,来不及仔细查看,田君颈项和脑部中了两刀而死。到了半夜,幸而又苏醒过来。两天以后,命令再次下达,老人几乎全被杀死。当时田君已经因技艺被选中,正在前往安肃的途中,听说父亲死了,便对人说:‘我应当绕道回去安葬我的父亲。’ 于是他回去寻找父亲的尸体,找到后背着尸体涉过河水,冰块割伤小腿直到流血。他从母亲坟下挖出尸体,把父亲的尸体塞进去,然后回来,众人都没有察觉。唉!这就是他成为孝子的原因吧?他的儿子道章,姿态高雅爽朗,喜欢读书,遗山元公、陵川郝公都曾作诗文来赞美他。道章一向同我友善,为了说明他父亲的孝行,来到易水之上拜访我,并且说:‘古代的孝子和友爱之人,即使是平民也能被史官记载;先人的孝行既然如此,却活着没有得到任何官爵旌表,死后又没有一句话托付给人来使之不朽,那么作为先人的儿子,又凭什么在世上立身呢?如今我谋求为父亲墓地作表,只有先生实在怜悯此事。’说完,眼泪流了几行。唉!我难道还能忍心不给田君作铭吗?田君名喜,世代是保州清苑人,官职做到佩金符,享年四十三岁。他于乙未年闰七月去世。父亲名彦,母亲乔氏,兄长名嘉;田君娶的是望族韩氏之女,有妇德,乡里称她为韩孝妇,享年八十六岁。子女三人:道昭、道章,女儿裴氏名寅。孙子五人:温、良、防、俭、让、曾。曾孙四人:元、亚、季、徳昌。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唉!踏入斧钺之中而死,仍如进入深渊薄冰一般保全了完整的节操。死去的是微小的身体,保全的是浩大的心性和天理。坟墓即使高大,真正存在的并不是坟墓;石头即使圆整,真正可传的只是铭文。百代之后,如果有人能够表彰古人、激励风俗,一定会把这里称作‘孝子之原’。经过这里的人应当恭敬行礼,谁不是人呢?

洛水李君墓表君讳守通,字彦诚,姓李氏。其先中山人,五世祖从大宋靖国间仕,致朝散大夫,因宦防至洛水,爱其风土衍沃,而占籍焉,遂为洛水人。髙祖惠明,中武举,官武翼大夫,同知鄜州节度使。曽祖智静,避靖康之乱,隐居不仕。祖徳迁,娶刘氏,生君之考道元。读书有立志动止以礼,年五十即断家事,闗白就太一翁受道箓,开别第以居。娶张氏,生二子,长曰守进,君其次子也。君资乐易,与物无忤,喜施予,善谈论,能言汉唐五季事,歴歴如数目前。君既故家,且有才具,故素为州郡所推择。及金人南徙,国朝迁诸州工人实燕京,而▯洛者即举君授符而捴之。后以将作如制,数蒙宠赉。已而不乐,曰:“是身可役役于是耶?”遂委符归乡里,嵗时防耆老故人,相与娱乐。享年九十,以至元九年十月二十有八日,无疾而逝,▯武道镇先茔。娶景州处士刘从直之女,妇道母仪,乡邑以为法。先君二十年,年五十八卒。生男子三人,长全福,季全安,皆早世。仲子曰全祐。女子一人,适千户任某。初,东瀛先生萧链师公弼有重名,所与防皆当世名士。今上在潜邸,屡以安车徴之,至则待以客礼。其前后条对惟及治道,而所荐举亦皆天下之选,盖竒特之士,厌于世故,而以方外自隐者也。君以全祐防有羸疾,不任婚宦,乃命弃家师事之。今以学识清修,先赐号观妙大师,▯加纯一真人,深为上及皇太子之所眷顾焉。一十五年春,纯一遣使持君世次行事,请扵予曰:“予家自朝散公起家,两世贵显,后渐卑下,爰至先考,方图逺绍先业,寻又弃去,而以乐终。今全祐老矣,虽两被玺书,而奉祠宫观之秩甚隆,复不能追及先世,又旁无支属可以后吾亲者。思所以慰吾亲,惟有旌纪邱垄之一路耳。平昔愿交吾子,凢以是故,今敢以是累吾子。吾子其母辞。”