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五十一
论治本 孙 沔臣闻虞舜治家,而纳麓姬;文刑寡而御邦,周南歌《闗睢》之徳。仲尼删诗,着为三百篇之首。鲁史先经,以纪元妃;丘明直书,为十二公之始。《易》以风自火出,为家人之象。言号令之行于外,由中正而明于内。非严火风之威,则难以正于家矣。礼云: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天下平。王政之本基乎此矣。是知先圣惧昵情之为患,而立教于将来者也。恭以皇帝陛下,仁深溥博,明达照临,好善无厌,从谏弗咈,绍三朝之谟训,躬万几之忧勤,旰食在治,将二十年。虽古之圣帝明王,致志行事,无以过也。今朝带无专权之臣,上无失道之事。然而隂阳未和,灾变未息,法令不行,恩威不著者,岂治内之道有所未至欤?臣不欲迂阔引喻前古,愿以闻见五事而陈之。而以言获罪,臣之职也。伏以中宫正位,德配至尊,主隂治教,为天下母。三妃九嫔,世妇御妾,上下分统,无有僣差,百世不易之论也。伏自景祐已来,三黜宠姬,闻两犯宸扆。葢所起幽微,不胜恩遇,身贵则性悍,福极则患生,退屏继迹,逾僣如旧。苟不逮于严制,窃恐渐于厉阶。昨见上元嘉节,内庭出游,美人才人无不随从,飞葢蔽景,流车激双,各崇华卫,分道争行,众目共观,与后为并。此非所以视外而垂范者也。臣乞今后贵品嫔御等,并令修备礼节,戒约奢侈,常随皇后出入,不得各排仪位,輙自矜越。仍乞选择端严近上夫人一两员,立为宫师,以佐内职。则所冀上下有别,而中外不敢惑矣。窃以宫政之设,内职是先。尚书侍御司记典言一百二十则,为大备。故先朝之数,侍史不过五百人,俸给止千五十贯,皆有纪律,不甚奢盈。今闻十倍增人,已逾三二千;十倍添俸,或至二十万;私身养女数复过之。百司供亿,按簿可知。一岁之中,所用何极?非所以示节俭也。臣乞取索宫中诸院宫人及私身养女。都大数目,呈取进止。若非游幸之所,宜令检勘合用人,量留外并放归本家,任从其便,而请给之数见在者,宜节减其半。此所以消幽旷之气,而省财廪之费也。窃以内侍之职,最为亲近,宣传国命,出纳王言,常敦抑制,尚或腾凌。今迁秩不逾年,赏赐无虚日,甲第连坊,名园接畛,玉帛盈于后房,丝竹闻于别院,官尊禄厚,职重员多。若不立之仪式,必恐亢于宠荣。臣欲乞御药依旧只用二员,御带押班都知,并乞选择重公严勤慎旧有心力者充,三年一迁官,不许非次改转。未有嗣者,令养一子,则内无乆贵之人,下有进身之路,亦一代之永制也。切以勾陈九重,华葢万乘,垣直太紫庭,俨云龙。非深严不为尊,非禁戒不为备。阑入则抵罪,语至则伏诛。使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所以防未然而限中外也。今上之起居言语,众无不知,帷箔宴游,外无不传。内降斜封,垣夷若道,免刑要赏,响应如神,皆由左右之人出入为地。迩臣颇邪,能伺动静,迎合巧中,率用期道。若不早辨以防微,窃恐长奸而忽变。臣欲乞应合入内及听唤中人,并用五十已上,五十已下者。诸宫院子须限七十已下,上分定畨次,上下不得参杂出入。仍令内东门司专切防检,其暗只候俳优人及公主院檐子官,各放归本营。所有内道场,乞今后断絶。此则肃静于宸庭,足以光辉于史牒。窃以王者所须,岁终不防,葢天下之财,天子用之,有司不得而吝也。其或出纳不谨,支费不节,岂可容奸不诘其▯?今御宝凭由司东门劄子取诸库犀玉金银钱帛,一歳仅三百余万贯,但有入内之名,不知所用之处。此数既多,不可悉记。昨闻胥吏僞取库金三十两抵法,况御宝是中禁所掌,外何计而诈得之?窃恐前后用此非一吏也。乞差不干碍公干有心力臣寮置司,将宝元后来系御宝凭由及内东门劄子,取左藏库等金银犀玉钱帛大数,对帐簿及谢恩表状,造作文歴,并内藏诸库,亦自宝元后来,内中支使金宝钱帛都数,逐件磨勘,即见无涯费用,积久欺▯,仍乞今后诸宫阁,凡有取索出到凭由劄子,先下内侍省都知入内复奏,然后置簿抄上畨换,通签正牒下诸库藏,方得即官支物,不得直行取索,或更别设闗防,节减用度,亦经乆之利也。此五事者,实政教之本源,升平之基构也。中宫正则内宰之制行于六宫,而宠嬖不犯于上矣。宫禁严则中阃之事絶于众口,而朋党不生于外矣。宫人不减则用度不给,怨旷以感隂阳之沴矣。内侍不禁则威柄不一,引进以来邪佞之类矣。
译论治国的根本 孙沔 臣听说虞舜治理家政,任用纳麓姬;周文王刑罚宽简而治理国家,《周南》歌咏《关雎》的德行。仲尼删定《诗经》,把它列为三百篇的首篇。鲁国史书把它放在经书之前,用来记载元妃;左丘明如实记载,把它作为十二公记事的开端。《易经》说“风自火出”,作为家人卦的卦象,意思是号令施行于外,是由于内部端正而显明;如果没有火与风的威严,就难以整治家庭。礼书说:自身修养好,家庭就能整齐;家庭整齐,国家就能治理;国家治理,天下就能太平。王者政治的根本,就在这里。由此可知,先圣害怕亲昵私情成为祸患,所以为后世立下教诲。恭敬地认为皇帝陛下仁爱深厚广大,明达而照临四方,喜爱善行而不知满足,听从劝谏而不违逆,继承三朝的谋略训诫,亲自承担万机的忧劳,常常忙到晚食,治理国家将近二十年。即使古代的圣帝明王,尽心致力于政事,也没有超过陛下的。然而如今朝廷没有专权的大臣,君上也没有失道的事情,可是阴阳仍未调和,灾变仍未止息,法令不能推行,恩威不能显著,难道是治理内政的办法还有未达到的地方吗?臣不想迂腐地引述前代作比,只愿把自己听见和看见的五件事陈述出来。因进言而获罪,本来就是臣的职责。臣恭敬地认为,中宫正位,德行匹配至尊,主持内宫教化,作为天下妇女的母亲。三妃九嫔、世妇、御妾,上下分别统属,没有僭越差错,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自景祐以来,三次黜退受宠的姬妾,听说有两次触犯天子的威严。大概事情起初隐微,因过度受到恩遇,身份尊贵便性情强悍,福分达到极点便会产生祸患;退居屏处之后,僭越行为又接连如旧。如果不及时施行严格的制度,臣私下恐怕会逐渐形成危险的祸阶。昨天看到上元佳节,内庭出游,美人、才人没有不随从的;飞驰的车盖遮蔽日光,流动的车辆奔驰,各自崇尚华美的仪卫,分道争行,众人都看得见,几乎同皇后一同出行。这不是向外界展示并垂示规范的做法。臣请求今后贵品嫔御等人,都命令她们修整仪容、备具礼节,戒止约束奢侈,平常随皇后出入,不得各自排列仪仗,擅自骄矜僭越。还请求选择端庄严肃、身份较高的一两位夫人,立为宫师,以辅助内宫职事。这样希望上下有别,内外就不敢迷惑混乱。臣私下认为,设置宫政,首先应从内职开始。《尚书》《侍御》《司记》《典言》一百二十人,是最完备的设置。所以先朝的数目,侍史不过五百人,俸给只有一千零五十贯,都有纪律,不算奢侈过盛。如今听说人数增加十倍,已经超过二三千人;俸禄增加十倍,有的达到二十万。以私人身份供养的养女,数目又超过这个数量。各部门供给的费用,按账簿就可以知道。一年之中,所耗用的财物哪里有尽头?这不是向天下表示节俭的做法。臣请求查取宫中各院的宫人以及私养的养女,统计总数,呈报陛下裁决。如果不是供游幸之用,就应当核查实际需要的人数,酌量留下,其余放回本家,任其自便;现有的请给数额,也应当削减一半。这可以消除幽闭空虚之气,节省财库的费用。臣私下认为,内侍的职务最为亲近,传达国命,出纳王言,应当经常加以约束抑制,尚且有可能越权凌驾。如今升迁不过一年,赏赐没有一天间断,甲第连着街坊,名园接连田畴,玉帛充满后房,丝竹之声传到别院,官位尊贵、俸禄优厚,职位重要、人员众多。如果不制定礼仪制度,恐怕一定会超过宠荣的限度。臣想请御药院依旧只用二员,御带、押班、都知等职,也请选取重公、严谨、勤慎而且素有能力的人充任;三年升迁一次,不许越级改转。没有子嗣的人,命令他收养一个儿子;这样宫中没有长期占据高位的人,下面也有进身的道路,并且可成为一代长久的制度。臣切切认为,九重宫门如勾陈星垣,华盖护卫万乘,宫墙直对太紫庭,庄严如云龙。不是深严就不能显示尊贵,不设禁戒就不能完备。擅自闯入就抵罪,言语传到宫外就该伏法。要使宫内的话不传出宫门之外,宫外的话也不传入宫门之内,这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限制内外往来。如今皇上的起居言语,众人没有不知道的;宫中的帷帐、宴游,外面没有不传闻的。内降的斜封诏书,宫墙仿佛被夷平成为道路;免刑、要赏,响应神速,这都是由于左右近侍成为出入传递的渠道。近臣中颇有奸邪之人,能够窥伺动静,巧妙迎合,往往利用这种途径。如果不及早辨别以防微杜渐,臣私下恐怕会滋长奸邪而突然发生变故。臣请求凡应当入内以及听候召唤的宦官,都使用五十岁以上的人,五十岁以下者不应使用。各宫院的内侍子弟必须限定七十岁以下,分别确定班次,上下不得混杂出入。还应命令内东门司专门负责防守查验;那些暗中只等候俳优的人以及公主院的檐子官,都放回原来的营署。所有宫内道场,请求今后一律断绝。这样宫廷就能肃静,也足以在史册上增添光彩。臣私下认为,君王所需要的财物,年终也不能不作核算;天下的财物,天子可以使用,有司不能吝惜。但如果收支不谨慎、支费不节制,难道可以容许奸弊而不追究其弊端吗?如今御宝凭由司凭东门劄子从各库领取犀角、玉石、金银、钱帛,一年仅三百余万贯;只知道有入内的名目,却不知道用到了什么地方。这些数目既然很多,就不可能全部记清。近来听说胥吏伪造文书领取库金三十两,因而受到法律惩处;何况御宝是宫禁内部掌管的,外部又凭什么办法能够欺诈取得呢?臣私下恐怕前后使用这种方式的并不只是一个胥吏。请派遣不牵涉相关事务、办事有能力的大臣设置专司,把自宝元以来与御宝凭由及内东门劄子有关的事项调取出来,领取左藏库等处金银、犀玉、钱帛的总数,同账簿及谢恩表状相互核对,编成文档;内藏各库也从宝元以来,把宫中支用金宝、钱帛的总数逐件查核,就能看出没有边际的费用以及长期积累的欺弊。还请今后各宫阁凡有取索,发出凭由劄子后,先交内侍省都知入内复奏,然后登记造簿,抄录后由当班人员换送,相关正牒会签后下达各库藏,才能由官府支取物品,不得直接取索;或者另设关防,节省用度,这也是长久的利益。这五件事,实际上是政教的本源、太平的基础。中宫端正,内宰的制度就能在六宫推行,受宠的嬖幸就不敢冒犯皇后。宫禁严密,宫内的事情就不会流传到众人嘴里,外廷也不会形成朋党。宫人不加裁减,用度就会不足,幽闭失偶之人产生怨气,就会感动阴阳而造成灾异。内侍不加禁制,威权就不能统一,进用提拔的又会成为邪佞之徒。
御宝不严,财货不计,则盗诈公取而无虑矣。噫!恩能削威,昵可消正,甘言令色逊于志,先意希防防其事,仁爱浸深,忍情难决,非至圣至明不可免也。伏望皇帝陛下,游神清净,敏德太宁,养冲和之性,节嗜欲之情,使气志如神,威仪可畏,廓日月之辉,发雷霆之断,柔媚不干于聪明,爱幸尽决于道义,则何患天下之不治哉!
书曰:「威克厥爱,允济。」易曰:「扬于王庭,刚决柔也。」
传曰:「枨也欲,焉得刚?」非用天下之刚健中正,则于断也难矣。今昊贼侵轶西鄙,攻守臣未敢进一策者,葢儒者不知兵,不可预言也。若大臣尽心,诸将用命,恐未为大患也。夫手足之疾,侵于皮肤,积为疮痍,发于指掌,未有所损也。心腹之疾,迫于膏肓,拥为痈疽,溃于头目,不可卒救也。此五事措置得宜,则无穷之福;此五事因循弗举,恐为不测之虑。履霜至于坚冰,燃火在于积薪,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惟断之在不疑,行之恐不及,动无失机,间不容髪,则百世之利,万方之幸,皆陛下家事,非人臣所得及也。至于政教之纲纪未举,辅相之心德未同,朋党之邪正未分,着位之材愚未辨,进贤难于起死去。佞过于防山,法令挠于亲恩,赏及于滥,岂不谓根蘖于内而斤斧不施者乎?若圣人一虑及此,则庶事自正,其条例悉数之名,俟聪明听。然其説异日为陛下言之也。臣素非博识,惟尽愚诚,不歴诋于羣公,不専攻于上德,但虑切直速怒,贵权不能保身,贻忧老母,则于事君之心无所愧矣。伏望夙夜之余,再赐详览,无使臣言为空言,则死生幸甚。干犯威顔,甘俟诛窜,无任激切待罪之至。请罪不管兵节使公用 孙 沔臣切见正刺史已上至防团节度使使相皆有随使公用钱,多或至一万贯。葢先朝以诸道用兵之际,恩假武臣,俾之足用,犒设军员,招延宾客,任其支费,不问出入,欲使将帅丰财聚人之术也。自太平四十年,因循成例,给赐不追,或罢权出镇,或养疾闲地,至于老死,未闻退辞军员宾客,不复延设。虽称公钱,并为已有。与之既不知恩,取之岂敢生怨?若朝廷以为小事,恐伤大体。臣愿引即借三事以为之比,乞陛下聪明详之,则知罢无损矣。今范仲淹孤寒出身,忠诚报国,统兵边鄙,终歳勤苦,未尝有臣寮乞赐与千百緍,令助清贫之节,一也。刘涣仗义入夷狄,去不顾妻子,非慷慨感于君亲,岂能身奋死地?亦未尝有臣寮乞赐与千百緍,令资其家,二也。田况召自江外,受命陜西,委参使幕,合得赐赉一二百贯,此亦微事,须合自陈。况既耻言赐,以弗及,三也。葢以国家阙用,多方节则,惟守旧例,不求损益。有例者虽枉费于万金不为惜,无例者虽可赏亦不知。防例之为弊,一至于此,岂宜执而不革者也?伏望断自宸衷,勿容横议。所有刺史至使相非统兵及任陜西河北者,并乞罢尽随使公用钱,令支拨与管内臣寮。此足使武夫悍卒知圣人忧边之深意也。所有皇亲,乞从特恩以表异礼。
论诏狱 呉 育先王凝旒黈纩,不欲闻见人之过失。有犯典宪,即属之有司,按文处断。情可矜者,犹或特从寛宥。如此则恩归主上,而法在有司。人被诛殛,死亦何憾?祖宗以来,不许刑狱司状外求罪,是以人人自安。近传三司判官杨仪下狱,自御史台移劾都亭驿,械缚过市,万目随之,咸共惊骇。不测为何等大狱?及闻案具,乃系请求常事,非有枉法赃贿。又传所断罪名,法不至此,而出朝廷特防,恐非恩归主上、法在有司之意也。且仪身预朝行,职居馆阁,又任事省府,使有罪虽加诛斩,自有宪章。苟不然也,一旦至此,使士大夫不胜其辱,士民轻视其上,非所以养廉耻、示敦厚也。自古刑狱滋彰之时,诛家灭族,寃枉大半。大抵雷霆方震,人莫敢言,有司以深就深,各图自免,或因而为利,以希进取。君恩不得下达,人情不得上通,感伤至和,灾变百出。陛下为四海爱戴之主,忽使道路之口纷纷窃议,朝廷之上人人自危,此臣所以深为陛下痛惜之也。若仪罪未断,臣不敢言。今事已往,且无救解之嫌,止祈圣神此后详审庶事,毋轻置诏狱,具案之上,自非情涉巨蠹,且从有司论谳,不必法外重行。如此足以安人心,静风俗,养廉耻,召和平,天下之幸也。
译御宝管理不严,财货不加核计,盗窃欺诈和公然取用就会毫无顾忌。唉!恩宠能够削弱威严,亲昵可以消解正道;甜言媚色会使人屈从私意,迎合先意、希求宠幸会使人防备不住其事。仁爱日益深厚,私情就难以忍心决断,若不是极其圣明,谁能避免这种情况呢?伏望皇帝陛下清心静神,修养大德和安宁,培养冲和的性情,节制嗜好欲望,使志气如神明般清明,威仪令人敬畏,扩展如日月般的光辉,发出雷霆般的决断,不让柔媚之人干扰聪明,不让爱幸之情违背道义,那么还担心天下不能治理吗?《尚书》说:“威严能够战胜私爱,确实可以成就事业。” 《易经》说:“把事情明白宣布于王庭,是以刚决断柔。” 《左传》说:“被欲望牵制,怎么能够刚强?” 如果不借助天下刚健中正的力量,就很难作出决断。如今昊贼侵扰西部边境,负责攻守的臣子还不敢进献一条计策,大概是因为儒者不懂军事,不可以预先议论。若大臣尽心尽力,诸将奉行命令,恐怕还不至于成为大患。手足的疾病侵入皮肤,积累成疮痍,发作在手指手掌,还没有造成大的损害;心腹的疾病逼近膏肓,聚成痈疽,溃烂到头部眼目,就无法很快救治了。这五件事如果安排得当,就是无穷的福祉;这五件事如果因循不办,恐怕会成为不可预测的忧患。脚下踩到霜,最终会到坚冰;火焰燃烧,起因在于柴薪不断积聚,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只要决断时不迟疑,施行时唯恐来不及,行动不失时机,间隙不容一根头发,那么就是百世的利益、万方的幸运。这些全都是陛下家国之事,不是人臣所能完全涉及的。至于政教的纲纪尚未建立,辅相的心志德行尚未统一,朋党中的邪正尚未分明,居官者的才愚尚未辨别,进用贤才比使死人复生还难,去除奸佞比移走大山还难;法令被亲恩扰乱,赏赐流于滥施,这难道不是根芽已经长在内部,却还没有施加斧斤砍伐吗?如果圣人一想到这些,各项事务自然会端正;其中具体条例和名目,等候陛下聪明地听取臣的陈述。不过这些具体说法,日后再为陛下陈述。臣平素并不博学多识,只是竭尽愚诚,既不遍加诋毁于群臣,也不专门攻击君上的德行;只是担心言语过于直切而触怒陛下,显贵权臣不能容身,连累年老的母亲,那么在侍奉君主的心意上,臣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伏望陛下在早晚政务之余,再赐详览,不要使臣的言论成为空话,那么臣无论死生都感到幸运。冒犯陛下威严,臣甘愿等待诛杀放逐,恳切激切、听候治罪至极。请罪不管兵节使公用钱 孙沔 臣私下看见,正刺史以上直到防团节度使、使相,都有随使公用钱,多的甚至达到一万贯。这大概是先朝在各道用兵之际,出于恩意借给武臣,使他们财用充足,用来犒劳军员、招揽宾客,任凭他们支用,不问收入支出,想以此作为使将帅广聚财富、招集人员的办法。自太平四十年以来,沿袭旧例,所给的钱也不追还;有的人罢去权职出镇,有的人退居闲地养病,直到老死,也没有听说他们退还军员宾客的钱,不再设宴招待。虽然名义上说是公钱,实际上都据为己有。既然他们得到这些钱并不知道感恩,收回这些钱又哪里敢产生怨恨呢?如果朝廷认为这是小事,恐怕会损害大局。臣愿意立即借三件事来作比较,祈请陛下明察,那么就知道罢免这种公用钱并无损害了。如今范仲淹出身孤寒而立志,忠诚报国,统领军队驻守边境,终年辛苦,从未有臣僚请求赏赐给他千百缗,帮助他保持清贫的操守,这是第一件。刘涣仗义进入夷狄之地,离去时顾不得妻子儿女,如果不是慷慨之情感动于君亲,哪里能奋身进入死地?也从未有臣僚请求赏赐给他千百缗,使他的家属有所资助,这是第二件。田况从江外召回,奉命前往陕西,委任为参使幕僚,按理应得到一二百贯的赏赐,这也是小事,却应该由他自己陈说。田况既以谈及赏赐为可耻,因此没有得到赏赐,这是第三件。大概是因为国家财用不足,所以多方节省,只守旧例,不求增减。有旧例的,即使白白耗费万金也不吝惜;没有旧例的,即使可以赏赐也不知道。旧例造成的弊病竟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应该拘守不改吗?伏望陛下亲自裁断,不要容许横加议论。所有刺史至使相中,不统兵以及不任陕西、河北职务的,都祈请完全罢去随使公用钱,改拨给所辖境内的臣僚。这足以使武夫悍卒知道圣人忧虑边疆的深意。所有皇亲,则祈请按照特别恩典办理,以表示不同的礼遇。论诏狱 吴育 先王垂下冕旒、塞住耳朵,不愿听见和看见别人的过失。有人触犯典章法令,就交给有关官署,依据条文审理定罪;情理上值得怜悯的,有时还特别宽免。这样,恩德归于君主,而法令掌握在有关官署。人即使被杀死,又有什么遗憾呢?祖宗以来,不允许刑狱机构在已有案情之外另行求取罪名,所以人人都能安心。近来传闻三司判官杨仪被捕入狱,又从御史台移送弹劾到都亭驿,戴着刑具捆缚着经过市中,万人跟随观看,都惊骇不已,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大案。等到听说案情具备,原来只是涉及请求等寻常事情,并没有违法受贿。又传闻所判的罪名,按法律不至于达到这种程度,却出于朝廷特别防范,恐怕不是恩归君主、法在有关官署的本意。况且杨仪身为朝班中的官员,职掌馆阁,又在尚书省任职,即使有罪应当诛斩,也自有法令。假如不是这样,一旦竟到了这种地步,就会使士大夫承受不堪的羞辱,使士民轻视上级,这不是用来培养廉耻、显示敦厚的办法。自古刑狱案件增多而公开显著的时候,诛杀全家、灭绝族人的案件,冤枉大半。大抵雷霆震怒之时,没有人敢说话;有关官署为了把罪案办得更深而一味加深,各自只图免祸,有时还趁机谋利,以求升迁。君主的恩意无法下达,人情无法上通,伤害和气,灾异纷纷发生。陛下是受到四海爱戴的君主,却忽然使道路上的人纷纷私下议论,使朝廷之上人人自危,这正是臣替陛下深感痛惜的原因。如果杨仪的罪还没有判定,臣不敢说这些话。如今事情已经过去,而且也没有借此营救解脱之嫌,只祈请陛下今后审慎处理各类事务,不要轻易设置诏狱;在案情之中,除非事情涉及重大的奸恶,其余姑且交由有关官署审理判决,不必在法外加重处置。这样足以安定人心,平静风俗,培养廉耻,招来和气,是天下的幸事。
论本朝百年无事 王安石臣前防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不敢乆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昧冒而粗有所陈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僞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施设必当其务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以扞边陲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为事太宗承之以聪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至仁宗英宗无有逸德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也仁宗在位歴年最乆臣于时实备从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尝试为陛下陈其一二而陛下详择其可亦足以申鉴于方今伏惟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寛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慤终始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敌人而终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疎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盖监司之吏以至州县无敢暴虐残酷擅有调发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边人父子夫妇得免于兵死而中国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已弃财于敌人而不忍加兵之効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敢强横犯法其自重慎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効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辄败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独钩考而断盗者輙发凶年饥歳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者輙得此赏重而信之効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货贩。一有奸慝,随輙上闻。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乆。此纳用諌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之効也。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陞擢之任,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此因任众人之耳目,拔举疎逺,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効也。升遐之日,天下号恸,如防考妣。此寛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慤终始如一之效也。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羣臣之义。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厠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説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歴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防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繇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乂其疆场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疎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葢累圣相继,仰畏天,俯畏人,寛仁恭俭,忠恕诚慤,此其所以获天助也。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而苟逃讳忌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取进止。
译论本朝百年无事 王安石 臣先前正当陛下问到本朝为什么享国百年、天下无事时,因为臣浅陋,错误地承受了圣上的询问,又迫于日影将尽,不敢久留,来不及把话说完便辞退了。臣私下想着,圣上问到这件事,是天下的福分,而臣竟没有献上一句话,这不是近臣侍奉君主的道义,所以冒昧地粗略陈述一番。伏惟太祖亲自具备上等智慧和独到明见,全面了解人物的真伪,指挥任用必定充分发挥其才能,改变设置和施行措施必定符合事务的需要,因此能够驾驭将帅、训练整饬士卒,对外捍卫边疆,对内平定中原。于是革除苛重赋税,停止残虐刑罚,废除强横的藩镇,诛杀贪婪残暴的官吏,亲自以简朴节俭为天下先导。他发布政令,总是把安抚和利惠百姓作为要务。太宗继承他的事业,以聪明和武略治理;真宗以谦逊仁厚守成;直到仁宗、英宗,也没有放纵失德之事。这就是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的原因。仁宗在位年数最长,臣当时正任从官,施政的始末臣亲眼见过,试为陛下陈述其中一二,请陛下详细选择其中可取的地方,也足以作为今日的借鉴。伏惟仁宗作为君主,仰面畏惧上天,俯身畏惧人心,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实始终如一。他从未无故兴兵役,也从未无故杀一人;审判案件以保全性命为务,尤其憎恶官吏残暴扰民;宁可委屈自己、把财物丢给敌人,最终也不忍加以兵刑;刑法公平而公正,赏赐厚重而守信;接纳并任用谏官、御史,公正听取、全面观察,不被偏私片面的谗言蒙蔽;因任众人的耳目,提拔疏远之士,同时实行连坐之法。大概从监司官吏直到州县官员,没有人敢暴虐残酷、擅自征发而伤害百姓。自从西夏人归顺以后,蛮夷再没有发生大的变故,边地百姓的父子夫妇免于战争死亡,中原百姓安逸繁衍直到今天,也是因为从未无故兴兵、从未无故杀人、审判以保全性命为务、尤其憎恶官吏残扰,宁可委屈自己把财物给敌人也不忍用兵的结果。这就是刑法公平、公正施行的效果。大臣、贵戚、左右近臣没有人敢强横违法,自己谨慎自重,有时甚至超过平民。这就是刑法公平、公正施行的效果。招募天下骁勇强悍、横暴狡猾的人充当士兵,几乎达到百万,没有良将统领,然而谋反作乱的人总会失败;聚集天下财物,虽有账册交给府吏管理,但没有能干的官吏亲自稽查,盗窃者总能被查出;灾荒年间,流民塞满道路,死者相互枕藉,抢劫者也总会被捕获。这就是赏赐厚重而守信的效果。大臣、贵戚、左右近臣没有人敢 做大,擅自施行威福,扩大私人货物买卖。一有奸邪之事,立即就会上报朝廷。贪婪邪恶、强横狡猾的人,即使偶尔被任用,也从来不能长久。这就是接纳并任用谏官、御史,公正听取、全面观察而不被偏私片面的谗言蒙蔽的效果。从县令、京官直到监司、台阁,凡是升迁任用的人,虽然不可能全都选得其人,但一时所谓的才士,很少有被蒙蔽堵塞而不能被发现选用的。这就是依靠众人的耳目,提拔疏远之士,同时实行连坐法的效果。仁宗升遐那天,天下人号哭悲痛,如同失去了父母。这就是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实始终如一的效果。然而本朝历代因循旧习,形成了末俗的弊病,又没有亲近朋友、群臣相与辅佐的道义。君主早晚所接触的,不过是宦官女子;出朝处理政务,又不过是各官署的细碎事务。从未像古代大有作为的君主那样,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法度并施行于天下。一切只是顺应自然的形势,精神作用有所不及,在名实之间有所不能辨察。君子并非没有受到尊重,然而小人也能混杂其中;正论并非不被容纳,然而邪说也有时被采用。以诗赋和记诵来寻求天下士人,却没有学校培养成才的办法;以科举名次和资历来安排朝廷官位,却没有官署考核试验的办法。监司没有负责防察的人,守将也不是经过选择的官吏。调动迁转过于频繁,既难以考核政绩,游谈之人又因此能够混淆真伪。结交私党、蓄养声望的人多能得到显要官职,独立办事、经营职守的人有时反而受到排斥。因此上下都苟且懒惰,只求取容而已;即使有能干的人任职,也无法与庸人有所区别。农民被徭役损害,却从未得到特别救济,也没有为他们设置官员来治理水土、兴修水利。士兵中混杂疲弱衰老之人,却从未申明命令、加强训练,也没有为他们选择将领来整治边疆的权力。宫廷宿卫聚集的是一群无赖士卒,又没有办法改变五代以来姑息羁縻的风气。宗室没有真正实行教训和选举,也没有办法符合先王亲疏有别、恩礼有等的原则。至于理财,大体上没有法度。所以虽然节俭,百姓却不富裕;虽然忧劳勤勉,国家却不强盛。幸而没有处在夷狄兴盛的时代,也没有尧、汤时代那样的水旱灾害,所以天下太平超过百年。虽然说这是人事,也有上天的帮助。大概历代圣君相继,仰面畏惧上天,俯身畏惧人心,宽仁恭俭,忠恕诚实,这就是他们得到上天帮助的原因。伏惟陛下亲自具备上圣的资质,承继无穷的基业,知道上天的帮助不可以永远依靠,也知道人事不可始终懈怠。那么大有作为的时机正在今天。臣不敢随意废弃阐明事实的道义,而苟且逃避因触犯忌讳而获罪。伏惟陛下幸而赦免臣并留意此事,这就是天下的福分。请陛下裁决。
