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十二

译天下有十八道，只有河北最为重要。河北有三十六州军，其中又分出大名府、定州、真定府、高阳关四路，而定州最为关键。定州是一路的治所，实在是天下要地中最重要的地方。知定州州事的人兼任本路兵马都部署，在城中治理百姓，出兵时统领军队；如果不是文武才干兼备、声望为当时所推重的人，不能安定边疆、屏卫王室。然而自开国以来，一向只用武臣统率各路。庆历七年，甘陵的妖贼占据城池反叛，河北的妖党彼此摇动，阴谋响应；骄横的将领怯懦，民心大为震动。天子醒悟，开始商议选拔儒臣统率四路，以监督各位将领。于是起用郓州知州、资政殿学士、给事中、昌黎韩公统帅真定，以遏制叛乱的萌芽。第二年春天，贼寇被诛灭，百姓安定。不久夏天大雨，黄河在商胡决口，向东北流入大海；河北遭灾，百姓又不得安宁。流离失业的人四处逃散，往往不止千里，僵尸饿殍遍布道路。天子忧虑，又担心发生其他奸变，于是让韩公统帅定州。定州既然重要，天下驻军一向很多，又恰逢伤残之后，官府和百姓都空虚困乏；赋税征收几乎逃散殆尽，军队却没有多少减少。士兵仗恃旧日的宠幸，歉收之后更加骄纵强悍。韩公日夜裁制整顿，以威严使之畏服，以怀柔使之归心。军队中骄纵而不服从命令的，便捉住首恶斩首示众；大致制定条令教规，其余士兵都安静地接受约束，不敢在军营中喧哗。后来即使调遣出发，路途越远越加收敛，仿佛韩公亲自到场。不久招集逃亡者，四处流散的人争相回来，像啼哭的孩子奔向父母，只怕落在后面。回来以后，各自都满足于所得；农田没有荒废，赋税还有余粮，不另外诛求，也不横征暴敛，因此上下都得到充足；填塞漏洞，修补缝隙，四面都坚固完备。韩公既打击强横的军队，又养育困病的百姓；左手施用斧钺，右手供给饮食，作乱的全都得到治理，逃亡的全都得以保存。过去人们听不到的礼法、政令和教化，如今渐渐受到熏陶并充分接受，无不贯彻实行。从此边地百姓改变见闻，更新心志，宽厚地做事并乐于服从，因此人容易治理，功业也迅速成功。又过一年秋天，天子考察韩公的功劳，下诏加授大学士。韩公先前曾上表陈述心愿，希望任满三年，未愿立即调换。等到天子压下车骑召见并命令他赴任，他便接受了任命；姑且满足韩公的请求，也用来安慰这里百姓爱戴韩公的心。韩公敬畏恩宠而处于官位，即使无事也不曾任意自得；想到军队和百姓的急务，应该没有什么过失，何况身临重要的路治，忧患所系，凡是后续谋划都不能没有法度。于是选取历代贤能的太守、优秀的将领，汇总若干人的事迹，建造大屋，按类别依次排列，把他们画在四周墙壁上，题名为‘阅古堂’，大概是想通过考察古人的作为，把它作为自己的准则。唉，韩公文才高雅、武略杰出，自然能够胜任。看那些古人，天下正等待韩公入朝辅政，以达到太平；至于安定疆场、屏卫王室，难道还要考察古人以后才会做吗？实在是韩公谦逊，不把已有的功劳据为己有，而把它归于古人。他当然知道后世来者不会以墙上的图画为师，而会以韩公为师。虽然如此，访求古人的善行，使百姓受到恩惠并感到惊异，韩公的心意大概已经达到极致了吧？韩公寄信来索要诗篇，我于是粗略叙述事情的原委，以记下阅古堂的开始，并给后人看。诗说：北方的军队在九州中最强，尤其强大而且关系重要；只有定州的军队，强弱在于驾驭。使用得当，便像熊罴虎豹；失去驾驭，就会强悍骄横而不可举用。有人叫保，有人叫贝，闭门据守、连营阻挡；依仗武官爵位来守卫，最终束手就擒。