呜呼,吾纯一托迹▯虚,既老而能不忘其亲,虽其天彛之秉,自不容已然,予扵是益信东瀛为竒特之士,而其门人之所观感而得之者,固如是,廼为叙其始终,且系之辞以识吾纯一之悲焉曰天开兮地辟,惟寅兮生人。寅之所生兮,有吾之先,防亿万传兮,延及此身。如根而干兮,如榦而枝。前既有承兮,后当有滋,惕焉伤哉兮,而息于斯。禀世短长兮,厥初不齐。不滑以人兮,乃天之为。稽伯阳之崇崇兮,曰生与慈。彼绵绵兮,其不辍兮,由叚干而胶西。物与道以为体兮,今舍此其熟依?惟纯一之超诣兮,知返本之当悲。渺黄鹤之翩翩兮,过故墟而徘徊。抚长楸而太息兮,勒金石以告哀。

译洛水李君墓表。君名守通,字彦诚,姓李。他的先世是中山人,五世祖在大宋靖国年间出仕,官至朝散大夫,因做官迁到洛水,喜爱当地风土肥沃,于是登记户籍居住下来,遂成为洛水人。高祖惠明,考中武举,官至武翼大夫、鄜州节度使同知。曾祖智静,躲避靖康之乱,隐居不仕。祖父徳迁,娶刘氏,生下君的父亲道元。道元读书有立志,举止行动合乎礼法,五十岁便断绝家中事务,向太一翁说明后接受道箓,另建宅第居住。娶张氏,生二子,长子名守进,君是次子。君天性快乐平和,与人无所抵牾,喜欢施舍,善于谈论,能够讲述汉、唐及五代的事,清清楚楚如同数说眼前的事情。君既出身于世代仕宦之家,又有才干,因此一向被州郡推举选拔。金人南迁时,本朝把各州的工匠迁往燕京,隶属洛水的工匠便推举君,授给符牌,让他总领。后来按将作监制度办事,多次承蒙宠赐。不久他不再以此为乐,说:‘难道这副身体可以永远劳碌在这里吗?’于是交还符牌,回到乡里,每逢岁时便同耆老故人相会,一起娱乐。享年九十岁,于至元九年十月二十八日无疾而逝,葬在武道镇先茔。他娶景州处士刘从直的女儿,妇道和母仪都很好,乡邑把她当作典范。她比丈夫早二十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全福、幼子全安都早逝,次子名全祐。有一个女儿,嫁给千户任某。起初,东瀛先生萧链师公弼有很高的声望,同他交往的都是当世名士。今上在潜邸时,多次用安车征召他;他到来后,今上便以宾客之礼相待。他前后所陈述的意见都只涉及治国之道,所推荐的人也都是天下杰出人才,大概是奇异卓绝的士人厌倦世俗事务,而以方外之士的身份隐居。李君因为全祐身体虚弱多病,不能婚娶做官,便命他弃家拜萧公为师。如今全祐凭借学识和清修,先被赐号观妙大师,后来又加号纯一真人,深受皇帝和皇太子的眷顾。十五年春,纯一派使者带着李君的世系和事迹,请求我说:‘我的家族从朝散公起家,两代显贵,后来逐渐衰落,到先父时才想要远远继承先业,不久又放弃了官业,以安乐终其一生。如今全祐已经老了,虽两次得到玺书,但奉祠宫观的品秩很高,却又不能追及先世,旁边也没有支属可以继承我家、祭祀我的父母。我思考可以用来慰藉父母的办法,只有在坟墓一带树立碑表、彰明事迹这一条路了。我平素愿意同您结交,正因为这些缘故,如今冒昧以此事劳烦您。您可千万不要推辞。’唉!纯一寄身于玄虚之道,年老了仍能不忘父母;虽然这是他秉承天性的本能,本来就不能自已,但我由此更加相信东瀛先生是奇异卓绝之士,也相信他的门人所受的感化本来就是如此。于是我叙述事情的始末,并附上辞文来记载纯一的悲哀,说:天地开辟啊,只有敬慎之德产生人类。敬慎之德所产生的人啊,其中有我的先人;经历亿万代传承,延续到我这一身。如同根生树干,如同树干生枝。前代既有承继,后代应当繁衍;警惕而悲伤啊,我的生命就止息于此。人的寿命有长有短,起初本来就不相同;不是人为地搅乱它,而是上天如此安排。考察伯阳老子那崇高的道理,他说生命与慈爱相连。那绵延不断的生命啊,永远不停止,从叚干延续到胶西。万物与道合为一体,如今舍弃这个根本,还能依靠什么?只有纯一超凡的悟解,知道返本归根正应当悲伤。渺远的黄鹤翩翩飞翔,经过故居废墟而徘徊。抚摸高大的楸树而长叹,在金石上刻铭来告诉世人的悲哀。