论孙觉令吏人写章疏劄子。王安石臣今日防宣谕召,以孙觉令吏人写论列大臣章疏。臣初亦怪其不能谨密,但疑此朋友所当诲责,非人主所当谴怒。既又反复思惟,陛下以觉为可听信,故擢在谏官,进贤退不肖,自其职分所当论列。虽扬言于朝以迪上心于义,未为失也。但令吏人书写章疏,诚不足以加谴怒。凡人臣当谨密者,以君子小人消长之势未分,言有漏泄,或能致祸。如其不密,则害于其身。若遭值明主,危言正论无所忌惮,亦何谨密之有乎?惟有奸邪小人,以枉为直,惧为公论之所不容,则唯恐其言之不密。若得此辈在位,陛下何所利乎?若陛下疑觉有交党之私、招权之奸,则恐盛德之世不宜如此。魏郑公以为,上下各存形迹,则国之废兴或未可知。若陛下不考察邪正、是非,而每事如此猜防,则恐善人君子各顾形迹,不敢尽其忠谠之言,而奸邪小人得伺人主之疑,行谗慝也。若陛下恐陈升之闻此或不自安,臣亦以为不然。汉高祖雄猜之主也,然鄂秋明论相国萧何功次,而高祖不疑,乃更加赏,亦不闻萧何以此为嫌。陛下圣贤高逺,自汉以来令德之主,皆未有能企及陛下者。每事当以尧舜三代为法,奈何心存末世褊吝之事乎?《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不明知其贤而任之以为贤,不明见其邪而疑之以为邪,非尧舜三代之道也。陛下以臣为可信,故圣问及之,臣敢不尽愚。今日口对未能详悉,故谨具劄子以闻。请令文武致仕官依外任官给俸钱。吕公着臣窃以古之仕者,七十而致仕,虽有不得谢者,然年至而去,实礼之常制。葢当其壮也,既竭勤尽瘁以任其事,故及其老也,则使之优逸以终其身,此君上之至恩,而臣下之极荣也。然自本朝以来,凡致仕者,虽例改官资,或推恩子弟,年及而愿退者常少。议者以疲癃老疾之人,其精神筋力不足以任职,则或至于蠹政而害民,故着令应年及而不退者,自知州以下皆降为监。当然比年以来,致仕者亦不加多。夫昔为守倅而今厘务,虽至愚之人,岂不以为辱?然所以被辱而不去者,亦由朝廷立法有以致之。何则?古之为士者,终身食其地;今之致政者,即日夺其廪。古之仕者不出乡里,今则有奔走南北之劳;古之仕者常处其职,今则有罢官待次之费。故自非贪吏,非素有经产,则其禄已常苦不足。一日归老,则妻子不免于冻馁,是以虽洁廉之士,犹或隠忍而不能去。议者不惟其本,则曰此皆无耻之人,宜思所以重辱之。此朝廷之恩所以愈薄,而臣下之节所以益坏也。臣愚欲乞应文武官致仕,非因过犯及因体量者,并依外任官例,与给四分俸钱,歳时州郡量致酒粟之问。如此则自非无耻之甚者,莫不感抱恩德,争自引去矣。朝廷优之如此,而犹不能去,则虽重辱之,亦不为甚过也。或曰今国用方患不足,则吏禄岂宜有增?臣窃以为今日所设,正为年及而不退者。彼若年及而不退,则其禄故未尝絶。如此自人多引去,则今之去而受禄者,乃向之不去而居官者也。臣所论者,其实国无所费,而凡以全遇下之恩,臣无重辱而足以去瘝官之弊。伏惟陛下方以至仁厚德风化天下,则于优养耆老,固所先务。伏乞酌详施行。
论臧否人物宜谨密 吕公着臣闻《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夫人主延见羣臣,与之讲天下之事,而论及人物之臧否,此所宜谨密者也。苟人主谨密有所不至,则人臣悼后害之及,念失身之戒,而不敢尽其所言,此《易》之所谓「不密则失臣」者也。况人君用人,既用其长,固欲知其短。知而暴之,则莫肯尽其心力,将同舟而济,共舆而驰。苟不能使人人尽其心力,则其势未可知也。惟陛下留意,幸甚。请广收人才 吕公着臣伏覩近诏举才行堪任升擢官,切观陛下自临御以来,虚心屈已以待天下之士。士之起草茅小官而超至显近者,不可胜数。然犹孜孜以求贤为急,诚欲广收人才,无所遗弃。臣伏思自昔有为之君,不借贤于异代。然唐虞之际,亦称才难,则世固未尝乏贤,而人才亦不可多得。今陛下降发中之诏,非徒为虚文也。中外所举,葢有百余人。虽不能尽当,诚参考名实而试用之,宜有可以塞厚望,应明指者。臣又窃详今日诏意,正欲达所未达。然数年以来,天下之士陛下素知其能,尝试以事而中就闲外者尚多,恐其间亦有才实忠厚,欲为国家宣力者,未必尽出于迂阔缪戾而难用也。汉武帝时,公孙▯初举于朝,以不称防罢,后再以贤良举,帝亲擢为第一,不数年间遂至宰相。由是观之,人固未易知,而士亦不可忽。何则昔日所试,或能究其详,数年之间,其才业亦容有进。惟陛下更任之事以观其能,或予之对以考其言,兼收博纳,使各得自尽,则盛明之世无滞才之叹,不胜幸甚。
译论孙觉让吏人书写章疏札子。王安石 臣今天承蒙宣谕召见,谈到孙觉让吏人书写论列大臣的章疏。臣起初也奇怪他不能谨慎保密,但只认为这是朋友之间应当劝诫责备的事,不是君主所应当谴怒的事。后来臣反复思考,陛下认为孙觉可以听信,所以提拔他担任谏官;进用贤能、斥退不肖,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应当论列的。即使在朝廷上公开说出来,以引导圣上心向正义,也没有什么过错。只是让吏人书写章疏,实在不足以因此加以谴怒。凡是臣下应当谨慎保密,是因为君子和小人的消长之势还没有分明,言语一旦泄露,或许会招来祸患;如果不保密,就会伤害自身。假如遇到英明的君主,危言正论都没有什么忌惮,又有什么需要谨慎保密的呢?只有奸邪小人把歪曲当作正直,害怕不被公论容纳,所以唯恐自己的言论不秘密。如果让这种人处在官位上,陛下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陛下怀疑孙觉有结党营私、招权纳贿的奸邪行为,那么臣恐怕在这样盛明的时代不应如此。魏郑公认为,上下各自顾忌形迹,那么国家的兴废就难以预料。如果陛下不考察邪正是非,而每件事都这样猜疑防范,恐怕善人君子都会各自顾虑形迹,不敢尽情说出忠诚正直的话,而奸邪小人则能窥伺君主的疑心,乘机进谗害人。如果陛下担心陈升之听到这件事会心中不安,臣也认为不是这样。汉高祖是多疑而刚强的君主,然而鄂秋明论说相国萧何功劳的次序,高祖不但没有怀疑,反而加以赏赐,也没有听说萧何因此感到嫌疑。陛下圣明贤德而高远,自汉以来称得上有美德的君主,没有一个能赶得上陛下。每件事都应当以尧、舜和三代为法,为什么要心存末世君主那种狭隘吝啬的做法呢?《尚书》说:“任用贤人不要怀疑,去除邪人不要犹豫。”如果不能明确知道他贤而任用他为贤,不能明白看出他邪而怀疑他为邪,就不是尧、舜和三代的道路。陛下认为臣可信,所以圣上询问此事,臣怎敢不尽自己的愚见?今天口头回答未能详尽,所以谨慎写成札子上奏。请下令文武致仕官依照外任官的标准发给俸钱。吕公著 臣私下认为,古代做官的人七十岁退休,虽有不能辞职的,但到了年龄便离职,确实是礼制的常规。人在壮年时,已经为职事竭尽辛劳,所以年老以后,就应当让他安逸度过余生;这是君主最大的恩典,也是臣下最高的荣誉。然而自本朝以来,凡是致仕的人,虽然按惯例改换官资,或者给子弟推恩,但到了年龄而愿意退休的人一直很少。议论的人认为,衰弱年老患病的人,精神和体力不足以任职,可能造成政治弊病、危害百姓,所以规定凡到了年龄而不退休的官员,自知州以下都降为监当。可是近年来,致仕的人也没有增加。以前任知州或通判,如今却只任闲散事务,即使最愚蠢的人,难道会不以为耻吗?但之所以受辱而不离去,也是由于朝廷立法造成的。为什么呢?古代士人终身享有自己土地的收入;如今致仕的人,当天就被夺去俸禄。古代做官的人不出乡里;如今却有南北奔走的劳苦。古代做官的人通常一直任职;如今却有罢官后等待补缺的费用。因此如果不是贪官,或者平素有产业,那么他的俸禄本来就常常不够。一天退休回家,妻子儿女就免不了受冻挨饿,所以即使清廉之士,也有隐忍不去的。议论的人不考察事情的根本,只说这些都是不知羞耻的人,应当想办法更加重辱他们。这正是朝廷的恩典越来越薄,而臣下的节操越来越坏的原因。臣愚昧地想请下令,凡文武官员致仕,不是因为罪过,也不是因考察裁量而退职的,都依照外任官的惯例发给四分俸钱,逢年过节由州郡酌量送些酒和粮食慰问。这样一来,除非是极其无耻的人,没有谁不会感念恩德、争相自行引退。朝廷这样优待他们,而仍然不能离职,那么即使重重羞辱他们,也不算过分。有人说,如今国家财用正担心不足,官吏俸禄怎么适宜增加?臣私下认为,今天的制度正是针对到了年龄却不退休的人。他们如果到了年龄而不退休,俸禄本来就没有断绝;这样如果人们多自行引退,那么如今退休而领取俸禄的人,就是原先不退休而在任官职的人。臣所说的办法,实际上国家并没有增加支出,只是为了完全保全对臣下的恩典,不必用重辱手段,也足以消除尸位素餐的弊病。伏惟陛下正以至仁厚德教化天下,那么优待供养年老之人,本来就是首先应办的事务。伏乞斟酌审察后施行。论评论人物优劣应当谨慎保密 吕公著 臣听说《易经》说:“君主不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秘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秘密,就会坏事。”君主召见群臣,与他们讨论天下事务,谈到人物的好坏,这是应当谨慎保密的事情。假如君主在保密方面有所不足,臣下就担心日后祸害临头,想到失身的警戒,便不敢把自己的话全部说出,这就是《易经》所说的“不秘密就会失去臣子”。何况君主任用人才,既然采用他的长处,本来也希望知道他的短处。如果知道后便公开他的短处,就没有人肯尽心尽力,大家将像同舟渡河、同车奔驰一样彼此顾忌。假如不能使每个人尽心尽力,形势就难以预料。唯愿陛下留意,这是臣的万幸。请广泛收纳人才 吕公著 臣恭敬地看到,近来诏令荐举才德和能力足以任职、可以升迁的人。臣切实观察到,陛下自即位以来,虚心克制自己来对待天下士人。士人从草野和小官起步而越级升到显要近臣的,不可胜数。然而陛下仍勤勉不懈地把求贤作为急务,确实想广泛收纳人才,不遗漏任何人。臣私下思考,自古有作为的君主,并不需要向别的时代借用贤才。然而唐尧、虞舜之际,也说人才难得;可见世间本来并不缺少贤人,但人才也不容易多得。如今陛下降发这道诏令,并不只是徒具形式。朝廷内外荐举的,大概有一百多人。即使不能全都适合,若认真参照名声和实际加以考察、试用,应该有可以满足厚望、符合明确指示的人。臣又私下详细体察今天诏令的意旨,正是想使那些尚未通达的人得到通达。然而数年以来,天下士人中有许多陛下平素知道其才能、曾经试以事务而后来中途闲置在外的人,恐怕其中也有才实兼备、忠厚而愿意为国家效力的,未必全都是迂腐悖谬、难以任用之人。汉武帝时,公孙▯起初被荐举入朝,因为不符合策问而罢退;后来又以贤良身份被荐举,武帝亲自提拔为第一,不几年便升到宰相。由此看来,人的才性本来就不容易一下看清,士人也不可轻视。为什么呢?过去所考察的,有时未必能详细究明;数年之间,他的才干事业也可能有所进步。唯愿陛下再交给他们事务来观察才能,或者让他们回答策问来考察言论,兼收并蓄,使每个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那么盛明的时代就不会有埋没人才的叹息,臣将感到无比幸运。
论李定言程颢顾临不当。吕公着臣闻臯陶陈谟,以知人为难;孟子论道,以知言为要。所谓知人则哲,能官人,何忧乎驩兠?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者?知人也。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者,知言也。故曰:帝王之德,莫大乎知人;而成败之机,在于察言。是以尧舜在上,明目达聪,询四岳以难壬人,命纳言以堲谗説,使恶直丑正者不能乱天下之俗,服谗搜慝者不能迁人主之意。然后四门穆穆,而朝廷清明,权归于上,而天下无事。臣向防陛下擢在枢府,中谢日不敢缕陈细务,輙论及判别忠邪之道。尝谓陛下励精为治,十年不懈,小大政事,日欲增葺;而朝廷之间,邪説尚胜。大抵小人之害君子,必求要切之语以中之,使之不能自解。方朝廷修改法度之初,凡在朝野,孰无论议?陛下圣度兼包,岂尝记録?而小人贼害指目未已。苟昔有异同之论,而今不为言者所容,则必指以为沮坏法度之人,不复可用。非陛下加意省察,则端人良士类遭排格。当时粗陈此语,陛下颇赐开纳。近日顾临开封府推官程颢判武学,缙绅闻之,皆以为颢昔任御史,尝有所言,陛下不以为过而稍用之,知朝廷用人不终遗弃,必料传之四方,士人无不欣仰。然命下数日,复因言者而罢去,则知臣前所陈者,其风犹未殄也。臣实不佞,尝为一二识者私道陛下圣德。窃以为陛下春秋鼎盛,履崇高之位,操杀生之柄,而记人之功,忘人之过,极天地山海之量,此羣下所以爱戴,而人人愿立于朝也。小大之臣,虽奸回颇僻,如邓绾者,犹降责不逾年,遽复侍从,授以方面,则是盛明之世,本无弃絶之人,邪正贤不肖,亦未易以一言而定也。臣愚以谓今日公卿士夫,尝于朝廷法令有所可否,然其爱君许国之心,愈乆而益明者甚众,其唱和雷同,承迎附防,而奸言汗行,卒为陛下所照。者葢亦不少,然则人固未易知,而士亦不可忽也。况如颢者,陛下早自知之,其立身行已素有本末,讲学论议,乆益疏通,且其在言路日,时有论列,皆辞意忠厚,不失臣子之体。使得复见用于圣世,其奋身报国,未必在时辈之后。兼所除武学差遣,亦未为仕官之要津,而小人断断必以为不可者,直欲深梗正路,广沮善人,其所措意,非特一二人而已。臣区区所虑者,谗説殄行之徒,日以炽盛,则守正向公之士,愈难自立,其于圣政,不为无损。臣受恩与常人不同,苟有有所当言者,不敢顾避缄黙,以负陛下优遇,唯陛下幸察。宋文鉴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五十二宋 吕祖谦 编奏疏进十事 吕公着臣近准诏书,令臣发来赴阙,已于今月二十日朝见讫。窃闻近日臣寮未有上殿班次,臣虽忝先朝执政之臣,亦未获一亲法座,少奉徳音。然自忖累世防被厚恩,惓惓报国之诚不能自已,輙具奏封,陈其一二,冒凟圣聦,臣无任惶惧之至。臣伏覩皇帝陛下绍履尊极,方逾数月,临朝穆穆,有君人之度。太皇太后陛下勤劳庶政,保佑圣躬,徳泽流行,已及天下。臣远从外服,召至左右,窃思人君即位之初,宜讲求脩徳为治之要,以正其始,然后日就月将,学以缉熈于光明,新而又新,以至于大治。是用罄竭愚诚,考论圣道,槩举十事,仰賛聪明:一曰畏天,二曰爱民,三曰脩身,四曰讲学,五曰任贤,六曰纳谏,七曰薄敛,八曰省刑,九曰去奢,十曰无逸。皆随事解释,粗成条贯,不为繁辞,以便观览。伏望陛下留神幸察,如言有可采,即乞置之御座,朝夕顾省,庻于盛徳少助万一。谨列如右。畏天
书曰:「皇天无亲,惟徳是辅。」又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葢天虽髙逺,日监在下,人君动息,天必应之。若脩已以徳,待人以诚,谦逊静慤,慈孝忠厚,则天必降福,享国永年,灾害不生,祸乱不作。若慢神虐民,不畏天命,则或迟或速,殃咎必至。自古禹汤文武以畏天而兴,桀纣幽厉以慢神而亡,如影随形,罔有差忒。然自两汉以来,言天道者多为曲说,以附防世事。间有天地变异,日月灾眚,时君方恐惧脩省,欲侧身脩道,而左右之臣乃据经传,或指外事为致灾之由,或陈虗文为消变之术,使主意怠于应天,此不忠之甚者。《诗》曰:「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然则有天下者,固当饬已正事,不敢戏豫,使一言一行皆合天心,然后社稷民人可得而保也。天人之际,焉可忽哉!爱民
译论李定说程颢、顾临不当。吕公著 臣听说皋陶陈述谋略时,认为了解人最难;孟子论道时,认为了解言论最重要。所谓了解人便有智慧,能够任用合适的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驩兜?还有什么可畏惧的花言巧语、阿谀奉承而大奸大恶的人?这就是了解人。偏颇的言辞,知道它被什么蒙蔽;放纵的言辞,知道它陷入什么;邪僻的言辞,知道它偏离什么;逃避的言辞,知道它困窘在哪里;这就是了解言论。所以说,帝王的德行没有比了解人更大的;而成败的关键,在于考察言论。因此尧、舜在上位时,明察四方、广听四方,询问四岳以排斥奸佞,命令纳言官阻止谗说,使憎恶正直、厌恶正道的人不能扰乱天下风俗,使听信谗言、搜求隐恶的人不能改变君主的意志。这样以后四门和穆,朝廷清明,权力归于君上,天下便无事。臣先前正当陛下提拔臣进入枢密府时,在谢恩之日不敢细说具体事务,便谈到了辨别忠邪的道理。臣曾经认为,陛下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十年不懈,小事大事每天都想增修;然而朝廷之间,邪说仍然占上风。大抵小人害君子,一定要寻找紧要的话来中伤他,使他无法自我解脱。正当朝廷开始修订法度时,凡在朝廷内外,谁没有议论?陛下圣明宽容,哪里曾经记恨?然而小人加害指斥仍没有停止。假如过去曾有不同意见,而如今不被发言者容纳,就一定会被指为阻挠破坏法度的人,从此不再能够任用。若不是陛下特别留意省察,正直贤良的人大多会遭到排斥。当时臣粗略陈述这些话,陛下颇为采纳。近日顾临任开封府推官、程颢判武学,士大夫听说后,都认为程颢过去任御史时曾有所论说,陛下不认为那是过错,反而稍加任用;由此可知朝廷用人不会最终遗弃他,必定会传遍四方,士人无不欣喜仰望。然而命令下达几天后,又因发言者进言而罢免程颢,于是可知臣先前所陈述的弊端,其风气仍未消除。臣实在不才,曾私下向一两位有见识的人称道陛下的圣德。臣认为陛下正值盛年,登上崇高地位,掌握生杀大权,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错,具有天地山海般宽广的胸怀;这正是群臣爱戴、人人愿意立于朝廷的原因。大小臣僚,即使是像邓绾那样奸邪偏僻的人,尚且责罚不到一年便很快重新进入侍从,授予方面大权;这说明盛明时代本来就没有永远弃绝的人,邪正、贤能和不肖,也不是容易凭一句话便确定的。臣愚昧地认为,如今的公卿士大夫,曾经对朝廷法令有所赞成或反对,但其中有很多人爱君报国之心随着时间越久反而越发显明;至于那些一味唱和雷同、迎合附会、以奸邪言论污辱操行的人,最终也会被陛下看清。这样的人大概也不少;可见人的确不容易一下看清,士人也不可轻视。况且像程颢这样的人,陛下早已亲自了解,他立身行事一向有始有终,讲学论议,日久而更加通达;而且他在谏官任上时,时常有所论列,言辞意旨都忠厚,不失臣子的体统。假如能使他再次在圣明时代得到任用,他奋身报国,未必落后于同辈。何况所授予的武学差遣,也并不是做官的要津,而小人却断然认为一定不可,实在只是想严重阻塞正路,广泛打击善人;他们所图谋的,并不只是一个两个的人。臣区区所担忧的是,谗言和败坏德行的人日益炽盛,那么守正向公的人就越来越难以自立,这对于圣明的政事并非没有损害。臣所受的恩遇不同于常人,假如有应当说的话,不敢顾虑回避、闭口沉默,以辜负陛下的优厚待遇,唯愿陛下明察。《宋文鉴》第五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第五十二卷 宋吕祖谦编 奏疏 进十事 吕公著 臣近来奉诏,命臣出发来朝,已经在本月二十日入朝觐见。臣私下听说,近日臣僚还没有安排上殿的班次;臣虽然忝列先朝执政大臣,也还没有亲自登上殿堂一次,稍稍奉承圣上的教诲。然而臣自己想到,臣家历代蒙受深厚恩典,拳拳报国的诚心不能自已,因此冒昧写成奏封,陈述其中一二,冒犯圣上听闻,臣惶恐至极。臣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继承尊贵帝位才几个月,临朝时肃穆庄严,已有君临天下的气度。太皇太后陛下勤劳处理各项政务,保佑圣上的身体,德泽流布,已经遍及天下。臣从远方外服被召到陛下身边,私下想到,君主即位之初,应当讲求修养德行、治理国家的要旨,以端正开端;然后日积月累地学习,使德业不断光明,新了又新,直到达到大治。因此竭尽愚诚,考察论述圣人之道,概括提出十件事,仰助陛下的明察:一是敬畏上天,二是爱护百姓,三是修养自身,四是讲求学习,五是任用贤人,六是采纳劝谏,七是减轻赋税,八是减少刑罚,九是去除奢侈,十是不要安逸。每一项都随事加以解释,大致形成条理,不写繁复辞句,以便阅览。伏望陛下留神察看,如有可以采纳的言论,就请放在御座旁,早晚回顾省察,或许对盛大德业略有一点帮助。谨将内容列在下面。敬畏上天 《尚书》说:“皇天不偏爱亲近谁,只辅助有德的人。” 又说:“上帝的命运并不恒常,行善就降下各种吉祥,行不善就降下各种灾殃。”上天虽然高远,却每天监临下界;君主的一举一动,上天一定会有所感应。如果修养自身以德行待人,以诚信相待,谦逊、安静、诚敬、慈爱、孝顺、忠厚,那么上天一定降福,使国家长久,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如果怠慢神灵、虐待百姓,不敬畏天命,那么灾殃有时来得迟,有时来得快,但最终一定会到来。自古禹、汤、文王、武王因为敬畏上天而兴盛,桀、纣、幽王、厉王因为轻慢神灵而灭亡,如同影子随形,从来没有差错。然而自两汉以来,谈论天道的人多作曲解之说,以附会世间事情。间或发生天地变异、日月灾异,当时的君主正感到恐惧,修身反省,想约束自己、修明道术,而身边的大臣却援引经传,有的把外部事情说成招致灾害的原因,有的陈说虚文作为消除灾变的方法,使君主应天的意志懈怠,这是最大的不忠。《诗经》说:“我们早晚都要敬畏上天的威严,以此来保全国家。”既然如此,拥有天下的人,本来就应当整饬自己、端正事务,不敢嬉戏放纵,使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符合天意,然后社稷和百姓才能得以保全。天人之间的关系,哪里可以忽视呢?爱护百姓
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讐。」人君旣即尊位,则为民之父母。万方百姓,皆为已子。父固不可以不爱子,君固不可以不爱民。若布徳施恩,从民所欲,则民必欣戴。欣戴不已,天降之福。若取民之财,不忧其困;用民之力,不恤其劳;好战不休,烦刑以逞,则民必怨叛。怨叛不已,则国从而危。故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寜。」然自古人君临朝聴政,皆以赤子为忧。一旦用兵,则不复以生灵为念。此葢献策之臣设奸言以导上意,以开邉拓境为大功,以暂劳永逸为至计。此世主所以▯心而不悟也。夫用兵不息,少壮从军旅,老弱疲转饷,伏尸流血,而负负得失,犹未可知也。民劳则中国先敝,夫何足以为功?兵兴则朝廷多事,亦不得而安逸也。故凡献用兵之策者,欲生事以希宠,败公而营私耳。岂国家之利哉?脩身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夫欲家齐国治而天下化,莫若脩身。脩身之道,以正心诚意为本。其心正,则小大臣庻罔敢不正;其意诚,则天地神明皆可感动。不诚则民不信,不正则令不行。况人君一言一动,史臣必书。若身有失徳不唯民受其害,载之史策,将为万代讥笑。或当夙兴夜寐,以身脩为念,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虽小善不可不行,虽小恶不可不去。然人君进徳脩业,实繋乎左右前后。夫习与正人居,不能无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不能无不正,犹生长于楚,不能不楚言也。故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讲学王者继祖宗之业,君亿兆之上,礼乐征伐之所自出,四方万里之所视效。智足以穷天下之理,则谗邪不能惑;徳足以服天下之心,则政令无不行。自非隆儒亲学,何以臻兹?然天子之学与凡庻不同。夫分文析字,考治章句,此世之儒者以希禄利、取科级耳,非人主之所当学也。人主之所当学者,观古圣人之所用心,论厯代帝王所以兴亡治乱之迹,求立政立事之要,讲爱民利物之术,自然日就月将,徳及天下。
译《尚书》说:“抚爱我,就是君主;虐待我,就是仇敌。” 君主既然登上尊贵的帝位,就成为百姓的父母。天下各方的百姓,都是自己的子女。父亲固然不可以不爱子女,君主也固然不可以不爱百姓。如果布施德政、施行恩惠,顺从百姓的愿望,那么百姓一定欣喜拥戴。欣喜拥戴不已,上天就降下福祉。如果掠取百姓的财物,不忧虑他们的困苦;使用百姓的力量,不体恤他们的劳累;喜好战争而不停,滥用刑罚以逞威,那么百姓一定怨恨反叛。怨恨反叛不止,国家也随之危险。所以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然而自古君主临朝听政,都把百姓当作婴儿来忧虑;一旦用兵,就不再把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这大概是献策的大臣设置奸诈言论来引导君主,把开边拓境说成大功,把暂时劳苦、永久安逸说成上策。这就是当代君主甘心接受而不醒悟的原因。用兵不停,青壮年从军作战,老弱之人疲于转运粮饷,尸体横陈、鲜血流淌,而反复权衡得失,还未必能够确定。百姓劳苦,那么中原首先衰敝,这哪里足以称为功劳?战争兴起,朝廷事务增多,也不能得到安逸。因此凡是献上用兵之策的人,不过是想制造事端来求取宠幸,败坏公事而经营私利罢了,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修养自身 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家庭的根本在于自身。想要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受到教化,没有比修养自身更重要的。修身的道路,以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为根本。内心端正,大臣小臣大概没有敢不端正的;意念真诚,天地神明都可以感动。不真诚,百姓就不信任;不端正,命令就不能实行。何况君主的一言一动,史官一定记录。如果自身有失德之处,不仅百姓会受到伤害,还会记载在史册上,成为万代的讥笑。应当早起晚睡,把修养自身放在心上,以义理裁制事务,以礼法约束内心。即使是小善也不可不做,即使是小恶也不可不除。然而君主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实在取决于左右前后所接触的人。习惯与正直的人相处,不可能没有正气,就像生长在齐国,不可能不说齐国话;习惯与不正直的人相处,也不可能不受到不正的影响,就像生长在楚国,不可能不说楚国话。所以说:“近臣正直,他的君主就能正直;近臣谄媚,他的君主就自以为圣明。” 讲求学习 君王继承祖宗的事业,统治亿万百姓,礼乐和征伐都从这里发出,四方万里都仰望效法。智慧足以穷尽天下的道理,谗邪就不能迷惑;德行足以使天下人心服,政令就没有不能施行的。若不是尊崇儒学、亲近学习,凭什么达到这种境界?然而天子的学习与普通人的学习不同。分辨文字、分析字义、考究经书章句,是世间儒生用来求取俸禄、取得科举名次的事情,不是君主所应当学习的。君主所应当学习的,是观察古代圣人用心的地方,讨论历代帝王兴亡、治乱的踪迹,寻求建立政事、处理事务的要领,讲求爱护百姓、利惠万物的方法;这样自然日有所进、月有所长,德泽遍及天下。
书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又曰:“念终始典于学,厥徳脩罔觉。”故傅说之告高宗者,脩徳立事而已。至汉之晁错以为人主不可不学,术数。错之意欲人主用机权巧谲以参制羣下,而景帝用之,数年之间,汉罹七国之祸,而错受东市之诛。葢其所主者不出于诚信而已。由是观之,择术不可不审也。任贤昔成王初涖政,召康公作《巻阿》之诗以戒之。言求贤用吉士,葢为治之要在乎任贤使能。能者不必贤,故可使;贤者必有徳,故可尊。小贤可任以长民,大贤可与之谋国。若夫言必顾国家之利,而行足以服众人之心,夷险一节而终始可任者,非大贤则不能也。人君虽有好贤之心,而贤犹或难进者,葢君子志在于道,小人志在于利。志在于道,则不为苟合;志在于利,则求为苟得。忠言正论多咈于上意,而佞辞邪说专媚于君心,故君子常难进而小人常易入,不可不詧也。自古虽无道之君,莫不欲治而恶乱,然而治君少而乱国多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人主诚存此心以观臣下之情,则贤不肖可得而知矣。纳谏昔书称成汤之徳曰:「从谏弗咈,改过不吝。」汤,圣君也,不曰无过,而曰改过者,言能舍已而从谏,则不害其为圣也。及纣为天子,强足以拒谏,智足以饰非。纣非无才智也,然身灭国亡,而天下之恶皆归之者,言愎谏自用,则才智适足为害也。前代帝王,无不以纳谏而兴,拒谏而亡,着在史册,一一可考。葢贵为天子,冨有四海,贵则骄心易生,富则侈心易动,一日万几,则不能无失,固当开道而求谏,和顔色而受之。其言可用则用,其言而显其身;言不可用则恕其罪,以来谏者。夫忠直好谏之臣,初若逆耳可恶,然其意在于爱君而忧国;謟佞阿谀之士,始若顺意可喜,然其情在于媚上而徼宠。人君诚能察此,则事无过举,身享美名。故曰:「木从防则正,君从谏则圣。」薄敛古人有言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人君恭俭节用,取于民者有制,则民力寛裕,衣食滋殖,自然乐输租赋以给公上。若暴征峻敛,侵夺民利物力已屈,而驱以刑辟,势必流转沟壑,散为盗贼。为人上者,将何利于此?故善言治道者,尤恶聚敛之臣。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寜有盗臣。」前代帝王,或躭于声色,盘于游畋;或好治宫室;或快心攻战。于是小人乘间而肆其邪谋,为之敛财以任其横费。世主不悟,以为有利于国,而不知其终为害也。赏其纳忠于君,而不知其大不忠也;嘉其以身当怨,而不知其怨归于上也。昔鹿台之财,钜桥之粟,商纣聚之以防国,周武散之以得民。由是观之,人主之所当务者,仁义而已,何必曰利?省刑夫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百王不易之道也。昔汉高祖去秦苛暴,约法三章以顺民心,遂定王业。孝文循之以清净,而几至刑措。然则为治之要,果在于省刑而不在于烦刑也。况人主之刑狱,其势不能亲临,则必委之于臣下。故峻推鞫,则权在于狱吏;广侦伺,则权在于小人;肆刑戮,则权在于彊臣;通请谒,则权在于近习。自古奸臣将欲诛锄善人,自专威柄,必数起大狱以揺人心。何则?狱犴之间,其情难知,锻链周至,一系于狱吏。及夫奏成狱具,则虽有寃抑,人主亦何从而察之哉?然则欲奸雄不得肆其威,善良有以安其性,莫若省刑而已。自三代以还,有天下者数十姓,惟宋受命,逮今一百二十有六年,中原无事,不见兵革。稽其徳政,所以特异前世者,直以诛戮之刑,内不施于骨肉,外不及于士大夫,至于下民之罪,一决于廷尉之平,而上自天子,下至于有司,不复措意轻重于其间。故能以好生之徳感召和气,而致无穷之福。祖宗所以消恶运,遏乱原者,呜呼远哉!虽甚盛徳,无以加矣。去奢昔夏禹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而为三王祖。汉文帝即位,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而天下断狱四百,几至刑措。然则节俭者,固帝王之高致也。况以天下之尊,富有天下,凡有四方百物,所以奉飬于上者,葢亦僃矣。然而飨国之日寖久,耳目之所御者,习以为常。入无法家拂士,出无敌国外患,则不期于侈,而侈心自生。佞防之臣,又从而导之。于是穷奢极侈,无不为已。是以先王制法,作竒伎滛巧以荡上心者,杀无赦。夫竭天下百姓所以相生相养之具,而以供人主无穷之欲,致人主于丧徳损夀之地,而以邀巳一时之荣,虽诛戮而不赦,固未足以当其罪也。昔纣为象箸而箕子谏,夫以天子而用象箸,未为过侈也。然箕子以为象箸不已,必金为之,金又不已,必玉为之。故箕子之言,所以防微而杜渐也。至汉公孙▯相武帝,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节俭。
