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六十二(1/3)
论蔡京 陈 瓘臣闻尽言招祸,古人所戒。言语之臣,岂能免此?臣伏见翰林学士承防蔡京,当绍圣之初,与其弟卞俱在朝廷,导賛章惇,共作威福。卞则隂为谋画,惇则果断力行。且谋且行者,京也。哲宗笃于继述,专于委任,事无大小,信惇不疑。卞于此时,假继述之説,以主私史。惇于此时,因委任之笃,自明已功。京则盛推安石之圣,过于神考,以合其弟;又推定策之功,毁蔑宣仁,以合章惇。惇之矜伐,京为有助;卞之乖悖,京实賛之。当此之时,言官常安民屡攻其罪,京与惇、卞共怒安民,协力排防,斥为奸党。而孙谔、董敦逸、陈次升亦因论京,相继黜逐。哲宗晚得邹浩,不由进拟,寘之言路。浩能忘身徇节,上副圣知。京又因其得罪,从而挤毁。是以七年之间,五害言者,掩朝廷之耳目,成私门之利势。言路既絶,人皆箝黙,凡所施行,得以自恣,遂使当时之所行,皆为今日之所改。臣请略指四事,皆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也。蔡卞之薄神考,陛下既明其罪矣。兄弟同朝,埙箎相应,事无异议,罪岂殊科?一黜一留,人所未谕。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一也。邢恕之累宣仁,陛下既明其罪矣。宣训之语,究治之事,陛下既察其诬造。于是司马光、刘挚、梁焘等皆防叙复。京尝奏疏请诛灭挚等家族。审如京言,则所以累宣仁者,岂特邢恕一人而已哉?在恕则逐之,在京则留之,其可以塞邢恕不平之口,而慰宣仁在天之灵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二也。章惇自明定策之功,追贬王珪。京亦自谓元丰末命,京带开封府刽子携劒之内,欲斩王珪。京之门人皆谓京于此时禁制宣仁。京亦有社稷之功。今陛下雪珪之罪,还其旧官,则是以惇之贬珪为非也。在惇则非之,在京则留之,如是,惇有词矣,珪有憾矣。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三也。章惇之初,笃信京、卞,倾心竭意,随此二人,假继述之説以行其私,三人议论如出一口。自绍圣三年九月,卞为执政,于是京有觖望,而与惇暌矣。四年三月,林希为执政,于是京始大怨,而与惇絶矣。自今观之,京之所以与惇暌絶者,为国事乎?为已事乎?然京之所以语人者曰:「我助惇而惇不听也,我故絶之。我教卞而卞不从也,我故怒之。我与弟卞不相往来久矣。我縁国事,今与爱弟不相往来,而况于惇乎?」臣切料京之所以欺陛下者,亦必以此言也。何以验之?卞之赴江宁也,京往饯之,期亲远行,法当赐告,而京之所以牒阁门者,初以妹行为请,法不许也,遂请朝假,不敢以弟卞为言。虽在朝假,而日至国门之外,京之动静如此,即不知陛下皆得其实乎?此明主之所宜察也。且兄弟同朝共议国事,自无不相往还之理。假使不相往还,岂人伦之美事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以用贤去邪为先,而京之防蔽欺罔,曽无忌惮。陛下必欲留京于朝者,其故何哉?臣知陛下圣意本无适莫,而京之所以据位希进,牢不可防者,盖以韩忠彦、曾布不能为国远虑,轻率自用,激成其势故也。京、卞同恶,天下所知。若用天下之言以合公议,则显正二人之罪,何难之有?忠彦等不务出此,而果于自用,于是托于谋帅而出之太原,虽加以两学士之职,而实以诡计除之。想当进拟之时,必有不情之奏,用竒设策,不由诚心,二圣安得而无疑?公议亦以为未允。及京之留布,复争辨再三之渎,无以取信,相激之势因此而成。唐明皇欲用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以为不可。明皇曰:「但加实封可乎?」九龄又以为不可。明皇变色曰:「事皆由卿耶?」李林甫曰:「仙客宰相才也,何有于尚书?」九龄书生不逹大体,由是明皇悦林甫之言,卒相仙客,而九龄自此浸踈,终见黜罢。今忠彦及布无九龄之望,而京之气焰过于仙客,因势观望而为林甫之言者,不知防,何人也?陛下进贤退邪,法则尧舜,明皇之事固不足道。然而天下之心,皆疑陛下有大用京之意者,以京之复留故也。京之所以复留者,以忠彦等去之不以其道故也。去之不以其道,则留之者生于相激。万一京果大用,则天下治乱自此分矣。崔羣谓唐之治乱,在李林甫、张九龄进退之时。今京轻欺先帝,与卞无异,而又归过于先烈,卖祸于惇卞,曲为自安之计,而陛下果留之也。今既可复留,后亦可以大用,天下治乱之势系于一京。崔羣之言,可不念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祸乱之机,不可以不早辨也。
译论蔡京——陈瓘 臣听说,把话全部说尽会招来祸患,这是古人所戒惧的。担任言语谏诤之臣,哪里能够避免这一点?臣恭敬地看见,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在绍圣初年与他的弟弟蔡卞一同处于朝廷,辅导赞助章惇,共同施行威权、制造福祸。蔡卞暗中谋划,章惇果断地大力执行;既谋划又执行的人,就是蔡京。哲宗专心于继承先业,专一信任委任臣下,无论事情大小,都信任章惇而不怀疑。蔡卞在这时借继承先业的说法,来主持自己的私史;章惇在这时凭借皇帝的笃信委任,自我夸耀功劳;蔡京则极力推尊王安石的圣明,甚至说超过神宗,以迎合他的弟弟;又推尊自己参与确定策立的功劳,诋毁宣仁,以迎合章惇。章惇的自我夸耀,有蔡京相助;蔡卞的悖逆行为,确实有蔡京赞成。那时言官常安民屡次攻击他们的罪行,蔡京与章惇、蔡卞共同恼怒常安民,合力排斥诬陷,把他斥为奸党。孙谔、董敦逸、陈次升也因为弹劾蔡京,相继被贬逐。哲宗晚年得到邹浩,不经拟议便把他置于言路。邹浩能够舍身守节,上合圣上的知遇。蔡京又因为邹浩因此获罪,便跟着排挤诋毁他。因此七年之间,蔡京五次加害言官,蒙蔽朝廷的耳目,成就私门的利益和势力。进言的道路一旦断绝,人人都闭口不言,凡是他们施行的事情,都可以任意妄为,于是使得当时所实行的政事,后来全都被改掉。臣请略举四件事情,都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原因。蔡卞轻慢神宗的罪行,陛下已经明察了。兄弟二人同在朝廷,像埙篪一样相互应和,事情没有不同,罪名怎么会有不同的等级?一个被贬,一个被留,天下人不能理解。