处士寇君墓表君冦氏讳靖,字唐臣,祖禹,父曾,耕于中山安喜陉,号质行。家君始力学为士,当金迁国汴梁,河▯内附,一军分戍镇定间,开府屈君为掾,时约法未定,刑赏惟意,君所论一如平世。师出将吏额,士卒输掳获为常,君独不取,惟受田募十户为屯,以食汴梁。既破,衣冠内从者大为歉所苦,君见之必尽力以恤。天下既定,中书令耶律楚材奏防,遣使分诸道设科选士,中者复其家终身,择防通者补郡县详议。君既中选,仍署之县。君曰:「向从事纷纷中,思济人且自全耳。今兵已戢,获奉先人遗体,守坟墓足矣,尚复仕耶?」乃谢去,隐居教授。安勤乐俭,日为琴数弄,读易一编。即所居自号松溪翁。其子三,为闗洛州郡,恒得以佳山水恱亲,篮舆孙拥琴尊,僮随徜徉啸咏,超然物外,自乐也。君安重善下,澹然无縁饰,重以经渉世故,学易见消长理,故一意事内,于凡得丧欣戚不乆留中。尝偶为浮薄軰所陵侮,观者怒欲前击,君止之曰:「彼智不及相知故然是,冝哀矜。」家有私口二三,君叹曰:「物理有代谢,是既服勤我乆,子孙冝不忍更▯之也。」悉毁劵释去年八十,以至元甲戌九月三日无疾而终,塟先茔东北,以其配蒲水魏氏祔。子男二,长元亨,防失明,精于术数;次元徳,早以文学名天下,相国防希宪荐事今上潜邸,从征江南,自真定宣抚司谘议,歴懐孟亰兆判官,迁知陕州,再加同知岳州緫管,转同知亰畿都漕运使,改燕南河北提刑按察副使,今擢为两浙都转运使,为政防易。姚左丞枢,杨参政果,王承防磐,皆作诗以美之。女一,嫁同里着姓甄氏。孙男六,曰某某。女三,皆嫁仕族。因及拜君床下,尝与闻其平生,重以其子请冝铭以表君曰:阅衰,或兴,象消息也。感彼更迭,无终极也。寕开灵台为乐国也。早勤耋歌,时所軄也。彼蜚冲天,伸此屈也。有繁孙枝,本惟一也。体君所学,铭以易也。武强尉孙君墓铭戊申夏六月丁巳,武强尉孙君以疾卒。临卒,防其子继贤等曰:「吾以先世之泽,生而有大幸。四若等可念之,勿忘。金崇庆末,河▯大乱,凡廿余年,数千里间,人民杀戮防尽,其存以户口计,千百不一余,而吾与存焉,一也。其存焉者,又多转徙南北,寒饥路隅,甚至髠钳□灼于臧获之间者,皆是也,而吾未尝去坟墓,且获尉乡县焉,二也。当其扰攘时,侵凌逼夺,无复纪序,而吾四妹一弟俾皆以礼婚嫁,今皆成家,若与世变不相与者,三也。平居非强宗,世乱受凌暴,自其分尔,而吾乃为乡人所推,遂得挺身树栅,保千余家,凡族党姻戚皆頼以安全,四也。吾挟是以没,上有以承先人,下有以遗若等,无恨矣。」后卒十日,祔塟范原之先茔。后三十有八年,继贤始状其爵里,且诵所遗言,请予铭。予按君讳善,真定武强人,祖泰,父成,皆业农稸粟,尝遇嵗防,贷饥者不责偿。癸酉,我师略河间,君始以所保栅附大城以防,得赐官修武校尉,佩银符。后以功迁忠翊。金亡,始罢诸镇兵,令各封赏有功者,遂署本县尉以终。娶李氏、周氏、张氏,子男四人,长即继贤,奉训大夫知深州;次继勲,行军百户;继忠,本县诸军奥鲁兵官;继贞,都元帅府知事。独继忠为张氏子,余皆周出也。周年今九十,康寕。女四人,皆适令族。孙男九人:弼,承信校尉行军千户,佩银符;辅,行军百户;余尚防。铭三章,章八句。天开洪炉,若有所试。彼纷枯荚,秖以滋炽。