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静修集二十八

静续集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7–90 段

氏八卦亦以河图而演之,是不足以正刘氏之失乎?曰:龙图之说未必出于刘氏之前,而吕伯恭从而误信之,犹张敬夫之为戴氏所欺也。夫希夷未闻有书,传至邵子而后有书。其太极图,则朱子亦谓发于穆伯长,而胡仁仲因之,遂亦以为穆特周子学之一师。陆子静因之,遂以朱録为有考,而潘志之不足据也。葢胡氏兄弟于希夷不能无少讥议,是以谓周子为非正,为穆仲之学者。陆氏兄弟以希夷为老氏之学,而欲其当谬加无极之责,而有所顾借于周子也。然其实则穆死于明道元年,而周子时年十四矣。是朱氏、胡氏、陆氏不惟不考乎潘志之过,而又不考乎此之过也。然始也朱子见潘志,知图为周子所自作,而于行録附注,虽破朱氏之说,而犹以胡氏之抑希夷、种穆谓特其学之一师者为过,而疑其传自希夷至周子始笔之书,而亦不敢遽以为不传于希夷、种穆也。岂其后有所考于此也?故于注图书则曰:「莫或知其师传之所自。」记遗文后则曰:「非有所受于人。」记书堂则曰:「不繇师传,黙契道体,实天之所畀也。」而其问答之间则常谓希夷未甞有濓溪之说,濂溪之说未甞出于希夷,周子自为周子之学,而未甞考夫邵子者;邵子自为邵子之学,亦未甞考夫周子者。而防然以为无所传授,而不出于希夷,而敬夫亦以为自得之妙,非诸子所得而知也。若夫邵学,则虽穆、李之前不着其传,先儒谓有深意,而始推反理自得,而多固有如二程之言者。然其源之隐于方士,而发于希夷,为无可疑,而不必强为授于王豫得之归藏之说也。葢义理人心之所同,不必托之异人异书而后神。义理天下之公器,虽得之方外之书,亦不当为之讳也。若言希夷之学,则当以邵学为正也。彼以五十五定四方之位,以水火木金为四正卦之象,分四象。之数,自左旋去三而生四,偶卦之画,则闗氏之说,而范氏取之者然,其所合乃文王之八卦,固已与邵学不合矣。亦安可以伪而攻伪也哉?夫前之所论,皆托言出于希夷,而不合乎邵学者也。若朱子、发张文饶,又求之邵学而失之者也。若夫朱子,则极邵子之大,尽周子之精,而贯之以程子之正也。后人恶得而议之?虽然,抑有一说,而窃附于朱子之后:夫河图之中宫,则先天图之所谓无极,所谓太极,所谓道与心者,即太极图之所谓无极而太极,所谓太极本无极,所谓人之所以最灵者也。河图之东北,阳之二生数,统夫隂之二成数,则先天之左方,震一,离兊二,干三者也。先天图之左方,震一,离兊二,干二者,即太极图之左方,阳动者也。其兊离之为阳中之隂,即阳动中之为隂静之根也。河图之西南,隂之二生数,统夫阳之为二成数,则先天图之右方,巽四,坎艮五,坤六者也。先天图之右方,巽四,坎艮五,坤六者,即太极图右方,隂静者也。其坎艮之为隂中之阳者,则隂静中之为阳动之根者也。河图之竒偶,即先天太极图之所谓隂阳,而凡阳皆干,凡隂皆坤也。河图、先天太极图之左方,皆离之象也,右方皆坎之象也。是以河图水火居南北之极,先天图坎离列左右之门,太极图阳变隂合而即生水火也。而易之为书,所以首乾坤,终坎离,终既济、未济,而先天之为图,中孚、頥、小过、大过各以其类而居于正也。如是,则周子、邵子其学虽异,先天太极其源虽殊,而其理未甞不一,而其所以出于河图者,则又未甞不一也。若夫其自为图者,则曰:河图之数凡五十五,而十位;洛书之数凡四十五,而九位。举不合。夫画三卦八,错综之六十四,若以位言,则去九与十合。夫干一,兊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叙,然不知所以为卦,所以为画,虽为推衍凑。定不免掌合若五十所为母一九为衍数,则揲蓍求卦之法,非按图画卦之本。此其为说似也,然及自为图,则亦不外乎十数,而为白圈、黒圈为五,相间而为十。以白为天竒,以黒为地偶,取三竒为干,三偶为坤,其余卦取之亦然。观其附合,乃有纂组华纷之极,所不能为者,而谓出于天地自然之数,必如是而圣人之画卦,如根干枝叶,迫于不得已而然者,亦必如是。是则可疑之大者。若其以天五、地五合各一太极,而为六,为重卦之本;二五相合而为十,为揲蓍之本。凡其不可晓,皆此类。而其假合悠谬,又有出于林黄中、郭子和百千之下者。然其反覆辨论,几数万言,葢【阙】尽废先儒,而独行已说之意。呜呼!朱子之于【阙】推本为卦画之源,而欲人玩心于其间。然其有不勿之戒,而其为说苐于其理可通而事有证者而叙次之。