译《尚书》说:“君王要寻求广博的见闻,这正是建立事业的根本。” 又说:“始终想着以学习为常法,他的德行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修养起来。”所以傅说告诫高宗的,不过是修养德行、建立事业罢了。到了汉代,晁错认为君主不能不学习权术数术。晁错的意思,是想让君主使用机变权术和巧诈诡谲来牵制群臣;景帝采用了这种办法,几年之间,汉朝遭受七国之乱,而晁错在东市受到诛杀。大概他所主张的并不出于诚信罢了。由此看来,选择学习的方法不可不审慎。任用贤人 过去成王刚开始执政时,召康公作《卷阿》诗来告诫他。诗中说要寻求贤人、任用吉士,大概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任用贤能。有才能的人未必贤德,所以可以使用;贤德的人必定有德行,所以值得尊敬。小贤可以任用来治理百姓,大贤可以和他共同谋划国家。至于说话一定顾念国家利益,行为足以使众人心服,处境安危始终如一、从头到尾都可以任用的人,非大贤不能做到。君主虽然有喜爱贤人的心,但贤人有时仍难以进用,大概是因为君子的志向在道义,小人的志向在利益。志向在道义,就不会苟且迎合;志向在利益,就只求苟且取得。因此忠言正论常常违背君主心意,而谄媚之辞、邪僻之说专门迎合君主心意;所以君子常常难以进用,小人常常容易进入,不可不明察。自古以来,即使是无道的君主,也没有不想治理好国家、厌恶混乱的;然而治理国家的君主少、使国家混乱的君主多,是因为所谓忠臣并不忠,所谓贤人并不贤。《尚书》说:“有言语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从道义上考察它;有言语顺从你的心志,一定要从是否合乎非道来考察它。”君主如果真能存有这样的心来观察臣下的情形,那么贤和不肖就可以辨明了。采纳劝谏 从前《尚书》称颂成汤的德行说:“听从劝谏而不违拗,改正过错而不吝惜。”汤是圣明的君主,不说他没有过错,而说他能够改正过错;意思是能够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劝谏,并不妨碍他成为圣人。等到纣成为天子,力量足以拒绝劝谏,才智足以掩饰过错。纣并不是没有才智,然而自身灭亡、国家覆亡,天下的罪恶都归到他身上,这是因为拒绝劝谏、自以为是,才智反而恰好成为祸害。前代帝王无不因采纳劝谏而兴盛、拒绝劝谏而灭亡,这些都写在史册上,一一可以考察。君主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地位尊贵容易生出骄傲之心,财富丰富容易动起奢侈之心;一天要处理万般事务,当然不可能没有过失,所以本应当打开道路寻求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言论可以采用,就采用它并显扬进言者;言论不能采用,就宽恕他的罪过,以招来进谏的人。忠诚正直、喜欢劝谏的大臣,起初好像逆耳可恶,但他们的心意在于爱护君主、忧虑国家;谄媚奉承的人,开始好像顺心可喜,但他们的实情在于讨好君主、求取宠幸。君主如果真能看清这一点,就不会办错事情,自身也能享有美名。所以说:“木材顺着墨线砍削就会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会圣明。” 减轻赋税 古人说:“百姓富足,君主同谁一起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同谁一起富足?”君主恭敬节俭、节约费用,向百姓征取财物有一定限度,那么百姓的力量宽裕,衣食日益增加,自然乐意缴纳租赋来供给君上。如果暴虐征发、严厉收取,侵夺百姓的利益,使财物和力量已经穷尽,又用刑罚驱逼他们,势必使他们流离转徙、陷入沟壑,分散成为盗贼。作为居上位的人,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善于谈论治国之道的人,尤其憎恶聚敛之臣,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窃之臣。”前代帝王,有的沉溺声色、热衷游猎;有的喜欢修治宫室;有的因攻伐战争而快意。于是小人乘机放纵邪谋,为君主聚敛财物来满足横肆的耗费。世间的君主没有醒悟,以为这对国家有利,却不知道最终会成为祸害;奖赏他们向君主进献忠心,却不知道他们是最大的不忠;赞许他们亲自承担怨恨,却不知道这些怨恨最终归于君上。从前鹿台的财物、钜桥的粮食,商纣聚集它们以防备国家,周武王却把它们散发出去而得到民心。由此看来,君主应当致力的,不过是仁义罢了,何必一定要说利益?减少刑罚 用简约的政令治理下属,用宽缓的办法统御众人,是历代君王都不改变的道理。从前汉高祖废除秦朝苛刻暴虐的法令,约定法令三章来顺应民心,于是奠定了帝王事业。汉孝文帝沿袭这种做法,以清静无为治理,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可见治理国家的要旨,确实在于减少刑罚,而不在于繁多用刑。何况君主处理刑狱,势必不能亲自临场,所以一定委托给臣下。因此严厉推究审讯,权力就落在狱吏手中;广泛侦察窥伺,权力就落在小人手中;任意施行刑杀,权力就落在强臣手中;通过请托拜访,权力就落在近臣和亲信手中。自古奸臣想要诛除善人、独揽威权,必定多次制造大狱来动摇人心。为什么呢?狱讼之中,事情的真相难以知晓;刑讯逼供周密完备,完全取决于狱吏。等到奏报完成、案件具备,即使有冤屈,君主又从哪里能够察知呢?因此想使奸雄不能放纵威势,使善良之人能够安居其性,没有比减少刑罚更好的办法。自三代以来,拥有天下的有几十个姓氏,只有宋朝受命以来,到现在已经一百二十六年,中原没有变故,看不见战争。考察它的德政所以特别不同于前代,正是因为诛戮的刑罚,对内不施加于骨肉亲属,对外不施加于士大夫;至于下层百姓的罪行,都由廷尉公平裁决,而上至天子、下至有关官署,不再在其中任意增减轻重。所以能够以好生的德行感召和气,招来无穷的福分。祖宗用来消除恶运、遏止祸乱根源的办法,实在高远啊!即使有极盛的德行,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去除奢侈 从前夏禹在国家事务上极其勤劳,在家庭生活上极其节俭,成为三王的祖先。汉文帝即位后,宫室苑囿、车马骑从和服饰器用都没有增加;天下判决的案件只有四百件,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可见节俭本来就是帝王的高尚境界。何况凭天下至尊的地位,拥有天下的财富,四方各种物品用来奉养君上的,大概也已经完备了。然而享有国家的时间渐渐长久,耳目所接触的事物习惯成自然。内无守法大臣和直言之士,外无敌国外患,虽然没有期望奢侈,奢侈之心却自然产生。谄媚的奸臣又从旁引导,于是穷奢极侈,没有什么不做的。因此先王制定法令,凡制造奇技淫巧来扰乱君主心志的人,杀无赦。耗尽天下百姓赖以相生相养的财物,用来供给君主无穷的欲望,使君主走到丧失德行、损害寿命的境地,只为了求得自己一时的荣华,即使诛杀而不赦免,本来也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从前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便进谏。以天子的身份使用象牙筷子,还不能算过分奢侈;但箕子认为,既然开始使用象牙筷子,就不会止步,必然会用金子制作;用了金子还不会止步,必然会用玉制作。所以箕子的话,是为了防微杜渐。到了汉代,公孙▯担任汉武帝的宰相,认为君主的毛病在于气度不广大,臣子的毛病在于不节俭。
当是时,帝方外伐四夷,内治宫室,为千门万户,由是天下户口减半,盗贼蜂起,而▯犹病其不广大,何其不忠之甚哉。故人主诚能不以箕子之言为太过,而察见公孙▯之大佞,则夏禹汉文之徳不难及已。无逸昔周公作《无逸》之篇,以戒成王。其畧曰:「昔商王中宗治民祗惧,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不敢荒寜,享国五十有九年。厥后立王,生则逸,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克夀,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呜呼!非爱君忧国之深,其言何以至此?」又曰:「继自今嗣王,无滛于观,于逸,于游,于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钦徳,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葢人君初务纵逸,小人必怨,而大臣必谏,至乎滛刑乱罚,以杜言者之口,然后流连忘反,不闻其过,而终至于灭亡。故曰《无逸》之书,后王之元▯也。唐明王初即位,宋璟为相,手冩《无逸》图,设于帝座。明皇勤于政事,遂致开元之治。而后宋璟死,所献图亦弊而彻去,明皇遂怠于政,亲见天寳之乱。由是观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人君诚能慎终如始,不敢逸豫,则徳有尧舜之名,体有乔松之夀,岂不美哉!右臣闻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今朝廷始初清明,臣虽术学浅陋,惟是前代圣帝明王所以致治之迹可以为法,与夫暴君暗主所以召乱之道可以为戒者,乃敢告于左右。古人有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夙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是亦舜而已矣。」惟陛下加意,无忽,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论韩维不当责降 吕公着臣伏思陛下自临政以来,慈仁寛大,判别忠邪于辅弼之臣,最加优礼,故得上下安乐,人情悦服。今来韩维,必是进封之间,语亦乖谬,上触龙鳞。然维昨与范百禄争论刑名等事,若以为性彊好胜,则有之,亦未见奸邪事迹。若以奏劾臣寮当有章疏,则自来大臣造膝密论,亦未尝须有章疏。比来批语所罪,恐未足以宣示四方。兼维素有人望,久以直言废弃,陛下始初清明,方防收用,忽然峻责,罪状未明,虑必有讐嫌之人飞语中伤,以惑圣聴。况五六十年来,执政大臣不曾有此降黜,恐中外闻之,无不惊骇。自此人情不敢自安。臣又窃思陛下,陛下春秋方富,正赖太皇太后陛下训以仁厚,以道调平喜怒,以复仁祖之政。若大臣仓卒被罪,则小臣何以自保。臣受陛下恩,与常人不同,意欲致君于尧舜,措国于不倾,以报陛下。故今来虽当雷霆之怒,不敢爱身,以防陛下于有过之地。伏望少回圣虑,其批降指挥,见只在臣处收掌,聴▯圣防。请议恕私罪 韩 维臣数见良吏善人以小过留滞,而背公便已之徒不废迁擢。窃寻其端,葢朝廷之制,私罪虽得轻法,常为仕进之累;公坐虽大,一时被责,则即升进矣。伏以国家赋防命官,本为治人,而无状之吏废职以遂苟且之意,壊法以行姑息之政。计其用意,岂复在公?夫缘私致罪,恶或止身废职;壊法其害及国。二者相校,孰为轻重?伏望圣慈,特诏有司议私罪之可恕者,稍蠲留碍,以通滞材;公坐有害者,重加困抑,以儆慢吏。
译在那个时候,武帝正对外征伐四夷,对内修治宫室,营造千门万户;因此天下户口减少了一半,盗贼蜂拥而起,而公孙▯还忧虑君主的气度不够广大,这是多么严重的不忠啊!所以君主如果真能不认为箕子的话过分,而看清公孙▯的大奸佞,那么夏禹、汉文帝的德行也就不难达到。不要安逸 从前周公作《无逸》这一篇,用来告诫成王。大意说:“从前商王中宗治理百姓时敬畏谨慎,在位七十五年。他的后代高宗,也不敢荒废安逸,在位五十九年。此后即位的商王,生来就贪图安逸,不知道百姓的劳苦,只是一味沉溺享乐。从那以后,也没有谁能够长寿,有的在位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唉!如果不是出于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一片深心,这些话怎么会说到这种程度呢?”又说:“从今以后继承王位的君主,不要沉溺于观看、安逸、游玩和田猎,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酗酒、败坏德行啊!小人怨恨你、辱骂你时,你应当自己敬慎德行;如果滥施刑罚、无罪而罚、无辜而杀,怨恨就会汇聚到自身。”大概君主刚开始放纵安逸时,小人一定怨恨,大臣一定进谏;等到滥施刑罚、胡乱处罚来堵住进谏者的嘴,然后便流连忘返,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最终走向灭亡。所以说,《无逸》这篇书,是后世君王的元龟。唐明王刚即位时,宋璟任宰相,亲手绘制《无逸图》,设置在皇帝座位旁。明皇勤于政事,于是成就了开元之治。后来宋璟去世,所进献的图也破旧了,被撤去;明皇于是对政事懈怠,亲眼见到了天宝之乱。由此看来,事情没有不是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有好的结局。君主如果确实能够慎终如始,不敢贪图安逸享乐,那么德行就会有尧、舜的美名,身体也会有乔松那样的长寿,岂不是很美好吗!以上臣听孟子说过:“不是尧、舜之道,我不敢把它陈述在大王面前。”如今朝廷刚开始清明,臣虽然才术学问浅陋,只是认为前代圣帝明王用来达到治理成效的方法可以效法,暴君昏主用来招致祸乱的道路可以引以为戒,所以才敢向陛下左右陈说。古人有句话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接近自己像舜的地方,这样也就是舜了。”希望陛下对此加以留意,不要忽视,那么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论韩维不应当被责罚贬黜 吕公著 臣恭敬地思考,陛下亲自处理政事以来,慈仁宽大,对辅弼大臣中的忠臣和奸邪分别辨别,并且特别加以优礼,所以能够使上下安乐,人心悦服。如今韩维,大概是在进封之际,言语也有违失,触犯了皇帝的威严。然而韩维昨天同范百禄争论刑名等事,如果说他性情刚强、好胜,这或许有;但也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奸邪事迹。如果说弹劾臣僚应当有章疏,那么自古以来大臣面对面密切进言,也未曾一定要有章疏。近来批语中所列举的罪名,恐怕还不足以向四方公开说明。何况韩维一向很有人望,长期因为直言而被废弃;陛下刚开始清明,正准备重新任用他,却忽然严厉责罚,罪状又不明白,恐怕一定是有仇怨嫌隙的人散布流言中伤他,以此迷惑圣听。况且五六十年来,执政大臣从未有过这样的降黜,我恐怕中外听闻此事,无不惊骇。从此以后,人心就不敢安定。臣又私下想到,陛下正当盛年,正依赖太皇太后陛下用仁厚训导您,用道理调和平衡喜怒,以恢复仁祖的政事。如果大臣仓促之间获罪,那么小臣又凭什么自保?臣受陛下恩遇,与常人不同,心中想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国家处于不可倾覆之地,以报答陛下。所以如今即使正当遭受雷霆之怒,也不敢顾惜自身,来防止陛下处在有过失的境地。伏望陛下稍稍收回圣意,关于批示韩维降黜的命令,现在只在臣这里收存掌管,听候圣上裁决。请议定宽免私罪 韩维 臣多次看见贤能的官吏和善良的人因为小过失而被滞留不用,而背弃公义、图谋私利的人却不停止升迁。臣私下探究其中的缘由,大概朝廷的制度是:私罪即使可以从轻处理,常常仍成为仕进的阻碍;公罪即使很大,暂时受到责罚后,却马上升迁了。臣认为国家赋予官职、任命官员,本来是为了治理百姓;可是无能的官吏废弃职守,只图满足苟且偷安的意图,破坏法令来实行姑息政策。他这样用心,哪里还在公义上?因私事获罪,祸害或许只限于自身被废职;破坏法令,祸害却会波及国家。这两者相比,哪一个更轻,哪一个更重?伏望圣上慈悲,特地下诏让有关部门议定可以宽免的私罪,稍稍减除仕进上的阻碍,使困滞的人才得以通达;对于有害公事的公罪,则加重抑制,以警戒怠慢的官吏。
论勑不由银台司 韩 维臣近以黜吕诲等勑不可门下封駮,司尝面具论奏,及两上章乞正官法,并未防圣慈施行。臣伏以纪纲法度,圣王所以维御邦国,使不危而安者也。其所措意,皆关诸盛衰,固不为一日设也。譬之犹舟之有维楫,马之有衘辔。今有人于此,将假二物以出万里之涂,而自毁其维楫,絶其衔辔,则人人知其有奔偾沈溺之忧矣。臣近对崇政殿,亦尝以此理上陈,陛下初不省察,又以失职求赐罢黜。而圣慈再三敦谕,不令投进文字,臣僶俛而退,犹望陛下寤前之失,特诏有司脩明旧法,而防将来之患。而章上輙不出,使臣不得少申职业,坐守空名,以防贪禄旷官之谤,进退实亦难处。伏望圣慈以臣状并前两奏,降付中书门下商量施行。臣不敢枉道以阿人主之意,爱身以壊祖宗之法,惟陛下裁处。请不泛于诸家为颍王择妃。韩维臣累日以来,传闻禁中泛至诸臣之家,为颍王择妃,审如此者,臣窃以为非便。臣闻夫妇者,居室之大伦,将以正家则承宗事,以继万世之嗣。故礼之用,惟婚姻为兢兢,兢兢者,慎之至也。《坊记》曰:“诸侯不下渔色”,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此言诸侯不得自于其国,网取容色,若捕鱼然,所以推远女徳为民之纪法也。伏以皇子頴王孝友聪明,动履法度,方向经学以观成徳,今卜族授室,其系尤重。臣愚以为宜厯选勲望之家,慎择淑哲之媛,考古纳采问名之义,以礼之不宜苟取华已而已。近世简弃礼教,不以为务,婚娶之法自朝廷以及民庻,荡然无制,故风俗流靡,犯礼者众,贤士大夫未尝不发愤叹息,切幸国家有以振之。今陛下始初清明,为元子求妇,而事出苟简,殆非所以矫世厉俗,反之雅正,且无以示頴王,使知室家之道在徳而不在色也。传称尤物足以移人,诗咏淑女,几以配上,此诚智士仁人见微知终,远览祸福之原,为后世戒也。陛下不可不加圣意焉。臣获侍宸陛,且官王府,苟益万一,不敢不言,干冒天威,臣无任惶惧激切之至。
译论诏令不经过银台司 韩维 臣近来认为贬黜吕诲等人的诏令不可以不经门下省封驳,曾经当面详细陈奏,后来又两次上章请求纠正官法,但都没有得到圣上慈意施行。臣认为,纪纲法度,是圣王用来维系驾驭国家,使国家由危转安的东西。它所考虑的,关系国家的盛衰,本来不是只为一天而设置的。譬如船有缆绳和船桨,马有嚼子和缰绳。现在有人要借助这两样东西走过万里路,却自行毁掉缆绳和船桨,割断嚼子和缰绳,那么人人都知道他会有奔逸倾覆、沉溺灭亡的忧患。臣近来在崇政殿面对陛下,也曾把这个道理上陈,陛下起初没有察觉;臣又以失职为由请求赐予罢黜。圣上慈意却再三敦促告谕,不让我递进文字,臣勉强退下,仍然希望陛下醒悟先前的过失,特地下诏让有关部门修明旧法,以防将来的祸患。然而奏章上去后总是不发出,使臣不能稍稍履行自己的职务,只能坐守空名,以防止遭受贪图俸禄、旷废官职的讥谤,进退实在难以处置。伏望圣上慈意把臣的奏状连同前两次奏章一并交付中书、门下省商议施行。臣不敢违背正道来迎合君主的意思,也不愿爱惜自身而破坏祖宗的法度,只请陛下裁决。请不要在各家泛泛选择颍王的妃子 韩维 臣这些日子以来听说宫中到各位大臣家中广泛选择女子,替颍王择妃。如果确实如此,臣私下认为不妥。臣听说夫妇关系,是家庭最大的伦理;将要端正家庭,就要承继宗庙祭祀,延续万世的后嗣。所以礼的施行,只有婚姻最为谨慎;所谓谨慎,就是慎重到了极点。《坊记》说:“诸侯不能到民间搜取美色。”所以君子远离女色,以此成为百姓的准则。这句话是说,诸侯不得在自己的国中像撒网捕鱼一样搜取美色;这是要推重女德,使之成为百姓的准则。臣认为皇子颍王孝顺友爱、聪明明达,举止行为都合乎法度,正要研习经学以成就德性,如今选择宗族中的女子为他成婚,关系尤其重大。臣愚见认为,应当历来从有功勋、有声望的人家中选择,谨慎挑选贤淑明哲的女子,考察古代纳采、问名的礼义,依照礼法,不应只图苟且选择华丽容貌而已。近世轻视抛弃礼教,不把它当作要务,婚娶的法度从朝廷到民间全都荡然无存,所以风俗流于浮靡,违犯礼法的人很多,贤士大夫没有不愤懑叹息的,切盼国家能够有所振兴。如今陛下刚开始清明,为长子选择妻子,事情却出于苟且简略,这恐怕不是用来矫正世风、砥砺风俗、使之返回雅正的办法,而且也无法让颍王明白家庭之道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容色。传记说,过分美丽的女子足以使人改变志向;《诗经》歌咏淑女,几乎把她说成可以匹配君王。这实在是有智慧、有仁德的人见微知著、从长远观察祸福根源,为后世留下的警戒。陛下不可不对此加以留意。臣有幸侍奉宫廷,并且任职于王府,如果有一点益处,不敢不说;冒犯天威,臣实在惶恐激切到了极点。
论初御殿三事 韩 维臣窃闻陛下以来,日御便坐聴政。臣愚虑所及,輙有三事,以为慎始正本之助,幸陛下省察。一者,陛下新罹大忧,方当以思亲摧慕为意,从权听政,葢是不得已者。为大事急务,特赐裁决,其余且可阔畧。故事,始见羣臣及降坐入宫,皆举音号恸,此高宗亮隂不言之意也。二者,执政皆两朝顾命大臣,人君所当与图天下之务者也。陛下即位之初,尤宜推诚加礼,每事咨访,以尽其心。其至于博谋羣臣,究极理道,虽是美徳止可密禆圣虑。及至决议论发号令,必须经由二府施行,乃合政体。周公戒伯禽曰:「不使大臣怨乎不以」,葢谓此也。三者,百执事各有职分,惟当责任,使人尽其能。若王者代有司行事,最为失体。孔子曰:「先有司」,是也。三体既正矣,若夫恭已倡率,随事裁处,则一系圣断也。天下大事不可猝为,人君施设自有先后,惟陛下加意慎重,以副四海观望。臣不胜苦切涕泗之至,取进止。请举遗逸 郑 獬臣伏见日者尝诏诸郡敦遣遗逸之士致之阙下者,葢二十余人,覆试秘阁,皆命以官。于时猥有谬举者,士论哗咈,于是不复再举。今间年取进士擢第者二百人,其所失者为不少矣,而士大夫不以为怪。一为敦遣而疵谤百出,葢进士习熟之久,而敦遣起于一日,此论者未足以为轻重,而亦有媢疾者间之也。臣欲乞复置此科,而稍为增损。葢孔子为政,必先正名。汉之聘士,不应召者,则令敦遣就道,岂有朝入科埸,暮为敦遣者哉?宜正其名,谓之举遗逸,间嵗随科塲发解,后有不豫荐者,开封国学及诸路举一人。又至礼部奏名后,有不豫荐者,许主文共举五人,并至御试时试策三两道,中第者别为一榜,命官入仕,即与正进士同。如以为歳增中第者差多,即却乞于进士数内减不合格者二十人以均之,庻几郡县豪俊不至遗于草莱矣。请置经畧副使判官参谋「吕大防」。臣窃观自古设官之意,必先置贰立副,不以名位为限者,所以纾艰危而适顺用,聚聪明而济不及也。总兵命将,尤重其选。以汉唐事言之,大将军有长史、司马、从事;节度使有副使、判官、参谋。其自小官而登寄任立功効者,不可胜数。本朝祖宗以来,实用此法,故名臣不絶而夷狄畏服。窃见今縁邉经畧使独任一人,而无僚佐谋议之助,虽有副总管、钤辖之属,皆奉节制僃行阵,非有折冲决胜之畧预于其间。朝廷每除一帅,幸而得能者,则一路兵民实受其赐;不幸而得不才者,与焉,则是以三军之众,一听庸人之所为,岂不可惧哉?其▯葢由朝廷不素养其材,而取人之路又常太狭。方今戎人旅拒,邉患渐生,若不早为准僃阅试其能,诚虑临事用不暇精选,因而败事所系不细。以臣愚见,经畧使各置副使或判官一人,朝廷选差素有才畧职司以上人充参谋一人,委经畧使奉辟知邉事有谋畧知县以上充。如此则可用之士不以位下而见遗,中材之帅又以人谋而获济,兼得以博观以试之効,以僃缓急之用,讲缉邉要,莫先于此。
论章惇 范纯仁臣近见执政议论,以章惇父将九十,因明堂恩霈之后,欲请除一乡郡,使便其亲。臣但见其可禆仁化,不虑其他,遂共以为当然。继而闻三省奏下,陛下即赐俞允。臣以陛下天地之仁,念其埀年之亲,不录往咎,臣实喜不自胜,遂于帘前仰賛圣徳,以为自古臣子无如今日遭逢。继闻谏官有言,陛下遂寝前命,亦是圣心从谏之美。前日更防宣谕此事,三省有失思虑,戒其今后不得如此。臣愚恐有言者以谓朝廷所怒之人,不当遽有开陈;又谓执政都徇人情,必有主张之者,致烦陛下戒勑宣谕丁寜。微臣固佩服圣训,然有未尽之恳,亦当竭罄敷陈。方陛下急于求治之时,是臣子知无不为之际,岂宜顾虑形迹、畜缩周防?兼今所用大臣,多是老于患难,陛下奬之使进,尚恐心志不鋭、思虑太周。若更戒使远嫌,则恐顾避保身、自防不暇。在陛下爱惜诸臣,则为恩徳之厚;若使辅翊圣政,却虑事无所禆益。人臣以匪躬自信为难,依阿固宠为易。若今容其所易、沮其所难,则其间希意顾望之人,飜为得计,甚非朝廷之福。臣昔见仁宗皇帝推委执政,一无所疑,凡所差除,多便从允,而使台谏察其不当,随事论奏。小则旋行改正,大则罢免随之,使君臣之恩意长存,朝廷之纪纲自正,是以四十余年不劳而治。况陛下方稽仁皇之治,圣度如天,从谏不倦,任贤不疑,录人之功,忘人之过,皆是自古人君所难。若更垂拱责成,逸于委任台谏紏其误谬,侍从罄其论思,羣臣一徳一心,陛下无为无事,自然不须防虑,百职具脩,坐致太平,垂休万世,天下幸甚。
译论初次御殿的三件事 韩维 臣私下听说陛下即位以来,每天在便殿听政。臣愚见所及,便有三件事,认为可以帮助陛下慎重开始、端正根本,希望陛下省察。第一,陛下新近遭逢大丧,正应当把思念亲人、悲痛哀慕作为心意;暂且依权宜之计听政,本来是不得已的。至于重大紧急的事务,特许陛下裁决,其余事情暂且可以从略。按照旧例,陛下开始接见群臣以及从便殿降坐入宫时,都要举声号哭,这是周高宗居丧期间不言政事的意思。第二,执政大臣都是两朝受遗命辅政的大臣,是君主应当同他们共同谋划天下事务的人。陛下即位之初,尤其应当推诚相待、加以礼遇,每件事都向他们咨询,以充分发挥他们的心力。至于广泛谋划于群臣、穷究事理,即使是美德,也只可秘密帮助圣上的思虑。等到决定议论、发布命令,必须经过中书、枢密二府施行,这才符合政体。周公告诫伯禽说:“不要使大臣怨恨不被任用。”大概说的就是这个。第三,各位官员各有职分,只应当责成他们负责,使人人发挥才能。如果君王代替有司办事,是最失体统的。孔子说:“先任用有司。”说的就是这个。三方面的体制既然端正了,至于君主端身自持、作出表率,随事裁决处理,则完全取决于圣上裁断。天下大事不能仓促办理,君主的施设自有先后次序,希望陛下加以留意、慎重对待,以满足四海的期待。臣悲苦恳切、流泪痛哭到了极点,谨请陛下裁决。请荐举遗逸之士 郑獬 臣恭敬地看见,前些时候曾下诏命各郡敦促送来遗逸之士,送到朝廷的约有二十多人,经过秘阁复试,都授予了官职。当时其中有不少错误荐举的人,士人议论喧哗反对,于是便不再举行第二次。如今间隔一年录取进士、登第的有二百人,其中遗漏的人才已经不少了,但士大夫却不认为奇怪。一次敦遣便招来许多责难,大概因为进士科长期习惯,而敦遣之举一日之间兴起;这种议论不足以据此判定轻重,其中也有嫉妒的人从中挑拨。臣想请求恢复设置这一科,并略作增减。孔子治理政事,必定先端正名分。汉代征聘士人,不应召的,就命人敦促送上道路;哪里有早晨进入科场,晚上就成为敦遣之士的呢?应当端正名目,称为“举遗逸”,隔年随科场发解;以后有未被预先荐举的人,允许开封府、国学以及各路各荐举一人。又在礼部奏名之后,对未被预先荐举的人,允许主考官共同荐举五人;到殿试时,考试策论三两道,考中者另列一榜,授官入仕,便与正式进士相同。如果认为每年增加的中第者稍多,就请求从进士人数中减去二十名不合格者来调剂,这样或许各郡县的豪杰俊才不至于被遗弃在草野之中。请设置经略副使、判官、参谋 吕大防 臣私下观察,自古设置官职的用意,必定先设置副职、建立辅佐,不以名位高低为限制,这是为了缓解艰危、使人才得到适当任用,集中众人的聪明才智来补救不足。统领军队、任命将领,尤其重视选择。以汉、唐的事情来说,大将军有长史、司马、从事,节度使有副使、判官、参谋。这些由小官升任寄任、建立功效的人,多得数不清。本朝自祖宗以来,确实采用这一办法,所以名臣不断出现,夷狄畏惧归服。臣私下看见如今沿边经略使独任一人,没有僚佐谋议的帮助;虽有副总管、钤辖之类,都只是奉行节制、准备行阵,并没有能够预先参与其中、提出克敌制胜谋略的人。朝廷每次任命一名统帅,幸而得到有才能的人,一路军民就实实在在受到他的恩惠;不幸得到无能之人,整个三军便听凭庸人的作为,岂不可怕!这种弊病大概是因为朝廷平时不培养人才,而取人的途径又常常太狭窄。如今戎人屡屡抗拒,边患渐渐发生,如果不早作准备,考察试用他们的才能,实在担心临事时来不及精选人才,因而导致失败,所牵涉的关系并不小。以臣愚见,各经略使应设置副使或判官一人;朝廷选派一名平素有才略、任职达到职司以上的人充任参谋;再委托经略使奉行辟举,选任通晓边事、有谋略且职位达到知县以上的人充任。这样,可用之士不会因为职位低而被遗弃,中等才干的统帅也能借助他人的谋略获得成功,同时还可以广泛观察人才、考验他们的成效,为缓急之用作准备;讲求整治边防要务,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论章惇 范纯仁 臣近来看到执政大臣议论,章惇的父亲将近九十岁,想借明堂恩泽施行之后,请求授予章惇一个乡郡的职务,以便侍奉父亲。臣只看见这可以帮助仁政教化,没有考虑其他,于是共同认为理所当然。后来听说三省奏请下达,陛下立即给予批准。臣因为陛下有天地般的仁德,顾念他年老的父亲,不计较过去的过失,实在高兴得不能自胜,于是在帘前仰首赞颂圣德,认为自古以来臣子没有像今天这样得到遭逢。后来又听说谏官有所进言,陛下于是停止了原先的命令,这也是圣心听从谏言的美德。前天又蒙陛下特别宣谕此事,说三省考虑有所失误,告诫今后不得如此。臣愚昧地担心有人会说,朝廷所恼怒的人,不应当立即替他陈说;又说执政大臣全都徇私顺从人情,必定有人为之主张,以致烦劳陛下再三戒敕宣谕。微臣固然佩服圣训,但还有未尽的恳切心意,也应当竭尽全力陈说。正当陛下急于求得治理成效之时,正是臣子知道什么就没有不去做的时候,哪里应当顾虑外在形迹、退缩防范呢?况且如今任用的大臣,多是久经患难的人;陛下鼓励他们进用,还恐怕他们心志不够锐利、思虑过于周密。如果再告诫他们远避嫌疑,恐怕他们只顾回避保身、自我防范都来不及了。对于陛下爱惜各位大臣来说,这是恩德深厚;但如果因此使他们不能辅佐圣政,就恐怕事情没有一点益处。臣下以不顾自身来取得君主信任很难,依附逢迎来固守宠幸却容易。如果现在容许他们做容易的事,阻止他们做困难的事,那么其中揣摩君意、观望取容的人反而会达到目的,这绝不是朝廷的福分。臣从前看到仁宗皇帝推心置腹地委任执政大臣,一点也不疑虑;凡是任命差遣,多半随即批准,同时让台谏监察其中不恰当的地方,随事论奏。小的便立即改正,大的便随之罢免,使君臣的恩意长久存在,朝廷的纪纲自然端正,所以四十多年不费力便达到治理。何况陛下正在考察仁皇的治理,圣度如天,听谏不倦,任贤不疑,记录人的功劳,忘掉人的过错,这些都是自古君主难以做到的事。如果再垂衣拱手责成臣下,乐于委任,让台谏纠正错误,侍从尽力提出意见,群臣同德同心,陛下无为而治、无事可忧,自然不必防虑,百官职责都得到修治,坐而达到太平,给万世留下美好的声誉,天下幸甚。