皇帝说：‘唉！你们的武力有什么可取？有弊病就必须革除，以儒臣来安抚。’韩公来统帅定州，起初以威严惩治强横的军队，凡是悍横者一律用斧钺处理；连营都因此惊惧，胆战腰弯。既使他们畏惧，又加以教导，如同喂养乳哺；用刺击和射箭，用金钲和鼓，样样都整齐有序。军旅一队接一队，各城自行整顿，没有不和顺归附的。阴邪灾气造成阻碍，降下大雨，大河决口；河岸一带百姓遭受水灾，田地陷入污泥荒草，流离失所。韩公忧伤地说：‘唉，我岂敢安然居处！’于是大力招徕流民，大力保聚百姓，筹办布帛粮食，给寒者衣，给饥者食，百姓归来而安定。洪水退去，谁能抵御？强弱、生死都由韩公决定。他又考虑说：‘义就是仁，威严肃整如春日和煦；调和万物，蒸蒸而上，天道也因此顺序运行。’只有韩公境内获得丰收，那里长麦长黍；只有韩公治下的风俗欢乐，男耕女织。百姓虽说安康，韩公又怎么会自我安逸？他说，这一方百姓和军队都承担繁重事务，责任重大。考察古人使百姓富足的事迹，人们都说韩公与古人同列。韩公以文德教化百姓，以武力抵御侮辱，哪里还需要思念古人？韩公不自我夸许，于是选取奇伟的将领，画在堂屋之中，排列他们的事迹，指点之间便可以数清。前面有古人，就在我们的门前；后面有来者，将依靠我们的墙壁。这座堂不要毁坏；有堂便有旧事可考，堂若不存在，后来的来者凭什么观看？宏大而光彩啊，千年之后都可作为法则。《祫礼颂圣德》　梅尧臣 广大而盛大的孝享礼即将举行，宁文武公卿士大夫都来办事；冠帽和佩剑排列在庭中，哪里还用等皇帝斋戒？风雪霰纷纷落下，始终没有停止。钩陈、豹尾仪仗，龙旗和太常旗，密密排列。皇帝居于路寝，百官各就次序。到了吉日清晨，天色深暗，皇帝进入神灵之宫。左边撞击黄钟，登上台阶安置玉器。日光朦胧而明亮，光辉灿烂，烟雾驱散、阴气扫除，神灵安居于太宫。月亮和星辰明亮，侍奉祭祀的臣子像天鹅高举、白鹭振翅；有人捧着匜，有人进献手巾。辅佐引导的臣子分列两旁，俯身曲背，如鱼鳞般整齐；圭瓒陈列，登歌和谐奏响。面向东方的空位上，皇帝亲自为亲属赐爵。天亮时，皇帝回到紫宸殿，百官依次排列，仰望皇帝的容颜，庄严而安闲。檐下步廊宽阔，雪映着阳光；高大的楹柱灿烂，朱红台阶辉煌。臣下称祝皇帝万寿，愿万寿无疆。皇帝退下登上宝车，驾临端门，举起鸡竿，大赦天下。雷声般的欢呼震动天地；当时京城的人、妇女以及亿万百姓异口同声说：‘天子万年，仁圣之主！’我当时手执简册，亲眼见到这一切，谨敢写入诗中，希望传遍九州。《魏京》　刘敞 皇帝在位二十年，治理并建设北京，以彰明先帝巡狩的德行，向天下表达孝思。当时乡野的处士有人相互议论说：‘文王建都于丰，武王建都于镐，丰、镐之间不过数百里。文王、武王的地位不过诸侯之长，可诗人却以圣人的德行、天子的事业来歌咏他们。如今圣朝的德行和地位相称，著述创作接连不断，却没有“遹骏烝哉”这样的诗，这是处士们的罪过，不是公卿的过错。’于是考察声律，撰写辞章，接续《大雅》，流传无穷。文章如下：