谓天不仁,此独何存?吁!此何希?彼独尔繁纷,如仆僵君。身堂堂,荡焉崩离。若闾熈熈,吾幸所资,一栅之力,微有相之,区区何及?凉风至止,缯纩不储。哀哀履霜,儿寒何需?有兴吾诗,孰不欷歔?匪有所兴,一尉奚书?易州太守郭君墓铭金贞祐主南渡,而元军北还,是时河▯为墟,荡然无统,强焉弱凌,众焉寡暴,孰得而控制之?故其遗民自相吞噬,殆尽。问有豪杰之姿者,则天必诱其▯,使聚其乡邻,保其险阻,示以纪律,使不相犯,以相守望,卒之事定,而后复业。凡今所存,非其人则其人之子孙也。呜呼,盖亦无几矣。而向之所谓豪杰者,后皆真拥雄城而为大官,其子孙或沿袭取将相,凡其宗族故旧与同事者,亦皆布列在位,享冨贵之乐。而其所赖以存及其子孙,则为之巨民,而复其役,出租赋而禄之,彼亦非幸也。盖天以是报其功,人以是报其力,仅适其平而已。易之蔡国张公柔,则当时开辟于易山诸岩者,君其女兄子也。君讳宏敬,字仲礼,易之定兴人。曽祖安仁,祖仪,皆业农。考彦成,以醇谨勤力为蔡公所倚任,尝摄行元帅事。君性警敏,美姿容,读书善射,蔡公器之,复以女妻焉。

译处士寇君墓表。寇君姓寇,名靖,字唐臣,祖父名禹,父亲名曾,在中山安喜陉耕种,号称质朴笃行。寇君开始努力学习,成为士人。金朝迁都汴梁时,河朔归附,本朝一支军队分驻镇定一带,开府请寇君任属官。当时法令尚未确定,刑罚和赏赐全凭主官意志,寇君所提出的意见却完全依照太平时代的制度。军队出征,将吏按额征发,士卒把缴获的俘虏财物交纳作为常例,寇君独自不取,只接受田地,招募十户作为屯田,用来供给汴梁。汴梁攻破后,跟随本朝入内的衣冠士人受到很大困苦,寇君见到他们就一定尽力救济。天下平定后,中书令耶律楚材上奏,派使者分赴各道设立科举选士;考中者终身免除其家的差役,选择才学通达的人补任郡县详议官。寇君考中后,仍被署任县职。他说:‘过去在纷乱的事务中,我只想着救济百姓并保全自己。如今战争已经停止,能够侍奉先人的遗体、守护坟墓就够了,难道还要再出仕吗?’于是辞职离去,隐居教书。他安贫乐道,崇尚勤俭,每天弹琴几曲,读一遍《易经》。他便以居所自号松溪翁。他有三个儿子,常常带他们游历关、洛州郡,使他们能够用美好的山水使父亲高兴;自己坐篮舆,孙子拥琴携酒,童仆跟随,一路漫游长啸吟咏,超然于物外,自得其乐。寇君安详稳重,善于谦下待人,淡泊而不加修饰;又因为经历世事,学习《易经》而明白消长的道理,所以一心处理内在修养,对于得失、欣喜和悲伤都不长久留在心中。他曾偶然被轻浮之辈欺侮,旁观者愤怒地想上前殴打他们,寇君制止说:‘这是因为他们的智慧不足以相互了解,所以才这样,应当怜悯他们。’家中有两三个私属奴仆,寇君叹息说:‘事物的规律有代谢更替,这些人已经辛劳服侍我很久,子孙不应忍心再让他们隶属于自己。’于是全部毁掉契券,释放他们。寇君活到八十岁,于至元甲戌年九月三日无疾而终,葬在先茔东北,并把他的妻子蒲水魏氏附葬在旁。儿子二人,长子元亨,幼年失明,精通术数;次子元徳,早年以文学名闻天下,丞相廉希宪推荐他侍奉今上潜邸,跟随出征江南;从真定宣抚司谘议起,历任懐孟、亰兆判官,升任知陕州,再升同知岳州总管,转任同知京畿都漕运使,改任燕南河北提刑按察副使,如今升为两浙都转运使,治理政事简易。姚左丞枢、杨参政果、王承旨磐都作诗赞美他。女儿一人,嫁给同乡名门甄氏。孙子六人,名为某某。孙女三人,都嫁给仕宦之家。因为我曾到寇君榻前拜见,听闻过他的平生,又因他的儿子请求,应该作铭来表彰寇君,说:观察衰败与兴盛,正如消退和增长的变化。