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一个原因。邢恕牵累宣仁的罪行,陛下已经明察了。宣仁训令的话,以及追究审治的事情,陛下已经查明是他捏造诬陷的。于是司马光、刘挚、梁焘等人都被追复名誉职位。蔡京曾上疏请求诛灭刘挚等人的家族。假如蔡京所说确实如此,那么牵累宣仁的人,难道只有邢恕一人吗?邢恕便驱逐,蔡京却留任,这样能够堵住邢恕不平的申辩,安慰宣仁在天之灵吗?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二个原因。章惇自称有确定策立的功劳,追贬王珪。蔡京也自称元丰末年受命时,自己带着开封府的刽子手和剑,想要斩杀王珪。蔡京的门人都说蔡京当时制止了宣仁,蔡京也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如今陛下洗雪王珪的罪名,恢复他的旧官,这就等于认为章惇贬斥王珪是错误的。章惇的做法被认为错误,蔡京却仍被留任;这样一来,章惇就有了辩词,王珪也留下了遗憾。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三个原因。章惇起初十分信任蔡京、蔡卞,倾心尽意地跟随这两个人,借继承先业的说法来实行私欲,三人的议论像出自同一张嘴。绍圣三年九月,蔡卞担任执政,于是蔡京开始心怀不满,同章惇产生分歧。四年三月,林希担任执政,于是蔡京开始大为怨恨,同章惇彻底断绝关系。从今天看来,蔡京之所以同章惇产生分歧并断绝关系,是为了国家大事吗?还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呢?然而蔡京对人所说的话是:“我帮助章惇,而章惇不听我的,所以我才同他绝交;我教导蔡卞,而蔡卞不听从,所以我才恼怒他。我与弟弟蔡卞已经很久不往来了。我是因为国事,才同亲爱的弟弟不往来,何况章惇呢?”臣仔细推测,蔡京用来欺骗陛下的,必定也是这番话。怎么验证呢?蔡卞前往江宁时,蔡京去为他饯行,按亲兄弟远行的礼法,本应得到告假;可是蔡京向阁门递牒时,起初以妹妹出行为由请求,按法律不许,于是改请朝假,不敢以弟弟蔡卞为理由。虽然请了朝假,却每天到国门之外去活动,蔡京的举止竟是这样,不知道陛下是否都能得到真实情况?这是明主应当察看的。况且兄弟同在朝廷共同议论国事,本来就没有不相互往来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假使兄弟之间真的不相往来,难道是合乎人伦的美事吗?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四个原因。陛下即位之初,把任用贤能、斥退邪恶放在首位,而蔡京却遮蔽真相、欺骗蒙蔽,毫无顾忌。陛下如果一定要把蔡京留在朝廷,究竟是什么缘故呢?臣知道陛下的圣意本来没有偏爱或厌恶,只是蔡京之所以占据职位、希求升进而牢不可动,大概是因为韩忠彦、曾布不能替国家作长远考虑,轻率地任意行事,反而助长了他的势力。蔡京、蔡卞同恶相济,天下人都知道。如果采用天下人的意见来符合公议,那么公开确认这两人的罪行,有什么困难呢?韩忠彦等人不肯这样做,却果断地任意行事,于是借口谋划边帅,把蔡京调出太原;虽然加给他两个学士的职衔,实际上却是用诡计除掉他。想来当时拟议任命时,一定有不合情理的奏请,使用奇异计策,并非出于真诚之心,二圣怎么能不产生疑惑?公议也认为这样做不妥。等到蔡京留任曾布,又反复争辩、屡次烦渎,没有办法取得信任,彼此激化的势头因此形成。唐明皇想任用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认为不可以。明皇说:“只给他增加实封,可以吗?”张九龄又认为不可以。明皇变了脸色说:“事情难道都由你决定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人〕 李林甫说:“牛仙客有宰相的才干,做尚书又有什么不可以?”张九龄是书生,不通达大体,因此明皇喜欢李林甫的话,最终任命牛仙客为宰相,而张九龄从此逐渐被疏远,最终被贬罢。如今韩忠彦和曾布没有张九龄那样的声望,而蔡京的气焰又超过牛仙客;顺势观望而替他说出李林甫那番话的人,不知道是谁呢?陛下进用贤能、斥退邪恶,以尧舜为法,唐明皇的事情本来不足以谈论。然而天下人的心中都怀疑陛下有重用蔡京的意图,正是因为蔡京又被留任。蔡京之所以再次被留任,是因为韩忠彦等人除掉他时没有采用正当的方法。除掉他的方法不正当,便使留任他成为彼此激化的结果。万一蔡京果然得到重用,那么天下的治乱就要从此分开了。崔群说,唐朝的治乱,关键在李林甫、张九龄进退之时。如今蔡京轻慢欺骗先帝,与蔡卞没有区别,又把过错归给先帝功臣,向章惇、蔡卞转嫁祸患,曲意谋求自身安全,而陛下竟然还留用了他。既然现在可以再次留任,今后也可以进一步重用;天下治乱的形势,就系于一个蔡京。崔群的话,难道可以不记取吗?臣恐怕后人看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祸乱的契机,不可以不及早辨明。
陛下嗣位之初,首开言路,可谓知所先务矣。臣愚,首预兹选,明知京在朝廷,必为大患,而不能以时建言。万一有意外不虞之变,陛下翻然悔悟,诛责当时言事之臣,则臣虽碎首防胸,何补于事?此臣所以愤闷而不敢黙也。臣尝为卞所荐,与京无纎介之隙,所以言者,为国事耳。非特为国,亦为蔡氏也。自古不忠之臣,以私害公,初因自利,终必累国。国有迍邅,私家将安归乎?卞之尊绍王氏,知有安石,岂知有神考?知有金陵,岂知有京师?絶灭史学,一似王衍,重南轻北,分裂有萌。臣之痛心黙忧,非一日也。真宗景徳中,北兵至澶渊,王钦若请驾幸金陵。当时若用此计,则天下分为南北久矣。頼真宗用冦凖之言,所以四方混同,得至今日。天锡陛下聪明仁勇,融防南北,去卞不疑,然而京尚未去,人实忧之。兄弟一心,皆为害国,一去一留,失政刑矣。唐会昌中,工部尚书薛元赏与其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元▯,皆宰相李徳裕之党。及徳裕既败,贬元▯为崖州司戸,元赏为忠州刺史。廼者苏轼及辙,亦兄弟也。古今故事,非不明白,何独一京获以计免,枉朝廷之法令,以徇一京?不知祖宗基业,何负于蔡氏乎?且自京卞用事以来,牢笼荐引天下之士,处要路得美官者不下数百人,其间才智艺能之士可用之人诚不为少,彼皆明知京卞负国,欲洗心自新,舍去私门,顾朝廷未有以招之耳。