译皇帝建成大都，大都雄伟壮盛，迅速平定北方国土，四方都来会同。皇帝说：‘卿士，从前圣明的先祖恭敬地遵循文王、武王的道德，只以慈爱来防护百姓。苍天高高在上，既然有明德，便把天命降于人间，没有什么不使之复归正道的。不只是使人信服天命，也彰明庆福；不只是使人诚心服从，也保育他们。当时玁狁侵犯我们的疆土，毫无顾忌，也不作防备，跳跃叫嚣，狂妄行事。忧惧的百姓震动惊恐，侵犯魏地直到澶州，众人的心不得安宁。皇帝奋发武威，率领百万士卒，不是以愤怒而急迫地行事；三十里之内，如虎如貔，如霆如雷，无论远近都受到震慑。天子亲自前来，天子驻止于此，士卒更加欢喜。谁会苟且偷生而不奋发振作？驱逐他们浩浩荡荡，冲击他们猛烈迅疾，没有人能够抗拒。消灭那些鲸鲲般的首领，有的献上珍宝，有的请求饶命。皇帝振奋军旅，局势于是安定；魏地巍然屹立，山河本来险固，却不只是因为山河险固。上天啊，既然已经收藏你的弓，收起你的箭袋；玁狁向你称臣，四方因此安宁。皇帝说：‘卿士，圣人的孝德，确实体现在孝思之中。孝思可以作为法则，你要察看魏地，在那里建立我的都城，以显扬先帝的神灵，使后代不敢逾越。’皇帝说：‘卿士，这是上帝的功劳，也同样是人的功劳；这也是莱公的功劳。你要恭敬自守，辅佐我治理国家，以期不负前人的事业，用来继续完成你的职责。’皇帝说：‘卿士，这是上帝建立的武功，要流传万年，没有人敢侮辱我。泰山封禅，后土禅祭，我观察这些事情，都是上天所眷顾的。魏地恭敬严整，是天子的国土；庄严肃穆的原庙，圣人以此为法。谁敢强暴，前来朝见朝觐？使他们畏惧威势，接受忠诚的教导。’显赫的天子亲自实行孝德，遵循这些美善功业，于是达到天下和乐。黄河向东流去，禹的功绩多么光明！愿这盛事延续万年，成为天子的德泽。《古风》　刘敞 你想富有吗？那要凭什么富有？农民不如工匠，工匠不如商人。你想显贵吗？那要凭什么显贵？德行不如名声，名声不如权势。纯粹啊，完美啊，三皇五帝那样的人啊，最终却困窘贫穷啊，谁知道其中的珍贵呢？《闵雨》　刘敞 臣伏地看见，自开春以来，上天长久不降雨。历官李用晦推演《大衍轨》并加以革新，太医赵从古研究《黄帝六气》，都认为这是风旱相继、年成不好的征兆。然而陛下焦虑劳神，侧身修德，减少宴乐和膳食，议论刑狱、宽赦过失，以迎接并引导善气。至于因进言论事获罪的唐介、杜枢等人，也特别重新给予甄别任用。大小臣僚没有不欣喜的。人心喜悦，天气就和顺了。到了三月己巳日，太阳落山时下起雨来，一直下到庚午日。《诗经》不是说过吗：‘再加上蒙蒙细雨，既优厚又充足，既沾润又丰足，使我的百谷生长。’由此可见，圣人的德行与天相符合，言语一发出万物便响应，行为一发生神明便相助。即使水旱征兆有固定的规律，也仍然不能违背圣德，何况那些微小的事物呢？我私下观察《诗经》《尚书》所记载的事，盛德君主以至诚感动上天的迅速，没有谁能超过陛下。臣不胜鼓舞欣喜，谨作《闵雨诗》一首，共十三章，每章六句，进献给陛下知晓。天地之间的元气氤氲，一会儿昏暗，一会儿明亮；有时沉滞而败坏，有时高亢而晴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世人习以为常。百姓生计忧惧不安，既不能探究也不能明白；幸而遇上便吉利，不幸遇上便成灾祸，任意妄行，只看遭遇如何。上天降下命令加以监察，如今寄托在我们伟大的圣君身上；他的福泽普遍覆盖而丰厚，四方已经安定，只忧恤百姓，没有什么瑕疵。那年暮春，久旱不雨，人们说这是时令如此、历来有固定规律，即使禹、汤那样贤明，也不能避免；唯独皇帝长声叹息：难道这就值得一说吗？养育万物，就像熔铸和陶造一样；忧患在于自己的诚意浅薄，不能感动上天。于是退居斋戒，深沉默然地居处；钟鼓不再敲响，宴饮游乐不再举行，左右侍从都肃然，一心惶惧敬畏；疏理狱讼，减少刑罚，与万物重新开始；内心深切悲悯，把过失归于自己。恩泽于是推及四海，愚者智者都欢喜；追悔没有听取正直之言，褒奖进用久被埋没的人才；不被声色所违逆，依次安排官位；受宠的近臣和权贵都畏惧威势、屏息敛气。