感叹这种更替,没有终极。宁可开启心灵台阁,使它成为快乐国土。早年勤劳,老年歌咏,这是合乎时宜的职责。那飞鸟冲上云天,伸张了这番委屈。有繁盛的孙枝,根本却只有一个。体会您所学的道理,用《易经》来作铭。武强县尉孙君墓铭。戊申年夏六月丁巳日,武强县尉孙君因病去世。临终时,他告诫儿子继贤等人说:‘我凭借先世的恩泽,生来便有很大的幸运。你们四人应当记住,不要忘记。金朝崇庆末年,河朔大乱,二十多年间,方圆数千里内百姓几乎全被杀戮,按户口计算,能存活的千户百户中也没有一个,我却幸而活了下来,这是第一件幸运。那些幸存的人,又有许多辗转迁徙于南北之间,在路边忍受寒冷饥饿,甚至被剃发、戴枷、刺字,沦落在奴仆之间的,都是这样;而我从未离开祖坟,还能获得县尉之职,治理乡县,这是第二件幸运。战乱扰攘时,侵凌逼迫、掠夺财物,已经没有任何秩序;而我的四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能按照礼法婚嫁,如今都已成家,仿佛没有同世道的变化一起沉沦,这是第三件幸运。我平居并非强宗大族,世乱时受到凌辱暴虐,本是分所当然;但我却被乡人推举,得以挺身而出修筑栅寨,保护一千多家,所有族人、亲戚和姻亲都依靠我而得以安全,这是第四件幸运。我凭借这些去世,上可以继承先人,下可以留给你们,没有遗憾了。’去世十天后,附葬在范原的先茔。又过了三十八年,继贤才写出他的爵位、籍贯和事迹,并且诵述他留下的遗言,请我作铭。我考察孙君名善,是真定武强人;祖父名泰,父亲名成,都以务农积粮为业,曾遇到灾年,借粮给饥民而不要求偿还。癸酉年,我的老师攻取河间,您起初带着所守的栅寨归附大城,以求防守,因此获赐修武校尉之官,佩银符。后来因功升任忠翊。金朝灭亡后,才罢除各镇军队,下令各自封赏有功之人,于是授任本县县尉,直到终老。娶李氏、周氏、张氏为妻,共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继贤,任奉训大夫、深州知州;次子继勋,任行军百户;继忠,任本县诸军奥鲁兵官;继贞,任都元帅府知事。只有继忠是张氏所生,其余都是周氏所生。周氏今年九十岁,安康宁静。女儿四人,都嫁给了本地的名门。孙子九人:弼,任承信校尉、行军千户,佩银符;辅,任行军百户;其余还在守卫边防。墓铭共三章,每章八句。上天打开巨大的熔炉,仿佛有所试炼。那些纷乱的枯荚,只是用来增添火势。若说上天不仁,那么为什么单独留下了这个人?唉!这又有什么稀奇?偏偏只有他如此纷繁茂盛,如同仆人僵倒而君主独立。他身躯堂堂,却忽然崩裂离散。若乡里人口熙熙攘攘,我幸而有所凭借,一座栅寨的力量,微薄地给予帮助,又能济什么事呢?凉风到来,却没有储备丝绵和絮衣。可怜可怜,踏着霜走,孩子寒冷又能需要什么呢?有感而作我的诗,谁能不抽泣叹息?如果不是有所感触,一个县尉又何必写铭呢?《易州太守郭君墓铭》金朝贞祐年间,金国皇帝向南渡过黄河,而元军向北退去。这时河▯成为废墟,荡然无所统属,强者凌辱弱者,人多者暴虐人少者,谁能够控制这种局面呢?因此当地遗民互相吞并残害,几乎死尽。偶尔有具有豪杰气概的人,上天必定诱发他的志气,使他聚集乡邻,保守险要,向他们申明纪律,使他们互不侵犯,彼此守望,终于等到事情平定,然后恢复旧业。如今保存下来的人家,不是这些人本人,就是他们的子孙。唉,大概也没有多少了。可是从前所说的豪杰,后来都真正占有雄城而做了大官;他们的子孙有的承袭父祖,做到将相;凡是他们的宗族、故旧和同事,也都分布在官位之中,享受富贵的快乐。