臣谓京在朝廷,则此数百千人者皆指为蔡氏之党;若京去朝廷,则此数百千人者皆朝廷之用。所以消合朋党,广收人才,正在陛下果于去京而已。此非臣之臆説,乃神考已用之术也。熙宁之末,王安石、吕惠卿纷争以后,天下之士分为两党,神考患之。于是自安石既退,惠卿既出之后,不复用此两人,而两门之士则皆兼取而并用之也。当时天下之士初有王党、吕党,而朋党之祸终不及于朝廷者,用此术耳。今陛下留京于朝廷,而欲收私门之士,是犹不去李升、钱镠而欲收江浙之士也,不亦难乎?然则消党之术,唯在去京而已。今京闗通交结,其势益牢,广布腹心,共谋私计,羽翼成就可以髙飞,愚弄朝廷有同儿戏,陛下皆不早寤,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自古为人臣者,官无髙下,干犯人主未必得祸,一触权臣则破碎必矣。或以为离间君臣,或以为买直归怨,或托以他事隂中伤之,或于已黜之后责其怨望,此古之人所不免也。臣岂敢自爱其身乎?若使臣自爱其身,则陛下不得闻京之罪矣。国家内外无事一百四十一年矣,太平之久,古所无有,甚可畏也。譬如年老之人,康宁无疾,日服温暖,犹恐气衰,至于保养隂邪,必成心腹之患。京在朝廷,何以异此?伏望陛下慎保祖宗之业,独持威福之柄,断自宸▯,果于去恶,天下幸甚。请检寻文及甫,究问狱案牍。龚央。臣窃闻自古奸臣戕败善类,以防后患,必置之死地;而善人修身无大过失,欲求其罪恶之实而不可得,故托以悖逆无验之罪。又虑其异时子孙诉理于朝,故必使灭族而后已,此自古奸邪之常态也。臣近观前日文及甫之书,究问之狱,不意兹事出于圣朝,使愚臣痛心疾首,感愤流涕。臣窃惟宣仁圣烈皇后拥佑先帝,慎择累朝重望之臣,寘之左右,辅道徳弥论朝政。九年之间,中外安静,此天下之所共闻也。前日止縁一二奸邪尝被黜逐,遂敢欺罔朝廷,成此大狱,以执私仇,必欲族灭无辜以快其意。当是之时,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积隂逾时,中外詾惧,以至彗出四方,谴告甚着。先帝为之肆赦求言,以答天戒,而奸臣之忿不已,持之益坚,由是逐臣死于瘴海,家族不许生还,至有一门二十余防者,然则虽无刀锯,其实族灭也。朽骨衔寃,沈魂为疠,以及于斯,痛不忍言。今及甫等罪上頼圣断已行窜斥,而当时秘狱必有案牍章疏,可以见其锻链文致,附防欺罔之人。若不早行根究,必虑藏臣焚灭,无所归咎,则天下何以知其非先帝之本意?伏望圣慈特赐睿防,须管检寻当时照证文书,以正奸臣之罪,以慰天下之望。
译陛下刚继承帝位时,首先开放言路,可以说知道当务之急了。臣愚昧,首先被列入这一选拔,明知蔡京在朝廷,必将成为大患,却不能及时进言。万一发生意外变故,陛下猛然悔悟,诛杀责罚当时进言的大臣,那么臣即使撞碎头颅、捶胸顿足,又能对事情有什么补救呢?这就是臣愤懑不安而不敢沉默的原因。臣曾被蔡卞推荐,同蔡京之间没有丝毫仇隙;所以进言,是为了国事。不只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蔡氏。自古以来不忠的臣子,以私害公,开始必因自利,最终一定连累国家。国家遭遇困顿,私人家庭又能归依到哪里呢?蔡卞尊崇蔡京,知道有王安石,难道知道有神宗吗?知道有金陵,难道知道有京师吗?断绝史学,像王衍一样;重视南方而轻视北方,分裂的端倪已经出现。臣对此痛心而暗中忧虑,不是一天了。真宗景德年间,北方军队到了澶渊,王钦若请求皇帝驾临金陵。当时如果采用这个计策,天下早就分裂为南北了。幸赖真宗采纳寇准的意见,所以四方混同,才得以延续到今天。上天赐给陛下聪明仁勇,融和南北;陛下毫不迟疑地除掉蔡卞,然而蔡京还没有被除去,实在令人忧虑。兄弟二人同心,都在危害国家;一个被除去、一个被留下,就会使政令和刑法失当。唐代会昌年间,工部尚书薛元赏和他的弟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薛元龟,都是宰相李德裕的党羽。等到李德裕败亡后,薛元龟被贬为崖州司户,薛元赏被贬为忠州刺史。近来苏轼和苏辙也是兄弟。古今的事例难道还不明白吗?为什么偏偏让蔡京凭计谋免罪,曲解朝廷法令,来徇私于蔡京呢?难道不知道祖宗的基业有什么对不起蔡氏的吗?况且自从蔡京、蔡卞掌权以来,笼络、荐举天下士人,处在要职、得到优厚官职的,不下数百人。其中才智技艺出众、可以任用的人,确实不少;他们都明知蔡京、蔡卞辜负国家,想洗心革面,离开私门,只是朝廷还没有办法招纳他们罢了。臣认为,蔡京在朝廷,这数百上千人都会被指为蔡氏党羽;如果蔡京离开朝廷,这数百上千人就都可以为朝廷所用。因此消除朋党、广泛收纳人才,关键只在陛下果断除去蔡京。这不是臣的臆测,而是神宗已经采用过的办法。熙宁末年,王安石、吕惠卿争斗之后,天下士人分成两党,神宗为此忧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于是自王安石退职、吕惠卿出朝以后,不再任用这两个人,而两派的士人则一并选取、同时任用。当时天下士人起初有王党、吕党之分,但朋党的祸患最终没有危及朝廷,正是采用了这个办法。如今陛下把蔡京留在朝廷,却想收用私门之士,这就像不除去李昇、钱镠,却想收用江浙士人一样,不是很难吗?那么消除朋党的办法,只在除去蔡京罢了。如今蔡京广泛交通结交,势力越来越牢固,大量安插亲信,共同谋划私事,羽翼已经丰满,足以高飞;他愚弄朝廷,简直像儿戏。陛下如果还不早日醒悟,就会逐渐陷于孤立,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古做臣子的,官职无论高低,冒犯君主未必遭祸;但一旦触犯权臣,就必然粉身碎骨。有的说他离间君臣,有的说他沽名买直、招致怨恨,有的假托其他事情暗中中伤他,有的在他已经被贬黜之后斥责他心怀怨望,这是古人所不能避免的。臣难道敢爱惜自己的性命吗?如果臣爱惜自身,陛下就听不到蔡京的罪恶了。国家内外没有祸乱已经一百四十一年了。太平长久,是古来未有的事情,尤其值得警惧。譬如年老的人,身体安康没有疾病,每天服食温暖之物,还恐怕气力衰弱;如果把阴邪留在体内而不加防治,最终必定成为心腹之患。蔡京在朝廷,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呢?伏望陛下谨慎守护祖宗的基业,独自掌握赏罚威福的大权,从宫中亲自决断,果断除去恶人,那将是天下的大幸。请查找文及甫的文书,彻底追究审问狱案卷宗。龚央。