终于下起雨来，仿佛有鬼神相助；风声凄凄，云气密布，自东方阻隔到西方，没有不均匀降下的地方；既不震荡，也不泛滥，既不溢出，也不决泄，使我的百谷生长，各种萌芽都得以通达；使大小万物得到安居和食物，人人都欢悦。天子的德行，如同雨水的施布，从京师开始，达到四方边远之地，无论远近，都感受到我君主的恩惠。天子的政治，如同雨水应时而降，使老人得到养老，使年长者得到尊敬；迅速而兴盛，改革教化、改变风俗，百姓却不知不觉。天子的福庆，如同雨水不断积聚；安康从天而降，年年万年，长寿无疆，以此安定四方。《新田》　王安石 唐州治理四县，田地荒入草莽的有十分之九，百姓像寄居的客人。虽然减轻赋税、缓征徭役，却不能保证他们一定留下来。尚书比部郎中赵君尚宽到任后，向百姓询问弊病，知道了其中缘故，于是让推官张君恂率领士兵，兴修废弃的大渠一条、大陂四处，又修治许多小渠小陂，教百姓自行修建。第一年流民开始回来，互相告诉而归；第二年，淮河以南、湖水以北，带着口袋和农具，率领妻子儿女前来，像雨水一样密集；第三年，唐州的土地已经不能低价取得，过去种豆类、粟米的田地，大多变成了丰收之田。唐州四周都被水环绕，唯独唐州获得丰年。船运漕粮、车挽运输、肩挑背负，从四境运出运入的粮食，一天之内多得无法计数；唐州的私仓本来就还有余粮。循吏久已没有在世上受到称誉，我听说赵君有这样的事迹，所以作诗赞美他。诗说：新开的田地一片连绵，下面有流水；谁知道它最初是什么样子？灌木荒草绵延千里，南面背靠长江，北面越过淮河。父亲抱着孩子，扶携而来，成百上千，奔波劳顿。破旧杂乱的房屋怠慢了我，赵侯却辛勤治理它。耕作者不再大为饥饿，年成接连丰熟，连鸡鸭都吃得饱。租用船只和车辆，把粮食运出四方。如今游荡的人有了居处，从前停留的人不再流亡。过去牧守我们的人，都不如如今这位侯爷。侯爷来到郊野，难道没有百姓前来观看？他在水边征收赋税，询问鳏夫寡妇。侯爷将要离去了吗？到这里已经三年，谁能让侯爷停止离开？我们愿意随您往来。《潭州新学》　王安石

译治平元年，天章阁待制、兴国吴公治理潭州的第二年，正月在城东南改建孔庙和学校，到了五月工程告成。举行祭祀孔子的礼仪。潭州人说：‘吴公施行良好的政事，以德惠我，又不使我劳苦；我们建成这所学校，来嘉奖我们的士子，谁能作诗呢？用来歌颂我们的吴公，使他的美德流传无穷。’众人都推辞不敢，于是派人来请我作诗，说：‘有一所美好的新学校，是潭州太守所建。太守是谁？是仲庶氏吴振。他养育鳏寡，给他们衣服；揭起衣襟的百姓都唱歌。官吏安静，不再向百姓无理索取，于是察看孔庙和学校，那里是学生和老师居住的地方。过去屋顶漏水，旁边墙壁穿空，干湿都无法排除。吴公说：唉，迁移吧！旧址狭窄低洼污秽。正当他心里考虑时，恰好可以谋划营建新地，于是又担心工匠砍伐楩、楠、樟、梓等木材，拆除旧屋建造新屋，建成这样高大宽敞的房舍。潭州人来到这里，相互谈说而欢喜。我只在建成时来观看，没有参与开始筹划。吴公登上厅堂，跟随的人像流水一样。吴公说：我教导你们潭州的士子，古人读书，全都是为了自己；亲身实行孝悌，依循义理出仕，上天会听见并帮助你们。至于乡里之间没有实际本领却夸耀自己，没有圣人境界却自以为是，即使非常得意，我仍然以你们为羞耻。’士子们低头拱手。吴公的话没有过错，请作诗。我作诗歌咏，使吴公的美好德行流传久远。《明堂乐章》二首　王安石　《皇帝还大次憩安之曲》巍峨的明堂，万方都来朝见；宗室中圣明的人，配享皇帝。