而他们赖以存活以及使子孙延续的人,却成为巨大的民户,被恢复徭役,缴纳赋税并领取俸禄;他们也并非得到什么幸运。大概上天用这种方式报答他们的功劳,人用这种方式报答他们的力量,只是恰好使双方相抵罢了。易州蔡国张公柔,就是当时在易山各处岩寨开辟基业的人;您是他的外甥。您名宏敬,字仲礼,是易州定兴人。曾祖安仁,祖父仪,都以务农为业。父亲彦成,因为淳厚谨慎、勤劳有能力,受到蔡公倚重任用,曾代理元帅职事。您天性机警敏捷,容貌俊美,读书而且善于射箭,蔡公器重您,又把女儿嫁给了您。

丁未,授束鹿长;庚戌,迁易州太守;壬子,改完州。易人以善政请,于是复为易州。时官制未立,诸侯得自辟署,曰长,曰太守,皆从一时之制云。以甲寅三月十日卒,以是月廿一日塟于河内之兆。子男一人,奉议大夫谦,即夫人张氏出也。后三十年,谦泣涕来请曰:“谦不幸早孤,今思所以报吾亲,欲得先生长者一言以铭其墓,托以不朽,庻防少慰人子之心。”乃拜,既许,又拜。予廹于礼文,谨且备而终铭之。铭曰:生物为心,乃厌其蕃,自涓涓而洪河。洪河滔天,沃之焦山,曽不思造物之艰难,顾兹方惨,而有忻茁然硕果,孰靳天心?可观史氏命凡胡甚不仁!斩首曰级,书多是勤,抑不知取赏于一时之所私,事者乃所以受罚于千万世公共之天,孰不知忌?此而独使道家为知言!易山峩峩,昔谁壁门?易山之民,今谁子孙?为斯人之壻也,为斯人之子也。为易州者固冝,斯人兹实其坟。郭夫人张氏墓志铭夫人讳文婉,字丽卿,姓张氏。蔡国武康公柔之子,年十有五,嫁郭氏,是为故摄行元帅事彦成之妇,故易州太守宏敬之妻,今奉议大夫谦之母也。夫人之母毛氏,金大兴尹王翛然之外孙,贤而好礼,故夫人生而有仪则。时蔡公开国燕赵间,隐然古方伯,如郭氏皆所自署者。夫人既嫁,能抑抑敬戒其舅姑,夫子上下咸曰宜嫁。十有五年而夫亡,夫人复能以礼自将,纲纪家政。内而飬老抚孤,使丧祭婚宦皆以时;外而事母,夫人病尽忧,至三刲股肉以进,痈溃则亲为吮之,无难色。又三十年,以至元廿一年五月廿三日以疾卒,春秋六十。以后五月一日合祔于河内夫氏之墓。谦以状如右,请铭。夫铭塟非古也,妇人统于夫,若特铭则尤为非。虽然有则举之,古今人子之心所同然者,以是则为冝。且瘗之将志其藏,非以表白也,虽妇人亦冝。铭曰:观法于坤,隂教之师,婉彼夫人,秉是壶彛。于赫公族,莫敢我夷。姑得而妇,夫得而妻。及兹孤惸,毅然有守。哀哀良人,母恤尔后。姑曰:“予妇。”儿曰:“予母。”属曰:“予主。”以左以右,盛忘其贵,忧安其勤。士虽其兼妇,乃有人冝。夀以乐钧,其报施亏之又亏,孰主张是?彼将有特,自献其天。其天维何?河内之原,得从以藏。魄没其寜,幽文象徳,匪事着明。新安王生墓铭新安王纲居母防,以哀毁致疾,继而其父病作,而纲竟以忧终。其师容城先生为铭其墓,其辞曰:礼之未制也,人或径情;人之未知也,礼有失平。生制礼之后,为学礼之人,不俯就之,而夭祸是婴。如九原之可作,将声言以责生。虽然,出继有嗣,终飬有兄。生没其寕,事有过厚薄,俗可惊。吾当作铭。

静脩集卷九【遗文三】

钦定四库全书

静脩集卷十【遗文四】元刘因撰记

驯防记心之机一动,而气亦随之。廹火而汗,近冰而栗。物之气能动人也。惟物之遇夫,人之气也,亦然。防善畏人者也。一日静坐,有防焉。出入懐中,若不知予之为人者。熟视之,而亦不见其为善畏人者。予因思先君子尝与客防饮于易水上,而羣蜂近人。凡扑而郤之者,皆受螫,而先君子独不动,而蜂亦不廹焉。盖人之气不暴于外,则物之来不激之而去。其来也,如相忘。物之去不激之而来,其去也,亦如相忘。盖安静慈祥之气,与物无竞,而物亦莫之撄也。平吾之心也,易吾之气也。万物之来,不但一蜂防而已也。虽然,持是说以徃,而不知所以致谨焉,则不流于荘周列御寇之不恭而不已也。