译氏的八卦也凭借河图来推演,这难道还不足以纠正刘氏的错误吗?有人说:龙图之说未必产生在刘氏之前,吕伯恭于是错误地相信了它,正如张敬夫被戴氏欺骗一样。过去没有听说希夷有书,直到传到邵子以后才有书。他的太极图,朱子也说是由穆伯长创发,胡仁仲因而认为穆伯长只是周子学习的一位老师。陆子静又据此认为朱子的记录可以考证,而潘志不足以凭据。大概胡氏兄弟对于希夷不能没有一点讥议,所以说周子不是正统,只是学习穆伯长的学问。陆氏兄弟把希夷看作老氏的学问,又想让他承担妄加“无极”之说的责任,于是对周子有所顾惜。然而实际上,穆伯长死于明道元年,而周子当时只有十四岁。因此朱氏、胡氏、陆氏不但没有考察潘志的错误,也没有考察这里的错误。不过起初朱子见到潘志,知道图是周子自己创作的;他在《行录》中附注,虽然驳斥了朱氏的说法,却仍认为胡氏贬抑希夷、说穆伯长只是周子的一位老师,是错误的;他又怀疑这本书是从希夷传到周子时才开始书写的,却也不敢立即断定它没有从希夷、穆伯长那里传下来。难道是后来对此又有所考察吗?所以他在注释图书时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师承传授究竟来自哪里。”记述遗文以后又说:“并不是从别人那里接受来的。”记述书堂时又说:“不经过老师传授,默默契合于道体,实在是上天所赋予的。”而在问答之间,他常常说希夷从未有过濂溪的学说,濂溪的学说也从未出自希夷;周子自成周子的学问,并未考察邵子;邵子自成邵子的学问,也未考察周子。他们茫然地认为学问没有传授,也不是出自希夷;张敬夫也认为这是自己体悟得到的奥妙,不是诸子所能了解的。至于邵子的学问,虽然在穆伯长、李氏以前没有明确记载其传承,前代儒者说其中有深意,开始推求返本之理而自得,而且多有本来就存在的内容,正如二程所说。然而它的源头隐藏在方士之中、在希夷那里发扬出来,这是无可怀疑的,却不必硬说它传自王豫所得到的《归藏》之说。义理本来就是人心共同具有的,不必假托异人异书才显得神奇。义理是天下的公器,即使从方外之书中得到,也不应替它隐讳。若要谈希夷的学问,就应当以邵学为正统。那一派把五十五确定为四方的位置,以水、火、木、金作为四正卦的象,分为四象。它的数从左向右旋转,去掉三而生四;偶卦的卦画,是关氏的说法,范氏取用了它。然而它所相合的其实是文王的八卦,本来已经与邵学不相合了。又怎么可以用一种伪说去攻击另一种伪说呢?前面所论述的,都是假托说出自希夷、却与邵学不相合的说法。至于朱子、发张文饶,则是从邵学中寻求却仍然失误的人。朱子则推极邵子的广大,穷尽周子的精微,并用程子的正理贯通其中。后人怎么能随意议论他呢?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一种说法,私下附在朱子之后:河图中央的方位,就是先天图所谓的无极、太极、道与心,也就是太极图所谓的“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以及所谓“人之所以最灵”的地方。河图东北方是阳的两个生数统领阴的两个成数,这就是先天图左方的震一、离兑二、乾三。先天图左方的震一、离兑二、乾二,就是太极图左方的阳动。兑、离属于阳中的阴,就是阳动之中作为阴静根源的部分。河图西南方是阴的两个生数统领阳的两个成数,这就是先天图右方的巽四、坎艮五、坤六。先天图右方的巽四、坎艮五、坤六,就是太极图右方的阴静。坎、艮属于阴中的阳,就是阴静之中作为阳动根源的部分。河图的奇数和偶数,就是先天太极图所谓的阴阳;凡是阳都属于乾,凡是阴都属于坤。河图、先天太极图的左方,都是离的象;右方,都是坎的象。因此河图以水、火居于南北两极,先天图以坎、离排列在左右两门,太极图则阳气变化、阴气会合,随即生成水火。《易》之所以开头讲乾坤,最后讲坎离,终结于既济、未济;先天图中,中孚、颐、小过、大过也各自按照类别居于正位。这样看来,周子、邵子的学问虽然不同,先天图和太极图的源头虽然有别,但其中的道理未尝不相同,而它们出自河图的地方,也未尝不相同。至于那位自己画图的人,则说:“河图之数总共五十五,有十个位置;洛书之数总共四十五,有九个位置。”全都不相合。画三画而成八卦,错综交互而成六十四卦;若从位置来说,则去掉九和十便能相合。