臣私下听说,自古奸臣残害、败坏善类,为防止后患,必定把他们置于死地;而善人修身,没有大的过错,想求得他们罪恶的实据也找不到,所以便假托悖逆等无法验证的罪名。又担心他们的子孙将来向朝廷申诉,因此一定要灭族才肯罢休,这正是古代奸邪之人的常态。臣近来看到前些日子文及甫的奏书,以及追究审问此案的情形,没想到这种事情竟出现在圣明的朝廷,使愚臣痛心疾首,感愤流泪。臣私下思量,宣仁圣烈皇后拥护、辅佐先帝,谨慎选择历朝享有重望的大臣,安置在左右,辅导德行并参与朝政。九年之间,朝廷内外安宁,这是天下共同知道的。前些日子只因一两个奸邪之人曾被贬逐,他们便敢欺骗蒙蔽朝廷,造成这场大狱,以此报私仇,必定要灭掉无辜者的全族来满足自己的心愿。那时天地变色,日月无光,阴云积聚超过正常时日,朝廷内外惊恐,以至于彗星出现在四方,天谴警告十分明显。先帝因此大赦天下、下诏求言,以回应上天的警戒;但奸臣的愤怒没有停止,反而把持此案更加坚决。于是被贬的大臣死在瘴疠之地,家族也不许生还,甚至有一家二十余口被害。这样看来,即使没有刀锯,实际上也是灭族。朽骨含冤,沉魂化为疫厉,以至于此,痛苦得不忍言说。如今文及甫等人的罪行,幸赖圣断,已经施行流放斥逐;但当时秘密审理此案,必定有案卷、奏疏,可以看出他们如何锻造罪名、罗织文辞,以及附会、欺骗蒙蔽的人。如果不及早彻底追查,只怕有关文书被藏匿、焚毁,便无从追究责任,那么天下凭什么知道这不是先帝的本意呢?伏望圣慈特别降下睿断,务必查找当时相互照应、可以证明事实的文书,以正奸臣之罪,来慰藉天下人的愿望。
论蔡王府狱 江公望臣闻天下之理,有隙则物皆可入,故圣人涂隙于未开之前;有迹则瑕皆可指,故圣人泯迹于未形之际。物可入则亲者离矣,瑕可指则疑者实矣。在物之理,虽甚踈远者尚且如此,矧闭门之内、骨肉之间,其可不察耶?臣访闻蔡王府吏相告,有不顺之语,浸滛恐及蔡邸,开封府已行根治。臣闻之,骇汗流浃,惊悸不能自持。岂有极治之世、太平之时,廼容小人衔私怨、逞不轨谋,离间陛下骨肉之亲者乎?象之于舜,焚廪浚井,其逆心已明矣;拥二女坐床,鼓琴,其逆谋已成矣。舜未尝藏怒宿怨,卒封之有庳,而富贵之唯恐不得。象之心也。至魏文帝褊忿疑忌,一陈思王且不能容,故有煑豆燃萁、相煎何太急之语,为天下后世笑。岂不思兄弟天之大伦也?有手足相扞之亲,有首尾相应之义,有埙箎之和,有友于之乐。故孔子以不间于父母兄弟之言为孝。盖亲隙不可开,隙开则言可离贰;疑迹不可显,迹显则事难磨灭。陛下之得天下,天下归之也。章惇尝帘前持异议,已有隙迹矣。蔡王出于无心,年尚防少,未逹祸乱之萌,故恬不以为恤。陛下一切包容,已开之隙复涂矣,已显之迹复泯矣。恩意渥缛,欢然不失兄弟之情,与夫区区未能忘天下操以自狭者不啻相十百矣。伏望陛下勿以暧昧无根之言而加诸至亲骨肉之间,俾陛下有魏文相煎太急之隙,而忘大舜亲爱之道,岂治世之美事也?伏望陛下密诏所司,凡无根之言勿形按牍。棰楚之下,何求弗得。一有浸滛旁及蔡王之语,不识陛下将如何处之?莫若略治所告及被告之人,粗见嫌怨情状,并流之岭表,以示天下。神器非人心天命弗得,非口舌强力可争也。示天伦之爱,虽天下莫之夺也;虽善为间言,莫之离也。傥形按牍,有瑕可指,一入胸次,终身不忘。虽父子之间尚未能磨灭,况兄弟乎?迹不可泯,隙不可涂,则骨肉离矣。陛下将何道以治天下也?蔡王万一防犯雾露之疾,神考在天之神灵,岂不知之?陛下将何面目见神考于太庙乎?《书》曰:“克明俊徳,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至徳要道,足以风动天下,未有不自亲始者也。惟陛下深留圣意。
论逻察 江公望臣闻人君明目逹聪,所以通下情也。前有旒,左右有纩,所以防太察也。太察则闻人之过,下情不通则不闻已过。闻人之过,则奸生而刑滋;不见已过,则心塞而祸萌。此周之厉王以防口而召亡,汉之显宗以耳目隐发为明而速乱也。逻者之兴,推求其意,不过以求瑕搜匿,钩致盗诈出于不备,擿发如神,此一酷京兆之俗才尔。使京兆为之犹可羞,矧以天下为度,海内为家,而为良京兆之不为者乎?陛下即政之三日,一切罢去,天下闻之,翕然归心,开口张胆,人人自安,告讦不长,风俗向厚。比闻稍稍复置旧额,通为七十人,一人量以十人为耳目,十人之中一人又以十人为之,散之通途、永巷,不啻数十百人矣。夫妇丑诋之言,仇隙怒传之语,増情饰状,擿隐抉伏,何所不至?人人局蹐,各各疑虑,亲戚不敢诚,朋友不敢信,目不敢注观,手不敢直指。若此,定非清世之美事也。昔呉主孙权用吕壹軰,举罪紏奸,纎介必闻,深按丑诬,排防无罪,以作威福。步隲力诋其非,权寻诛壹,觉悟尚早。盖小人因縁衔命,不务奉公,利在凴借威势,杜絶人口,公然作过,使上聪不逹,威柄潜移,刑及无辜。睽睽万目,由闻人之过,不闻已过之所致也。老子曰:「察见渊鱼者不祥。」以察为明,是诚不祥之兆也。陛下岂不思畿甸之外,非陛下之民乎?人各有口,能使之嘿嘿不议陛下政事乎?既不可揜于天下,何独察察于辇毂之之下以为明哉?语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信乎有道不可得而议也。伏望陛下以道御天下,使人荡然不疑,无得而议。何为蹈呉之故辙而不知革?彼犹能因言以诛壹軰,孰谓陛下鉴此而不能之乎?愿黜献议之人,通旧额人数,一切罢去。除祸者必锄其根,植福者必封其本,毋谓昔有额而不可去也。其根尚存,枝叶他日复生矣,不可不察。
译论蔡王府狱 江公望 臣听说,天下事理中一旦有了缝隙,什么东西都可以乘隙而入,所以圣人总是在缝隙尚未打开以前就把它堵住;一旦留下踪迹,瑕疵就都可以被指摘,所以圣人总是在踪迹尚未显露时就把它消除。事物有了可乘之隙,亲近的人就会离散;出现了可指摘的瑕疵,原本只是怀疑的事情就会变成事实。事物的道理,即使关系十分疏远,尚且如此,何况宫门以内、骨肉之间,难道可以不加察觉吗?臣听说蔡王府的吏员互相告发,说有不顺从的话,渐渐恐怕牵连到蔡王府,开封府已经着手彻查。臣听到后,惊骇得汗流浃背,惊悸不能自持。难道在政治极其清明、天下太平的时候,竟容许小人怀抱私怨,施展不轨的阴谋,离间陛下骨肉至亲吗?象对于舜,焚烧粮仓、挖井陷害,反叛之心已经明白;让舜的两个女儿坐在床上,弹琴取乐,反叛的阴谋也已经形成。舜却从未藏怒怀怨,最终仍封象于有庳,对于使他富贵还唯恐做得不够。这就是象的心性不同。至于魏文帝心胸狭窄、猜忌怨恨,连一个陈思王曹植都不能容忍,所以有‘煮豆燃萁,相煎何太急’的话,被天下后世讥笑。难道不想想兄弟关系是上天规定的大伦吗?有手足相互扶持的亲情,有首尾相互呼应的道义,有埙箎和谐的声音,有兄弟友爱的欢乐。