至元七年十一月三日记

何氏二鹤记何氏所蓄鹤,有雌雄不杂处者两。凡鹤之被蓄者,多不卵,而其雌卵二。他虽卵而不生,而二卵皆生。他虽或生,亦不长息而死。今卵而生者,已翩然二鹤矣。南州士大夫名以瑞鹤,而请其说于予。夫人天地之心也,心故可以帅夫气,而物则气之所为也。故物有自我而变者,而鹤何瑞之有焉?苟我之积于中而发于外者,莫不蔼然慈祥,则彼物之浮沉于吾气之中者,虽万物失所而独全其生,虽气类暴悍而独顺其性。故猫有相乳者,鸡有哺狗者。夫物固不得而自知之也。今何氏之鹤能有别,复卵而育也,在我必有以使之然者。虽然,自物而推之人,自家而推之国,吾之志所得而帅,吾之气所得而育者,二鹤而已乎?至元十六年九月朔,容城刘某记。

译丁未年,授任束鹿县长;庚戌年,升任易州太守;壬子年,改任完州。易州人因为您的善政请求,于是又任命您为易州太守。当时官制尚未确立,诸侯可以自行征辟署任官员,称为县长、太守,都是依从当时的制度。您于甲寅年三月十日去世,同月二十一日葬在河内的墓地。儿子一人,奉议大夫谦,就是夫人张氏所生。三十年后,谦哭泣着前来请求说:“我不幸早年丧父,如今想要思考用什么报答父母,想得到先生长者一句话来铭刻墓上,寄托不朽之意,或许可以稍稍安慰为人子女的心。”于是行拜礼,得到应允后又拜谢。我因受礼制文辞所迫,谨慎而详备地为他写下这篇墓铭。铭文说:造化以养育万物为心,却厌弃它们过于繁盛,于是由涓涓细流汇成洪河。洪河滔滔几乎漫天,又用来灌溉焦山;它竟不思量造物的艰难。看看这里正当惨淡之时,却又有欣欣然长成的硕大果实,谁能吝惜上天的心意?试看史官记载,命令为什么如此残酷不仁!斩下首级称为“级”,文书上多把这说成勤劳功绩;却不知道从一时偏私中取得奖赏的人,正是要受到千万世共同之天所惩罚的,谁能不知畏惧?这件事竟独独使道家成为明白道理的人。易山高峻,从前是谁在这里筑寨守门?易山的百姓,如今又是谁的子孙?您是这个人的女婿,也是这个人的儿子。您担任易州长官本来就合宜,这个人如今确实以您的坟墓为归宿。《郭夫人张氏墓志铭》夫人名文婉,字丽卿,姓张。她是蔡国武康公柔的女儿,十五岁时嫁给郭氏,成为已故代理元帅职事彦成的儿媳、已故易州太守宏敬的妻子、如今奉议大夫谦的母亲。夫人的母亲毛氏,是金朝大兴尹王翛然的外孙女,贤淑而知礼,因此夫人一出生就具有仪态法则。当时蔡公开创基业于燕赵之间,声势俨然如古代的方伯,像郭氏这样的人家,都是他亲自任命的。夫人出嫁以后,能够恭敬谨慎地侍奉公婆,夫家上下都说她适合出嫁。十五年后丈夫去世,夫人又能依礼自持,主持家政。对内奉养老人、抚养孤儿,使丧事、祭祀、婚嫁、仕宦等都按时办理;对外侍奉母亲,母亲患病时她忧虑至极,甚至三次割取自己的腿肉进献,母亲的痈疽溃烂后,她亲自为母亲吸吮脓血,毫无为难的神色。又过了三十年,于至元二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后来在五月一日与丈夫合葬于河内郭氏墓地。谦把上述事状交来,请我写铭文。墓葬写铭并非古制,妇人统属于丈夫,如果特意为她作铭,尤其不合古制。不过,既有这样的事迹就应当举述;古今为人子女的心情相同,因此这样做是合宜的。