论黄河 范纯仁臣昨日伏覩内降指挥,黄河未复故道,终为何北之患。王孝先等所议,已尝兴役,不可中罢,宜接续功料,向去决要囘复故道者。臣闻圣人有三寳,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言此三道,人君当保而持之不失者也。又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葢天不言而四时成,所以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者,由此道也。且君心欲如盘水,常使平正而无所趣向,则免偏侧倾覆之患。葢天下大势,惟人君所向,羣下竞趍,如山之摧,小失其道,则非一言之力可囘,故居上者不可不慎也。臣今窃详所降指挥,谓决要囘复故道,以圣意已有所向,而为天下先矣。臣闻先朝因人建议,以谓夏国防弱,若不早取,必为北虏所兼。偶先帝不出建议者之名,但以御批令邉臣相度,而希防生事之徒,以为万全必胜,尅日可得,遂兴灵武之师,后贻永乐之患,致先帝独当其忧,羣臣无一人受其责者,至今疲耗未复。此陛下所亲见,不可不为深鉴也。臣乞面谕执政,前日降出文子卿等已是,但一面商议,却使进入。若别有所见,亦须各自开陈,如此则免希合之臣妄测圣意,轻举大役,上误朝廷。所有黄河利害,乞付之羣臣有司,子细商议,以求必当。如此则圣心不劳,而尧舜之治可致矣。请寛蔡确贬责 范纯仁臣伏见蔡确之罪,天地不容,而陛下不速严诛,许其开析,复令执政徐议其罪,足见圣人存心,正合《周书》无逸“皇自敬徳,不复含恕”之意。但陛下特以社稷为念,故发于睿断,行之不疑。臣之愚心,虽知蔡确死有余罪,复忧圣政或有所亏。葢陛下临御以来,政化清明,如青天白日,无轻氛薄翳;道徳纯僃,如精金美玉,无纎瑕小疵。今以一奸臣之故,烦朝廷行稀阔之刑,天下久安,人所防见,必生疑惧,复恐贻之将来,垂之史策,薄有拟议,则于圣徳圣功深为可惜。在臣负恩窃位,罪不容诛,葢如父母之有逆子,雷霆鬼神所不能贷。至若父母亲置于死之地,则却恐伤恩,臣之区区实在于此。陛下保完社稷之心,天地神明之所照鉴,而防臣爱惜陛下圣政之心,亦应陛下可察,不避一身之万死,而展补报之愚忠。惟愿睿慈曲加详虑,所有再行重责,伏乞付与帅臣已下商量,所贵责归臣佐,不累圣明。无任爱君激切之至。请放吕大防等逐便 范纯仁臣遭逢虽久,报答无闻,衰病寖加,叨逾为惧。前年陛辞之日,亲承徳音,许其凡有奏陈,但入文字。臣感噎受命,缄黙至今,曾微片言上禆圣化。愚▯惓惓,终觊一伸。窃见吕大防等窜谪江湖,已更年祀,未防恩防,久困拘囚。其人等或年齿衰残,或素萦疾病,不谙水土,气血向衰,骨肉分离,举目无告,将恐殡死朝露,客死异乡。不惟上轸圣懐,亦恐有伤和气。仰惟陛下圣心仁厚,天纵慈明,法大舜之用中,建皇极而在宥,每颁赦令,不间罪辜,至于斩绞重囚,髠黥徒▯,咸蒙原宥,亦许放移。岂有股肱近臣,簮履旧物,肯忘轸恻,常俾流离?但虑一二执政之臣,责其往事,嫉之太甚,以谓今日之愆,皆其自取。启廸之际,不为详陈,殊不思吕大防等得罪之由,只因持心失恕,好恶任情,以异已之人为怨讐,以疑似之言为谤讪,违老氏好还之诫,忽孟轲反尔之言,误国害公,覆车可鉴。岂可尚遵前辙,靡恤效尤?在汉有党锢之寃,在唐有牛李之祸,后皆沦胥善类,贻患朝廷,数十年间未能消弭。比来若非宸▯独断,圣虑详思,灼见本根,絶其萌渐,尽屏猜嫌之迹,特垂旷荡之恩,因大礼赦文,放令逐便,使得自新改过,免为羇旅之荧魂,笼鸟鼎鱼,咸获相忘于至道神功圣徳,万世歌謡。臣无任防恳激切之至,取进止。
宋文鉴巻五十二
译论黄河 范纯仁 臣昨天恭敬地看见内廷下达的指挥,说黄河没有恢复旧道,终究会成为河北的祸患。王孝先等人所议的工程,已经兴办劳役,不可以中途停止,应当接续工程费用和用料,向前推进,务必要使它恢复旧道。臣听说圣人有三件宝物:一是慈爱,二是节俭,三是不敢在天下人之前妄为。说这三条,是说君主应当守护并坚持它们而不使其失去。又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所以尧舜垂衣拱手便能使天下大治,就是由于这个道理。况且君主的心应当像盘中的水,常常保持平正而不偏向某处,这样才能避免偏斜倾覆的祸患。天下的大势,只有君主所趋向的方向,群臣就会争相奔赴,势如山崩;一旦稍微失去正道,就不是一句话的力量能够挽回的,所以居于上位的人不可不慎重。臣如今仔细看所下达的指挥,说务必要使黄河恢复旧道,这说明圣意已经有所趋向,并且替天下先行了。臣听说先朝因为有人建议,认为夏国防守薄弱,如果不早日攻取,必定会被北方胡虏兼并。先帝恰好没有说出提出建议者的姓名,只以御批命令边臣相度,而那些希望借机生事的人,认为必定万全必胜,定下日期便可取得,于是发动灵武之战,后来留下永乐之患,使先帝独自承担忧患,群臣没有一人承担责任,直到现在国力疲敝仍未恢复。这是陛下亲眼见过的事情,不可不深切引为鉴戒。臣请求陛下面谕执政大臣,前日下发给文子卿等人的文书已经如此,只应当一面商议,再使其进入执行程序。如果另有见解,也必须各自陈述;这样便可以避免迎合圣意的臣子妄自揣测,轻率发动大工程,从而误害朝廷。关于黄河利弊的一切事情,请交给群臣和有关部门仔细商议,以求决定确当。这样圣心不必劳费,而尧舜之治也可以达到。请宽减蔡确的贬责 范纯仁 臣恭敬地看见,蔡确的罪行天地都不能容忍,而陛下没有立即严厉诛罚,允许他申辩说明,又命令执政大臣从容议定他的罪责,足以看出圣人存心仁厚,正合《周书·无逸》中“君主亲自敬慎德行,不再有所宽恕”的意思。但陛下特别以社稷为念,所以出于睿智的裁断,实行起来毫不犹疑。臣愚昧的内心虽然知道蔡确死有余罪,却又担心圣明的政事或许有所亏损。陛下亲临政事以来,政治教化清明,如青天白日,没有轻薄的云气和微薄的遮蔽;道德纯全完备,如精金美玉,没有一点瑕疵。如今因为一个奸臣的缘故,使朝廷施行罕见的刑罚,天下长久安定,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一定会产生疑惧;又恐怕把这种影响遗留给后世,垂于史册,稍有非议,便会使圣德圣功大为可惜。臣辜负恩德、窃居职位,罪行实在死不足赎,正如父母有忤逆的儿子,雷霆鬼神也不能宽贷他。至于父母亲自把儿子置于死地,臣却担心这样会伤害恩义,臣区区的心意就在这里。陛下保全社稷的心,天地神明都在照察;臣爱惜陛下圣明政事的心,也应当能够被陛下体察。臣不避一身万死,来表达补报圣恩的愚忠。只愿陛下以睿智慈悲曲加详虑,至于再次加重责罚,伏乞交给帅臣以下共同商议;这样贵在把责任归于臣下,不牵累圣明。臣爱护君主、激切恳挚到了极点。请准许吕大防等人放归任便 范纯仁 臣蒙受知遇虽然已久,却没有听到报答的成效;衰老和疾病日益加重,受恩越过本分,更感到恐惧。前年辞别陛下的那天,亲自承受圣上的恩言,允许臣凡有奏陈只管写成文字上报。臣感动哽咽地接受命令,沉默至今,未曾有片言能够帮助圣上教化。臣愚昧而心意恳切,始终希望能有一次伸陈的机会。臣私下看见吕大防等人流放谪居江湖,已经过了一年,还没有遇到恩赦,长期困于拘囚之中。这些人有的年老体衰,有的素来缠绵疾病,不熟悉当地水土,气血又将衰弱,骨肉分离,举目无亲,恐怕会在清晨的露水中死去,客死异乡。不仅使圣上内心忧伤,也恐怕会损伤和气。仰望陛下圣心仁厚,天生慈明,效法大舜持守中道,建立皇极而宽容万物;每次颁布赦令,不分罪行轻重,甚至被判斩刑、绞刑的重囚,以及剃发刺字、服役隶属的人,都蒙受宽宥,也允许放归迁徙。哪里有股肱近臣、头簪冠履的旧臣,竟肯忘记怜悯,长久使他们流离呢?只是担心一两个执政大臣追究他们过去的事情,嫉恨得太过分,认为今天的罪过都是他们自取的。在启发引导他们的时候,没有详细陈说,实在没有想到吕大防等人获罪的缘故,只是因为存心失去宽恕,好恶任性,把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当作仇敌,把似是而非的话当作诽谤,违背老子喜欢报偿循环的告诫,忽略孟轲反躬自省的话,误害国家和公事;前车覆辙可以作为鉴戒。难道还可以继续沿着旧路走,不顾后人仿效吗?汉代有党锢之冤,唐代有牛李之祸,后来都使善类受到牵连,给朝廷留下祸患,几十年间也不能消除。近来如果不是圣上独断,圣虑详思,洞察根本,截断祸患萌芽,完全排除猜疑嫌隙的迹象,特意施加宽宏的恩典,借大礼赦文放他们归去、任便居住,使他们能够自新改过,就会使他们成为羁旅中的幽魂,像笼中之鸟、鼎中之鱼一样。如今若能使他们都在至道、神功、圣德之中彼此忘怀,便足以使万世歌咏。臣防惭惶恐、恳切激切到了极点,谨请陛下裁决。《宋文鉴》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五十三宋 吕祖谦 编奏疏上皇帝书 字文之邵陛下初即大位,念万世无疆之业,诏求阙失,开辟言路,可谓谊主矣。《易·家人》之初九曰:“闲有家,悔亡。”九处家人之初,当端其本以保终吉。民之所以望而则效者,常在于人君继綂之始,此安危之机,不可不慎也。昔成汤既没,伊尹奉太甲以见厥祖,戒之曰:“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陛下新服厥命,惟以祖宗为念,以天人为畏,则小大之事,不懈矣。宋之有宋,百有余年,陛下一日南面而享之,固宜。迹其所得之艰难,夙夜栗栗以勤负荷,承思太祖之武,太宗之文,真宗之畏天克已,仁宗之寛大慈仁,英宗之厉精庶政,立则见五圣于前,行则见于侧,坐则见于堂,食则见于杯杅之间。《诗》曰:“天难谌斯。”言天不可不畏也。《书》曰:“民可近,不可下。”言民不可不畏也。去歳以来,千里不雨,近者畿甸,远者河北京东,蝗螟蔽野,谷价踊贵,重以山陵之役,京西民力尤为雕敝。臣窃恐苇蒲之盗,或贻宵旰之忧。为今之计,不过多鬻爵以浊入仕之流,广度僧以夺可耕之民,终非计也。愿今被灾之郡,许富者举息于下戸,官给以质验,待丰歳偿其所贷逋者,官为治之,其息不过一倍,此有余赀者乐为,而濵死之众可救沟壑之命。陛下又责躬引咎,寛狱讼,出宫女,斥裒敛之吏,蠲苛虐之政,罢无名之费,省勦民之役。凢所以蠹政而召乖怨之气者,举更革之,如此则大异可塞,王化可兴也。京师者,诸夏之本也。今荐绅之士,不励名节,而以势利离合,器皿衣服穷于侈丽,车马宫室过于轨制,奸声乱色盈溢耳目,衢巷之中,父子兄弟不敢肩随。孰谓王者之都,而风俗一至于此哉?愿陛下思所以澄源之法,以礼节亷耻磨切臣下,崇奬敦厚,而都下亦少为之厉禁,涤去佻薄之▯,滛渎败教之具,一加遏絶。凢侍从辅弼,宜慎简修洁方严之臣,俾宅其任,以允清议。古之求贤者,数路以取之宠以好爵,厚其礼命,惟恐其去也。而犹有三聘而不顾者,有闭门而不纳者,有逾垣而避之者。臣谏于其君而三不听,则去之。其至于郊也,君必使人要之。年七十而致其事,君不听,则必以几杖锡之。犹有不税冕而行者,有辞三公而为人灌园者。今日仕进之门,国家直患不能塞之尔。科防日增,格令日繁,来者日甚,拒之日峻。犹有假名氏以窃官号,匿苫块之哀以干宠禄,少者增齿以希蚤仕,老者匿年以幸晚禄。譬之隄防之坏,塞其一穴,一穴又决,荡然莫之能止也。今限年致仕,着于令矣。又患其去之不速,令于门阙以示百僚,而犹不知止者,其可痛也。陛下盍稍补其▯,隆于待士之意,示之以至亷之实,使衣冠者人人自重,庶几风教之美,少近于古。去歳谅祚猖獗,七八万众突至大顺庙,堂无竒▯,守边无良将,臣窃为朝廷忧之。庆厯间縁边之民不解帯者七年,国用大窘,三将沦没,而功不成者,陛下知其然乎?其患在于敌兵常合而我兵常分也。六路兵亡虑二十万,而二十三州二百余寨分屯保戍,则是我兵虽多,而散在处处也。贼之来也,大则六监军衙头一时俱发,小则随处防掠,边城一面受敌,则所与角战者无几,而城寨之兵又各有所守,不可防集,众寡不敌,则乞师告急,救兵才至,贼又已去。今贼常以兵合击我防兵,而我常以不敌之众当其锋,此庆厯之失也。今不改前辙,则后车又将覆也。观今之势,其能深入贺兰,収复十四州以为我有也乎?臣知其不能也。其能如先朝之举五路进军,直捣其巢穴乎?臣又知其不能也。计今之利,莫若诏诸道分勒所部将伍符尺籍而规画之,若干以为守,若干以为战,若干以为救兵。救兵必使与战兵相近,而驻于喉吭之地,则可以应猝而不失机防也。唃氏尝为元昊所残,南徙歴精,亦宜厚。其种族共为声援,以蛮夷攻蛮夷,计之上也。吐谷浑者,今之文扶羗是也。其俗随水草迁徙,食肉衣皮,毛无坚甲利刃,临阵击刺之技不及于他夷。仰给我之泉茗缯帛,我与之通者,亦特以其马也。今隂平之民,歳苦重役者,勾马户也。凢羗马之来,则使之资给,费公私之财甚多,而所入之马不足以备国乗不足以战也。边吏飬羗非不厚也,而去歳反有安昌之变。塞上之民,切齿。且安昌之羗与南路磨蓬罗、多留罨林诸寨之羗一也。今闭安昌之路,禁其出入,而诸寨之马贸易如故,是何异一室而多门者,杜其前而辟其后乎?臣之县所管万户,而居民萧然者,其▯实在于羗也。至和讲解之后,约不敢犯边,而去歳火我三寨,驱杀士卒,国家以奉西北虏者,势不得已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五十三 宋代吕祖谦编 奏疏 上书皇帝 字文之邵 陛下刚登上皇位,考虑万世无疆的基业,下诏征求过失,开辟进言的道路,可以说是有道义的君主了。《易经·家人卦》初九爻说:“防范家庭,悔恨就会消失。”初九处在家人卦的开始,应当端正根本,以保全最终的吉祥。百姓之所以仰望君主并效法他,常常就在君主继承统绪的开始;这是安危的关键,不可不慎重。从前成汤去世后,伊尹扶立太甲去拜见他的祖先,告诫他说:“如今大王继承先王的德业,没有什么不在于开始。”陛下刚接受这项使命,只要以祖宗为念,以天和人为敬畏,那么大小事情就不会懈怠。宋朝建立以来已经一百多年,陛下有一天面向南方即位而享有它,本来是应当的。考察取得这一事业的艰难,就应当早晚战栗勤勉地承担它,继承太祖的武功、太宗的文治、真宗敬畏上天并约束自己的品德、仁宗宽大慈仁、英宗励精图治各项政务;站立时看见五位圣人在面前,行走时看见他们在身旁,坐下时看见他们在堂上,吃饭时仿佛看见他们在杯盘之间。《诗经》说:“上天实在难以揣度。”这是说上天不可不敬畏。《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轻慢。”这是说百姓不可不敬畏。去年以来,千里之内没有下雨,近处是京畿,远处是河北、京东,蝗虫蔽野,谷价暴涨,又加上修筑山陵的劳役,京西百姓的财力尤其困敝。臣私下担心,芦苇蒲草间的盗贼或许会给陛下带来宵衣旰食的忧虑。现在的办法,不过是大量卖爵位,使入仕者的队伍混浊;广泛度僧,使可以耕种的百姓减少;这终究都不是办法。希望对于如今遭灾的郡,允许富户向下户借出本息,官府发给凭证作为验证,等到丰年偿还所借的欠款,由官府替他们办理;利息不过一倍。这样有余财的人乐意去做,而濒临死亡的百姓可以免于沟壑中的命运。陛下又应当责备自己、引咎自责,放宽狱讼,放出宫女,斥退搜刮聚敛的官吏,免除苛刻暴虐的政令,停止没有名目的费用,减少骚扰百姓的劳役。凡是足以败坏政事、招来乖戾怨恨之气的事情,都一并改革;这样就可以堵塞大灾,振兴王道教化。京师是诸夏的根本。如今士大夫不勉励名节,而以权势利禄相互离合;器皿衣服极尽奢侈华丽,车马宫室超过制度,淫邪的声音、扰乱人心的色彩充满耳目;街巷之中,父子兄弟都不敢并肩而行。谁能说这是王者的都城,而风俗竟败坏到这种地步呢?希望陛下思考澄清源头的方法,用礼制和廉耻磨砺臣下,尊崇奖励敦厚的品行;对于都城也稍稍施行严厉禁令,把轻薄的弊病以及淫乱败坏教化的器物全部清除,一律加以遏止断绝。凡是侍从、辅弼之臣,应当谨慎选取清正、廉洁、端方、严肃的人,使他们担任这些职务,以符合清正的舆论。古代求取贤才,有许多途径;用高贵的爵位来宠遇他们,厚重地以礼征召,唯恐他们离去。然而仍有三次聘请也不肯顾念的,有闭门不接纳的,有翻墙躲避的。臣下进谏君主而三次不被听从,就会离去。到了郊外,君主一定派人挽留他。官员年满七十请求退休,君主不听,他就一定把几杖赐给他。即使如此,还有不解下官帽就离去的,有辞去三公之职而替人灌溉园圃的。如今入仕的门路,国家只担心不能堵塞罢了。科举名额日益增加,法令条文日益繁多,来求仕进的人日益增多,拒绝他们也日益严厉。即使如此,还有假冒姓名来窃取官名的,隐藏服丧之哀来求取宠禄的,年轻人增加年龄以希望早日做官的,老年人隐瞒年龄以求晚年仍有俸禄的。这就像堤防毁坏,堵住一个洞,另一个洞又决口,彻底溃决,谁也不能制止。如今官员限年退休,已经写入法令;又担心他们离职得不够快,特意在宫门阙下发布告示给百官看,但仍有人不知停止,这实在可悲。陛下何不稍稍补救这种弊病,更加隆重对待士人的心意,向他们显示极其廉洁的实际,使穿戴官服的人人人自重,或许风俗教化的美善能够稍稍接近古代。去年谅祚猖獗,七八万军众突然来到大顺庙,堂中没有奇兵,守边又没有良将,臣私下为朝廷忧虑。庆历年间,沿边百姓七年不能解下衣带休息,国家费用极其困窘,三位将领陷没,而功业没有成功,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祸患在于敌军常常集中,而我军常常分散。六路军队大约有二十万人,而二十三州、二百多个寨堡分散屯驻守卫;这就是说我军虽然多,却散在各处。敌人到来时,大规模便同时出动六监军衙的军队,小规模便到处防守抢掠;边城一面受敌时,能够与敌交战的兵力很少,而城寨的军队又各有自己的守地,不能集中调动,人数少而敌人多,只好请求援军、报告紧急;援兵刚到,敌人又已经离去。如今敌人常常集中兵力攻击我方分散的守军,而我军常常以不敌之众迎战其锋,这是庆历年间的失误。如今如果不改变过去的做法,后来援军又将重蹈覆辙。观察现在的形势,能够深入贺兰、收复十四州使它们归我们所有吗?臣知道不能。能够像先朝那样分五路进军,直接捣毁敌人的巢穴吗?臣又知道不能。现在谋求有利的办法,不如诏令各道分别编制所属将士的符籍、名册,作出规划:多少作为守军,多少作为战军,多少作为援军。援军一定要使它靠近战军,驻扎在咽喉要地,这样才可以应对突然情况而不失去防御的时机。唃氏曾被元昊残害,向南迁徙,历来精锐,也应当厚待他们。让他们的部族共同作为声援,以蛮夷攻打蛮夷,这是上策。吐谷浑,就是如今的文扶羌。他们的习俗是随着水草迁徙,吃肉穿皮,没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刀刃,临阵冲击刺杀的本领不如其他夷族。他们仰赖我方的泉、茶、缯帛供给;我方同他们交往,也只是为了得到他们的马。如今阴平的百姓,每年苦于沉重的劳役,就是因为勾取马匹的马户。凡羌马到来,便让他们提供资给,耗费公私财物很多,而收到的马匹不足以补充国家车乘,也不足以用于作战。边境官吏供养羌人并不是不厚,但去年反而发生了安昌之变。塞上的百姓对此咬牙切齿。况且安昌的羌人与南路磨蓬罗、多留罨林各寨的羌人本来就是一族。如今关闭安昌的道路,禁止他们出入,而各寨的马匹贸易照旧,这与同一所房屋有许多门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堵住前门,却从后门放行。臣所管辖的县有一万户,而居民萧条冷落,这个弊病确实在于羌人。至和年间讲和之后,约定不敢侵犯边境;但去年却焚烧我方三个寨堡,驱赶杀害士卒,国家向西北胡虏供应物资,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今又骄宠小羗而足其无厌之求乎?臣愚以为,不若杜塞众路,使不得入,而絶市无用之马,益以一旅之兵,列置诸堡,则边民小安矣。为政所重,莫急于农。且耕则得食,不耕则不得食,系其身之损益也。长民者,何与焉?夫各治其田以厚其生者,百姓之私节。授民事往,而立官以劝课之者,人君之公也。《诗》曰:“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此天子之劝农也。又曰:“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此诸侯之劝农也。今监司郡守皆以劝农为目,然而未尝省民。臣愿立考课之法,以农政为殿最。言之似迂,而富国之良术也。郡县之政,类多因循而不甚治者,臣知其由也。上下牵制,不得尽其才故也。千里之郡不能兴利除害,受制于郡守也;百里之邑不能兴利除害,受制于郡守也。郡县之吏,寜违天子之诏条而不敢违按察之命。葢违天子之诏条未必获咎,而违按察之命,其祸可立而待也。今一伍之长,一卒之正,以法治其所部,上不问其所为也。今为民守令,而其势顾不若?卒伍之长,郡县之民,习知其势之弱,而不畏服其教令,此狱讼所以益多也。臣愿精选监司,必以清望假守令之权,责其实效,庶循良之吏有闻焉。凢臣之所陈,明诏之所求也。然臣尚有至忠,不敢嘿嘿,又为陛下极言之。臣闻疾未兆而先治者,善医也。夫居忧而约,居乐而泰,人情之常也。今陛下处则谅闇,服则端衰,行则苴杖,无纷蕐之事,交防于前。诚能以此时远念将来之失,慎防杜渐,克已复礼,使其志一定,则他日虽有可欲之物,亦无以胜其习成之性也。伯益之戒,舜曰:“罔游于逸,罔淫于乐。”傅说之戒,高宗曰:“无以逸豫,惟以治民。”夫舜起于耕稼陶渔,高宗遯于荒野,极知小人之劳,而二臣犹或以此戒之,况陛下生长富贵,临御方始,则安可不豫为之防哉?愿陛下听政之间,则命通经之士讲明古训,究观败亡之主,以自创艾,尽孝两宫,咨谋故老,则恐惧修省,习而成性矣。臣诚私忧过计,三载变除之后,永厚陵土渐干,而陛下忧悼之心又已衰杀,龙衮冕凭玉几,目有靡曼之色,耳有要妙之声,凢所以娯意者毕奏于前。自非信道之深,孰得而御哉?老子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正在于今日也。论责任守忠乞一切不问余人,傅尧俞。臣伏见内侍任守忠以罪降黜,中外闻者罔不快抃。罚一劝百,固可以破奸猾之胆。臣职司风宪,失于弹劾,圣度回怒,幸赦而不诛,犹敢有言者,冀陛下重加矜察。臣谓大奸之去,其遗过余恶,方日有上闻。小人无知,或伺隙修怨,枝词蔓说,往往浸及善良,疑似之间,不可不察。陛下若更加推究谗间,且将复起,况守忠据权之乆,附离者多,深虑左右之人有所疑思,望陛下沛发德音,自此一切不问,则天德加厚,而人心易安。惟皇太后之慈仁,布闻四海,举神器大宝,传付陛下,而陛下挟尧舜之资,以天下飬,将用诚孝以鼔舞万物,奈何使解构之语得行其间?今罪人投窜,皇太后必涣然疑释,陛下缘此当益加礼意,务尽其懽心,则天人交欣,其为陛下之福。陛下即位,励精勤俭,日月未乆,遽以金珠事闻,臣切为陛下惜之。过而能改,可无深虑。臣言甚忠恳,惟陛下留神省览。
论蔡确旣贬请寛心和气「傅尧俞」臣近覩蔡确狂悖,陛下神断不疑,下合人情,上明邦宪。虽一以公议裁之,固未尝临之以怒。然岂陛下之所乐者哉?况听断之际,亦须少劳睿思。愚臣亡度,切恐陛下海岳之量,不能无少忤,而未能忘怀也。中外侧聆,日增惊惕。臣闻之于《易》曰:「天下殊涂而同归,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夫事至,以无心应之,既往若未尝经意,此圣人所以飬至诚而御遐福者也。愿陛下寛圣心,省浮念,游精太清,以固真粹。陛下之气和,则上下之气和;上下之气和,则天地之和应矣。唐栁公绰奏《太医箴》以讽宪宗曰:「气行无间隙,不在大。」宪宗谓曰:「卿爱朕深者。」臣无公绰之才,而有其诚。臣以为今天下事,莫重于此,故惓惓而不能自已。惟陛下母易臣言,留神省察,取进止。
译如今又要骄纵宠爱小羌,满足他们无止境的要求吗?臣愚见认为,不如堵塞各条道路,使他们不能进入,断绝购买无用的马匹,再增加一旅兵力,分列设置在各个堡寨,那么边民就可以稍稍安定。治理政事所重视的事情,没有比农业更急迫的。耕种就能得到食物,不耕种就得不到食物,这关系到自身的损益。治理百姓的人,怎么能不管呢?各自经营田地来使生活富足,是百姓个人的事情;把农事传授给百姓,并设置官员来劝导督促,是君主的公事。《诗经》说:“曾孙来到这里,带着他的妻子儿女,给南亩耕作者送饭,田畯见了便高兴。”这是天子劝农。《诗经》又说:“啊,保介啊,正是暮春时节,还要再求什么呢?怎样开垦新田呢?”这是诸侯劝农。如今监司、郡守都把劝农列为职责,然而从未真正体察百姓。臣希望建立考核制度,把农业政绩作为评定官员优劣的标准。这样说似乎迂阔,却是富国的好办法。郡县的政事,大多因循而不能很好治理,臣知道其中的原因,是上下互相牵制,不能充分发挥才能。千里之郡不能兴利除害,受到郡守的限制;百里之县不能兴利除害,也受到郡守的限制。郡县官吏宁可违背天子的诏令条文,也不敢违背按察使的命令。因为违背天子的诏令条文未必获罪,而违背按察使的命令,灾祸立刻就会到来。如今一伍的伍长、一卒的队正,可以依法治理自己的部属,上级却不追问他们做了什么。如今替百姓守土的县令、郡守,权势反而不如他们吗?士卒中的头目和郡县百姓都熟知县令、郡守势力弱小,因而不敬畏服从他们的教令,这就是诉讼越来越多的原因。臣希望精选监司,一定要凭借清正的声望授予守令权力,责求实际成效,这样或许循良之吏就会有声誉。以上都是臣对明诏所求的陈述。然而臣还有极其忠诚的话,不敢沉默,又替陛下竭尽全力说出来。臣听说,疾病还没有显露征兆便预先治疗,是高明的医生。身处忧患便约束自己,处于欢乐便安逸,这是人情常态。如今陛下居处在谅闇之中,服丧穿端衰,出行拄着苴杖,没有纷华的事务,交错陈列在面前。如果能够趁此时远远想到将来的过失,谨慎地防微杜渐,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使志向一定,那么将来即使有可欲之物,也无法胜过已经养成的本性。伯益告诫舜说:“不要游于安逸,不要沉溺享乐。”傅说告诫高宗说:“不要凭借安逸享乐,只应当用心治理百姓。” 舜从耕种、烧陶、捕鱼中兴起,高宗从荒野中隐遁而出,极其知道小人的劳苦,而这两位大臣仍然有时用这些来告诫他们,何况陛下生长于富贵之中,刚开始临御天下,怎么可以不预先作好防备呢?希望陛下听政之余,命令通晓经学的人讲明古代训诫,彻底考察亡国君主的事迹,以此自我警戒;竭尽孝心侍奉两宫,向旧臣宿老咨询谋划;这样恐惧、自省就会成为习惯并养成本性。臣实在是私下忧虑过度、考虑过多;三年丧期变除以后,永厚陵的陵土渐渐干燥,而陛下忧伤哀悼的心也已经衰减,身穿龙袍、头戴冕旒,凭倚玉几,眼前有柔媚的景色,耳边有精妙的音乐,凡是用来娱乐心意的东西全都陈列在面前。若不是深深信奉道义的人,谁能够抵御这些呢?老子说:“闭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不劳心。”这正适合今天。论追究任守忠之罪,请求一概不再追问其他人 傅尧俞 臣恭敬地看见,内侍任守忠因罪被降职贬黜,中外听闻的人没有不拍手称快的。惩罚一个人来劝戒百人,本来可以摧破奸猾之徒的胆量。臣掌管风纪法度,本来失于弹劾;圣上宽宏,收回怒意,幸而赦免没有诛杀,臣还敢有所进言,是希望陛下更加怜察。臣认为大奸之人被除去以后,他遗留下来的过错和余恶,正会每天被人上报。小人无知,有的窥伺空隙来报复怨恨,枝蔓般编造言词,往往渐渐牵连善良之人;在似是而非之间,不可不察。陛下如果再加以推究谗言离间之事,任守忠一党将会重新兴起;何况任守忠掌握权力已久,依附他的人很多,臣深深担心左右近臣心中有所疑虑。希望陛下充分发布恩德之言,从此一概不再追问,这样天德会更加厚重,人心也容易安定。正因为皇太后的慈仁传布四海,把神器大宝交付给陛下,而陛下又凭借尧舜般的资质,以天下奉养自己,将要以至诚至孝来鼓舞万物,为什么要让离间构陷的话在其中得以流行呢?如今罪人被放逐逃窜,皇太后一定会完全消除疑虑;陛下因此应当更加增加礼意,务必使她尽心欢悦,这样天与人都会共同欢欣,对陛下来说就是福分。陛下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勤俭节约,时日还不长,却突然传出涉及金珠的事情,臣实在为陛下感到惋惜。有过错而能够改正,就不必深深忧虑。臣的话十分忠诚恳切,只希望陛下留心省察阅读。论蔡确既已贬黜,请宽心和气 傅尧俞 臣近来看到蔡确狂妄悖逆,陛下神明果断,毫不犹疑;对下合乎人情,对上彰明国家法宪。虽然完全是按照公议裁决,本来未曾以愤怒加于他。然而这难道是陛下所喜爱的吗?况且听取裁断之际,也必然稍稍劳费圣上的思虑。臣愚昧而没有分寸,实在担心陛下如海如岳的气量,不能没有一点触忤,而陛下还不能忘怀。中外都侧耳倾听,日益增加惊惧。我从《易经》中听说:“天下道路各异而归宿相同,目标一致而思虑百端。”天下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事情来到时,以无心应对;事情过去后,仿佛从未放在心上,这是圣人用来养成至诚、驾驭久远福祉的方法。希望陛下放宽圣心,省去浮泛的思虑,使精神游于太清之境,以巩固真实纯粹的品德。陛下的气息平和,上下之气就会平和;上下之气平和,天地的和气就会相应。唐代柳公绰进奏《太医箴》来讽谏宪宗说:“气息运行没有间隙,问题不在于大小。”宪宗对他说:“你是深深爱护朕啊。”臣没有柳公绰的才能,却有他的诚心。臣认为如今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所以恳切不已。只愿陛下不要轻视臣的话,留心省察,谨请陛下裁决。
论君道 程 颢臣伏谓君道之大,在乎稽古正学,明善恶之归,辨忠邪之分,晓然趋道之正,故在乎君志先定。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矣。所谓定志者,一心诚意,择善而固执之也。夫义理不先尽,则多听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则守善而或移。惟在以圣人之训为必当从,先王之治为必可法,不为后世駮杂之政所牵制【一作滞】不为流俗因循之论所迁惑。自知极于明,信道极于笃,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必期致世如三代之隆而后已也。然天下之事,患常生于忽防,而志亦戒乎渐习。是故古之人君,虽出入从容闲燕,必有诵训箴谏之臣,左右前后无非正人,所以成其德业。伏愿陛下礼命老成贤儒,不必劳以职事,俾日亲便座,讲论道义,以辅养圣德。又行天下贤俊,使得陪侍法从,朝夕廷见,开陈善道,讲磨治体,以广闻听。如是则圣智益明,王猷允塞矣。今四海靡靡,日入偷薄,末俗哓哓,无复亷耻,葢亦朝廷尊徳乐道【一作义】之风未率,而笃诚忠厚之教尚郁也。惟陛下稽圣人之训,法先王之治,一【一作正】心诚意,体干刚健而力行之,则天下幸甚。
论王覇 程 颢臣伏谓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覇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回曲。覇者﨑岖反侧于由迳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覇、则覇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审其初而已。《易》所谓「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审也。故治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则邪说不能移、异端不能惑、故力进于道而莫之御也。苟以覇者之心而求王道之成、是衒石以为玉也。故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而曾西耻比管仲者、义所不由也。况下于覇者哉?陛下躬尧舜之资、处尧舜之位、必以尧舜之心自任、然后为能充其道。汉唐之君有可称者、论其人则非先王之学、考其时则皆駮杂之政、乃以一曲之见幸致小康、其创法垂綂非可继于后世者、皆不足为也。然欲行仁政而不素讲其具、使其道大明而后行、则或出或入、终莫有所至也。夫事有大小、有先后、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后、后其所先、皆不可以适治。且志不可慢、时不可失、惟陛下稽先圣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尧舜之道备于已、反身而诚之、推之以及四海、择同心一徳之臣与之共成天下之务。《书》所谓「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又曰「一哉王心」、言致一而后可以为也。古者三公不必备、惟其人。诚以谓不得其人而居之、则不若阙之之愈也。葢小人之事、君子所不能同、岂圣贤之事而庸人可参之哉?欲为圣贤之事而使庸人参之、则其命乱矣。既任君子之谋、而又入小人之议、则聪明不专而志意惑矣。今将救千古深锢之▯、为生民长乆之计、非夫极听览之明、尽正邪之辨、致一而不二、其能胜之乎?或谓人君举动不可不慎、《易》于更张则为害大矣。臣独以为不然、所谓更张者、顾理所当耳、其动皆稽古质义。而行则为慎,莫大焉?岂若因循苟简,卒致败乱者哉?自古以来,何尝有师圣人之言,法先王之治,将大有为,而返成祸患者乎?愿陛下奋天锡之勇智,体干刚而独断,霈然不疑,则万世幸甚。