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次序,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成为卦、为什么成为卦画,虽然可以推衍凑合。确定不会免于掌合;若五十是所谓母数,一、九是衍数,那么通过揲蓍求卦的方法,就不是按照图来画卦的根本了。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然而等到他自己画图时,也没有超出十个数,只是把白圈、黑圈作为五,彼此相间成为十。把白圈当作天的奇数,把黑圈当作地的偶数,取三个奇数为乾,三个偶数为坤,其余各卦也这样取法。观察这种牵强附会,竟达到了编织组绣、华丽纷繁的极点;明明是人力不能做到的,却说它出于天地自然之数,必定如此,仿佛圣人画卦就像树木的根干枝叶一样,是迫不得已而自然如此。这是最值得怀疑的地方。至于他把天五、地五合为各自一个太极,作为六、重卦的根本;把两个五合为十,作为揲蓍的根本,凡是难以理解的,大都属于这一类。他这种虚假拼合和荒谬说法,又有超过林黄中、郭子和百千倍的地方。然而他反复辨论,几乎写了数万字,大概是想【缺】完全废弃前代儒者的说法,只实行自己的学说。唉!朱子对于【缺】推究卦画的根源,是想让人把心思玩味于其中。不过他有不可轻忽的告诫,而他论说此事,只是把道理可以贯通、事情有证据的内容依次叙述出来。

然亦有传疑而未甞以为河之所出、伏义之所目覩者,必如是也。今斯人也,既以先儒之或有所传而来者,尽以为非,而于千万世之下,出于已手之所纂画者,自防以为必合乎天之所出,则是以天自处,其所见亦必有甚异于人者也。惜不得从而问之,姑与诸说杂而记之,以俟参攷。中孚彖本义于中孚彖则曰,能致豚鱼之应;小过彖则曰,能致飞鸟遗音之应。于小过之初六,飞鸟以防,则引郭璞洞林,或致羽虫之孽者,以释之。予谓于其防以孽言,则所谓吉之应者,疑其为致祯祥也。然甞有问朱子,豚鱼之应,谓眞致豚鱼者,而朱子亦不敢遽以为然。抑不知其所谓应者,又将何所谓也?或曰,頥、中孚皆有离之象也。离则有水虫之象焉,故在頥则为灵▯,在中孚则为豚鱼,是特取其象焉尔,非必谓其眞有所致也。是皆不可得而知矣。独信及豚鱼之言,昭然甚明,其吉将不在夫豚鱼,而在夫此者,则不得而知也。孙仲诚筮遇中孚不变,求余说以告。叙学性无不统,心无不宰,气无不充,人以是而生,故材无不全矣。其或不全,非材之罪也,学术之差,品节之紊,异端之害,惑之也。今之去古逺矣,众人之去圣人也下也,幸而不亡者,大圣大贤惠世之书也。学之者以是性与是心与是气,即书以求之,俾邪正之术明,诚伪之辨分,先后之品节不差,笃行而固守,谓其材之不能全,吾不信也。保下诸生从余问学有年矣,而余梗于他故,不能始卒成夫教育英才之乐,故其为陈读书为学之次叙,庶不至于差且紊而败其全材也。先秦三代之书,六经语孟为大。世变既下,风俗日壊,学者与世俯仰,莫之致力,欲其材之全,得乎?三代之学,大小之次第,先后之品节,虽有余绪,竟亦莫之适従,惟当致力六经语孟耳。世人往往以语孟为问学之始,而不知语孟圣贤之成终者,所谓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者也。圣贤以是为终,学者以是为始,未说圣贤之详,遽说圣贤之约,不亦背驰矣乎?所谓顔状未离于婴孩,髙谈已及于性命者也。虽然,句读训诂不可不通,惟当熟读不可强解,优游讽诵,涵咏胸中,虽不明了,以为先入之主可也。必欲明之不凿,则惑耳。六经既毕,反而求之,自得之矣。治六经必自诗始,古之人十三诵诗,葢诗吟咏情性,感发志意,中和之音在是焉。人之不明,血气蔽之耳。诗能导情性而开血气,使幼而常闻歌诵之声,长而不失刺美之意,虽有血气,焉得而蔽也?诗而后书,书所谓圣人之情见乎辞者也,即辞以求情,情可得矣。血气既开,情性既得,大本立矣。本立则可以徴夫用,用莫大于礼。三代之礼废矣,见于今者,汉儒所集之礼记,周公所着之周礼也。二书既治,非春秋无以防也。春秋以天道王法断天下之事业也。春秋既治,则圣人之用见。本诸诗以求其情,本诸书以求其辞,本诸礼以求其节本诸《春秋》,以求其防,然后以《诗》《书》《礼》为学之体,《春秋》为学之用,一贯本未具举。天【阙】穷理穷而性尽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后举夫《易》。《易》也者,圣人所以成终而所成始也。学者于是用心焉。是故【阙】礼乐不明,则不可以学《春秋》;五经不明,则不可以学《易》。夫不知其粗者,则其精者岂能知也?