所以孔子把不受父母、兄弟之间言语离间看作孝。亲人之间的嫌隙不能开启,嫌隙一开,言语就可以使亲人离心;可疑的踪迹不能显露,踪迹一显露,事情就很难磨灭。陛下能够取得天下,是因为天下归附于您。章惇曾在帘前提出异议,已经留下嫌隙和踪迹了。蔡王出于无心,而且年纪还小,尚未明白祸乱的苗头,所以安然不以为忧。陛下一概加以包容,已经出现的嫌隙又重新堵塞,已经显露的踪迹又重新消除。恩意深厚,欢然相处而没有失去兄弟之情,同那些区区计较、不能忘记天下而反使自己心胸狭窄的人相比,差别岂止十倍百倍。伏望陛下不要因为暧昧无根的话,就把它加在至亲骨肉之间,使陛下留下魏文帝‘相煎太急’的嫌隙,而忘记大舜亲爱兄弟的道理,这难道是太平之世的美事吗?伏望陛下秘密诏令有关部门,凡是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写入案卷。刑杖之下,还有什么口供求不到呢?一旦有逐渐牵连到蔡王的话,不知陛下将如何处置?不如从轻惩治告发者和被告者,略微显示他们相互嫌怨的情状,把他们一并流放到岭表,以此向天下表明。帝位不是凭人心、天命就不能取得,也不是凭口舌和强力可以争夺。显示对天伦亲情的爱,即使天下也没有人能够夺走;即使善于制造离间之言的人,也无法使亲人离散。如果把事情写入案卷,留下可以指摘的瑕疵,一旦进入内心,终身都不会忘记。即使父子之间的嫌隙尚且难以磨灭,何况兄弟之间呢?踪迹不能消除,嫌隙不能堵塞,骨肉就会离散。陛下将凭什么办法治理天下呢?蔡王万一因风露而患病,神宗在天之灵难道不知道吗?陛下将以什么面目在太庙中见神宗呢?《尚书》说:‘能够彰明俊美的德行,使九族亲近和睦;九族已经和睦,便能辨明百姓的事务。’《诗经》说:‘先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再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国家。’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足以感化天下,没有不从亲近亲族开始的。希望陛下深思圣意。论逻察 江公望 臣听说,君主明察四方、听闻八方,是为了通达下情。冠冕前垂旒,左右垂纩,是为了防止过分苛察。过分苛察,就只听得到别人的过错;下情不能通达,就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听到别人的过错,奸邪就会产生,刑罚就会增多;看不见自己的过错,内心就会闭塞,祸乱就会萌发。这就是周厉王防止百姓议论而招致灭亡、汉显宗把耳目隐秘发动当作明察而迅速导致祸乱的原因。设置逻察,其用意不过是寻找瑕疵、搜查隐匿,出其不意地钩取盗窃欺诈之事,揭发得像神明一样;这只是一个酷虐京兆尹的习俗罢了。假使只让京兆府这样做,尚且可耻,何况以天下为尺度、以四海为家,却去做一个贤明京兆尹也不肯做的事情呢?陛下即位第三天,就把这种制度一概罢去,天下听闻后,齐心归附,敢于开口、放胆说话,人人都安定,告发之风不再增长,风俗趋于淳厚。近来听说又逐渐恢复旧额,共计七十人;每一人约以十人为耳目,十人中又有一人以十人为耳目,分散在通衢大街、宫中长巷,远不止几十上百人。夫妻之间相互诋毁的话,仇人之间愤怒传递的话,增添情节、修饰形状,揭露隐秘、搜取伏藏,还有什么做不到?人人局促不安,各自疑虑;亲戚不敢真诚相待,朋友不敢彼此信任,眼睛不敢直视,手也不敢直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果这样,绝不是清明时代的美事。从前吴主孙权任用吕壹等人,举发罪过、纠察奸邪,哪怕极细小的事情也要上报,严厉追究丑恶诬告,排斥陷害无罪之人,以此制造威势和恩福。步骘竭力指斥其错误,孙权不久便诛杀吕壹,醒悟还算及时。小人借机奉行君命,不致力于奉公,所获利益在于凭借威势,堵塞众人的言路,公然作恶,使上面的耳目不能通达,威权暗中转移,刑罚殃及无辜。众目睽睽,之所以只听到别人的过错而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正是这种情况造成的。老子说:‘看清深渊中的鱼,是不吉祥的。’把过分察看当作明察,确实是不祥的征兆。陛下难道不想想,京城郊外的百姓难道不是陛下的臣民吗?人人都有嘴,难道能使他们默默不议论陛下的政事吗?既然不能在天下人面前掩盖,又为什么偏偏在皇城之下过分苛察,把这当作明察呢?俗话说:‘天下有道,平民就不议论。’确实,有道的政治使人无法议论。伏望陛下用正道治理天下,使人人坦荡无疑,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为什么要重蹈吴国的旧路却不知道改革?吴主尚且能因臣下进言而诛杀吕壹等人,谁说陛下鉴于此事却不能做到呢?愿陛下贬斥提出恢复此议的人,把旧额人数一概罢去。消除祸害必须铲除根源,培植福祉必须巩固根本,不要说过去有定额就不能废除。它的根还存在,枝叶将来还会重新生长,不可不察。
论冯澥 崔 鶠伏覩六月一日诏书,诏谏臣直论得失,以求实是,此见陛下求治之切也。然数十年来,王公卿相皆自蔡京出,其余擢居要路,以待相继而用者,又充塞乎台省,要使一门生死,则一门生;用一故吏逐,则一故吏来。更持政柄,互秉钧轴,歴千百年,无一人立异,虽万子孙,无一人害已,此蔡京之本谋也。安得实是之言闻于陛下?且如冯澥近日上章,其言曰:「士无异论,太学之盛也。」此奸言也。昔王安石除异已之人,当时名臣如韩琦、冨弼、司马光、吕公着、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咸以异论斥逐。布衣之士,谁敢为异乎?士携书负笈,不远千里,游于学校,其意不过求仕宦尔。安石着三经之説,用其説者入官,不用其説者黜落。于是天下靡然雷同,不敢可否,陵夷以至于今,大乱。此无异论之效也。而尚敢为此説以荧惑人主乎?又曰:「崇宁以来,博士先生狃于党与,各自为説,附王氏之学,则诋毁元祐之文;服元祐之学,则诋诮王氏之説。」尤为欺罔。岂有博士先生敢为元祐之学而诋诮王氏之説乎?自崇宁以来,京贼用事,以学校之法驭士人,如军法之驭卒伍,大小相制,内外相辖,一容异论者居其间,则累及上下学官,以黜免废锢之刑待之。其意以为一有异论,则已之罪必暴于天下,闻于人主,故尔博士先生者,敢诋诮王氏乎?欲乞下太学,取博士讲解覆视,则澥之诞信见矣。