译论君主之道 程颢 臣私下认为,君主之道的根本,在于考察古代、端正学术,明白善恶的归属,辨清忠臣与奸邪的区别,清楚地走上正道,所以关键在于君主的志向先要确定。君志一旦确定,天下的治理就成功了。所谓确定志向,就是专心诚意地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实行它。义理若没有先弄明白,即使听得多也容易迷惑;志向意念若没有先确定,守住善道也可能发生动摇。只须把圣人的教诲看作一定应当遵从,把先王的治理看作一定可以效法,不受后世驳杂政令的牵制【一作“滞”】,也不被流俗因循的言论迁移迷惑。务必使自己的见识达到极其明察,对道的信仰达到极其笃定,任用贤人不存二心,铲除邪恶不生疑虑,一定要期望使世道达到三代盛隆的境地才罢休。然而天下的事情,祸患常常产生于忽视防范,人的志向也应当警惕逐渐形成的习惯。因此,古代的君主即使出入从容、闲居宴饮,也一定有诵读训诫、进言规谏的大臣,身边前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凭此成就自己的德行功业。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以礼征召年高有德的贤儒,不必让他们劳累于具体职事,使他们每天亲近便殿,讲论道义,以辅佐培养圣明的德性。又应征召天下的贤能俊才,使他们能够陪侍在法从之列,早晚入朝觐见,陈述善道,讲习研磨治国之体,以扩大陛下的见闻。这样,圣明的智慧就会更加明察,王道的谋略也会真正充实了。如今四海之内风气萎靡,日益陷入苟且浅薄;末世的风俗喧嚣浮薄,再也没有廉耻,大概也是因为朝廷尊崇德行、喜好道义【一作“义”】的风气还没有率先形成,而笃实诚信、忠厚朴实的教化仍被压抑。只愿陛下考察圣人的教诲,效法先王的治理,专心诚意【一作“正心诚意”】,体察天道刚健的精神并努力实行,那么天下就大幸了。论王道与霸道 程颢 臣私下认为,能够得到天理的正道、达到人伦的极致,这是尧舜之道。只凭自己的私心行事,依凭片面的仁义,这是霸主的作为。王道平坦如砥石,以人情为根本,从礼义中产生,像走在大道上一样,再没有曲折迂回。霸主却在小路中崎岖反复地行走,最终不能与他们一起进入尧舜之道。所以,真诚地实行王道,就成为王者;假借王道来实行霸术,就成为霸者。二者的道路不同,关键只在于审察最初的动机。《易》所说“差之若有毫厘,错误便会相隔千里”,正是说开始时不可不审察。因此,治理天下的人一定要先立定自己的志向。正道的志向先立定,邪说就不能动摇他,异端就不能迷惑他,于是奋力前进于道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如果怀着霸者的心思而求得王道的成就,就好比把石头炫示为美玉。因此,孔子的门徒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曾西以把自己比作管仲为可耻,正是因为那不是义理所应走的道路。何况是低于霸者的做法呢?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资质,处在尧舜般的地位,就一定要以尧舜的心志自我担当,这样才有可能充分发挥尧舜之道。汉、唐的君主中有些值得称道的人,论他们本人,并不是先王之学;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也都是驳杂的政令,不过凭着片面的见解侥幸达到小康。他们创立法度、垂示制度,有些并不能传给后世继续实行,这些全都不足以效法。然而想要实行仁政,却不预先讲求实行仁政的具体办法,等到使这套道理完全明白以后再去实行,那么就会时进时退,始终没有达到目的。事情有大小,也有先后;察看小事而忽略大事,把应当后做的放在前面,把应当先做的放在后面,都不可能使治理合宜。而且志向不可怠慢,时机不可错失。只愿陛下考察先圣的言论,明察人事的道理,知道尧舜之道本来就具备于自己身上,反求自身使它成为真实,再推广到天下四海;选择志同道合、德行一致的大臣,与他们共同成就天下的事务。《尚书》说“伊尹亲自与商汤一起,都具有同一德行”,又说“一啊,君王的心志”,都是说先做到专一,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古代三公不一定要全部设置,关键在于有合适的人。实在认为没有合适的人来任职,倒不如空缺着更好。因为小人的作为,是君子不能认同的;难道圣贤的事业可以让庸人参与吗?想要做圣贤的事业,却让庸人参与其中,那么政令就会混乱。既任用君子的谋略,又听取小人的议论,那么耳目聪明就不能专一,志向意念也会受到迷惑。如今要挽救千百年来深重禁锢的弊病,为百姓谋求长久的计划,如果不是极尽听取和阅览的明察,彻底分辨正邪,专一而不二心,怎么能够战胜这些弊病呢?有人说,君主的一举一动不可不谨慎,《易》认为变更制度所造成的危害很大。臣却独自认为不是这样。所谓变更制度,只要顾念是否合乎义理就行;每一项行动都考察古制、质证义理而后实行,还有什么比这更谨慎的呢?难道能像因循苟简,最终导致败坏混乱那样吗?自古以来,哪里有过师法圣人的言论、效法先王的治理,准备大有作为,却反而造成祸患的呢?愿陛下奋发上天赐予的勇气和智慧,体察天道刚健的精神而独自决断,果断施行而不迟疑,那么万世都会感到幸运。
论十事 程 颢臣窃谓圣人创法,皆本诸人情,极乎物理。虽二帝三王,不无随时因革、踵【一作称】事增损之制。然至乎为治之大原、牧民之要道,则前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葢无古今,无治乱,如生民之理,有穷则圣王之法可改。后世能尽其道,则大治;或用其偏,则小康。此歴代彰灼着明之効也。苟或徒知泥古而不能施之于今,姑欲徇名而遂废其实,此则陋儒之见,何足以论治道哉?然傥谓今人之情,皆已异于古,先王之迹不可复于今,趣便目前,不务高远,则亦恐非大有为之论,而未足以济当今之极▯也。谓如衣服饮食、宫室器用之类,苟便于今而有法度者,岂亦遽当改革哉?惟其天理之不可昜,人所頼以生,非有古今之异,圣人之所必为者,固可防举然而行之,有先后;用之有缓速。若夫裁成运动、周旋曲当,则在朝廷讲求设施如何耳。古者自天子达于庶人,必须师友以成就其德业,故舜禹文武之圣,亦皆有所从学。今师傅之职不修,友臣之义未着,所以尊德乐善之风未成于天下,此非有古今之异者也。王者必奉天建官,故天地四时之职,歴二帝三王未之或改,所以百度修而万化理也。至唐犹仅存其畧,当其治时尚得纲纪小正。今官秩淆乱,职业废弛,太平之治所以未至,此亦非有古今之异也。天生蒸民,立之君,使司牧之,必制其常产,使之厚生,则经界不可不正,井地不可不均,此为治之大本也。唐尚能有口分授田之制,今则荡然无法,富者跨州县而莫之止,贫者流离饿殍而莫之恤,幸民虽多而衣食不足者,葢无纪极,生齿日益繁而不为之制,则衣食日蹙,转死日多,此乃治乱之机也,岂可不渐图其制之之道哉?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政教始乎鄕里,立法于比闾族党州县鄼遂以相联属綂治,故民相安而亲睦,刑法鲜犯亷耻,易格此,亦人情之所自然。行之则效,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庠序之教,先王所以明人伦,化成天下。今师学废而道德不一,乡射亡而礼义不兴。贡士不本于乡里,而行实不修;秀民不养于学校,而人材多废。此较然之事,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府史胥徒受禄公,生而兵农未始判也。今骄兵耗匮,国力亦已极矣。臣谓禁卫之外,不渐归于农,则将贻深虑。府史胥徒之役,毒遍天下,不更其制,则未免大患。此亦至明之理,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民必有九年之食,无三年之食者,以为国非其国。臣观天下耕之者少,食之者众,地力不尽,人功不勤,虽富室强宗,鲜有余积,况其贫弱者乎?或一州一县有年歳之凶,即盗贼纵横,饥羸满路。如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灾,或连年之歉,则未知朝廷以何道处之,则其患不可胜言矣。岂可曰昔何乆不至,是因以幸为可恃也哉?固宜渐从古制,均田务农,公私交为储粟之法,以为之备。此乃亦无今古之异者也。古者四民各有常职,而农者十居八九,故衣食易给,而民无所困苦。今京师浮民数逾百万,游手不足赀度。观其穷蹙辛苦,孤贫疾病,变诈巧伪以自求生,而常不足以生,日益歳滋。乆将若何?事已穷极,非圣人能变而通之,则无以免患。岂可谓无可奈何而已哉?此在酌古变今,均多恤寡,渐为之业以救之耳。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圣人奉天理物之道,在乎六府。六府之任,治于五官。山虞泽衡,各有常禁,故万物阜丰,而财用不乏。今五官不修,六府不治,用之无节,取之不时。岂惟物失其性?材木所资,天下皆以童赭斧斤焚荡,尚且侵寻不禁。而川泽渔猎之繁,暴殄天物,亦已耗竭。则将若之何?此乃穷▯之极矣。惟修虞衡之职,使将养之,则有变通长乆之势。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冠昬防祭车服器用等差分别莫敢逾僣故财用易给而民有常心今礼制未修奢靡相尚卿大夫之家莫能中礼而商贩之类或逾王公礼制不足以检饬人情名数不足以旌别贵贱既无定分则奸诈攘夺人人求厌其欲而后已岂有止息者哉此争乱之道也则先王之法岂得不讲而损益之哉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此十者特其端绪耳臣特论其大端以为三代之法有必可施行之验如其纲条度数施为注措之道则审行之必也稽之经训而合施之人情而宜此晓然之定理岂徒若迂疎无用之说哉惟圣明裁择
译论十件事 程颢 臣私下认为,圣人创立法度,都以人情为根本,以探究事物的规律为极致。即使是二帝三王,也不能没有随着时势而沿袭或变革、随着事情而增减的制度。然而说到治理的大根本、牧养百姓的重要原则,那么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难道不是出于同一条理而贯通的吗?大概不论古今,不论治乱,凡是养育百姓的道理,只要到了穷困之处,圣王的法度就可以改变。后世如果能够充分实行它的道理,就会达到大治;有时只采用其中片面的一端,也只能达到小康。这是历代清楚显著的成效。如果只是知道拘泥古制,却不能施行于今天,只想追求名义而终于废弃实际,这就是浅陋儒生的见解,哪里足以谈论治国之道呢?然而如果认为今人的情形都已经不同于古代,先王的制度不可能在今天恢复,只图眼前便利,不谋求长远高大的目标,那么恐怕也不是大有作为的论说,还不足以挽救当今极其严重的弊病。比如衣服、饮食、宫室、器用之类,只要适合今天而又有法度,难道也要立即改革吗?只有那些天理不可改变、人民赖以生存、圣人一定会去做的事情,固然可以一概考察实行,但实行有先后,使用有缓急。至于裁成事物、运转推行、周旋安排得恰当与否,就在于朝廷如何讲求和设置施行。古代从天子直到庶人,都必须有老师和朋友来成就自己的德行功业,所以舜、禹、文王、武王这样的圣人,也都有所师从学习。如今师傅的职责没有得到修明,臣下作为朋友辅佐君主的道义也没有彰显,因此尊崇德行、喜好善道的风气没有在天下形成,这并不是古今情形不同。王者一定要奉行天意、设置官职,所以掌管天地四时的职务,经历二帝三王也没有谁曾加以改变,因而各种政务得到修整,万物变化都能得到治理。到了唐代还只大略保存着这些制度,在政治清明时尚且能够得到纲纪上的小小整顿。如今官职秩序混乱,职务废弛,太平之治之所以不能到来,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上天生育众民,为他们确立君主,使君主掌管牧养百姓;君主必须规定百姓的固定产业,使他们生活富足,那么田地疆界就不可不端正,井田分配就不可不均平,这是治理的根本。唐代尚且能够实行按人口授田的制度,如今却荡然无存、毫无法度;富人跨越州县占有土地而没有人制止,贫民流离失所、饿死道路而没有人救恤。幸而百姓虽多,衣食不足的情况大概没有止境;人口日益增加而不为他们制定办法,衣食就会日益困乏,辗转死亡的人也会日益增多,这正是治乱的关键,难道可以不逐步谋划出治理它的办法吗?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古代政治教化从乡里开始,在比、闾、族、党、州、县、鄼、遂等基层组织中设立法度,使它们彼此联属、统一治理,因此百姓彼此安宁亲睦,很少触犯刑法,也容易形成廉耻之心;这同样是人情自然如此。实行这些措施就会见效,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庠序教育,是先王用来明白人伦、教化天下的办法。如今师学废弛,道德标准不一;乡射礼消失,礼义也不能兴盛。选拔贡士不以乡里为根本,人的品行和实际才能得不到修养;优秀百姓不能在学校中得到培养,人才大多被废弃。这些都是明明白白的事实,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古代府史、胥徒都由国家发给俸禄,百姓出生后,兵与农从来没有分开。如今骄横的军队消耗财物,国力也已经到了极限。臣认为,禁卫军以外的军队如果不逐渐归于务农,将来必定成为深重的忧患。府史、胥徒的徭役,毒害遍及天下;如果不改变这种制度,就难免形成大患。这也是极其明白的道理,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古代百姓一定要有九年的粮食储备,没有三年粮食储备的国家,就认为这个国家不是正常的国家。臣观察天下,耕种的人少,吃粮的人多;土地的生产力没有充分利用,人的劳作也不勤勉。即使富有的家庭、强盛的宗族,也很少有多余积蓄,何况贫弱的人呢?有时一个州或一个县遭遇灾年,盗贼就到处横行,饥饿羸弱的人挤满道路。如果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灾害,或者连续多年歉收,那么不知道朝廷将用什么办法应对,其祸患就无法说尽了。难道可以说过去很久没有发生灾害,这一次就可以把侥幸当作可靠的凭据吗?本来就应当逐渐采用古代制度,使田地均平,致力于农业,公家和私人共同制定储存粮食的办法,以此作为防备。这同样没有古今的不同。古代四民各有固定职业,而务农的占十之八九,所以衣食容易供给,百姓没有困苦。如今京师的游民数量超过百万,游手好闲而没有足够资财维持生计。看他们穷困艰苦、孤独贫穷、患病受难,只能用变诈、巧伪的手段谋求生存,却常常不足以维持生活;人数日益增加,年年滋长,长久下去将怎么办?事情已经到了穷极的地步,如果没有圣人来改变它、使它通达,就无法避免祸患。难道可以说无可奈何而已吗?这在于斟酌古制而变通到今天,使多者均分、少者得到救恤,逐渐为他们安排职业来救济他们。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圣人奉行天理、治理万物的办法,关键在于六府。六府的职任,由五官治理。山虞、泽衡各有固定的禁令,所以万物繁盛丰足,财物用度不会缺乏。如今五官没有修治,六府没有治理,使用没有节制,取用也不合时宜。难道只是万物失去了正常的生长本性吗?天下都把可供使用的材木砍伐焚烧,甚至逐渐侵害却没有禁止;而河川湖泽中渔猎过度,任意糟蹋天物,也已经耗尽了。那将怎么办呢?这已经是弊病穷极的地步了。只有修整虞、衡的职务,使他们负责保护和养育万物,才有变通而长久的办法。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古代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车马、服饰、器用等,都有等级差别,没人敢逾越僭用,所以财物容易供给,百姓有安定的常心。如今礼制没有修明,奢侈浪费互相攀比,卿大夫之家没有一家能够合乎礼制,商贩之类有时甚至超过王公。礼制不足以约束整饬人情,名分和等级不足以区别贵贱;既然没有确定的名分,奸诈掠夺就会发生,人人都要满足自己的欲望才肯罢休,哪里会有停止的时候呢?这就是争斗混乱的道路。这样,先王的法度难道能不讲求并加以损益吗?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这十件事不过是一些端绪而已,臣只论述它们的大概,是为了说明三代的法度确实有可以施行的验证。至于其中的纲目条文、度数以及具体施行安排的方法,就必须审慎实行:一定要考察经典训诫,使之合乎实际;施行于人情,使之适宜。这是明白无疑的确定道理,难道只是迂阔疏远、没有用处的说法吗?只愿圣明裁决选择。
论新法 程 颢臣闻天下之理,本诸简易,而行之以顺道,则事无不成。故曰:智者若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舍而之于险阻,则不足以言智矣。葢自古兴治,虽有专任独决能就事功者,未闻辅弼大臣,人各有心,暌戾不一致,国政异出,名分不正,中外人情交谓不可,而能有为者也。况于措置失宜,沮废公议,一二小臣实与大计,用贱陵贵,以邪妨正者乎?凢此皆天下之理,不宜有成,而智者之所不行也。设令由此侥幸,事小有成,而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寖衰,尤非朝廷之福。矧复天时未顺,地震连年,四方人心日益揺动,此皆陛下所当仰测天意,俯察人事者也。臣奉职不肖,议论无补,望允前奏,早赐降责。
宋文鉴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五十四宋 吕祖谦 编奏疏上皇帝书 苏 轼臣近者不度愚贱,輙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彊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絶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髪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飜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彊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葢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旣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彊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欤?《书》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讐,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主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狂,轻易防志,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乎?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惟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彊,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亡。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殉,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彊。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竒,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防路深山当行酒禁,拘収僧尼常住,减尅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滛。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嵗之人皆忠厚,而今嵗之士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噐。」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噐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噐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海。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而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申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
译论新法 程颢 臣听说,天下的道理以简易为本,按照正道推行,那么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所以说,聪明人治水,就像禹治水一样,只顺着水的本性去做,不额外制造困难;舍弃这种办法而走向险阻,就不能称为聪明了。自古以来兴起治理,虽然有专任一人、独自决断而成就功业的人,却从未听说过辅弼大臣各怀心思、彼此乖离而不能一致,国家政令从不同渠道发出,名分不正,朝廷内外的人情都认为不可行,却还能有所作为的。何况现在措施失当,阻塞废弃公议,让一两个小臣实际参与国家大计,以卑贱凌驾尊贵,以邪恶妨害正道?这些全都是天下的道理所不应当成功的事情,也是聪明人不会采用的办法。即使侥幸由此使事情略有成功,求取财利的大臣日益进用,崇尚德行的风气逐渐衰落,也尤其不是朝廷的福分。何况天时还不顺利,地震连年发生,四方人心日益动摇,这些都是陛下应当向上揣度天意、向下观察人事的事情。臣任职无能,所发表的意见没有补益,希望陛下准许臣前面的奏章,早日赐臣降罪。《宋文鉴》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鉴》卷五十四 宋吕祖谦编 奏疏 上皇帝书 苏轼 臣近来不自量愚昧卑微,冒昧上呈密封奏章,谈论购买花灯的事情。臣自知冒犯天威,罪过不可赦免,便睡在藁席上独处私室,等待遭受斧钺诛杀。可是侧耳听候十多天,威严的命令却没有到来。向府司询问,才知道购买花灯的事情不久已经停止。于是才知道陛下不但赦免了臣,还能够听取臣的意见,臣惊喜过望,以至于感动哭泣。为什么呢?有过错就毫不吝惜地改正,听从善言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这是尧、舜、禹、汤努力勉强、竭力实行的事情,却是秦、汉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只看这购买花灯的极小过失,哪里会累及如日月般的圣明?可是陛下立即翻然改命,片刻也没有耽搁,这就叫作智慧超出天下,却肯听从最愚笨的人;威势加于四海,却肯向一个普通人屈尊。臣如今知道,陛下可以成为尧舜,可以成为汤武,可以使百姓富足而减少刑罚,可以使军队强盛而降服戎虏。有这样的君主,臣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只应当披露内心,哪怕捐弃肝脑,也要尽自己的力量,不再顾虑其他。近来臣也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比购买花灯更大的;可是臣偏偏把这件小事放在前面,大概是因为在尚未取得信任时进谏,圣人不赞许;与人交往尚浅却说得过深,也是君子所戒。因此先试着谈论较小的事情,而较大的事情本来要等待时机成熟后再说。如今陛下果然赦免臣而没有诛杀,这就已经答应臣了。既然答应了却不让臣说完,臣就有罪。因此臣希望把话说完。臣想说的有三件事:希望陛下凝聚人心,厚植风俗,保存纲纪而已。人没有不有所凭恃的:臣下凭恃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够役使小民;小民凭恃陛下的法令,所以能够制服强暴。那么君主所凭恃的又是谁呢?《尚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驾驭六匹马时手中握着腐朽的缰绳。”这是说天下没有比君主更危险的地位了。人们聚合起来就是君臣,离散开来就成为仇敌;聚合和离散之间,容不得丝毫差错。因此天下归附于他,就称他为君主;各自怀有异心,就称他为独夫。由此看来,君主所凭恃的只是人心。人心对于君主,就像树有根、灯有灯油、鱼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一样。树没有根就会枯槁,灯没有灯油就会熄灭,鱼没有水就会死亡,农夫没有田就会挨饿,商人没有财就会贫困。君主失去人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是无法逃避的灾祸。这件事的可怕,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喜欢祸乱、爱好狂妄,轻率地忽视防范和戒惧,谁敢任意抒发胸中想法,轻易触犯人心呢?从前子产烧掉记载盟誓的文书,以平息众人的议论;又贿赂伯石,以安抚强大的卿大夫家族,因为他认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愿望难以成功。孔子也说:“取得信任以后,才可以使百姓劳作;没有取得信任,百姓就会认为这是在虐待自己。”只有商鞅变法不顾众人的意见,虽然能够很快使国家富强,却也因此招致天下人的怨恨。他使百姓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理,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德政,即使取得了天下,也很快就灭亡。至于商鞅本人,最终也不能免于负罪逃走;诸侯不肯接纳他,秦国把他车裂处死,秦人也没有为他哀痛。君臣之间,难道愿意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却失去众人而灭亡;田常虽然不合义,却得到众人而强盛。因此君子还没有评论事情本身的是非,先要观察众人拥护还是反对。谢安任用桓氏诸将,未必完全正确,但众人乐于接受,国家因此安定;庾亮征召苏峻,未必一定错误,但形势不允许这样做,反而造成危难和耻辱。自古至今,从没有与众人和谐相处、平易近人而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果断、只凭自己意愿行事而不危险的。陛下也知道人心不悦了吗?朝廷内外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说祖宗以来治理财用的,不过是三司使、副使、判官,至今已经一百年,从未发生缺失职事的情况。如今却无缘无故又创设一个机构,名叫“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个少年官员日夜在宫中讲求此事,四十多名使者分头到外地经营办理。事情一开头规模就很大,百姓确实惊疑;创立的法令新奇,官吏全都惶惑。贤能的人想要探求其中的道理,却无法得到解释,免不了忧虑;小人则按照自己的意图揣测朝廷,于是把它当作诽谤的材料。人们说,陛下以万乘之主的身份谈论财利,执政大臣以天子的宰辅身份治理财货。商贾无法正常经营,物价飞涨。近处从淮甸,远处到川蜀,众口喧传,议论纷纷。有人说京师的正店准备设置监官,有人说道路险远的深山将实行酒禁,有人说要拘捕僧尼的常住财产,有人说要削减克扣军士和官吏的俸禄,像这一类的话多得说不完。更严重的甚至认为这是想恢复肉刑。这种话一传出,百姓就会像狼一样回头顾盼、惊惧不安。陛下和二三位大臣也听到这些话了,然而没有加以理会,只是说:“我们没有这样的事情,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何必顾虑人们的议论?”人们的议论虽然未必全都属实,但只要有类似的迹象,就足以招来诽谤。一个人必定贪财,别人才会怀疑他偷盗;一个人必定好色,别人才会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如果没有设置这个机构,就不会有这些诽谤,难道去年的人都忠厚,而今年的士人都浮薄吗?孔子说:“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须先使器具锋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孔子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如今陛下掌握着求利的器具,却讳言求利的事情;有了求利的名义,却否认求利的意图,即使每家都安排一个人张口为自己辩解,即使在市场上摆出千金来收买人,人们也一定不会相信,诽谤也不会停止。所谓“制置三司条例司”,就是求取财利的名义;六七个少年官员和四十多名使者,就是求取财利的器具。驱赶鹰犬奔向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打猎”,不如放开鹰犬,让野兽自然驯服;拿着网罟进入江海,却对人说“我不是捕鱼”,不如丢弃网罟,使人们自然相信。因此臣认为,要消除谗言邪说、招来和顺之气,恢复人心、安定国家的根本,没有比罢去制置三司条例司更好的办法。陛下创设这个机构,不过是为了兴利除害。假使罢去它以后,利益没有兴起,祸害也没有消除,那就不要罢;如果罢去它以后天下喜悦、人心安定,而兴利除害没有什么不可做的,那又何苦不罢呢?陛下想要除去积弊、建立法令,必须让宰相充分议论后再施行。如果不经过中书省,就是乱世的法令。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难道会这样吗?如果一定要立法,就免不了要向中书省申报;要充分议论,也免不了要让宰相参与。设置这个机构,岂不是徒然增加烦琐而没有名分吗?