迩者未尽,则其逺者岂能尽也?学者多好高务逺,求名而遗实,逾分而逺探,躐等而力穷,故人异学,家异传,圣人之意晦而不明也。六经自火于秦,传注于汉,防释于唐,议论于宋,日起而日变。学者亦当知其先后,不以彼之言而变吾之良知也。近世学者往往舎传注防释,便废诸儒之议论,葢不知议论之学自传注防释出,特更作正大高明之论尔。传注防释之于经,十得其六七,宋儒用力之勤,铲伪以眞,补其三四而偹之也。故必先传注,而后防释;防释而后议论,始终原委,推索究竟,以已意体察,为之权衡,折之于天理人情之至,勿好新竒,勿好辟异,勿好诋讦,勿生穿凿,平吾心,易吾气,充周隐微,无使亏欠。若发强弩,必当穿彻而中的;若论罪囚,棒棒见血而得情,毋惨刻,毋细碎,毋诞妄,毋临深以为高渊,实昭旷开廓恳恻,然后为得也。六经既治,语孟既精,而后学史,先立乎其大者,小者弗能夺也。胸中有六经语孟为主,彼兴废之迹不吾欺也。如持平衡,如悬明镜,轻重寝飏,在吾目中。学史亦有次第,古无经史之分,《诗》《书》《春秋》皆史也。因圣人删定笔削,立大经大典,即为经也。史之兴自汉氏始,先秦之书如《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防皆掇拾记録,无完书。

译但他也有传疑而未曾断定的地方,并没有认为河中所出的图、伏羲亲眼看见的图一定就是这样。如今这个人,既然把前代儒者或许有所传承而来的说法全部认为错误,却在千万代以后,把出自自己手中编排绘制的东西自以为一定符合上天所出的图,那么他就是把自己当作上天;他的见识也必定远远异于常人了。可惜不能跟随他去询问,只好把它和各种说法杂列记录下来,等待参考考证。《中孚彖》《本义》在解释《中孚彖》时说,能够招致豚鱼响应;解释《小过彖》时说,能够招致飞鸟留下声音的响应。解释《小过》初六“飞鸟以凶”时,又引用郭璞《洞林》,说有时会招致羽虫之灾来解释它。我认为,既然把“凶”解释为灾祸,那么所谓吉祥的响应,恐怕是指招致祥瑞。然而我曾经问过朱子,豚鱼的响应是否是指真的招来豚鱼,朱子也不敢立即认为确实如此。只是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响应”究竟还可以指什么。有人说,《颐》和《中孚》都有离的象;离卦就有水中虫鱼的象,所以《颐》表现为灵龟,《中孚》表现为豚鱼,这只是取其卦象罢了,并不一定说真的有什么东西被招来。这些都无法确知。唯独“信及豚鱼”这句话,意义昭著明白;它所说的吉祥究竟不在豚鱼,而在于“信及豚鱼”这件事,却无法知道。孙仲诚占筮得到不变的中孚卦,请我作解释来告诉他。《叙学》人的本性无所不统摄,心无所不主宰,气无所不充满;人凭借这些而生,所以才能本来没有不完备的。若有不完备,并不是才能本身的罪过,而是学术的差错、品节的紊乱、异端的危害使人受到迷惑。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普通人距离圣人也很远;幸而没有完全失传的,是大圣大贤惠及世人的书。学习的人凭借这种性、这种心和这种气,从这些书中寻求,使邪正之术明白,真伪的区别分清,先后品节不出差错;只要笃实行持、坚固守持,说他的才能不能完备,我是不相信的。保下诸生跟随我询问学问已经多年了,只是我被其他事情牵累,不能始终完成教育英才的乐趣,所以为他们陈述读书求学的次序,希望不至于因差错和紊乱而损害其本来完备的才能。先秦三代的书,以六经、《论语》《孟子》最重要。世道变坏以后,风俗日益败坏,学习者随着世俗俯仰,没有人致力于学问;想使他们的才能完备,怎么可能呢?三代学问大小的次序、先后的品节,虽然还留有一些遗绪,最终也没有人遵循,只有致力于六经、《论语》《孟子》罢了。世人往往把《论语》《孟子》作为求学的起点,却不知道它们是圣贤学问完成之后的终点,正是所谓广博地学习、详细地说明,最终将返回到简约。圣贤把这些作为终点,学习者却把它们作为起点;还没有说明圣贤学问的详尽内容,就贸然说明圣贤学问的简约,不是背道而驰吗?这正是所谓面容还没有脱离婴儿状态,却已经高谈性命之理。即便如此,句读和训诂不可不通晓,只应当熟读,不可强作解释;从容地讽诵,涵泳咀嚼于胸中,即使暂时不明白,也可以把它作为先入为主的根本。若一定要牵强地解释明白,反而会使耳朵受到迷惑。六经读完以后,再回头寻求它,自然会有所领悟。研治六经一定要从《诗经》开始。古人十三岁诵读《诗经》,因为诗歌吟咏情性,感发志意,中和之音就在其中。