至如苏轼、黄庭坚之文集,范镇、沈括之杂説,畏其或记祖宗之事,或记名臣之説于已不便,故一切禁之,坐以严刑,购以重赏,不得收藏,则禁士之异论,其法亦已密矣。澥言「服元祐之学,诋诮王氏之説」,其欺罔不亦甚乎?欺罔之言公行,则实是何从而见焉?先王之求实是,亦有道矣。《传》曰:「皇帝清问下民,周官询于众庶。」《孟子》以「不左右卿大夫之言为然」,必询于国人,则实是见矣。臣乞以澥所上章并臣之章,垂于象魏,掲于通衢,以验国人之论,而赏罚之,以戒小人欺罔君父者,此陛下之福,天下之幸也。取进止。再论冯澥 崔 鶠臣鶠近上章论谏冯澥未防施行,澥复迁吏部侍郎,此士论之所共忧。臣适当言责,不得而已也。观澥之意,不过欲拘以熙宁元丰之法为治縁,澥乃熙宁元丰人材之一也。已之説行,则身安;已之説废,则身危。非为国家忠计,此天地否泰所系,国家治乱之所自分,不可忽也。昔在仁宗、英宗时,选天下敦朴敢言之士以遗子孙,而王安石用事,皆目为流俗之人,尽逐去之,乃自为新説以造士,号为新美之材,充塞乎朝廷,而人主不闻天下之安危矣。元祐之初,相司马光收仁宗、英宗时人材用之,故宣仁圣烈皇后拥少主不出帘帷,而天下治。问其边隅,则率服矣;问其盗贼,则消弭矣;问其军士,则豫附矣;问其百姓,则富乐矣。当是时,天下之势安于泰山。及章惇用事,斥之于瘴海炎荒之外,蔡京隂蓄异图,凶谋益炽,于是尽收熙宁元丰时人材用之,诱以美官,饵以厚禄,于是海内小人波荡而从之,万口一词,迭相唱和,为绍述之论,以诳惑人主。绍述一道徳,而天下一于謟佞矣;绍述同风俗,而天下同于欺罔矣;绍述理财,而公私竭矣;绍述造士,而人材乏矣;绍述开边,而强劲交侵,边兵压镜矣。此用熙宁元丰人材之效也。譬之治疾,一医治病而病愈,一医治病而病坏,此固不待较而明也。且元符末,以连年四月朔日蚀,四月者正阳之月,古人所忌,诏求直言,应诏上书者数千人,蔡京因此以除去异已者,乃遣腹心之党考定之,分邪正二等,同已者为正,异己者为邪。澥与京同者也,故列于正等,擢以不次,而异于京者,京皆指以为邪,防于罪戾,凡数千人。近者上皇下责躬之诏,其言以求直言,夺于权臣,反归咎建议臣僚。然则前日附防蔡京,号为上书正等之人,皆今日之罪人也。陛下嗣服之初,天下观陛下好恶是非,以卜世之兴衰,今用蔡京正等之人,非上皇悔过之意,天下之士闻之,解体矣。
宋文鉴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六十三宋 吕祖谦 编
译论冯澥 崔鶠 我恭敬地看到六月一日的诏书,诏令谏臣直言论述政事得失,以求得真实正确的意见,这表明陛下求治之心十分迫切。然而几十年来,王公卿相都由蔡京提拔,其余被擢升居于要职、等待接替任用的人,又充满台省;他想做到,自己门下的人死了,就由自己门下的人补上;一个旧日属吏被罢免,就再来一个旧日属吏。这样轮流掌握政柄,交替执掌宰相之权,经历千百年也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即使有万千子孙,也没有一个人会损害他,这就是蔡京的根本谋划。这样一来,哪里还能有真实正确的话传到陛下耳中?比如冯澥近日上奏说:‘士人没有不同的意见,是太学兴盛的表现。’这是奸邪之言。从前王安石排斥不同于自己的士人,当时的名臣韩琦、富弼、司马光、吕公著、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都因持有不同意见而被斥逐。布衣士人谁敢提出异议?士人携书背笈,不远千里到学校求学,他们的用意不过是求取官职罢了。王安石创立三经新说,采用他的学说就可以做官,不采用他的学说就被黜退。于是天下人纷纷雷同,不敢表示可不可,逐渐衰败直到今天,终于造成大乱。这就是没有不同意见的结果。冯澥竟还敢提出这种说法来迷惑君主吗?他又说:‘崇宁以来,博士先生们习惯于党派,各自发表学说;依附王氏之学的,就诋毁元祐的文章;信奉元祐之学的,就讥讽王氏的学说。’这尤其是欺骗蒙蔽。难道有博士先生敢于信奉元祐之学、讥讽王氏学说吗?自崇宁以来,蔡京贼臣掌权,用学校制度驾驭士人,就像用军法驾驭士卒一样,大小相互制约,内外彼此管辖;只要有一个人容纳异论,就会牵连上下学官,对他们施以黜免、废弃、禁锢的刑罚。他们认为,一旦出现异论,自己的罪过必定暴露于天下,传到君主耳中,所以那些博士先生们怎么敢讥讽王氏之学呢?希望下令太学,把博士的讲解取来复核,那么冯澥的荒诞虚妄就会显露出来。至于苏轼、黄庭坚的文集,范镇、沈括的杂说,因为害怕其中或许记载祖宗的事情,或记载名臣的言论,对自己不利,所以一概禁止;收藏者要依法严惩,并以重赏搜求,务必不许保存。禁止士人发表异论,其法已经够严密了。冯澥说‘信奉元祐之学,讥讽王氏学说’,他的欺骗蒙蔽不是太严重了吗?欺骗蒙蔽的话公然流行,那么真实正确的意见又从哪里能够看见呢?先王求取真实正确的意见,也是有办法的。《左传》说:‘皇帝清明地询问下民;周官向众庶询问。’《孟子》说,不能只把卿大夫一方面的话当作正确,必须向国人询问,这样真实正确的意见才能显现。臣请求把冯澥所上的奏章和臣所上的奏章,一同悬挂在象魏,张贴在交通要道,来验证国人的议论,并据此赏罚,以警戒那些欺骗蒙蔽君父的小人。这是陛下的福,也是天下的幸。请陛下裁决。再论冯澥 崔鶠 臣崔鶠近来上奏论谏冯澥,尚未得到施行,冯澥却又升任吏部侍郎,这是士人舆论共同忧虑的事情。臣正好担任谏官,实在不能不说。看冯澥的意思,不过是想拘守熙宁、元丰时期的法令作为治理依据;冯澥正是熙宁、元丰时期的人才之一。他的学说得到实行,自己就安稳;他的学说被废弃,自己就危险。这不是为国家谋忠计,而是关系到天地阴阳的否泰、国家治乱的分界,不可忽视。从前仁宗、英宗时,选取天下敦厚朴实、敢于进言的士人,留给子孙;王安石掌权后,却都把他们视为流俗之人,全部驱逐,自己创立新学说来造就士人,号称新奇美善的人才,充斥朝廷,使君主听不到天下的安危。元祐初年,宰相司马光收用仁宗、英宗时的人才,所以宣仁圣烈皇后辅佐年幼的君主,垂帘而不出帘帷,天下因此得到治理。询问边疆,那里大都归服;询问盗贼,已经消弭;询问军士,都预先归附;询问百姓,都富足安乐。当时天下的形势安稳如泰山。等到章惇掌权,把他们斥逐到瘴疠炎热的荒远地区;蔡京暗中蓄谋另图,凶恶的计谋更加炽盛,于是把熙宁、元丰时期的人才全部收回来任用,用优厚官职诱导,用丰厚俸禄利诱。于是海内小人像水波一样动荡着跟随他们,千张嘴说同一种话,彼此轮流唱和,制造绍述之论,来欺骗迷惑君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绍述统一道德,结果天下都变成谄媚奸佞;绍述统一风俗,结果天下都共同欺骗蒙蔽;绍述理财,结果公私财力都枯竭;绍述造就士人,结果人才缺乏;绍述开拓边疆,结果强敌交相侵犯,边境军队受到压迫。