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葢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法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鬬兽,亦可谓拙谋也。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歳月,则积▯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汚,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芒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緍,祠部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防。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及至孝武,以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驱迫邮传,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寛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戸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埸、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防,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寛恤,冠葢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歳,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敢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防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寜歳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曰“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歳一淤,三歳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靡帑币,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乆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葢畧尽矣。今欲凿空寻访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凢所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録用。若官私格沮,并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踈,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歳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収。人心或揺,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戸。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桑麻,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防,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旣防,自此必渐衰防,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宦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
译聪明人谋划事情,贵在不留下痕迹。汉文帝、汉景帝的事迹,史书几乎没有什么可记录的;唐代房玄龄、杜如晦的功劳,传记中也没有什么可记载的。然而天下谈论治道的人,都称许汉文帝、汉景帝;谈论贤能的人,都称许房玄龄、杜如晦。大概是事情已经建立而痕迹不显,功业已经成就而人们不知道。因此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难道只有用兵如此吗?事情没有不是这样。如今所谋划的事情,万分之一还没有取得,而痕迹已经传播天下,像泥地里两只野兽争斗一样明显,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谋划了。陛下如果真想使国家富足,就选择三司的官属以及漕运使、副使,由陛下和二三位大臣勤勉地讲求,经过岁月磨炼,那么积弊自然会消除而人们不会察觉。只怕立志不坚定,中途废止。孟子说:“前进得太快的人,退步也会很快。”如果能够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进行。十年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呢?孔子说:“急于求快反而达不到目的,只看见小利就成不了大事。”假使孔子不是圣人,这句话也不能采用。《尚书》说:“谋议要向卿士征求意见,直到庶人,大家完全一致,才会达到大吉。”如果反对的人多而赞成的人少,那么静止不动还可得吉,轻举妄动就会招致凶祸。如今上至宰相大臣,既然已经辞免而不肯参与,那么外界的议论,也完全可以知道了。宰相也是臣下,尚且不愿意用这件事玷污自己,而陛下却独自安心接受这个名义而不推辞,这不是臣的愚昧所能理解的。君臣早起晚睡,已经将近一年了,可是富国的成效渺茫得像要捕捉风一样,只听说内府拿出数百万缗钱,以及祠部有五千多人而已。用这种办法来谋利,谁不能做到呢?况且派遣使者到处奔走,本来就不是好的制度。汉武帝派遣绣衣直指,桓帝派遣八名使者,都是因为郡守县令治理混乱、盗贼公然横行,朝廷没有办法,才采用这种下策。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政治,可以比拟文帝、景帝,当时只是责成郡县办理,从未派遣使者。到了孝武帝,因为郡县办理迟缓,才开始命令台使督促,直到萧齐仍未革除这种弊病,所以景陵王子良上疏极力陈说这件事,认为这些使者早晨辞别宫门时,情态就已经不同;晚上住在州县,威权恩福便随意施行;驱使邮传,折辱郡守县令,使公私都受到烦扰,百姓无法生活。唐代开元年间,宇文融奏请设置劝农判官,派裴宽等二十九人兼任御史,分头巡行天下,招抚携带户口,检查追究隐漏的田地。当时张说、杨场、皇甫璟、杨相如都认为不便,因而相继被罢黜。虽然得到八十多万户,却都是州县迎合上意、虚报冒功,把主人说成客人,把少数说成多数。后来又让百官集中到都省议论,公卿以下都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发表不同意见。陛下不妨取来他的传记读一读,看看他所做的事情究竟是对还是不对。近来均税、宽恤的政策,官员车马相望于道,朝廷也很快觉察到其中的错误,而天下至今仍把它当作可供诽谤的事。还不到几年,是非就已经非常清楚了,臣担心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看过去一样。况且所派遣的使者尤其不合适:事情少而人员多,身份低而权力重。身份低而权力重,人们就多不服从,有的甚至敢于侮慢而引起争斗;事情少而人员多,又没有什么可以建立功劳,便必然要制造事情来塞住责罚。陛下虽然严格地给予约束,不许他们邀功,但臣下事奉君主的通常心理,是不按照命令办,而按照上面的意图办。如今朝廷的意图是喜欢变动而厌恶安静,喜欢一致而厌恶不同,风向所指,谁敢不服从?臣恐怕陛下的赤子从此没有安宁的年月了。至于他们所要做的事情,连行路的人都知道很难。为什么呢?汴水是浑浊的河流,自从百姓繁衍以来,就没有用来种稻。秦地人的歌谣说:“泾水一石,其中的泥有数斗,既用来灌溉,又用来施肥,使我的禾黍生长。”哪里曾说“使我的粳稻生长”呢?如今想筑陂蓄水并使水变清,万顷稻田必定要用千顷陂塘来蓄水;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填满。陛下仓促相信他们的说法,就会让人考察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让陛下以为自己有意兴办工程,上面耗费府库钱财,下面夺取农民的农时。堤防一旦开挖,河水失去原来的道路,即使把提议者的肉吃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天下长久太平,人口和物产日益增长,四方遗留下来的利益大概已经略尽了。如今却想凭空寻找水利,这就是所谓“追逐鹿却没有虞官引导”,难道只是白费劳力,必然还会造成极大的扰民。凡是提出的谋划,不问利弊,只要事情小就随事给予酬劳,事情大就根据才能加以录用;如果官府或私人阻挠,就一并重重贬黜,不因赦免而原谅;如果才能力量不能办理兴修,就允许上奏请求替换。这样赏赐可说很重,惩罚却可说很轻。然而始终没有说,各种人如果妄自陈述,或者官府、私人错误地兴起工程劳役,应当获什么罪。这样一来,妄庸、轻浮、剽悍、浪荡的奸人,就会从此争着谈论水利。成功了就有赏,事情失败却没有诛罚。官府虽然知道其中疏漏,难道能立即压制退回吗?各处就会追集老少,察看是否可行。官吏士卒经过的地方,鸡犬都会被搜掠一空。如果不是明明白白难以实行,就必定暂且兴起劳役。为什么呢?阻挠之罪重,而错误兴役的过失轻。人们大多爱惜自身,形势必然会如此。而且古代的陂塘、废弃的堤堰,多被附近的人冒占耕种。经过的岁月已经很久,早已同永久产业一样。假如想要恢复它们,就必须全部追缴收回。这样会动摇人心,实在不是好的政治。又有喜欢诉讼的党徒和怨恨别人的人,妄称某处可以修筑陂渠,图谋毁坏自己所怨恨者的田产;或者指认别人原有的产业,说那是官府陂塘,冒占租佃的诉讼必定比今天增加一倍。臣不知道朝廷本来没有这件事,为什么偏要实行呢?自古以来役使人力,一定要依靠乡户;就像吃东西一定要用五谷,穿衣一定要用桑麻,渡过河川一定要用舟楫,在陆地上行走一定要用牛马。虽然其中有时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但终究不是天下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雇用役夫,就想把它推行到天下,这就像看见燕、晋的枣栗、岷蜀的蹲鸱,便想废弃五谷不用,难道不困难吗?又想把各地的坊场卖掉,用来充作衙前役的雇值。即使有长期服役的人,也不再给以酬劳。长期服役所得已经减少,从此必定逐渐衰微减少,那么州郡事务的困顿就可想而知。士大夫离开亲戚、抛弃祖坟,到四方任官;在尽力办事之余,也希望得到一些享乐,这是人的至情。如果凋敝困乏太过分,厨传供应冷落萧条,就像危乱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景象。陛下如果确实考虑到这些,一定不会肯这样做。
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御之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犯之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虽使鄕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鄕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应于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常赋之外,别出科名哉?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不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鄕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举。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飬民,今者民飬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歳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无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矣?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葢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戸将絶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防。若假之数歳,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苖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新法,每歳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汚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陜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着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苖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如治平之初防刺义勇,当诏防慰谕,明言永不戍边,着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论议已揺,或已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人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以逃亡;逃亡之余,则拘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収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苖,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防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切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然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陜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縁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縁不知?今虽未至于斯,亦望陛下审听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旣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縁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与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者,不告其主,以一牛而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苖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畧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
译况且如今的法令没有比御军更严的,御军的法令没有比惩治逃亡更严的。禁军逃亡三次,厢军逃亡五次,大多都要处死。然而逃亡的军人常常占天下军队的一半,不知道雇人服役与厢军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逃走,将用什么罪名惩罚他?其惩罚势必轻于逃军,所以逃亡一定会比今天更加严重。作为他们的长官,难道不是很难办吗?即使让乡户大多可以雇人,但被雇的人逃亡,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又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税目,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人;这样,雇人的责任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从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赋税数额来确定两税的额度,那么租、调、庸已经一并包括在两税之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还想再征取庸钱?圣人立法,一定要替后世考虑,怎么可以在常赋之外另设税名呢?万一不幸,后世有欲望很多的君主,又有搜刮聚敛的大臣辅佐他,庸钱不废除,差役仍旧实行,使天下人怨恨却推究不出怨恨的来源,将来一定会有人承担这个罪责。又想让坊郭等第的居民与乡户平均承担差役,让品官和有权势的家庭与普通百姓一同服役。他们的说法是:《周礼》说,不耕种田地的人要缴纳屋粟,住宅土地不生长作物的人要缴纳里布。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守边疆,这就是他们用来作借口的依据。古代是官府养活百姓,如今却是百姓养活官府;给他们田地却不耕种,用农事劝导他们却不努力,于是才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百姓没有办法生活,只好离开本业去经商,形势本来就会如此,为什么还要称作差役呢?况且一年戍守边疆不过三天,三天雇人的费用是三百钱。如今世上三大户承担差役,从公卿以下没有谁能够免除,他们的费用难道只三百钱吗?大体说来,事情如果确实可行,不必一定都有旧例;如果百姓不高兴、风俗不安定,即使经典中有明确文辞,也不能弥补由此产生的怨恨。如果实行这两件事,必定会招致怨恨。女户和单丁,大概是上天百姓中最贫穷的。古代的王者首先致力于救济他们,如今陛下却首先想要役使他们。这些人如果不是户口将要断绝却还没有灭亡,就是家中虽有男丁但尚且缺少劳力。假如暂且让他们过几年,那么必定会成年而承担差役,直到老死。官府富有四海,怎么忍心不加以救恤?孟子说:“第一个制作木俑来殉葬的人,难道没有后代吗?”《春秋》记载“制作丘甲”、征收田赋,都是特别责备最初给百姓带来祸患的人。青苗放贷,过去一向有禁令;如今陛下却开始建立新法,每年经常实行。虽然说不许强迫摊派,但几代以后,暴虐的君主和贪污的官吏,陛下能够保证他们不会这样做吗?将来天下人怨恨这件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东南购买绢帛本来使用现钱,陕西购买粮草不许用其他物品折兑。朝廷既然有明确的命令,主管部门又常常依法办理。然而购买绢帛却从来没有不折合食盐的,粮草也从来没有不折合钞钱的。由此可知,所谓青苗钱不许强迫摊派,也只是一纸空文。治平初年防备刺配义勇军,诏令中曾慰谕他们,明确说永远不让他们戍守边疆,写在简册上,有如盟约。到今天才过了几天,议论已经动摇,有的已经想用他们替换东军,有的已经想用他们抵换弓手;禁约难以依靠,难道还不明显吗?即使这道命令坚决实行,果真不强迫摊派,估计其中愿意向官府申请的人家,必定都是孤贫而不能维持生计的人家。如果自己有盈余,为什么要和官府交易?这些人鞭打催逼得急了,就会接着逃亡;逃亡以后,就会拘捕邻里保伍中的人,这种情势必然会发展到这里,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到极点了。它所守的是约束,而所能救济的范围很广。假如有一万户的城邑,只有一千斛粮食,在粮价昂贵的时候,把这一千斛粮食投入市场,物价自然就会平稳。一处市场的价格平稳了,一个地区的粮食自然就足够,不会有拿着瓢乞讨的弊病,也不会有里正催逼驱赶的劳苦。如今如果把常平法改成青苗法,每家贷给一斛粮食,那么一千户以外的人,谁来救济他们的饥荒?况且常平官钱常常担心太少,如果把它全部拿去收购粮食,就没有钱可以借贷;如果留下来用于借贷,那么能够收购的粮食又有多少?由此可知,常平法和青苗法在形势上不能两立。毁掉那个而成就这个,所防范的事情反而更多,既损害官府又危害百姓,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臣仔细考虑,陛下如果想考察它的实际效果,就一定会询问民情。人们知道陛下正要强力推行,必定会说这项法令有利无害。依臣愚见,恐怕不能凭信这些话。怎样才能说明这一点呢?臣不久前在陕西,看见刺配义勇军,提举各县;臣曾亲自到那些充满愁苦怨恨的百姓中去,哭声震动原野。当时奉使回来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意承担,说的都是迎合上意、求取宽容的话。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否则山东的盗贼,秦二世为什么没有缘故察觉?南诏的失败,唐明皇为什么没有缘故知道?如今事情虽然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也只希望陛下慎重听取意见罢了。从前汉武帝时,财力困竭,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贱买贵卖,称为均输。当时商贾不能经营,盗贼日益兴盛,几乎导致混乱。汉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排斥这种主张,霍光顺从百姓的愿望,因而把它废除,天下归心,于是平安无事。想不到如今这种议论又兴起了,立法之初,它的说法还很浅显,只是说把贵处的货物运到便宜处,把近处的物资运到远处。然而广泛设置官属,大量支出缗钱,豪商大贾都因此疑虑而不敢行动,认为虽然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已经允许官府变换买卖,变换买卖一旦实行,官府不与商人争利的事情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商人的经营,曲折复杂而难以办理:买货时要提前付款,卖货时要过期才收回本钱,彼此多方接济,委曲周转,成倍的利润正由此取得。如今官府购买这些货物,必定先设置官署、任用吏员,仅簿书和俸禄的费用就已经很大;不是好货不卖,不收贿赂就不能办事,因此官府购买的价格必定比民间高。等到出售时,弊病又会像前面一样,商人的利润从哪里取得呢?朝廷没有考虑到这些,竟然拿出五百万缗钱给他们。这笔钱一旦支出,恐怕就无法收回。即使其中略有所得,所损失的商税数额也一定更多。如今有个人替主人放牧牛羊,却不告诉主人,拿一头牛换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就隐瞒不说,五只羊的收获却指为自己的功劳。陛下把破坏常平法说成青苗法的功绩,把损失商税说成取得均输的利益,与这有什么不同?陛下天资明察,圣明的谋略如神,这件事如此明显,难道会不明白吗?陛下必定是认为事情既然已经实行,就不愿意中途改变,担心天下人认为自己执守的德行前后不一、任用的人不能善始善终。
是以迟留歳月,庶几万一。臣切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以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劝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厯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而不在乎彊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彊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必以此察之。齐至彊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簒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呉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逄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旣平呉,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乆。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帝収燕赵,复河隍,力彊于宪武矣,消兵而厐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彊。使陛下富如隋,彊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飬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乆服而无害者,则五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飬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代真气而助彊阳,根本已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顾其所得小,而所防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専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徳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祐甫以道徳寛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相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叙,専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其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防老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济之以智能,招来新进锐勇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用虎圏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人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防。自古用人,必须歴试,虽有卓异之噐,必有已试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云长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而况其他?世常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防,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竒才,所言亦一时之良防。然请为属国,欲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羣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踈,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噐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歴艰难,亦必自悔其说。用之晚歳,其术必精。不幸防亡,非意所及。
译所以才拖延岁月,希望万一能够成功。臣认为这是错误的。古代的英明君主,没有超过汉高祖的。郦食其谋划扰乱楚国的权势,想要恢复六国;汉高祖说好,催促刻制印章。等听到留侯张良的意见后,却吐出正在吃的食物,骂道:“赶快销毁印章!”刚说好不久,接着就骂;刻印、销印,像儿戏一样。他何曾因此损害了汉高祖知人的明智?这恰好说明圣人没有私我。陛下认为可行就实行,知道不可行就停止;至圣至明,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如今议论的人一定说,百姓可以和君主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和君主共同谋划开始,所以劝陛下坚定执守、不顾一切,期望一定推行成功。这是战国时代贪求功劳的人所说的冒险侥幸之论。陛下如果相信并采用它,就是顺从高调的议论而违背最真实的人情,抱守空洞的名声而招来实际的祸患。还没有等到享受成功,怨恨就已经产生了。臣所希望凝聚人心,说的就是这件事。士人进言的人已经不少了,也曾有人把国家存亡的原因、国运长短的道理告诉陛下吗?国家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而不在于强弱;国运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而不在于富贫。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而弱小,也不妨碍长久存在。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浇薄,即使国家强大富裕,也不能挽救这些短处,最终仍会灭亡。君主知道这一点,就会懂得事情的轻重。因此,古代贤君不会因为国家弱小就忘掉道德,不会因为贫困就损害风俗。贤智之人观察一个国家,也一定以此来考察它。齐国强盛到了极点,周公却知道它后来必有篡弑之臣。卫国弱小到了极点,季子知道它后来必然灭亡。吴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陈国大夫逄滑知道楚国必然复兴。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何曾知道晋朝将要发生动乱。隋文帝平定陈国后,房乔知道隋朝不能长久。汉元帝斩杀郅支,招来呼韩邪单于,功劳超过了汉武帝、汉宣帝,却苟且求安,王氏的祸根由此产生。汉宣帝收复燕赵、恢复河湟,力量强过汉宪帝、汉武帝,却销兵息武,庞勋之乱因此兴起。所以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敦厚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建立功业而贪求富强。即使使陛下富裕如隋朝、强大如秦国,向西取得灵武,向北取得燕蓟,说这是有功也可以;但国家的长久或短促,并不在于此。国家的长短,就像人的寿夭;人的寿夭在于元气,国家的长短在于风俗。世上有身体羸弱却长寿的人,也有体魄强壮却突然死亡的人。只要元气还在,身体羸弱也没有妨害;等到元气已经耗尽,体魄越强壮反而越危险。因此,善于养生的人会谨慎安排起居,节制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要用药时,就选择药性上等、药性良善、可以长期服用而无害的药物。这样五脏和平,寿命就长。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谨慎的功效,嫌弃吐故纳新的缓慢效果,厌弃上等药而使用下品,以外来的药力代替真气,助长强烈的阳气;根本已经空虚,很快就会僵倒不起。天下的形势和这没有不同。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就像保护人的元气一样。古代圣人并非不知道严酷苛刻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勇猛强悍的人可以成就事情,忠厚之人近于迂阔,老成之人开始时仿佛迟钝;然而他们始终不肯用前者取代后者,是因为前者所得虽小,而后者所防患的却大。曹参是贤相,说过:“千万不要扰乱刑狱和市场。”黄霸是循吏,说过:“治理之道要去除过分严酷。”有人讥笑谢安只谈清静玄理而荒废政事,谢安笑着说:“秦国任用严酷的法吏,传到二世就灭亡了。”刘晏主管度支时,专门任用果断锐利的年轻人,务求迅速办成事情,结果好利之徒互相仿效,逐渐形成风气。唐德宗刚即位时,提拔崔祐甫为宰相。崔祐甫以道德宽大为本,推广皇帝的旨意,因此建中年间的政治声誉一片兴盛,天下都相互期待,几乎可以赶上贞观时期。等到卢杞任宰相,便暗示皇帝用刑名之术整顿天下,逐渐导致风俗浇薄,最终发展到皇帝播迁。我仁祖治理天下时,持法极为宽和,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替人掩盖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有章法。然而考察他的成效,只能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说到用兵,十次出兵九次失败;说到府库,只能勉强供给而没有剩余。只是因为他的恩德还在人心,风俗使人知道义理,所以他升遐那天,天下人如同失去了防护老母一般悲痛。国家能够长久,最终必定依赖这些。因此仁祖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如今议论的人没有考察这一点,只看见他晚年官吏多因循苟且、政事不能振作,于是想用严苛细察来纠正,用智谋才干来补救,招揽新进而锐利勇敢的人,企图一切都迅速见效。还没有享受到这样做的利益,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况且天时不能处处协调,人谁能没有过失?国君能够包容污垢,过分苛察就会没有可用之人。如果陛下从各方面加以包容,那么人才可以逐步得到任用;如果一定要广设耳目,专门搜求过失,那么人们就不能自安,各自只求苟且免祸,恐怕这不是朝廷的福气,难道也是陛下所希望的吗?汉文帝想任用虎圈啬夫,张释之认为他的能言善辩会伤害风俗,便劝止了他。如今如果因为能说会道、应答敏捷就选取士人,因为应对迟钝就斥退人才,把浮夸无实当作文才,把偏激而不肯出仕当作有德,那么先王的恩泽就将逐渐散失。自古任用人才,必须经过多次实际考验;即使有卓越非凡的才能,也必须有已经验证的功绩。一方面,可以使他经历变化而懂得事情的艰难,不轻易行事;另一方面,等到他的功劳高、声望重时,人们自然没有话说。过去刘备任用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却担心这会使他与“忠”的名义不相称,也担心他的声望一向不如关羽、张飞,如果班次爵位突然相同,关羽、张飞一定不高兴。后来关羽果然对此提出了意见。以黄忠豪迈勇猛的资质,以刘备君臣之间的契合,尚且还要顾虑这些,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没有任用贾谊,认为这是深深的遗憾。臣曾经推究其中的原因,私下认为并非如此。贾谊固然是天下奇才,他所说的也确实是一时的良策;但他请求担任属国,想要拘系匈奴单于,这只是处士的夸大之言,是少年的锐气。过去汉高祖率领三十万军队被困在平城,当时将相群臣中难道没有类似贾谊的人吗?所谓三表五饵,人人都知道它疏漏,却想用它困住中行说,更加不可信。战争是凶险的器物,却把它说得轻易,就像赵括轻视秦国、李信轻视楚国一样。如果汉文帝急于采用他的主张,天下恐怕将要不得安宁。假使贾谊曾经经历艰难,也一定会后悔自己的主张。等到晚年再任用他,他的谋略必定会更加精密;不幸的是,他的谋略没有得到施行,这不是他意料所及的。
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滋更号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此可见。大抵名噐爵禄,人所奔趍,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乆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旣不肯以侥幸自名,则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予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乆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乆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者。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歳朴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以振监司之体,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防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縁,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国家租赋总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预图,而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歴观秦汉以及五代,谏争而死,葢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乗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防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葢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飬其鋭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宻,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飬猫以去防,不可以无防而飬不捕之猫;畜狗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纲纪,孰大于此?臣自防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典礼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人怨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徳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防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顔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羮,同如济水。是故孙宝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着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祍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縁得以知觉?臣之所谓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歴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刋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之至明,干刚之必断,物议旣允,臣敢有词。然至于所献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
译否则,汉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吗?绛侯周勃、灌婴难道是蒙蔽贤才的人吗?至于晁错,更被称为刻薄。汉文帝在位时,只让他担任太子家令;景帝即位后,却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这位贤相,因愤懑而死。晁错进一步改变法令,使天下骚动。等到七国发难,晁错的办法也已经穷尽了。汉文帝、汉景帝的优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大体来说,名器爵禄是人人奔走追逐的东西,必须让人积累劳绩以后才升迁,以表明持久努力而且所得难得;这样人们各自安守本分,不敢急躁求取。如今如果大开骤然升迁的门路,使人得到意外之利,那么公卿侍从的职位,几步之间就可以谋求。已经得到的人不肯以侥幸得官自称,未得到的人却必定都把沉沦失意视为怨恨。假如天下那些按常规选举的士人常常产生妄念,以不如别人为耻,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想要风俗敦厚,难道还能办到吗?选人改任京官,通常必须经过十多年,历经各种险阻,计算审查细到毫厘;其中只要有一件事情不合规定,常常终身被弃置。如今却只凭一个人的荐举就授予官职,还担心不能相称。章服随即发下,那么那些积累劳绩、经过长期候补才得到官职的人,怎能心满意足?常规选调的人,不是任县令就是任县丞,职位多而空缺少,已经长期为此忧患,不能再开许多门路来迎合投机取巧的人。如果投机取巧的人侵夺得太厉害,朴拙的人就会受到逼迫而无所适从;两方面的利害相互对照,不能不加以察看。所以近年以来,朴实笃厚的人越来越少,而巧言谄媚的人越来越多。只有陛下重视他们、爱惜他们、怜悯他们、救助他们。近来三司献言,让天下各郡选一人,催促办理三司文书,准许他们优先占取职位,以酬答其劳绩;那么几年以后,审官院、吏部又会有三百多人能够优先占据空缺,常规选调的人只能等待。这不是更加困难吗?此外又设置勾当、发运、均输以及巡视农田水利等事务,以振作监司的体制;各人都怀着求取进用的心思。转对的人希望凭称旨而迅速升迁,奏课的人希望取得优等而快速升进,彼此用力争胜,彼此用言辞争高下,于是名分和实际都混乱了。只有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静为心,使奸邪无从借机而入,使民德归于敦厚。臣所希望的敦厚风俗,就是这个意思。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相互制约,轻重彼此权衡;像周、唐那样,外重而内轻;像秦、魏那样,外轻而内重。内重的弊病,必然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重的弊病,必然有大国问鼎的忧虑。圣人正当强盛时就考虑衰败,常常预先立法来挽救弊病。国家的租税赋入总归于计省,重兵集中在京师;用古代来衡量今天,似乎是内重。恭敬地思考祖宗深谋远虑、预先筹划的用意,本来不是小臣所能凭空推测并完全知晓的。然而考察他们委任台谏这一方面,就知道这是圣人防患过甚的深谋。历观秦、汉直到五代,因进谏争论而死的人,大概有数百人;自建隆以来,却从未因一句话而治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就越级升迁;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而不受长官约束。无论尊卑,凡是关系到风采名声的事情都可以进言;言及皇帝,天子便改容正视;事情关系到朝廷,宰相便待罪。因而仁宗在位时,有人讥讽宰相只是奉行台谏的风气而已。圣人的深意,流俗之人哪里知道?提拔任用台谏,固然未必人人贤能,他们所说的也未必都正确;然而必须养护他们的锐气并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毫无缘故的吗?正是要在奸臣的祸根刚萌发时折断它,从而挽救内重的弊病。奸臣刚开始出现时,用台谏来折服他还绰绰有余;等到他已经形成势力,用兵器来消灭他也往往不足。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绝无这种道理。但是养猫是为了捕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备奸邪,不能因为没有奸邪就养一只不会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当上体察祖宗设置这一官职的用意,下为子孙建立万世的防范吗?朝廷的纲纪,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臣从小时候所记得的事情以及听长者谈论的内容,都说台谏所说的话通常随着天下的公议而行:公议赞成的,台谏也赞成;公议抨击的,台谏也抨击。到了英宗初年开始建立称亲的议论,这本来并不是君主的大过失,也没有明确的典礼文字,只是众人的心意不安,公议不予许可,当时台谏便以死相争。如今众议沸腾,怨恨交集,公议所在也可以知道了。彼此观望而不发言,朝廷内外都失望。弹劾积累了威势之后,即使庸人也可以奋发而展示风采;威势消退之后,即使豪杰也有不能振作起来的。臣担心从今以后,习惯渐渐形成风气,所有人都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纲纪一旦废弃,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孔子说:“鄙夫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职位时,忧虑得到职位;已经得到职位后,又忧虑失去职位。如果害怕失去职位,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臣当初读到这句话,怀疑它说得太过,认为鄙夫害怕失去职位,不过是占据职位而苟且容身罢了。后来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走他的权力,于是拥立二世,导致秦朝灭亡;卢杞担心怀光揭露他的罪恶,于是误导德宗,使天下再次动乱。可见他们的祸心本来产生于害怕失去权位,祸患却终于达到危害国家的地步。孔子的话,确实并不过分。因此可以知道,治理国家的人平日里必须常有忘却自身、冒犯君颜而进谏的士人,这样遇到危难时,才可能有为义而死、守节不屈的臣子。如果平日里尚且不能说一句话,临难时又凭什么要求他们为节义而死?臣下如果都这样,天下也会说危险了!君子和谐而不苟同,小人苟同而不和谐。和谐就像调和羹汤,苟同就像把水混合在一起。因此孙宝说过:“周公是最圣明的人,召公是极贤能的人,尚且彼此不相悦,这件事写在经典中,却没有损害两个人。”晋朝的王导可以说是元老重臣,每次和宾客谈话,满座都称好;但王述却不高兴,认为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歉。如果说话没有一句不同意见,彼此没有一点不合,只是一唱一和,那么谁不是贤人呢?万一有小人夹杂其中,君主凭什么能够察觉?臣所说希望保存纲纪,就是这个意思。臣并不是敢于逐一诋毁新政,故意发表异议。比如近来裁减皇族恩例,删定任子条式,修整器械,检阅操习鼓旗,都是陛下神明睿智的决断,刚健果断而不可动摇,众议已经认可,臣岂敢再有异议?然而至于臣所献的三点意见,并不是臣个人的偏见,而是朝廷内外共同忧虑的事情,谁不知道呢?