斟酌虞舜的典礼，遵循周代的制度；祭祀之事已经完成，伟大的皇帝来到这里。《歆安之曲》皇帝庄严地在堂上，群臣肃穆地在庭中。显赫的公卿诸侯前来辅佐，共同完成祭祀。神灵已经享用祭品，留下的香气可以被闻到。赐给我们美好吉祥，使恩泽普及众生。《颜乐亭》〔为孔周翰而作〕　程颢 上天生养百姓，使他们成为万物中的人；如果不学习、不从师，谁能觉悟，谁能认识道理？圣人与贤人的区别，自古以来就很难说明。有孔子的出现，有颜回的诞生。圣人用大道教化，贤人通过学习而践行，使万世人的心灵和眼目摆脱昏暗而清醒。周公来到孔里，那里是颜回旧日居住的地方。小巷污秽而长满荆棘，井被淤塞，房屋也坍塌了。乡里百姓愚昧无知，不看顾，也不践履旧迹。那里有一位卓然的人是谁？是孔门的后继者。他追念古人，思考今世，内心十分悲悯。他以良好的价值和善巧的劝说，打开府库拿出钱财；小巷得到整治而开辟，井水淘清而深。清泉滋润万物，美树形成浓荫；于是筑起基础，建成亭子，命名为‘颜乐亭’。古人有这样的心志，我也仔细揣度。千年以前，颜回只是学习孔子；百代以后，颜回居于孔子所开创的事业之中。盛大的德行越来越光明，风范流传日益长久。大道没有边际，是古今共同遵循的常理。流水不忍废弃，土地不忍荒芜。唉！正道之学怎么可以忘记呢？《何公桥》　苏轼 天地之间，水占据了大部分；人们往来其中，如同鹈鹕在河中，顺着水势而行，云一样迅疾，鸟一样飞快，这就是水的便利，千里仿佛咫尺。若在混乱的水流中涉渡，水一过膝便无法前行，这就是水的危害，咫尺也变成千里。那水势从微小源头开始，青蛙跳跃，小鱼游动；一旦泛滥便浸没山陵，是大禹所忧虑的。难道没有一根木头，能够平息这巨大的水患吗？木头在盘旋的水流中起舞，水流分裂如雷声消解；于是只因没有桥，竟使这个州一分为二，鸡犬之声相闻，秦地与越地般彼此隔绝，谁也无法救助谁。刚毅的何公，尤其勇于行仁义，开始修筑石桥。他经历艰难，辛勤劳作；工程开始后又停下，反复克服许多困难。何公的心如铁，比石头还坚硬。何公亲自带头，百姓乐于受他驱使；老人和壮丁背石头，就像背自己的孩子。他们疏导水势，桥形如玉虹；暗中筑成堤岸，像金堤一样坚固；直栏横槛，成了百姓商贾栖息之处。我来时与何公同车出行，欢呼声填满道路，百姓抱住他的马腿。我叹息说：看这滔滔流水，还没有见过比它更刚强的；是谁修成了这座桥？愿何公长寿，使桥也长存；希望您持节再次回来，安慰父老百姓，如同朱仲卿在桐乡受到供养。我作铭写诗，子孙后代永远不会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观棋》　苏轼 我一向不懂棋，曾独自游览庐山白鹤观。观中人都关门白天睡觉，只有古松流水之间传来棋声，我心里欣然喜爱。从此想学习下棋，但始终没有学会。我的儿子苏过才略微会下棋，儋州太守张中每天跟他对弈。我也偶尔坐在那里一整天，并不感到厌倦。五老峰前，是白鹤观的遗址；高大的松树遮蔽庭院，风和日丽，景色清美。我当时独自游览，没有遇到一个士人，和谁下棋呢？门外放着两双鞋，却听不见人的声音，只不时听到棋子落下。两人对坐棋盘，谁能穷究其中的滋味？空自垂钩，心意在钓，又岂在鲂鱼鲤鱼？小孩子接近大道，轻轻敲击棋盘，确实只是任意落子；赢了固然高兴，输了也同样可以欢喜。自在悠闲，就这样姑且度过一年。《和陶渊明〈时运〉》　苏轼 丁丑年二月十四日，白鹤峰新居建成，我从嘉祐寺迁入。