这就是任用熙宁、元丰时期人才所造成的结果。譬如治病,一个医生治疗疾病而病痊愈,另一个医生治疗疾病反而使病情恶化,这本来不必比较就很清楚。况且元符末年,因为连续多年四月初一发生日食。四月是正阳之月,古人所忌讳,于是下诏求直言;响应诏令上书的有数千人。蔡京借此铲除异己,便派亲信党羽审查评定,把人分为邪、正两等:与自己意见相同的列为正等,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列为邪等。冯澥是与蔡京意见相同的人,所以列入正等,破格提拔;与蔡京意见不同的人,蔡京都指为邪,陷入罪责,共有数千人。近来上皇下诏责躬,诏书说要寻求直言,却反而把罪责归到提出建议的臣僚身上。这样看来,过去依附蔡京、被称为上书正等的人,都是今天的罪人。陛下刚继承帝位,天下正观察陛下的好恶和是非,以此判断国家世运的兴衰;如今却任用蔡京所谓正等的人,这不是上皇悔过的意思。天下士人听到后,都离心离德了。《宋文鉴》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六十三 宋代吕祖谦编
表进刑统表 窦 仪臣闻虞帝聪明,始恤刑而御物;汉髙豁逹,先约法以临人。盖此丹书辅于皇极,礼之失则刑之得。作于凉而▯于贪,百王之损益相因,四海之凖绳斯在。如衔勒之持逸驾,犹郛郭之域羣居。有国有家,其来尚矣。伏惟皇帝陛下,宝图攸属,骏命是膺。象日之明,流祥光于有截。继天而王,垂洪覆于无疆。乃圣乃神,克明克类。河图八卦,惟上徳以潜符。洛书九章,谅至仁而黙感。哀矜在念,钦恤为怀。网欲自密而疎文,务从微而显。乃诏执事,明啓刑书,俾自我朝弥隆大典。贵体时之寛简,使率土以遵行。国有常科,吏无敢侮。伏以刑统前朝创始,羣彦规为。贯彼旧章,采缀已从于撮要。属兹新造,发挥愈合于执中。臣与朝议大夫尚书屯田郎中权大理少卿柱国臣苏晓,朝散大夫大理正臣奚屿,朝议大夫大理寺柱国臣张希逊等,恭承制防,同罄考详。刑部大理法直官陈光乂、冯叔向等,俱效检寻,庶无遗漏。夙宵不怠,缀补俄成。旧二十一卷,今并目録増为三十一巻。旧疏议节略,今悉备文削出。式令宣勑一百九条,别编或归本巻,又编入后来制勑一十五条,各从门类。又録出一部律内余条,准此四十四条,附名例后。字稍难识者,音于本字之下。义似难晓者,并例具别条者,悉注引于其处。又虑混杂律文本注,并加释曰二字以别之,务令检讨之司晓然易逹。其有今昔浸异,轻重难同,或则禁约之科,刑名未备。臣等起请总三十二条,其格令宣勑削出及后来至今续降要用者,凡一百六条,今别编分为四巻,名曰新编勑。凡厘革一司一务一州一县之类,非干大例者不在此数。草定之初,寻送中书门下,请加裁酌,尽以平章。今则可否之间,上系宸鉴。将来若许颁下,请与式令及新编勑兼行。其律并疏本书所在依旧收掌。所有大周刑统二十一巻,今后不行,臣等幸遇文明,谬防宪法,金科奥妙,比亏洞逹之能,丹笔重轻,徒窃讨论之寄,将尘睿览,唯俟严诛。滁州谢上表 王禹偁罢直禁中,临民淮上,虽离近侍,犹忝正郎。省已戴恩,既荣且惧。伏念臣早将贱迹,误受圣知,进身不自于他人,立节惟遵于直道。优游两制,出处八年。今春召自西垣,入叩内署。既在深严之地,仍当繁剧之权。虽积兢虞,终无补报。所宜远贬,以肃具寮。伏防尊号皇帝陛下,曲直遭逄,俯存终始,止罢玉堂之职,仍迁粉署之资。委以专城,置于近地。沿流数日,登陆三程。诸县丰登,若无公事,一家饱暖,共荷君恩。处之一生,实为万足。然而翰林学士,朝廷近臣。陛下登位已来,御前放人之后,从吕防正而下,拜此职者止有八人。臣最孤寒,亦预其数。言于圣选,不为不遴。数月之间,忽然罢去,众情尚或惊骇,微臣岂不忧惶?且臣在内庭一百日间,五十夜次当宿直,白日又在银台通进司、审官院、封駮司勾当公事。与宋湜、吕祐之阅视天下奏章,审省国家诏命,凡于利害,知无不为。三日一到私家,归来已是薄暮。先臣灵筵在寝,骨肉衰绖满身,纵有交朋,无暇接见。不知谤议自何而兴。臣拜命已来,通宵自省,恐是臣所赁官屋在髙怀徳宅中。一昨开宝皇后权厝之时,便欲移出,未有去处,尚不遑宁。寻曽指约公人,不令呵唱。窃恐贵僧出入,中使往还,相逄之间,难为顾揖。自左右正言已上,谓之供奉官,街衢之间,除宰相外,无所回避。此盖贾谊所谓人君如堂,人臣如陛,陛髙则堂髙者也。况臣头有重戴,身披朝章,所守者国之礼容,即不是臣之气势。因兹谢表,敢逹危诚。况臣粗有操修,素非轻易,心常知于止足,性每疾于回邪。谓非其人,诱之以利而不往,事匪合道,逼之以死而不随。唯有上天鉴臣此志,伏望陛下思直木先伐之义,考众恶必察之言,曲与保全,俾伸诚节,则孤寒幸甚。儒墨知归,在于小臣,有何不足?今则随岸千里,尧天九重,微躯或遂于生还劲。节尚期于死所。黄州谢上表 王禹偁
译表 进呈《刑统表》 窦仪 臣听说,虞帝聪明睿智,首先谨慎对待刑罚来治理万物;汉高祖胸襟豁达,先制定约法来统治百姓。大概这些刑书用来辅助皇帝治理天下,礼制有所失误,就要用刑法补救。刑法创制于清简之时,到了贪婪之世便产生弊病;历代君王的损益沿革,都以此相承,四海的准则和绳墨正在这里。它像缰绳和嚼子驾驭奔马,又像外城郭限制众人聚居。凡有国家和家庭,这种制度由来已久。伏惟皇帝陛下,承受帝位,膺受天命。像太阳一样的光明,流布祥瑞之光于天下。继承上天而为王,施加广大覆盖于无疆之地。既圣明又神睿,能够明察并类推。河图八卦,只有上德之人才能暗中契合;洛书九章,也确实只有至仁之君才能默默感通。陛下心怀哀怜,谨慎刑罚。法网将要自我严密,陛下却使条文从简;务必从细微处着手而显明大义。于是诏令有关官员,明白编定刑书,使我朝的盛大典章更加隆盛。贵在顺应时宜而宽简,使天下都遵照实行。国家有固定的法令,官吏不敢轻慢。臣以为,《刑统》创始于前朝,群贤共同规划。贯通旧有典章,采集编缀,已经归纳为纲要;适逢如今重新编造,阐发义理,更应合乎中正。臣与朝议大夫、尚书屯田郎中、权大理少卿、柱国臣苏晓,朝散大夫、大理正臣奚屿,朝议大夫、大理寺、柱国臣张希逊等,恭敬承受诏命,共同竭尽心力考订详审。刑部大理法直官陈光乂、冯叔向等,也都分别查检搜寻,希望没有遗漏。早晚不敢懈怠,补缀修订很快完成。旧书二十一卷,如今连同目录增加为三十一卷。旧有的疏议只是节略,如今全部补足正文并删去重复。式令、宣敕共一百零九条,分别编排,有的归入原卷,又把后来制定的敕令十五条编入其中,各自依照类别归置。