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屡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乆之。至谓臣曰:"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俾述其所以然之状。陛下领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乆矣,岂有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日,书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已,卒吐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宋文鉴巻五十四
译从前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知道沉溺于游乐。”舜难道有这些过失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酗酒的德行吧。”成王难道有这些过失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灵,当时的君主竟没有因此治罪,后世还把这些话写入史册,作为美谈。假如臣所进的三点意见,朝廷根本没有这些问题,那就是天下的幸运,臣也有一份功劳;如果万一有类似之处,陛下怎么可以不察看呢?然而臣这样谋划自己,可以说是愚蠢了。以蝼蚁般的性命来试探雷霆的威严,积累这样的狂妄愚昧,哪里能够屡次获得赦免?严重时身首异处,家门败坏;轻则削除名籍,流放荒远,流离道路。即便如此,陛下也一定不会这样做。臣为什么敢这样做呢?臣天性极其愚钝,却一向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先前参与议论学校贡举时,首先违背大臣的本意,已经料定会被放逐,哪里敢想保全自己?可是陛下独独认为臣的话有道理,特意曲意召见臣对答,从容谈论了很久。陛下还对臣说:“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我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臣于是回答说:“陛下天生具有洞察事理的资质,文武之才都是上天纵予的,不担心您不明察,不担心您不勤勉,不担心您不能决断,只担心您求治过于急切,进用人才过于锐进,听取言论过于广泛。” 陛下又让我说明这样说的原因。陛下理解后说:“你所献的三点意见,我应当仔细思考。”臣的狂妄愚昧,并不是只有今天才蒙陛下容纳,陛下已经容忍我很久了,难道会开始容忍而到最后不赦免吗?臣凭借这一点进言,所以不害怕。臣所害怕的是,讥刺我的人已经很多,怨恨我的人确实不少,他们必定会用深文周纳来诋毁臣,用危险的法律陷害臣,使陛下即使想赦免臣也做不到,那岂不是危险吗?死亡本来不值得推辞,只是担心天下人把臣当作警戒,从此再没有人敢进言。因此臣思考了一个月,夜以继日,文章写成后又毁掉,反复多次。臣感念陛下肯听取臣的一句话,心中不能停止,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些意见。只希望陛下怜悯臣愚昧而忠心,最终赦免臣。臣不胜俯伏待罪,忧惧到了极点。《宋文鉴》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五十五宋 吕祖谦 编奏疏徐州上皇帝书 苏 轼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今治文书赴期防不足以报塞万一輙伏私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缾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防。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彭城所寄也。昔项羽入关,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畧,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从,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菽麦,一熟而饱数歳,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高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凢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絶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防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高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众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下,岂非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鐡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凢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旣产精鐡,而民皆善鍜,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伏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已至。其徐有不守之忧矣。使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材,如吕布、▯徳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使乞奏禁止利国监鐡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兵利,而夺彼以与此,不已隘乎?自鐡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鑛伐炭,多饥寒亡命、彊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臣冶户,每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郤刃、刀槊,教之击刺,每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于官,有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拟乆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鐡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听命,奸猾破胆而不谋矣。徐城虽崄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餽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本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听不差出。使北数百人者常采石以甃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言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廵检公事,必有以自効。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葢自近歳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是以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奕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远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朞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衰,亦去盗之一端也。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部刺史发扬隂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五十五 宋代吕祖谦编 奏疏 徐州上给皇帝的书 苏轼 臣凭借平庸的才干充任册府官员,出任两郡的长官,所任之地都是东方的要地。臣私下认为,守法办事、按期办理文书,实在不足以报答陛下万分之一的恩德,因此恭敬地私下思考:东方的重要事务,是陛下应当知道的,臣得到其中一二,草拟成文来上奏,请陛下选择采用。臣先前任密州知州时,曾上言自古以来河北与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存亡;京东地区是输送物资给河北的地方,瓶子空了,罍也感到羞耻,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而那里的百姓又喜欢成为盗贼,祸患最为严重,因此曾为陛下谋划对待盗贼的办法。后来调任徐州,考察山川地势,观察当地崇尚的风俗,又从史籍中加以考证,才知道徐州是南北的要冲,京东各郡都寄托在彭城身上。过去项羽进入函谷关,烧毁咸阳后向东返回,在彭城建都。凭项羽的雄才大略,舍弃咸阳而选择彭城,那么彭城地势险固、形势便利,足以使他在诸侯中取得志向,这一点可见一斑。臣观察这里的地势,三面有山,只有西面是数百里的平川,向西通往梁、宋;如果楚人打开关门迎接敌人,材官骑兵迅速出发,突骑如云跟随,真像从屋顶上向下倾倒水一样势不可挡。这里适宜种豆麦,一次成熟就足以使人吃饱几年;城池三面被水阻隔,楼橹城堞之下以汴水、泗水作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这里。戏马台高十仞,方圆广阔达百步。如果处在用兵的时代,在台上驻扎一千人,聚集礌木、炮石以及各种攻守器具,使它与城池内外相互呼应,再在城中积存三年的粮食,即使动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当地百姓都身材高大、胆力过人,喜欢抢掠;稍有不合心意,就有飞扬跋扈的心思,并不只是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这些地方都在今天徐州周围数百里以内。当地人因此自负,凶悍桀骜的气息积久而成为风俗。北魏太武帝率三十万军队攻打彭城而不能攻下,王智兴凭普通士卒出身和庸常才能在徐州肆意横行,朝廷也不能制服他,难道不是因为这里地形便利、士卒勇猛强悍吗?州城东北七十多里就是利国监,自古以来是铁官和商贾聚集的地方。百姓富裕安乐,共有三十六座冶炼场,各冶炼户都是大户,藏有数万巨资,常常被盗贼窥伺;可是兵卫稀少薄弱,简直像儿戏。臣半夜思考此事,就不禁寒心:假如十多个凶悍盗贼拼死而来,白天进入市场,守卫者都会弃守逃走。这里既然出产精铁,百姓又都善于锻造,若把各冶炼户的财物分散出来,用来号召招集无赖,那么就会聚集数千乌合之众。这种埋伏一夜之间就可以布置完毕,顺流向南而下,早晨出发,到晚上已经抵达。这样一来,徐州就有不能守住的忧患了。假使不幸盗贼中有超出常人的才能,像吕布、玄德一类的人,取得徐州后施展自己的志向,那么京东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近来河北转运使请求上奏,禁止利国监的铁输入河北,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过去楚国人丢失了弓,却不能忘记弓仍在楚国,孔子还认为这见识太小,何况天下本是一家呢?东北两处冶炼场都是国家的兵器利益所在,却把那里夺来的利益给这里,难道不是太狭隘了吗?自从铁不再向北运输,冶炼户都有失业的忧虑,来向臣诉说的已经有好几批了。臣想借此征集冶炼户,作为利国监的屏障。现在三十六座冶炼场,每场各有一百多人;采矿伐炭的,大多是饥寒交迫、逃亡失所、强悍凶忍的人。臣想让各冶炼场每场选出有才干、有力量而忠诚谨慎的人十名,由冶炼户担保任用,把姓名登记在官府,发给他们斧、刀、长矛,教他们击刺;每月两次在知监官署庭院集合,检阅考核;武器收藏在官府,等待对付大盗,不得役使他们,违者按违制论处。冶炼户长期以来就是盗贼想要拉拢的对象,百姓都知道这件事。让每场冶炼户拿出十人来保卫自己,是百姓乐意做的事;官府又取消近来的禁令,使铁可以向北运输,那么冶炼户都会高兴地听从命令,奸猾之徒也会吓破胆,不敢谋划了。徐州城虽然险固,但楼橹破旧,城池又大而兵力少,遇到缓急情况不能守卫。现在只有战兵一千人,臣想请求把南京新招募的两指挥骑射军调到徐州。这些人原本就是徐州人,曾经驻扎在徐州,营垒、材料、石料都已齐备,只是后来迁到了南京。从前转运使把东、西两路分开,害怕运送粮饷的劳苦,才把他们调往西路。如今两路已经合为一路,调回徐州本来没有什么损失,却足以增强徐州的力量。城下数里之内盛产优质石料,取之不尽;奉化厢军现在缺额数百人,臣希望招募石工来补足人数,并听任他们不外调。让这数百人常年采石,用来修筑城墙,几年以后,整个徐州就会坚固如金汤。只要使利国监不再成为盗贼觊觎的地方,徐州就会无事;徐州无事,京东就没有忧患了。沂州山谷重重阻隔,是逃亡者的藏身处,盗贼常常进入徐州境内。陛下如果采纳臣的意见,不认为臣的话无用,臣愿意再任徐州知州三年,并且兼领沂州兵甲巡检事务,一定能够有所贡献。京东的恶盗大多出自逃亡军人;逃军成为盗贼,百姓便望风害怕,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技艺精良而法律处罚严厉。技艺精良就难以抵敌,法律严厉就会逼得他们拼死,这种形势自然如此。自陛下设置将官、整治军政以来,士卒都已精锐,却仍然不能避免逃亡。臣曾考察其中的原因,大概是近年以来,押送罪犯充军的人,都是不让役夫押送,而改由禁军押送。负责押送的军士,接到文书就出发,往返不少于十天。路上的费用,如果不借取息钱就无法办成。百姓害怕法律,不敢借钱给他们;即使借了,也不能再收回。只有所属的将校,才敢拿出息钱借给军士,回来后再刻扣他们的粮饷。因此上下相互牵制,军政不能整顿,赌博下棋、饮酒等事情无所不做。贫困苦闷、无所事事,就逃走去做盗贼。臣到徐州以后,立即取出不属省库的余钱一百余千,另外储存起来。需要押送的人,按照路途远近酌量取用,约定三个月刻期缴纳,不收取利息。将吏如果敢借取息钱,就严厉依法惩治。然后严格整顿军政,禁止饮酒赌博。不到一年,士卒都能吃饱穿暖,熟练掌握技艺,军队等级成为各郡之首。陛下派遣敕使来考察检阅,已经亲眼看到了这些情况。臣希望把这项办法下达到各郡,推广实行;这样军政得到整顿,逃亡者减少,也就是除掉盗贼的一种办法。臣听说汉相王嘉说过:“汉文帝时,二千石和长吏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上下相互观望,没有苟且偷安的心思。后来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相互催促逼迫,司隶、部刺史揭发隐私。官吏有的任官几个月就被罢退,二千石的地位越来越轻贱,官吏和百姓轻慢他们,知道他们容易遭受危害,稍有不合心意就有离心反叛的想法。
前山阳亡徒苏令纵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乎?臣輙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畧其小过。凢东京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济、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听法外处置彊盗,颇赐緍钱,使得以布设耳目,畜飬爪牙。然緍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歳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凢使人葺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歳得酒。数百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黙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呉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陜西五路,葢自古豪杰之场,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呉楚闽蜀之士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徳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亷,以次迁补,或主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覇起于卒吏,薛宣进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亷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列选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叚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趍,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鼈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凢士之刑者不可用,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士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枤以下,听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歳月,使得出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涂,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昔晋武平呉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寜之后,盗贼蠭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
译从前山阳的逃亡徒苏令横行,使官吏士卒处在危险中,却没有人肯临难守节、为义而死,就是因为郡守和国相的威权平时已经被削夺了。”国家遇到紧急情况,要依靠二千石来办成事情;只有使他们地位尊重、不容易被危害,才能使下属听命。用王嘉的话来考察今天的情况,郡守的威权可以说平时已经被削夺了。上面有监司窥伺他的过失,下面有官吏百姓拿他的短处相要挟,还没有等到审问,调任替换的命令已经下达了。想要督促捕捉盗贼,即使在法令之外求取一文钱来使唤人,也不可能得到。盗贼是凶恶之人,难道会因为情节严重而法律处罚反而轻吗?臣擅自把他们发配流放,便让所在地的司法官反复审查案情,弹劾臣误判入罪;在这种战战兢兢的情形下,怎么能够得到官吏士卒拼死效力,攻破奸人的团伙呢?由此看来,盗贼之所以日益猖獗,是因为陛下给予守臣的权力太轻。臣希望陛下稍稍加重他们的权力,只责求大纲,略去小过。凡是东京以东盗贼较多的郡,从青州、郓州以下,如徐、济、齐、曹等地,都应谨慎选择守臣,允许他们在法令之外处置强盗,并多赐缗钱,使他们能够布置耳目、蓄养爪牙。但是缗钱赏赐太多,就难以长期实行;太少又不够使用。臣认为每郡每年可以另外拨给一二百千,让他们用来酿酒。凡是派人整治捕捉盗贼,可以用酒赏给他们;如果敢把酒钱用于其他事情,就按贪赃论罪。在正式赏格之外,每年还能得到酒;即使只有数百,也足以用来使唤人。这又是治理盗贼的一种方法。然而这些都只是小事,其中更大的事情并不是臣本来应当说的。想要沉默不说,臣又私下想到:幸而遇到陛下这样英明圣睿、特别通达的君主,如果有所保留而没有说尽,就违背忠臣的道义,所以臣冒死再说。过去用诗赋选取士人,如今陛下用经术任用人才,名称虽然不同,但都是凭文辞进身。考察所得到的人,多是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豪杰荟萃之地,那里的百姓沉毅勇悍,可以任用来办事。然而如果要让他们治理声律、研读经义,和吴、楚、闽、蜀的士人在细微之处争高下,那么他们除了不愿出仕以外别无选择,所以从那里得到的人才常常很少。那些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会失去君子的品格;如果道德不足而才能有余的人,因为没有门路而困顿,就会无所不为。因此臣希望陛下特意为五路士人另开一条仕进之路。汉代的法令规定,各郡县把优秀百姓推举选择为吏,考察品行、查验廉洁,依次升迁补任;有的主持二千石的事务,后来入朝成为公卿。古代并不专门凭文辞选人,所以得到的人才很多。黄霸从小吏中起家,薛宣从书佐中进身,朱邑从啬夫中被选拔,邴吉出自狱吏,其余著名大臣、贤能廉吏由此进身的更是数不胜数。唐朝中叶以后,方镇都设置选校,掌管牙兵。当时四方豪杰不能通过科举显达的,都争相担任这种职务,往往积累功劳而取得旄钺。虽然老奸巨盗有的也出自其中,但像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这一类名卿贤将,得到的人才也已经很多了。君主任用人才,就像江河一样;江河流向哪里,百川就奔赴哪里,蛟龙也在那里产生。等到江河离开而流向其他地方,鱼鳖就没有地方安身,泥鳅反而因此取得控制。如今世上的胥吏、史官、牙校都成了奴仆和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不任用他们。如今想要任用胥吏、牙校,但胥吏办理文书、审理刑狱、掌管钱谷,这些事务按形势又不能废弃。牙校一旦受鞭挞,豪杰便不会从其中出头。因此,凡是受刑的士人不能任用,可以任用的人就不应当施刑。所以臣希望陛下采纳唐代旧制,让五路监司、郡守共同选拔士人,补任牙职;都选取才干和心力足以超过常人、却不能从事科举的人,给他们相当于如今庸钱的俸禄,让他们负责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的事务。除公罪杖以下的罪名外,听任他们依照将校法赎罪;让长吏能够推荐其中有才干的人,按功劳次第评定,登记任职的年月,使他们能够按照任子资格出仕,而不受流外身份的限制。他们所到任的地方,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秀的人,提拔任用几人,那么豪杰英伟之士就会逐渐从这条道路出现,奸猾之徒也可以被笼络收取。这些具体条目曲折复杂,臣不敢全部说尽,只希望陛下留意省察。过去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下诏天下停止军役,各州郡全部撤除武备,只有山涛认为不可以这样做。皇帝看到他的奏议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却没有采用。到了永宁以后,盗贼蜂起,各郡国都因为没有防备而不能制服他们,山涛的话才得到验证。如今臣在无事之时,屡次把盗贼作为议题,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筹划也已经太过分了。陛下即使能够容忍臣,也必然会被议论者嘲笑;使天下太平无事而臣受到嘲笑,倒也可以。否则等事情发生后才谋划,就已经晚了。臣冒犯天威,罪过在所不赦。
论治道二首 苏 轼道德人君以至诚为道,以至仁为德,守此二言,终身不易,尧舜之主也。至诚之外,更行他道,皆为非道;至仁之外,更作他德,皆为非德。何谓至诚?上自大臣,下至小民,内自亲戚,外至四夷,皆推赤心以待之,不可以丝毫伪也。如此则四海之内,亲之如父子,信之如心腹,未有父子相图,心腹相欺者。如此而天下之不治,未之有也。丝毫之伪,一萌于心,如人有病,先见于脉;如人饮酒,先具于色,动于几防之间,而猜阻行于千里之外。彊者为敌,弱者为怨,四海之内,如盗贼之憎主人,鸟兽之畏弋猎,则人主孤立而危亡至矣。何谓至仁?亲臣如手足,视民如赤子,戢兵省刑,时使薄敛,行此六事而已矣。祸莫逆于好用兵,怨莫大于好起狱,灾莫深于兴土功,毒莫甚于夺民利。此四者,陷民之坑穽,而伐国之斧钺也。去此四者,行彼六者,而仁不可胜用也。传曰:至诚如神;又曰:至仁无敌。审能行之,当获四种福。以人事言之,则主逸而国安;以天道言之,则享年永而卜世长,此必然之理,古今已试之效也。去圣益远,邪说滋炽,厌常道而求异术,文奸言以济暴行。为申商之学者,则曰:人主不可以不学术数。人主,天下之父也。为人父而用术于子,其可乎?为庄老之学者,则曰: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欲穷兵黩武,则曰:吾以威四夷而安中国;欲烦刑多杀,则曰:吾以禁奸慝而全善人;欲虐使厚敛,则曰:吾以彊兵革而诛暴乱。虽若不仁,而卒归于仁,此皆亡国之言也。秦二世、王莽尝用之矣,皆以经术附防其说。书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此言威福不可移于臣下也。欲威福不移于臣下,则莫若舍已而从众。众之所是,我则为之;众之所非,我则去之。夫众未有不公,而人君者,天下公议之主也。如此则威福将安归乎?今之说者则不然,曰:人主不可以不作威福,于是违众而用己己之耳目,终不能徧天下。要必资之于人。爱憎喜怒,各行其私,而浸润肤受之说行矣。然后从而赏罚之,虽名为人主之威福,而其实左右之私意也。奸人窃吾威福而卖之于外,则权与人主侔矣。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威者,畏威之谓也;爱者,怀私之谓也。管仲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畏威之心胜于怀私,则事无不成。今之说者则不然,曰:「人君当使威刑胜于惠爱。」如是则予不如夺,生不如杀,尧不如桀,而幽、厉、桓、灵之君长有天下。此不可不辨也。刑政
译《论治道》二首 苏轼 道德 君主把至诚作为道,把至仁作为德,守住这两句话,终身不改变,就是尧舜一样的君主。至诚之外再实行别的道路,都是非道;至仁之外再建立别的德行,都是非德。什么叫至诚?上至大臣,下至平民,内至亲戚,外至四夷,都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虚伪。这样,四海之内的人就会像亲近父子一样亲近君主,像信任心腹一样信任君主;从来没有父子互相图谋、心腹互相欺骗的道理。这样做而天下仍不能治理,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虚伪,只要在心中萌发,就像人有病,先在脉象上显现;像人喝酒,先在脸色上显现。它在极其细微的征兆之间发动,却会使猜疑阻隔传播到千里之外。强者成为敌人,弱者成为怨民,四海之内就像盗贼憎恨主人、鸟兽害怕弓箭猎捕一样,于是君主孤立,危亡就要到来了。什么叫至仁?亲爱臣下如同自己的手足,视百姓如同自己的孩子,停止用兵,减少刑罚,按时征发劳役,减轻赋税,只实行这六件事而已。灾祸没有比喜欢用兵更大的,怨恨没有比喜欢兴起狱讼更大的,灾害没有比大兴土木更深的,毒害没有比侵夺民利更严重的。这四件事,是陷害百姓的坑阱,也是砍伐国家的斧钺。除去这四件事,实行那六件事,仁德就会无穷无尽地发挥作用。《传》说:“至诚如神。”又说:“至仁无敌。”如果确实能够实行这些,必定能获得四种福祉。从人事方面说,君主安逸而国家安定;从天道方面说,享有长寿而国祚长久。这是必然的道理,也是古今已经验证过的效果。距离圣人时代越远,邪说越兴盛;厌弃常道而寻求奇异的法术,修饰奸邪之言来助成暴行。学习申不害、商鞅之学的人说:“君主不能不学习权术和法术。”君主是天下人的父亲,做父亲却对自己的孩子使用权术,这可以吗?学习庄子、老子的人说:“圣人没有仁爱,把百姓当作刍狗。”想要穷兵黩武的说:“我用威势震服四夷,来安定中原。”想要繁重刑罚、多杀人的说:“我用这些来禁止奸邪,保全善人。”想要虐待百姓、加重赋税的说:“我用这些来强化兵革、诛除暴乱。”表面上好像不仁,最终却归于仁,这些全都是亡国之言。秦二世、王莽曾经采用过这些说法,他们都用经术来附会和装饰自己的主张。《尚书》说:“只有君主能作福,只有君主能作威。”这句话是说,威势和福赏不能转移给臣下。想要使威福不转移给臣下,不如舍弃自己的私意而顺从众人。众人认为正确的,我就实行;众人认为错误的,我就废止。众人没有不公正的,而君主是天下公议的主持者。这样一来,威势和福赏将归到哪里呢?如今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说:“君主不能不施行威势和福赏。”于是违背众意,只凭自己的耳目;但一个人的耳目终究不能遍及天下,必定还要依靠他人。于是爱憎喜怒各自按照私意施行,浸润式进言和肤浅片面的说法就流行起来。然后再依此实行赏罚,虽然名义上是君主的威福,实际上却是左右近臣的私意。奸人窃取君主的威福,把它拿到外面出卖,那么他的权力就和君主相等了。《尚书》说:“威势胜过私爱,就能确实成就事业;私爱胜过威势,就确实一事无成。”所谓威,是畏惧威势;所谓爱,是怀有私情。管仲说:“像害怕疾病一样畏惧威势,是百姓最高的境界;顺从私情如同随水漂流,是百姓最低的境界。”畏惧威势之心胜过怀有私情,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如今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说:“君主应当使威刑胜过恩惠和爱护。”如果这样,那么给予不如夺取,生存不如杀戮,尧帝不如桀王,而幽王、厉王、桓帝、灵帝这样的君主反而能长久拥有天下。这一点不能不加以辨明。刑政