人之所以不能明白道理,只是被血气遮蔽罢了。诗能够引导情性、开启血气,使人在幼年经常听到歌诵之声,长大后不失去讽刺和赞美的意义;即使有血气,又怎么能遮蔽他呢?读诗之后读《书》,《书》中所说的,是圣人的情感显现在言辞之中;从言辞寻求情感,情感就可以得到。血气既已开启,情性既已获得,根本就树立起来了。根本树立以后,便可以考察它的施用;施用之中没有比礼更大的。三代的礼已经废失,如今能看到的,是汉代儒者汇集的《礼记》和周公所著的《周礼》。这两部书研治完毕,不是《春秋》就无法加以裁断。《春秋》依据天道和王法来裁断天下的事情。《春秋》研治完毕,圣人的施用之道就显现了。以《诗经》为根本来寻求圣人的情感,以《尚书》为根本来寻求圣人的言辞,以礼为根本来寻求圣人的节制,以《春秋》为根本来寻求圣人的裁断;然后以《诗》《书》《礼》作为学问的体,以《春秋》作为学问的用,便把始终、本末一贯地全部举明了。天【缺】穷究事理,事理穷尽而人的本性也就尽知了;穷究事理、尽知本性而达到天命,然后才学习《易》。《易》是圣人用来完成终点、又用来成就起点的书。学习者应当在这里用心。因此【缺】礼乐不明,就不能学习《春秋》;五经不明,就不能学习《易》。不知道粗浅的部分,怎么能知道精微的部分?近处的事情尚未穷尽,怎么能穷尽远处的事情?学习者大多喜欢好高骛远,追求名声而丢弃实际,越过本分而远探深奥,跳过等级而竭尽力量,所以人人所学不同,家家所传不同,圣人的意思便晦暗而不明。六经在秦代被焚毁以后,汉代有传注,唐代有疏释,宋代有议论,学说日益兴起,也日益变化。学习者也应当懂得它们的先后,不要因为别人的言论而改变自己的良知。近世学习者往往舍弃传注、疏释,便废弃诸儒的议论,大概不知道议论之学本来就是从传注、疏释中产生的,只是进一步作出正大高明的论说罢了。传注、疏释对于经书,十成中得到了六七成;宋儒用力勤勉,铲除虚伪而取用真实,补足其余三四成,使之完备。所以一定要先读传注,再读疏释;读过疏释以后再读议论。要了解始终和原委,推求探索直到究竟,用自己的见解加以体察,作为衡量标准,以天理人情的极致来裁断;不要喜好新奇,不要喜好偏僻异说,不要喜好诋毁攻击,不要产生穿凿附会;使自己的心平正,使自己的气平和,充实周遍于幽隐精微之处,不要有所亏欠。像发射强弩,一定要穿透并命中目标;像审理罪囚,每一棒都要见血而获得实情;不要惨酷刻薄,不要琐碎苛细,不要荒诞妄说,不要把面对深沟当作高深渊博。务必要明白开阔、广大通达而又恳切哀悯,这样才算得当。六经研治完毕,《论语》《孟子》精通以后,才学习史书;首先树立根本的大道,小的事情就不能夺去它。胸中以六经、《论语》《孟子》为主,历史上兴亡废替的迹象就不能欺骗我。像手持平衡器,像悬挂明镜,轻重升降,都在我的眼中。学习史书也有次序。古代本来没有经、史的分别,《诗》《书》《春秋》都是史书,因为圣人删定、笔削,建立大经大典,才成为经。史书的兴起从汉代开始。先秦的书,如《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策》,都是零碎搜集的记录,没有完整的史书。

司马迁大集群书为《史记》,上下数千载,亦云备矣。然而议论或驳而不纯,取其纯而舎其驳可也。后世史记皆宗迁法,大同而小异,其创法立制,纂承六经,取三代之余烬,为百世之凖绳。若迁者,可为史氏之良者也。班固《前汉史》与迁不相上下,其大原则出于迁,而书少加宻矣。东汉史成于范晔,其人诡异好竒,故其书似之,然论賛情状,有时亚于迁。固自谓賛是吾文之竒,作诸序论,往往不减《过秦》则,比拟太过。三国陈夀所作,任私意而好文竒,功伟绩往往削没,非裴松之小传,一代英伟之士遂为夀所诬。后世果有作者,必当改作,以正夀之罪,奋昭烈之幽光,破曹瞒之鬼贼,千古一快也。晋史成于李唐房杜诸人,故独归美太宗耳,繁芜滋漫,诬谈隐语,鄙泄之事且载之,甚失史体。三国过于略,而《晋书》过于繁。南北七代各有其书,至唐李延夀总为《南北史》,遣时记事,颇为得中,而其事迹汚秽,虽欲文之,而莫能文矣。隋史成于唐兴亡之际,徼讦好恶,有浮于言者。唐史二《旧书》,刘昫所作,固未完备,文不称事;而《新书》成于宋欧宋诸公,虽云完备,而文有作为之意,或过其实,而议论纯正,非《旧书》之比也。然学者先当《旧而后《新五代二书皆成于宋,《旧》则薛居正,《新》则欧阳子也。《新书》一出,前史皆废,所谓一洗凡马空者也。宋金史皆未成,《金史》只有实録,宋事纂録甚多,而《东都事略》最为详备,是则两世之史也。