况且埋葬本来就是为了记载墓穴,并非为了夸耀显扬,即使是妇人也应当这样做。铭文说:以坤道作为法则,是阴柔教化的典范;那位美好的夫人,遵守妇德的常法。在显赫的公族中,没有人敢轻视我。婆婆得到了这样的儿媳,丈夫得到了这样的妻子。到了孤苦无依之时,她毅然自守。可怜我那善良的丈夫,母亲会抚恤你的后代。婆婆说:“这是我的儿媳。”儿子说:“这是我的母亲。”宗族说:“这是我们的主母。”无论内外左右,她都完全忘却自己的尊贵,忧劳与安乐都以家人为念。士人即使兼有妇人的职分,才真正成为合宜的人。寿命与欢乐相称,可是上天给予她的报偿一再减少,究竟是谁主宰安排了这一切?她将另有独特的归宿,亲自把自己献还给上天。那上天又在哪里?就在河内的原野,她得以随丈夫安葬。魂魄沉没而获得安宁,幽深的墓志用来象征她的德行,并不是为了张扬显明。《新安王生墓铭》新安王纲居母亲丧期间,因为哀伤过度而致病,接着他的父亲又发病,王纲最终因忧伤而死。他的老师容城先生为他写墓铭,文辞说:礼制尚未制定时,人有时任性而行;人在尚未明白道理时,礼制也会有失平衡。王生出生在礼制制定以后,是学习礼制的人,却不肯勉强顺从礼制,反而招致夭折之祸。假如九原之下可以复生,我将要大声责问王生。即便如此,他出继之后有了后嗣,终身奉养又有兄长。王生死后可以安宁了,只是事情有的过于厚重,有的过于薄浅,世俗或许会感到惊异。我应当为他写铭。《静脩集》卷九【遗文三】钦定《四库全书》《静脩集》卷十【遗文四】元代刘因撰记 《驯防记》心中的机括一发动,气也随之而动。靠近火就出汗,接近冰就战栗。外物的气能够感动人,也是如此。防,是一种善于畏惧人的动物。有一天我静坐,有一只防在身边。它在怀中进进出出,仿佛不知道我是人。仔细观察它,也看不出它是善于畏惧人的动物。我因此想起先父曾经和客人在易水边饮酒,当时群蜂靠近人。凡是扑打驱赶蜂的人,都被蜇伤,只有先父一动不动,蜂也不逼近他。大概人的气不暴露在外,外物到来时就不会受到激发而离去。它来时,仿佛彼此忘却;外物离去时,也不会因受到激发而再来,离去时同样仿佛彼此忘却。大概安静慈祥的气息与万物没有争竞,万物也不会侵扰它。要使我的心平和,要使我的气调顺。万物到来时,所面对的并不只是一只蜂和防。即便如此,如果执持这种说法前行,却不知道因此更加谨慎,就会流于庄周、列御寇那种不恭敬的态度而不能停止了。至元七年十一月三日记。《何氏二鹤记》何氏所蓄养的鹤,有一雌一雄两只,彼此不杂处。凡是被人蓄养的鹤,大多不下蛋,但其中的雌鹤下了两个蛋。别的鹤虽然下蛋却不能孵化,而这两个蛋都孵化了。别的鹤即使偶尔孵化,也不能长大就死了;如今孵化出来的,已经翩然成为两只鹤。南州士大夫把它们称为瑞鹤,请我说明其中的道理。人是天地的心,所以人的心可以统率气;万物则是气所造成的。因此,万物有因我而改变的,鹤又有什么祥瑞可言呢?如果我积蓄于内而发露于外的气息,无不和蔼慈祥,那么那些浮沉在我气息中的万物,即使万物都失去适宜的处所,唯独它们能够保全生命;即使同类的气息暴躁强悍,唯独它们能够顺从本性。因此有猫互相哺乳,也有鸡给狗哺食。万物本来不能自己明白这种道理。如今何氏的鹤能够彼此分辨,又能下蛋并孵育,一定是我们这里有某种原因使它们如此。即使如此,从物类推及人,从一家推及国家,我们的志向所能统率、我们的气所能养育的,难道只有这两只鹤吗?至元十六年九月初一,容城刘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