吟咏陶渊明《时运》诗，说：‘今夕在这里安歇，仿佛是为我而发。’于是依照他的韵作诗。长子苏迈已经同我分别三年了，如今带着几个孙子，远道万里而来。老朽在忧患之余，也不能不感到欣喜。我选择并营建居所，居住并非一朝一夕；龟卜没有欺骗我，我终于来到江边郊外。废井已经填塞，高树直插云霄。从前住在这里的人是谁？如今还有谁是他的后代？下面有一潭碧水，可以饮用，也可以洗濯；江山延绵千里，供我远望。树木本来没有腿，瓦片哪里会有脚？陶匠自己来到这里，边唱边歌，与我相乐。我看这地方，就像洙水、沂水之间。乡人劝我说：您老了，在哪里安居呢？自从我幽居孤独，倚门而望，有时挥手；难道没有亲友，只是像云一样散去，再也无法追寻。每天清晨传来丁丁的砍木声，谁来敲我的门？子孙从远方到来，笑语纷纷；剪发垂髫的孩子们围在这葫芦形的屋舍之间。三年如同一场梦，如今终于又见到我。《和陶渊明〈劝农〉》　苏轼 我在绍圣元年十月到达惠州，绍圣四年五月又被贬为琼州别驾。在傲然自守之余，感慨黎族、蛮族风俗的不同，于是和陶渊明《劝农》诗，告诫那些有知识的人。请听我说，汉人和黎人，同样都是百姓；彼此鄙视而不加教导，过失难道真是怨恨、愤怒、劫掠和劫持造成的吗？互相因袭地动用兵器，欺骗蒙蔽而无处申诉，曲直都偏向我方；上天降祸于你们的土地，使你们不种麦、不种黍，百姓没有可用的物产，只种奇异珍物，播种香木，以腐烂的残余为收获。贪婪的官吏像鹰一样攫取，像狼一样吞食。难道没有肥沃宽广的良田吗？平地上野兽交错留下蹄迹，鸟嘴相互和鸣；早晨惊射小鹿，夜里追逐猛兽。用芋头汤、山薯糜来充饥。年长的老人听我这番苦言，福气就能长久。爱护你们的锄头和耒耜，友善对待邻居伙伴；砍去艾草蓬蒿，使田亩向南向东扩展；父兄插杖扶持，整治游手好闲的人。上天并不吝惜改变，也不会使你们匮乏；春天不要留下任何勤劳未尽之事，秋天便有后来的希望。云气升起，雨水倾泻，妇女和姑嫂全都来到田间；我们良善、孝顺、慈爱，赤脚袒衣又有什么可惭愧？把放纵的谚语、戏谑、赌博和下棋等顽劣鄙俗之事，统统抛给生黎，使他们不要戴冠穿鞋。霜降时稻谷装满千箱，田间一片大丰收，你们在社日痛饮醇酒。《江郊》　苏轼 惠州归善县县治北面几百步，抵达江边后稍向西，有一块盘石和一处小潭，可以垂钓。我作《江郊》诗说：江边郊野草木葱茏，云水一如往昔般明丽；曲折的岸边斜插入回旋的小潭，水流盘转。先生喜爱这里，铺席安闲宴饮。初升的太阳照下来，水中潜游的鱼鳞俯首可见；心意在垂钓而忘了鱼，因这竿线而快乐。多么自在悠闲，尽情玩赏万物的变化。《泂酌亭》　苏轼

译琼山郡东面，众多泉水喷涌而出，但都清冽而不能饮用。丁丑年六月，我南迁经过琼州，才找到两眼甘泉，在城东北角把这件事告诉当地人。从此取水的人常常挤满那里，而两泉相距很近，味道却不同。庚辰年六月十七日，我迁往合浦，又经过这里。太守承议郎陆公请求我为泉上的亭子取名并作诗，于是命名为‘泂酌亭’，诗说：舀取那两眼泉水，把那里的水汲来注入这里。一只瓶子之中，既有清水，也有浑水；可以用来浸泡，也可以用来烹煮。众人的呼声没有谁能整齐，从长江直到大海，浩浩荡荡而没有私心。和乐平易的君子，应以江海为榜样。既品尝我的泉水，也品味我的诗篇。《宋文鉴》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十三 宋代吕祖谦编 诗 乐府歌行〔附杂言诗〕 《桃花犬歌呈修史钱侍郎》　李至 宫中有一条狗，名叫桃花，颈上系着绛色丝带，悬着金铃。