学者必读全史,歴代考之废兴之由,邪正之迹,国体国势,制度文物,坦然明白,时以六经旨要立论其间,以试已意,然后取温公之《通鉴》,宋儒之议论,校其长短是非,如是可谓之学史矣。学者往往全史未见,急于要名,欲以为谈说之资觜吻之备,至于《通鉴》亦不全读,抄撮钩节,《通鉴》之大防,温公之微意,随以昧没,其所以成就,亦浅浅乎。史既治,则读诸子者,庄列隂符四书皆出一律,虽云道家者流,其间有至理存,取其理而不取其寓,可也。《素问》一书,虽云医家者流,三代先秦之要典也,学者亦当致力。孙呉姜黄之书,虽云兵家智术战。陈之事,亦有名言,不可弃也。荀子议论过髙好竒,致有性恶之说,然其王覇之辨,仁义之言不可废也。管子一书,覇者之略,虽非王道,亦当读也。杨子云《太▯》《法言》,发孔孟遗意,后世或有异论者,以其有性善恶混之说,剧秦美新之论,事莽而纂汉。韩子谓其文颇滞澁,苏子谓艰险之辞,文肤浅之理,而温公甚推重之,以为在孟荀之上,或抑或扬,莫适所定。虽然,取其辞而不取其节,可也。贾谊、董仲舒、刘向皆有书,惜其犹有战国纵横之余习,惟董子三防明白纯正,孟轲之亚,非刘贾所企也。文中子生于南【阙】之后【阙】横流之际而立教,河汾作成将相【阙】之治,可谓大儒矣。其书成于门弟子董、薛、姚、窦之流,故比拟时有太过,遣辞发问,甚似《论语》,而其格言至【阙】汉儒所未道者,亦孟轲氏之亚也。韩子之书,删【阙】丽,李唐一代之元气也,与汉氏比隆矣。其诋斥佛老,扶持周孔,亦孟轲氏之亚也。诸子既治,宋兴以来诸公之书,周、程、张之性理,邵康节之象数,欧、苏、司马之经济,往往肩汉唐而踵三代,尤当致力也。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矣,艺亦不可不游也。”今之所谓艺,与古之所谓艺者不同。礼、乐、射、御、书、数,古之所谓艺也,今人虽致力而亦不能,世变使然耳。今之所谓艺者,随世变而下矣,虽然不可不学也。诗、文、字、画,今所谓艺,亦当致力,所以华国,所以治物,所以饰身,无不在也。学诗当以六义为本,三百篇其至者也。三百篇之流,降而为辞赋、离骚、楚词,其至者也。词赋本诗之一义,秦汉而下,赋遂专盛,至于三都、两京,极矣。然对偶属韵,不出乎诗之律,所谓源逺而末益分者也。魏晋而降,诗学日盛,曹、刘、陶、谢其至者也。隋唐而降,诗学日变,变而得正,李、杜、韩其至者也。周宋而降,诗学日弱,弱而后强,欧、苏、黄其至者,也。故作诗者,不能三百篇,则曹、刘、陶、谢不能;曹、刘、陶、谢则李、杜、韩不能;李、杜、韩则欧、苏、黄而乃効晚唐之萎薾,学温、李之温新,拟卢仝之恠诞,非所以为诗也。至于作文,六经之文尚矣,不可企及也。

译司马迁汇集各种书籍写成《史记》,上下数千年,也可以说完备了。然而其中的议论有的驳杂而不纯,可以取其纯正、舍弃其驳杂。后世的史书都以司马迁的方法为宗旨,大体相同而小处有异;它们创立史法、建立体制,继承六经,取三代留下的余绪,作为百代的准绳。像司马迁这样,可以算是史家中的贤良。班固的《前汉史》和司马迁不相上下,大的原则出自司马迁,而文字稍微严密了些。东汉史由范晔写成,他本人诡异而好奇,所以书也像他;但其中的论赞和情状,有时仅次于司马迁。班固自己说赞语是自己文章中的奇特之处,又说所作各篇序论往往不减于《过秦论》,这种比拟太过分了。三国时陈寿所作的史书,任凭个人意旨而喜好文辞奇异,功业伟绩往往被削减湮没;如果不是裴松之的小传,一代英伟之士就会被陈寿诬枉。后世果真有作者,一定应当改写,以纠正陈寿的罪过,发扬昭烈帝幽微的光辉,打破曹瞒这个鬼贼的形象,这将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晋史由唐代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编成,所以只归美于太宗;书中繁杂蔓延,诬妄之谈、隐晦之语,以及鄙俗泄露的事情也都记载,严重失去史书体制。三国史过于简略,《晋书》又过于繁琐。南北七代各有自己的史书,到唐代李延寿总合编成《南北史》,记事颇为适中;但其中的事迹污秽,即使想用文辞加以文饰,也无法文饰。隋史成于唐朝兴亡之际,喜欢揭发攻击、偏好恶,言辞中有超过事实的地方。唐史的两部《旧书》由刘昫编撰,本来就不完备,文字也不能称合于事实;《新书》由宋代欧阳修、宋祁等人编成,虽然说是完备,但文辞有刻意经营的意味,有时超过事实;不过议论纯正,不是《旧书》所能相比的。