书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寛。」此百世不易之道也。昔汉高祖约法三章,萧何惟定律九篇而已。至于文景,刑措不用。歴魏而晋,条目滋章,断罪所用至二万六千三百七十一条,而奸益不胜,民无所措手足。唐及五代,止用律令。国初加以注疏,情文备矣。今编敇续降,动若牛毛,人之耳目所不能周,思虑所不能照,而法病矣。臣愚谓当熟议而少寛之。人主前旒蔽明,黈纩塞聪,耳目所及尚不能尽,而况察人于耳目之外乎?今御史六察,专务钩考簿书,责发细防,自三公九卿,救过不暇。夫详于小,必畧于大,其文密者,其实必踈。故近歳以来,水旱盗贼,四民流亡,边鄙不寜,皆不以责宰相,而尚书诸曹文牍繁重,穷日之力,书纸尾不暇。此皆苛察之过也,不可以不变。易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先王之理财也,必断之以正辞。其辞正,则其取之也义。三代之君,食租衣税而已,是以辞正而民服。自汉以来,盐鐡酒茗之禁,称贷权易之利,皆心知其非而冒行之,故辞曲而民为盗。今欲严刑妄赏以去盗,不若损利以予民。衣食足而盗贼自止。夫兴利以聚财者,人臣之利也,非社稷之福。省费以飬财者,社稷之福也,非人臣之利。何以言之?民者,国之本,而刑者,民之贼。兴利以聚财,必先烦刑以贼民,国本揺矣,而言利之臣先受其赏。近歳宫室城池之役,南蛮西夏之师,车服噐械之资,畧计其费,不下五千万緍,求其所补,卒亦安在?若以此积粮,则沿边皆有九年之蓄,西夷北边望而不敢近矣。赵充国有言:「湟中谷斛八钱。」吾谓籴三百万斛,羌人不敢动矣。不待烦刑贼民,边鄙以安然。为人臣之计,则无功可赏。故凢人臣欲兴利而不欲省费者,皆为身谋,非为社稷计也。人主不察,乃以社稷之深忧而徇人臣之私计,岂不过甚矣哉?因擒鬼章论西羌夏人事宜。苏轼臣窃见近者熈河路奏生擒鬼章,百官称贺,中外同庆。臣愚无知,窃谓安危之机正在今日。若应之有道,处之有术,则安边息民,必自是始。不然将骄卒惰,以胜为灾,亦不足怪。故臣区区欲乞陈前后致防之由,次谕当今待敌之要。虽狂愚无取,亦臣子之常分。昔先帝用兵累年,虽中国靡▯,然夏人困折,亦几于亡。横山之地,沿边七八百里,不敢耕者至二百余里。歳赐既罢,和市亦絶。虏中疋帛至五十余千,其余老弱转徙,牛羊堕坏,所闻葢不可胜数。饥羸之余,乃始欵塞。当时执政大臣谋之不深,因中国厌兵,遂纳其使。每一使赐予▯易无患,得绢五万余疋,归鬻之。其民疋五六千,民大悦。一使所获,率不下二十万緍。使五六至,而累年所罢歳赐可以坐复。旣使虏因吾资以徳其民,且饱而思奋,又使其窥我厌兵欲和之意,以为欲战欲和权皆在我,以故轻犯边陲。利则进,否则复求和,无不可者。若当时大臣因虏之请,受其词不纳其使,且诏边臣与之往返商议。所获新彊取舍在我,俟其词意屈服,约束坚明,然后纳之,则虏虽背恩反覆,亦不至如今日之速也。虏虽有易我意,然不得西藩解仇结好,亦未敢动。夫阿里骨董氊之贼臣也,挟契丹公主以弑其君之二妻。董氊死,匿防不发,逾年众定,乃诈称嗣子,伪书鬼章、温溪心等名以请于朝。当时执政若且令边臣审问鬼章等,以阿里骨当立不立,若朝廷从汝请,遂授节钺,阿里骨真汝主矣。汝能臣之如董氊乎?若此等无词,则是诸羌心服。既立之后,必能綂一都部,吾又何求?若其不服,则衅自彼生,爵命未下,曲不在我。彼既一国三公,则吾分其恩礼,各以一近上使额命之,鬼章等各得所欲,宜亦无患。当时执政不深虑此,专以省事为安,国因其妄请,便授节钺。阿里骨自知不当立,而忧鬼章之讨也,故欲借力于西夏以自重,于是始有解仇结好之谋。而鬼章亦不平朝廷之以贼臣君我也,故怒而盗边。夏人知诸羌之叛也,故起而和之。此臣所谓前后致防之由,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虽旣往不咎,然可以为方来之监。元昊本怀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轻用其众,故其为边患,皆歴年而后足定。今梁氏专国,素与人多不协力,内自相图,其能以创残呻吟之余,乆与中国敌乎?料其奸谋,葢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谓二圣在位,恭黙守成,仁恕之心着于远迩,必无用武之意,可肆无厌之求。兰防诸城,鄜延五寨,好请不获,势挟必从,猖狂之后,求无不获,计不过此耳。今者窃闻朝廷降诏诸路勑励战守,深明逆顺曲直之理,此固当今之急务,而诏书之中亦许夏人之自新。臣切以谓开之太易,纳之太速,曾未一战而厌兵欲和之意已见乎外,此复蹈前日之失矣。
译《尚书》说:“以简约对待下属,以宽厚统御众人。” 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过去汉高祖约定法令三章,萧何只制定九篇律令而已。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刑罚几乎停止不用。经过魏朝到晋朝,法令条目越来越繁多,判罪所依据的条文达到二万六千三百七十一条,但奸邪反而更加不能胜制,百姓连手脚都无处安放。唐朝和五代只使用律令。本朝初年又加上注疏,情理和文义已经完备。如今编纂敕令、不断续降,繁多得像牛毛,人的耳目无法周遍,思虑也无法照察,于是法律就产生了弊病。臣愚昧地认为,应当仔细商议,适当减少并放宽法令。君主前面垂着旒冕遮蔽视线,耳旁垂着黈纩以塞住听觉,耳目所能达到的地方尚且不能全部察知,何况要在耳目之外察看别人呢?如今御史六察,专门致力于钩考文书、追究细小过失,从三公九卿开始,连补救过错都来不及。过于详察小事,必然会忽略大事;文法越严密,实际执行必然越疏漏。因此近年以来,水旱灾害、盗贼、四民流亡、边境不安,都不责问宰相;尚书诸曹的文书却繁重不堪,耗尽一天的力气,连在文书末尾签字都来不及。这些都是苛察造成的过失,不能不改变。《易经》说:“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做不正当的事。”所谓义,就是先王治理财货的方法,必定用正当的名义来决定。名义正当,取用财物才合乎义。三代的君主只是食用租税、穿着赋税所供给的衣物罢了,所以名义正当,百姓也服从。自汉代以来,盐、铁、酒、茶的禁令,借贷和权衡交换中的利益,都是人心明知不正当却冒险实行的事情,因此名义曲折不正,百姓便成为盗贼。如今想用严刑滥赏来消除盗贼,不如减少逐利政策,把利益给予百姓。衣食充足,盗贼自然停止。通过兴办有利可图的事务来聚敛财富,是臣下的利益,不是国家的福气;节省费用来保养财力,是国家的福气,不是臣下的利益。为什么这样说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而刑罚是百姓的盗贼。通过兴利来聚敛财富,必定先加重刑罚来残害百姓;国家的根本动摇了,而主张聚敛财富的臣子却先得到赏赐。近年以来,宫室城池的工程,南蛮、西夏的战争,车服器械的费用,大略计算也不下五千万缗;追问这些费用补益了什么,最终又在哪里呢?如果把这些钱用来积储粮食,那么沿边各地都有九年的储备,西夷、北边的敌人远远望见也不敢接近。赵充国说过:“湟中粮食每斛八钱。”臣认为买入三百万斛,羌人就不敢妄动了。不必烦扰刑罚、残害百姓,边境自然就能安定。若从臣下的打算来说,这样就没有功劳可以请赏。因此凡是臣下想兴利而不愿节省费用的,都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君主不能察觉,反而把国家的深重忧患拿来顺从臣下的私计,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因擒获鬼章而论述西羌、夏人的事务。苏轼 臣私下看到,近来熙河路上奏生擒鬼章,百官称贺,朝廷内外共同庆祝。臣愚昧无知,却私下认为国家安危的关键正在今天。如果应对得合乎道理,处置得有办法,那么安定边疆、使百姓休息,必定从此开始;否则将领骄纵、士卒懈怠,把胜利变成灾祸,也不足为怪。因此臣区区想请求陈述前后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再说明今天对待敌人的要领。虽然狂妄愚昧、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也是臣子通常应尽的职责。过去先帝多年用兵,虽然中原疲敝,但夏人也困顿挫败,几乎到了灭亡的地步。横山一带沿边七八百里,不敢耕种的地方达到二百多里。每年赏赐已经停止,和市也断绝了。敌人境内一匹绢帛的价格达到五十多千,其余老弱迁徙流离,牛羊损坏死亡,听说的情况大概数不胜数。经历饥饿羸弱之后,他们才开始叩塞求和。当时执政大臣谋划得不深,因为中原厌恶战争,便接受了他们的使者。每次使者来,赏赐和交换都没有什么忧患,得到绢五万多匹,回去后卖掉。当地百姓每匹得到五六千钱,大为高兴。一个使者所得的利益,通常不少于二十万缗。使者来五六批,过去多年停止的岁赐就可以轻易恢复。这样既使敌人借助我们的资财来收买他们的百姓,又使他们吃饱后产生奋发之心,还使他们窥探到我们厌恶战争、想要和好的意图,以为想战想和的主动权全在他们手中,因此轻易侵犯边境。有利就推进,不利就再次求和,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假如当时大臣因敌人的请求,接受了他们的言辞却不接纳使者,并且下诏让边臣同他们往返商议,那么新取得的疆土取舍都在我方;等到他们的言辞和意图屈服,约束条件坚固明确之后再接纳他们,这样即使敌人背恩反复,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迅速。敌人虽然有改变对我态度的意图,然而如果得不到西藩来解除仇怨、缔结友好,也不敢轻举妄动。阿里骨是董氊的贼臣,曾挟持契丹公主杀害他的两位妻子。董氊死后,他藏匿防备,不发丧,过了一年众人安定下来,才诈称自己是嗣子,并伪造以鬼章、温溪心等名义写的文书向朝廷请求。当时执政如果暂且命令边臣审问鬼章等人:阿里骨应当继立却没有继立;如果朝廷依从你们的请求,就授予节钺,那么阿里骨才真正是你们的君主。你们能像臣服董氊那样臣服他吗?如果他们无言可答,这就说明各羌已经心服。立他之后,他一定能够统一一个都部,我们又有什么可求的呢?如果他们不服,那么衅端是由他们自己造成的;爵命还没有下达,过错不在我方。他们既然有一国三公,我们就分别施以恩礼,各自授予一个接近上等使额的命令,鬼章等人各自得到所想要的,应该也不会有忧患。当时执政没有深思这一点,只把省事当作安稳,国家因他们胡乱请求,便授予了节钺。阿里骨自知不应当继立,却担心鬼章讨伐自己,所以想借助西夏的力量来提高自己的地位,于是开始有了解除仇怨、缔结友好的谋划。鬼章也不满朝廷把贼臣立为我方之君,所以愤怒地盗掠边境。夏人知道各羌反叛了,于是起兵同他们讲和。这就是臣所说前后造成边防问题的缘由,是明主不能不知道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不再追究,但可以作为将来的鉴戒。元昊本来胸怀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则是上天赋予的凶狂之性,轻率地使用他的军队,所以他们造成的边患,都是经过多年才足以平定。如今梁氏专擅国政,平日同别人多不能协力,内部又彼此图谋,难道还能凭借创伤残破、呻吟困苦的余力,长久同中国抗衡吗?推测他们的奸谋,大概不能同元昊、亮祚相比。我认为二圣在位,恭敬沉默地守成,仁慈宽厚之心远近都能看见,必定没有动用武力的意图,于是他们可以肆意提出没有止境的要求。兰防诸城、鄜延五寨,多次请求而没有得到满足,便凭借形势强迫我们一定答应;一旦猖狂起来,要求没有不得到的,他们的计策不过如此罢了。如今私下听说朝廷下诏命令各路,勉励战守,深明逆顺曲直的道理,这固然是当今的急务,但诏书中又允许夏人自行改过。臣切实认为,开放得太容易,接纳得太迅速,还没有打一仗,厌恶战争、想要讲和的意图已经显露在外面了,这又重蹈了前些日子的过失。
臣甚惜之。今若闻鬼章之捷,或渐有欵塞之谋,必将为恭很相半之词,而继之以无厌之请。若朝廷复纳其使,则是欲战欲和权皆在虏,有求必获,不获必叛,虽媮一时之安,必起无穷之衅。故臣愿明主断之于中,深诏大臣,密勑诸将:若夏人欵塞,当受其词而却其使,然后明勑边臣,以夏人受恩不赀,无故犯顺,今虽欵塞,反覆难保。若实改心向化,当且与边臣商议,苟词意未甚屈服,约束未甚坚明,则且却之,以示吾虽不逆其善意,亦不汲汲求和也。彼若心服而来,吾虽未纳其使,必不于往返商议之间,遽复盗边。若非心服,则吾虽荡然开怀待之如旧,能必其不叛乎?今歳泾原之入,岂吾待之不至邪?但使吾兵练士饱,斥▯精明,虏无大获,不过数年,必自折困。今虽小劳,后必坚定。此臣所谓当今待敌之要,亦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今朝廷意在息民,不惮屈已,而臣献言乃欲艰难。其请不急于和,似与圣意异者。然古之圣贤欲行其意,必有以曲成之,未尝直情而径行也。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夫直情而径行,未有获其意者也。若权其利害,究其所至,则臣之愚计于安边息民,必乆而固,与圣意初无小异。然臣窃度朝廷之间,似欲以畏事为无事者,臣切以为过矣。夫为国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畏事之▯与生事均,譬如无病而服药,与有病而不服药,皆可以杀人。夫生事者,无病而服药也;畏事者,有病而不服药也。乃者阿里骨之请,人人知其不当予,而朝廷予之,以求无事,然事之起乃至于此,不几于有病而不服药乎?今又欲遽纳夏人之使,期是病未除而药先止,其与几何?臣于侍从之中,受恩至深,其于委曲而保全,与众独异,故敢出位先事而言,不胜恐悚,待罪之至。
论内中车子争道乱行 苏 轼臣谨按:汉武帝郊祠甘泉泰畤、汾隂后土,而赵昭仪常从在属车。间时,扬雄待诏承明,奏赋以讽,其畧曰:「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虑。」妃言:「妇女不当与齐祠之间也。」臣今备位夏官,职任卤簿,凖故事,郊祀旣成,乘舆还齐宫,改服通天冠、绛纱袍,教坊钧容作乐,还内,然后后妃之属中道迎谒,已非典礼。而况当祀事未毕,而中宫、掖庭得在勾陈、豹尾之间乎?切见二圣崇奉大祀,严恭寅畏,度越古今,四方来观,莫不悦服。今车驾方宿齐太庙,而内中车子不避仗卫,争道乱行。臣愚窃恐于观望有损,不敢不奏。乞赐约束,仍乞取问随行合干勾当人施行。
宋文鉴巻五十五
译臣非常痛惜这件事。如今如果听到鬼章战胜,或者渐渐有了归附边塞的谋划,他们一定会提出恩威各半的言辞,接着提出无休止的请求。如果朝廷又接纳他们的使者,就是让敌人把想战想和的权力都掌握在手中;有要求就一定得到,得不到就一定反叛。即使暂时偷得安宁,也必定引起无穷的祸患。因此臣希望明主在内心果断决定,郑重诏告大臣,秘密命令诸将:如果夏人归附边塞,应当接受他们的言辞而拒绝他们的使者,然后明确命令边臣说,夏人受朝廷恩惠极多,却无缘无故违犯顺从之道;如今即使归附边塞,反复无常也难以保证。如果他们确实改变心意、向往教化,暂且应同边臣商议;假如言辞和意图还没有十分屈服,约束还没有十分坚明确实,就暂且拒绝他们,以表示我方虽然不违逆他们的善意,却也不急切地求和。他们如果心悦诚服地来归,我方即使不接纳他们的使者,他们也一定不会在往返商议之间突然再来盗掠边境。如果不是心悦诚服,那么我方即使完全敞开心怀像从前一样接待他们,难道能保证他们不反叛吗?今年泾原的入侵,难道不是因为我方对待他们不够周到吗?只要我方军队训练有素、士卒粮食充足,侦察警戒精明,敌人没有大的收获,不过几年一定会自行困顿折损。如今虽然有小的劳扰,以后必定会坚定安定。这就是臣所说当今对待敌人的关键,也是明主不能不知道的。如今朝廷的意图在于使百姓休息,不怕委屈自己,而臣献策却想使事情变得艰难;臣请求不要急于讲和,似乎同圣意相违。然而古代圣贤想要实现自己的意图,一定会用曲折的方法使它最终成功,从不直接按本心径直推行。将要使它收拢,必先让它张开;将要取得它,必先姑且给予它。直接按本心径直行事,从来没有能够实现自己意图的。若权衡利害,探究事情最终会发展到哪里,那么臣的愚计对于安定边境、使百姓休息,必定能够长久而稳固,同圣意原本没有一点不同。但臣私下估量朝廷内部,似乎想把害怕惹事当作没有事情,臣切实认为这是错误的。治理国家不可以主动制造事端,也不可以害怕事端。害怕事端的弊病同制造事端一样,就像没有病却服药,和有病却不服药,都可能杀人。制造事端,是没有病却服药;害怕事端,是有病却不服药。从前阿里骨提出请求,人人都知道不应当答应,而朝廷却答应了,以求没有事端;然而事端的兴起竟达到今天这种地步,难道不近似有病却不服药吗?如今又想立即接纳夏人的使者,希望病还没有除去,药却先停止,这同前者相差多少呢?臣在侍从之中,蒙受恩遇最深,对于委曲求全、保全国家,和众人相比尤其不同,所以敢于越出职位,在事情发生以前进言,惶恐至极,等待治罪。论宫中车子争道、扰乱行列 苏轼 臣谨按:汉武帝到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举行郊祀,赵昭仪常常跟随在属车中。当时扬雄在承明待诏,进献赋来讽谏,大意说:“想象西王母欣然上前祝寿啊,屏退玉女而拒绝忧虑。”妃嫔说:“妇女不应当参与齐祠之中的祭祀。”臣如今充任夏官,职掌卤簿,依照旧例,郊祀结束后,乘舆回到斋宫,改穿通天冠、绛纱袍,由教坊钧容作乐,返回内宫,然后后妃之属在中途迎接拜谒,这已经不是典礼所规定的了。何况祭祀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中宫、掖庭之人却能够处在勾陈、豹尾之间呢?臣切见二圣崇敬奉行大祀,严肃恭敬、警戒畏慎,超过古今,四方来观看的人无不喜悦信服。如今车驾正在太庙斋宿,而宫中的车子不避开仪仗卫士,争道乱行。臣愚昧私下担心这会损害外界的观感,不敢不奏报。乞请赐予约束,并请求查问随行的有关办事人员,依法施行。《宋文鉴》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五十六宋 吕祖谦 编奏疏上皇帝书 苏 辙臣官至防贱,朝廷之事非所得言。然窃自惟,虽其势不当进言,至于报国之义,犹有可得言者。昔仁宗亲防直言之士,臣以不识忌讳得罪于有司。仁宗哀其狂愚,力排羣言,使臣得不遂弃于世。臣之感激,思有以报,为日乆矣。今者陛下以圣德临御天下,将大有为以济斯世,而臣材力驽下,无以自效。窃听之道路,得其一二,思致之左右。苟惩创前事,不复以闻,则其思报之诚,没世而不能自达,是以輙发其狂言而不知止。臣闻善为国者,必有先后之次,自其所当先者为之,则其后必举;自其所当后者为之,则先后并废。书曰:「欲升高,必自下;欲陟遐,必自迩。」世未有不自下而能高,不自近而能逺者。然世之人尝鄙其下而厌其近,务先从事于高远,不知其不可得也。《诗》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逺人,劳心忉忉。」为田甫田而力不给,则田茀而不治,不若不田也;思远人而德不足,则心劳而无获,不若不思也。欲田甫田,则必自其小者始,小者之有余而甫田可啓矣;欲来远人,则必自其近者始,近者之既复而远人自至矣。苟由其道,其势可以自得;苟不由其道,虽彊求而不获也。愚不肖葢尝试妄论今世先后之宜,而窃观陛下施设之万一,以为所当先者失在于不为,而所当后者失在于太早。然臣非敢以为信然也,特其所见有近于是者,是以因其近似为陛下深言之。伏惟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庶政,聪明睿智,博达宏辩,文足以经治,武足以制断,重之以勤劳,加之以恭俭,凢古之帝王旷世而不能有一焉者,陛下一旦兼而有之矣。夫以天纵之资,济之以求治之心,施之于事宜,无为而不成,无欲而不遂。今也为国歴年于兹,而治不加进,天下之▯日益于前世,天下之人未知所以适治之路,灾变横生,川原震裂,江河涌沸,人民流离,灾害继作,歴月移时,而其变不止此。臣所以日夜思念而不晓,疑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夫今世之患,莫急于无财而已。财者,为国之命,而万事之本。国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败,常必由之。昔赵充国论备边之计,以为湟中谷斛八钱,籴三百万斛,羗人不敢动矣。诸葛亮用兵如神,而以粮道不继,屡出无功。由是观之,苟无其财,虽有圣贤,不能自致于跬步;苟有其财,虽庸人,可以一日而千里。陛下顷以西夏不臣,赫然发愤,建用兵之防,招来横山之民,将夺其崄岨,破坏其国,而后已。方是之时,夏人残虐失众,横山之民厌苦思汉,而又乘其荐饥,苟加之以兵,此非计之失者也。然而縁边无数月之粮,关中无终歳之储,而所兴之役有莫大之费。陛下方且泰然不以为忧,以为万举而有万全之功。既而边臣失律,先事轻发,亦旣入践其国,系虏其民矣。然而陛下得其地而不敢収捕其人,而不敢臣,虽有成功而不敢继也。其终卒至于废黜谋臣而讲和好。夫陛下谋之于朞年之前,而罢之于既发之后,岂以为是失当而悔之哉?诚无财以善其后耳。且夫财之不足,是为国之先务也。至于鞭笞四夷,臣服异类,是极治之余功,而太平之粉饰也。然今且先之,此臣所以知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今者陛下惩前事之失,出秘府之财,徙内郡之租赋,督转漕之吏,使备防边三歳之畜。臣以此疑陛下之有意乎财矣。然犹以为未也。何者?秘府之财不可多取,而内郡之民不可重困,可以纾目前之患,而未可以为长乆之计。此臣所以求效其区区而不能自已也。善为国者不然,知财之最急,而万事赖焉,故常使财胜其事,而事不胜财,然后财不可尽,而事无不济。财者,车马也;事者,其所载物也。载物者,常使马轻其车,车轻其物,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可以涉涂泥而车不偾,登坂险而马不踬。今也,四方之财莫不尽取,民力屈矣,而上用不足。平居惴惴,仅能以自完,而事变之生复不可料。譬如▯车羸马,而引丘山之载,幸而无虞,犹恐不能胜,不幸而有隂雨之变、陵谷之险,其患必有不可知者。故臣深思极虑,以为方今之计,莫如豊财。然臣所谓豊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财者而已矣。夫使事之害财者未去,虽求财而益之,财愈不足;使事之害财者尽去,虽不求豊财,然而求财之不丰亦不可得也。故臣谨为陛下言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冗吏之说曰:请原古之所以置吏之意,有是民也而后有是官,冇是官也而后有是吏。量民而置官,量官而求吏,其本凢以为民而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五十六 宋代吕祖谦编 奏疏 上给皇帝的书 苏辙 臣的官职卑微,朝廷的事情不是我所应当议论的。然而臣私下想,虽然形势上不应当进言,至于报效国家的道义,还是有可以说的。从前仁宗亲自接纳直言之士,臣因为不懂得避忌而获罪于有关官吏。仁宗怜悯臣的狂妄愚昧,极力排斥众人的议论,使臣不至于终于被世间弃置。臣感激不已,想要有所报答,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以圣德君临天下,将要大有作为来救济这个世道,而臣才力低下,无法自行效力。臣私下从道路传闻中听到一二,想把它们传达给左右近臣。如果因为惩戒前事而不再把这些话说出来,那么臣想要报答的诚意,终身也不能自行表达,所以冒昧发出狂妄之言而不知道停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有先后次序;从应当优先的事情做起,后面的事情必定能够办成;从应当放在后面的事情做起,则先后两方面都会废弃。《尚书》说:“想登上高处,一定从低处开始;想到达远方,一定从近处开始。”世上没有不从低处起步却能够登高、不从近处起步却能够到远方的事。然而世上的人往往鄙视低处、厌弃近处,专门先去做高远的事情,不知道那是不可能得到的。《诗经》说:“不要去耕种大田,田中只是杂草茂盛;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心中忧劳悲伤。” 要耕种大田却力量不足,那么田地就会荒芜而得不到治理,还不如不耕种;思念远方的人却德行不足,那么内心劳苦而没有收获,还不如不去思念。想耕种大田,就一定要从小田开始;小田有余力之后,大田就可以开垦了。想使远方的人来归,就一定要从近处开始;近处的人已经归服,远方的人自然会到来。假如遵循这条道路,事情的发展趋势就可以自然实现;假如不遵循这条道路,即使勉强追求也得不到。臣愚昧不肖,曾经冒昧谈论当今世道事情的先后宜次,又私下观察陛下施政措施的一二,认为应当优先的事情,失误在于没有去做;应当放在后面的事情,失误在于做得太早。但臣不敢认为一定如此,只是所见之事有近似于此,所以借着这些相近之处向陛下详细进言。臣恭敬地想,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处理各种政务,聪明睿智,博学通达,宏辩善论,文才足以治理政事,武略足以决断事务,再加上勤劳,又兼有恭敬节俭,凡是古代帝王一生也未必能具备一项的优点,陛下一旦全都具备了。凭借上天纵予的资质,再用求治之心来辅佐,施用于政事,便没有做不成的事,没有欲求而不能实现的愿望。如今治理国家已经多年,但政绩没有更加进步,天下的弊病比前代日益加重,天下人不知道通往治理之道的途径,灾异横生,河流原野震裂,江河涌动沸腾,人民流离失所,灾害接连发生,经过数月、时日推移,这些变化仍没有停止。臣之所以日夜思考而不能明白,是怀疑先后次序还有没有掌握好。当今世上的祸患,没有比缺乏财用更急迫的了。财用,是国家的命脉,是万事的根本。国家的存亡、事情的成败,通常都必定由此决定。从前赵充国论述防备边境的计策,认为湟中谷每斛八钱,买入三百万斛,羌人就不敢行动了。诸葛亮用兵如神,却因为粮道不能接续,多次出兵而没有功效。由此看来,如果没有财用,即使有圣贤,也不能自行前进半步;如果有财用,即使是庸人,也可以一日行千里。陛下近来因为西夏不臣,赫然发愤,制定用兵的谋划,招纳横山的百姓,要夺取他们的险要之地、破坏他们的国家,然后才罢休。当时夏人残暴虐待百姓而失去人心,横山百姓厌恶困苦而思归汉地,又赶上他们连年饥荒,如果加以军队进攻,这并不是计策上的错误。然而沿边没有几个月的粮食,关中没有足够一年的储备,而所发动的战事耗费极大。陛下当时却安然不以为忧,认为万事一举便能取得万全之功。后来边臣失去法度,事先轻率出兵,已经攻入并践踏他们的国土,俘获了他们的百姓。然而陛下取得了他们的土地,却不敢收捕他们的人民,也不敢使他们臣服,虽然取得了成功,却不敢继续推进。最后终于到了罢黜谋臣、讲和友好的地步。陛下在一年以前谋划这件事,却在出兵以后停止,难道是认为这件事不恰当而后悔了吗?实在是没有财力来妥善处理后续罢了。况且财用不足,正是治理国家首先应办的事情。至于鞭打四方夷狄、使异族臣服,那是治理达到极盛以后的余功,是太平时代的装饰。然而如今却把它放在前面,这就是臣知道先后次序还没有掌握好的原因。如今陛下惩戒前事的过失,拿出秘府的财物,转移内郡的租赋,督促转漕官吏,使他们储备防守边境三年的物资。臣因此怀疑陛下已经有意重视财用了。但臣仍认为还不够。为什么呢?秘府的财物不能取用太多,内郡的百姓也不能过度困乏,这些办法可以缓解眼前的忧患,却不能作为长久的计策。这就是臣想要效尽微薄力量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是这样;他们知道财用最为急迫,万事都依赖它,所以常常让财用有余而胜过所办的事情,而不让事情超过财用;这样财用就不会耗尽,事情也没有不能办成的。财用,好比车马;事情,好比车上所载的物品。运载物品时,总要使马匹承受的车重,轻于马所能承受的力量;使车所载的物品轻于车的承受量。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才能渡过泥泞道路而车不翻倒,登上险峻坡道而马不跌倒。如今四方的财用没有不被取尽的,民力已经枯竭,而上面的用度仍然不足。平时百姓忧惧不安,只能勉强保全自己;一旦发生事变,又无法预料。譬如破旧的车、瘦弱的马,却要牵引丘山般的载物;即使幸运而没有意外,还担心承受不了;如果不幸遇上阴雨变化、山陵深谷的险阻,灾患一定有不可知的地方。因此臣深思极虑,认为当今的计策没有比丰富财用更好的。但臣所说的丰富财用,不是寻求财物并增加它,而只是去除那些损害财用的事情罢了。如果使损害财用的事情没有除去,即使寻求财物来增加,财用反而更加不足;如果使损害财用的事情全部除去,即使不特意求取财用,财用也不会不丰富。所以臣谨慎地为陛下说明损害财用的三件事:第一是冗员,第二是冗兵,第三是冗费。关于冗员,可以这样说:请考察古代设置官吏的本意,有这样的百姓,之后才有这样的官;有这样的官,之后才有这样的吏。根据百姓数量设置官,根据官的数量选用吏,根本都是为了百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