先皇喜爱它驯顺而奇异，一举一动之间都能明白皇上的心意。珠帘还没有卷起，宫扇还没有打开，桃花便摇着尾巴。长生到来时，夜色寂静，它不离开香阶而睡；早晨饥饿了，只在御床旁接受喂食。彩云般的道路上，谁不劳烦牵引它？瑶草间风势微弱，它有时也会吠叫。不久轩辕皇帝铸鼎成功，忽然遗弃弓剑，离开尘世。遥远的松阙，伊川之上，桃花追逐龙辇前行十多里，人们两旁都泪流不止，仿佛垂泪。它瘦骨突出，毛发寒乱，顿时憔悴；万人看见它，都更加伤心。微小的动物尚且如此感怀，韩卢这样的猎犬又有什么值得称美？西方旅人充满朝廷，难道就算祥瑞吗？听说您奉诏修撰实录，每一个褒贬的字都应当不偏不曲。白鱼、赤雁之类姑且不要记载，我希望您写下这件事，用来惩戒浮薄的世俗。《江南春》　寇准 江面烟波渺渺，杨柳依依；孤村外芳草伸向远方，斜阳下杏花飘飞。江南春色将尽，离愁令人肝肠寸断；苹草铺满汀洲，而人还没有归来。《西游曲》　钱易 花色凋残，秋意衰老；白昼短促，残红荒绿；空旷的馆舍令人迷惘，我想把清白的热血洒在昭陵。幽谷中蛇声嘶鸣，半山已是傍晚。我离家十年，勤勉上书进献，王孙却不肯接纳，公车也不征召我。江边祖庙祭祀没有血食，重重门内长满寒草，离离一片。我有三尺黄金装饰的宝剑，奸人的尸骨只剩余烬；古老华丽的佩玉进入函关，却没有故人。玉器握柄已经凋零，北斗七星也黯淡无光。《伐棘篇》　路振 要砍伐荆棘，在哪里砍？在山顶。秋风呼啸，荆棘果实红艳而折断，根柢破裂却又坚硬顽固。砍树的人步履艰难，汗水沾满脸面；聚集锋刃，捆束芒刺，快步沿路返回。荆棘丛森森然，缠绕成漫长篱墙。深冬狂风怒号，雪暗天寒，守门的狗也不叫而沉睡。主人堂上有很多金钱，东陵的暴徒前来窥伺墙垣。举手便碰到锋刃，身体倒地而亡。千矛万戈争着向前，谁也不甘落后；衣襟和衣袖都被撕裂，无法挽起；脚掌破裂，手指受伤，鲜血殷红；精神离散，气力沮丧，踉跄奔走。几尺高的墙，再也无法攀登。丑陋的奴仆抓住头颅，在河岸边搔首。北方屯驻军队，连续七年。木波、马领一带，沙土满满；气脉不断，如同咽喉受阻。官军像猛虎发怒，想要仰天长吼；强弩一发，仿佛穿透山河。将领不能协同谋划，空自安置军队。姑息豢养小丑，终于酿成凶祸颠乱。推运刍草、挽送粮食，只是徒然喧嚣。边臣没有心力，国家安宁因此艰难。请替我讽诵这篇《伐棘篇》。《吴中晓寒曲》　王琪 大泽与苍天相接，莽莽一片同色。碧瓦覆盖着阊门，清晨的花映着白石山岩，左右道路上行人断绝。洞庭湖一夜之间结冰千尺，我曾手持汉节来到单于营垒。北风像刀一样，割人的耳朵；谁知怜惜冻伤的脚，幸而两脚都已经冻坏。一生不向胡人朝廷踏入一步，又有谁能赠给我紫色绮衣做的皮裘？中吴的风土清爽而柔和，号令严明，气象正大，天地间一片肃穆。放声歌唱《白苎》，面对寒冷的水流。玉兰酒已经酿熟，金色的美酒满溢。大白酒杯高举接云，尚且特别充足。书窗半掩，白昼才开始打开。已经几天没有红梅的消息了？在清辉殿观看唐明皇山水石字图而作的歌。王琪。皇家四代相承，圣功宏大；天子如日临照，光明遍及戎狄与汉地。政事条理清明，治理融洽，以柔和教化使人心老成，考察古事以开启神明的智慧。唐朝有英明君主，素来称道好文；仙人般的笔墨挥洒自如，能驱使风云。壮丽啊，这山水图上有奇异文字；灿烂啊，八种笔法尽备，留存在青翠的石碑上。自从它被弃置在咸阳道路旁，便任苔藓斑驳、烟气滋长，委弃在宫草之中。如今上天开启神意，赞美这祥瑞之辰，重新搜求，使它再成为皇宫中的珍宝。