学习者应当先读《旧唐书》,然后读《新唐书》。五代的两部史书都成于宋代,《旧五代史》由薛居正编写,《新五代史》由欧阳修编写。《新书》一出,前代史书都被弃置,正所谓一洗凡马而空。宋、金两朝的史书都没有完成;《金史》只有实录,宋代史事的编录很多,其中《东都事略》最为详备,这就是两朝的史书。学习者一定要通读全部史书,考察历代兴亡的原因、邪正的迹象、国家的体制和势势、制度和文物,使它们坦然明白;时时以六经的旨要在其中立论,来检验自己的见解,然后取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和宋儒的议论,校察其中的长短是非。这样才可以称为学习史书。学习者往往还没有读完全部史书,便急于求取名声,想把它们作为谈说的材料和口舌的储备;甚至《资治通鉴》也不完整阅读,只是抄取摘录、钩取章节,于是《资治通鉴》的大纲、司马光的微妙旨意也随之昏昧湮没,这样取得的成就也太浅薄了。史书研治完毕以后,再读诸子。庄子、列子、《阴符经》以及四部书,都是一理贯通;虽然说属于道家一流,其中也有至理存在,可以取其道理而不取它的寓言。至于《素问》一书,虽然说属于医家一流,却是三代、先秦的重要典籍,学习者也应当致力于此。孙武、吴起、姜尚、黄石公的书,虽然说属于兵家权谋和战争的内容,其中也有名言,不可抛弃。荀子的议论过于高深而喜好奇异,以致有性恶的学说;然而他关于王道、霸道的辨析以及仁义的言论,不可废弃。管子一书,是霸者的谋略,虽然不是王道,也应当阅读。扬子云的《太玄》《法言》,阐发孔孟遗留下来的思想;后世有人提出不同看法,是因为其中有性善恶混的说法,以及《剧秦美新》的议论,并且侍奉王莽、篡夺汉朝。韩愈说他的文章有些滞涩,苏轼说是艰险的文辞、浅薄的道理,而司马光非常推重他,认为高于孟子、荀子;有人抑制,有人推扬,始终没有一个确定的评价。即便如此,也可以取他的文辞而不取他的节操。贾谊、董仲舒、刘向都有著作,可惜仍有战国纵横家的遗习;只有董仲舒的三篇对策明白纯正,接近孟轲,不是刘向、贾谊所能企及的。文中子生于南【缺】之后、【缺】横流之际而建立教化,在河汾之间培养成就将相【缺】的治道,可以称为大儒了。他的书由门弟子董、薛、姚、窦一类人编成,所以比拟有时过分,遣词发问很像《论语》;但其中的格言至【缺】,是汉代儒者未曾说过的,也接近孟轲。韩愈的书,删【缺】华丽,是李唐一代的元气,可以和汉代相媲美。他斥责佛、老,扶持周公、孔子,也接近孟轲。诸子研治以后,宋朝兴起以来诸位先生的书,周敦颐、二程、张载的性理之学,邵康节的象数之学,欧阳修、苏轼、司马光的经世济民之学,往往可以与汉唐相抗衡而接续三代,尤其应当致力学习。孔子说:“立志于道,根据于德,依靠于仁,也应当游习六艺。”如今所谓的艺,和古代所谓的艺不同。礼、乐、射、御、书、数,是古代所谓的艺;现在的人即使致力于此,也不能完全做到,是时代变化造成的。如今所谓的艺,随着时代变化而降低了;即便如此,也不可不学习。诗、文、字、画,是今天所谓的艺,也应当致力于此;用来光彩国家、治理事物、修饰自身,没有一处不需要它们。学习诗歌应当以六义为根本,《诗经》三百篇是其中最高的。三百篇的流变,降低而成为辞赋、《离骚》《楚辞》,其中的最高者也在这里。词赋本是诗的一种义法,秦汉以后,赋逐渐专门兴盛,到了《三都赋》《两京赋》,达到极盛。然而对偶和押韵,仍没有超出诗的法则,这就是所谓源头久远而末流更加分化。魏晋以后,诗学日益兴盛,曹植、刘桢、陶渊明、谢灵运是其中最高的。隋唐以后,诗学日益变化;变化而得到正道的,李白、杜甫、韩愈是其中最高的。周、宋以后,诗学日益衰弱;衰弱以后重新振作的,欧阳修、苏轼、黄庭坚是其中最高的。因此作诗的人,如果不能学习《诗经》三百篇,就不能学习曹植、刘桢、陶渊明、谢灵运;学会了曹、刘、陶、谢,才能学习李白、杜甫、韩愈;学会了李、杜、韩,才能学习欧阳修、苏轼、黄庭坚。如果越过这些阶段,却去效法晚唐诗歌的萎靡,学习温庭筠、李商隐的温丽新奇,模仿卢仝的怪诞,就不是作诗的方法。至于作文,六经的文章最高妙,不可能企及。

先秦古文可学矣:左氏、国语之顿挫典丽,战国防之清刻华削,庄周之雄辨,糓梁之简婉,楚词之幽博,太史公之疏峻。汉而下,其文可学矣:贾谊之壮丽,董仲舒之冲畅,刘向之规格,司马相如之富丽,扬子云之邃险,班孟坚之宏雅。魏而下陵夷,至于李唐,其文可学矣:韩文公之浑厚,柳忠元之光洁,张燕公之高壮,杜牧之之豪缛,元次山之精约,陈子昂之古雅,李华、皇甫湜之温粹,元微之、白乐天之平易,陆贽、李徳裕之开济。李唐而下陵夷,至于宋,其文可学矣:欧阳子之正大,苏明允之老徤,王临川之清新,苏子瞻之宏肆,曽子固之开阖,司马温公之笃实。下此而无学矣。学者苟能取诸家之长,贯而一之,以足乎已而不蹈袭麇束,时出而时晦,以为有用之文,则可以经纬天地,辉光日月也。字画之工拙,先秦不以为事,科斗、篆、▯、正、行、草,汉氏而下随俗而变,去古逺而古意日衰。魏晋以来,其学始盛,自天子大臣至处士,往往以能书名家,变态百出,法度备具,遂为专门之学。故宋高祖病不能书,不足压人望,刘穆之使放笔大书,亦自过人,一纸可三四字,其风俗所尚如此。至于李唐,学书愈众,字画于士夫固为末技,而众人所尚,不得不专力。学者苟欲学之,篆、▯则先秦欵识、金石刻、魏晋金石刻、唐以来李阳冰等所当学也。正书当以篆、▯意为本,有篆、▯意则自高古,钟太傅、王右军、顔平原、苏东坡其规矩凖绳之大匠也。欧率更、张长史、李北海、徐浩、柳诚悬、杨凝式、蔡君谟、米芾、黄鲁直萃之以厉吾气,参之以肆吾博,可也。虽或不工,亦不俗矣。技至于不俗。则亦已矣。如是而治经,治史;如是而读诸子及宋兴诸公书;如是而为诗文,如是而为字画。大小长短,浅深迟速,各底于成,则可以为君相,可以为将帅,可以致君为尧舜,可以措天下如防山之安。时,不与志用,不与材,则可以立徳,可以立言,著书垂世,可以为大儒,不与草木共朽。碌碌以偷生,孑孑以自存,非天之至善壊已之全材也。勗哉诸生,毋替兹命。

静▯续集卷三

译先秦古文是可以学习的:左氏、国语的顿挫有致而典雅华美,《战国策》的清峻刻削而华丽精炼,庄周的雄辩,谷梁的简约委婉,《楚辞》的幽深广博,太史公的疏宕峻拔。汉代以后,其文章也可以学习:贾谊的壮丽,董仲舒的冲和畅达,刘向的格局法度,司马相如的富丽,扬子云的深邃险峻,班孟坚的宏大雅正。魏晋以后文风衰落,到唐代,其文章仍可以学习:韩文公的浑厚,柳宗元的光洁,张燕公的高峻壮伟,杜牧之的豪迈繁丽,元次山的精练简约,陈子昂的古朴雅正,李华、皇甫湜的温润醇厚,元稹、白居易的平易,陆贽、李德裕的开阔济世。唐代以后文风衰落,到宋代,其文章也可以学习:欧阳修的正大,苏洵的老成刚健,王安石的清新,苏轼的宏放恣肆,曾巩的开合变化,司马光的笃实。再往下就没有可学的了。学习者如果能取各家的长处,贯通而合为一体,充实自身却不蹈袭拘束,时而显露、时而隐晦,写成有用的文章,就可以经纬天地,光辉如日月。字画的工拙,先秦并不把它当作一回事;蝌蚪文、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自汉代以后随风俗变化,距离古代越远,古意也日益衰微。魏晋以来,书法之学才开始兴盛;从天子、大臣到隐士,往往凭借善于书写而成名,各种变化层出不穷,法度也完备,于是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所以宋高祖苦于不能书写,认为不足以压服众人的期望;刘穆之让他放笔大书,他也自然超过常人,一张纸只写三四个字,当时的风俗所崇尚就是如此。到了唐代,学习书法的人更多,字画对于士大夫本来只是末技,但众人都崇尚它,也不得不专心用力。学习者如果想学书法,篆书、隶书应当学习先秦款识、金石刻辞、魏晋金石刻辞,以及唐代以来李阳冰等人的作品。楷书应当以篆书、隶书的意味为根本;有篆隶意趣,自然就高古。钟太傅、王右军、颜平原、苏东坡,是建立规矩准绳的大师。欧阳率更、张长史、李北海、徐浩、柳诚悬、杨凝式、蔡君谟、米芾、黄鲁直的书法,可以汇聚起来砥砺自己的气质,参照它们来放宽自己的见闻。即使写得不工整,也不会流于庸俗。技艺达到不俗,也就够了。应当这样研治经书,研治史书;这样阅读诸子以及宋代兴起以来诸位先生的书;这样作诗作文,这样写字作画。无论大小、长短、浅深、迟速,各自达到成功,就可以做君主和宰相,可以做将帅,可以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可以使天下安定得像防止山崩那样稳固。即使时运不济、志向不能施展、才干也得不到任用,也仍然可以树立德行、建立言论,著书立说流传后世,成为大儒,不与草木一同腐朽。诸位学生,努力吧,不要辜负这一使命。《静▯续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