为什么沉沦废弃三百个春秋，直到今天才迎逢圣明的鉴赏，来到紫宸殿？奎星般的笔画灿灿发光，光彩震动；群玉般的美玉森然排列，气象焕然一新。红色宫苑春日明艳，祥瑞云气深厚；彩绘栋梁、藻饰屋宇，聚成芳美的材料。鸿雁飞翔，凤凰舒翅；道路铺陈，文章如玉杯，清泉涌出。承蒙皇帝亲临，我这个小臣十分荣幸；跟随金色御辇，魂魄惊动、拭目而视。起初很惭愧自己提笔，写不出清丽的辞藻；唯有庆贺千年长久的帝王基业。《鹎鵊词》〔仿王建体作〕欧阳修。龙楼凤阁高峻巍峨，深宫中听不见更漏的声音。红纱罩的蜡烛忧愁夜短，绿窗外鹎鵊催促天明。一声两声，人的渐渐起身，金井旁的辘轳传来汲水声。三声四声，催促人们严整妆束，穿红靴、系玉带去侍奉君王。万年枝柔软，沾满风露；上下枝头的鸟声转得越来越急。南衙催促仪仗，三衙列队；九门开锁，千官进入八重城的禁苑台池。这鸟究竟从哪里飞来？你没看见颍河东岸村野坡陂开阔，山禽野鸟常常嘲笑人吗？田家只听夏鸡的叫声〔鹎鵊，西京村人称它为夏鸡〕。夜夜在田垄边伴着晓月耕作，这种可怜而有趣的生活只有我知道。我眷恋君王的恩惠，如今已经满头白发。《明妃曲》欧阳修。汉宫中有一位美人，天子起初并没有认识她。一天，她跟随汉朝使者，远嫁到单于的国家。天下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子；一旦错过，就很难再得到。即使杀了画工，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眼睛耳朵所能接触的尚且如此，万里之外又怎能控制夷狄？汉朝的计策实在已经拙劣，女子的美色也难以自己夸耀。明妃离去时的眼泪，滴落在花枝上。傍晚狂风骤起，飘零的花又落到谁家？红颜胜过别人的女子往往多薄命，不要怨恨春风，应当自己叹息。《庐山高》赠同年刘中允归南康。欧阳修。庐山多么高啊，究竟有几千仞？山根盘绕几百里，截然高耸在长江之旁！长江从西面奔来，流经它的山脚，这里就是扬澜左里啊！巨大的波涛早晚相互冲撞。云散风停，水面像镜子一样静静停泊；船靠岸后远远望去，山上摩接青天，在昏暗云气中隐约可见；山下压临大地，广大而高峻。试着走进山中吧，攀援石阶，俯视空中的千岩万壑；松树、桧树发出声响，悬崖巨石间飞流冲泻，水声喧乱，几乎盖过人的说话声！六月里飞雪洒落在石桥上，仙翁和僧人也常常在这里相逢。我曾经厌恶那些学道者的学说和言辞，只见丹红的山崖、翠绿的石壁，远近映照着楼阁；晨钟暮鼓声中，幽深雾气里排列着幡幢。幽花野草，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风吹露湿，香气充满山谷，时常有白鹤飞来，两只一起幽寻后远远飞去，无法穷尽它们的踪迹。于是便想超脱尘世，遗弃一切纷扰。羡慕你买田筑屋，老死在山下，插秧使田畴充满秧苗；酿酒装满酒缸，要让千万种浮动的山岚、温润的翠色，都常常映入轩窗，坐卧之间都能面对。你胸怀磊落，拥有至宝；世俗之人分辨不出珉石与美玉。你做官二十年，穿青衫直到白头，困顿于一州之中。宠荣、声名和利禄，不能使你苟且屈服；如果不是青云白石中有深远的趣味，使你的气节高峻刚直，你又凭什么能降心忍受呢？像你这样具有壮烈气节的人，世上很少有！唉，我想要说明这些，哪里能得到像长杠一样巨大的笔呢！《紫石屏歌》寄给苏子美。欧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