又从一部律文中录出剩余条文,按照此类共四十四条,附在名例之后。字稍难辨认的,在本字下面注音;意思似乎难以明白的,以及在其他条文中另有例证的,都在相应处加以注释引用。又担心律文和注文混杂,因此都加上‘释曰’二字来区别,务必使检讨刑法的官司明白易懂。其中有些今昔逐渐不同,轻重难以完全相同,有的禁约条款,刑名还不完备。臣等提出请求,共计三十二条;从格令、宣敕中删出的条文,以及后来直到现在陆续颁下、需要采用的条文,共一百零六条,如今另编为四卷,名为《新编敕》。凡是整顿改革某一司、某一事务、某一州、某一县之类,不涉及一般大法的,不计入此数。草稿初步定成后,随即送交中书门下,请求加以裁量斟酌,全部审议定夺。如今是否可行,取决于陛下的裁断。将来如果获准颁行,请与式令及《新编敕》一并施行。其中的律文和疏议原书,仍按原处收存掌管。原有《大周刑统》二十一卷,今后不再施行。臣等有幸遇到文明盛世,错误地承当修订法律的职责;对于精深奥妙的法律条文,自己本来缺乏彻底通晓的才能,却拿着朱笔斟酌刑罚轻重,徒然承受讨论修订的职责,如今将此书呈给圣上阅览,只等候严厉诛责。滁州谢上表 王禹偁 臣被罢去宫中值班,来到淮上治理百姓,虽然离开近侍之职,仍然忝居正郎。反省自己已经承受恩典,既荣耀又畏惧。臣想,自己早年以卑微的身份,错误地得到圣上的知遇;进身并非依靠他人,立节只遵循正直之道。悠游于两制之间,出仕和退处共八年。今年春天从西垣被召回,入内拜见。既然身处深严之地,又承担繁重事务的权力,虽然长期戒惧谨慎,终究没有什么补报。因此本应远远贬谪,以整肃百官。伏蒙尊号皇帝陛下曲加体察,顾念始终,只罢去臣玉堂的职务,仍保留粉署的资序;把一座城交给臣专任,且置于近处。沿流数日,登岸三程。各县丰收,如果没有公务,一家人都能温饱,共同承受君王的恩德。这样度过一生,实在已经十分满足。然而翰林学士是朝廷的近臣。陛下即位以来,自御前放人之后,从吕夷简以下,得到这一职务的只有八人。臣最为孤寒,也得以列入其中。能够参与圣上选择,并不是不慎重。几个月之间,忽然被罢免,众人的心情尚且惊骇,何况微臣怎能不忧惶?况且臣在内庭一百天中,有五十夜轮值宿卫;白天又在银台通进司、审官院、封驳司办理公务。臣与宋湜、吕祐之共同阅览天下奏章,审查国家诏令,凡是涉及利害的事情,知道了就没有不办理的。每三天才能到一次私宅,回来时已经是傍晚。先臣的灵筵还在寝室,家中亲属全身穿着丧服,即使有朋友来访,也没有空闲接见。不知道诽谤议论从哪里兴起。臣接受任命以来,整夜反省自己,恐怕是因为臣租住的官屋在高怀德宅中。前些日子开宝皇后暂时安葬时,臣就想搬出,却没有去处,尚且不得安宁。臣曾私下告诫约束差役,不许他们高声呵喝。臣私下担心贵僧出入、中使往来,相逢时难以顾盼作揖。自左右正言以上,称为供奉官,在街道之间,除了宰相以外,都无需回避。这大概就是贾谊所说的:君主像堂,人臣像台阶;台阶高,堂也就高。何况臣头戴重戴,身穿朝服,所守的是国家的礼仪容貌,并不是臣自己的气势。借此谢恩的表章,斗胆表达忧惧的诚心。况且臣粗略有些操守修养,向来不是轻浮随便的人,心中常常知道满足,性情一向憎恶邪曲。认为不是合适的人,即使以利益诱惑,也不肯前往;事情不合于道义,即使以死相逼,也不肯顺从。只愿上天鉴察臣的志向,伏望陛下想到正直的树木总是先被砍伐的道理,考察众人所说‘众恶必察’的话,曲加保护保全,使臣能够伸张忠诚节操,那么孤寒之臣就万分幸运了。儒家、墨家都知道归宿,臣这样的微末之臣又有什么不足呢?如今沿岸相隔千里,尧天高悬九重,微贱的身躯或许还能实现活着归还;节操仍然希望能够在死处保持。黄州谢上表 王禹偁
乍离近侍,犹忝专城,循省尤违,弥深感泣。伏以黄州地连云梦,城倚大江,唐时版籍二万家,税钱三万贯。今人戸不满一万,税钱止及六千。虽久乐升平,尚未臻富庶。永言养活,亦借循良。如臣庸愚,曷副忧寄?谨当勤求人瘼,遵奉诏条,窒塞嚚讼之民,束缚憸猾之吏。敢言课最,庶免旷遗。况当求理之朝,必为无言之政。伏念臣叨司帝诰,又歴周星,既不曽上殿求见天顔,又不曽拜章论列时事。入直闭阁待制,退朝则杜门读书。虽每日起居,实经年抱疾,不敢求假,恐烦医官。自后忝预史臣,同修实録,昼夜不舍,寝食殆忘,已尽建隆四年,见成一十七巻。虽然未经进御,自谓小有可观,忽坐流言,不容絶笔。夫谗谤之口,圣贤难逃,周公为鸱鸮之诗,仲尼有桓魋之叹。盖行髙于人,则人所忌;名出于众,则众所排。自古及今,鲜不如此。伏望皇帝陛下雷霆霁怒,日月回光,鉴曽参之杀人,稍寛投抒;察顔回之盗飰,或出如簧。未令君子之道消,惟頼圣人之在上。况臣孤贫无援,文雅修身,不省附离权臣,秪是遭逄先帝。但以心无苟合,性昧随时,出一言不愧于神明,议一事必归于正直。愠于羣小,诚有谤词;谋及卿士,岂无公论?以至两朝掌诰,四任词臣,紫垣最忝于旧人,白首不离于郎署。以微臣之行已,遇陛下之至公,久当辩明,未敢伸理。今则上国千里,长淮一隅,虽云守土之荣,未免谪居之叹。霜摧风贬,芝兰之性终香日远;天髙葵藿之心未死,仰望旒扆,不胜涕洟。谢转礼部员外郎充天章阁待制表韩琦涣渥自天,震惶无地,改中台之华序,进内阁之清班,尽出髙明,殊登秘近。窃念臣发自顔巷,賔于舜门,一第为荣,四方无效。爰自书林预选,桂籍升华,耻汨没以怀安,或感激而论事,惟慕古人之节,讵希英主之知。伏惟尊号皇帝陛下,禀帝尧之聪明,加汉髙之豁逹,坦圣怀而虗受,期鸿化以咸孚。念三圣之艰难而成丕业,求七人之蹇谔以补大猷。臣犹愧非才,首当清问,危言多犯,孤立自持,斧钺居前,雷霆在上,敢避枢机之祸,终乖药石之良。陛下日月垂光,江海敦量,恕其万死,假之一麾,望已絶于青云,咎未更于鸿霈。俄易藩宣之寄,宁分旰昃之忧。忽降纶章,荐加宠数。而况辟图书之府,叨处于深严,践云龙之庭,当备于顾问。非名儒而不称,岂曲士之能堪。矧簉清曹,仍居澹治,辉荣大集,志愿何求。敢不内守朴忠,外修景行,进退惟道,遵圣贤视履之方,始终一心,副君父育材之造。谢赐衣表 杨 亿解衣之赐,猥及于下臣;挟纩之仁,更均于列校。光生郡邸,喜动辕门。伏以崇文广武,圣明仁孝皇帝陛下,诞膺元符,恭临大寳。惠务先于逮下,志惟在于爱人。鸟兽氄毛,俯及严凝之候;衣裳在笥,爰推赐予之恩。在涣汗之所沾,虽容光而必照。如臣者,任叨符竹,地僻瓯呉,奉汉诏之六条,方深祗畏;分齐官之三服,忽荷颁宣。纂组极于纎华,纯绵加于丽密。玺书下降,窃窥云汉之文;驿骑来临,更重皇华之命。但曳娄而増惕,实被服以难胜。矧于戎行,亦膺天宠。干城虽久,百无汗马之劳;守土何功,独惧濡鹈之刺。仰瞻宸极,唯誓糜捐。汝州谢上表 杨 亿沉疴初释,宠寄荐臻,祗命惟寅,饬装靡暇。初临郡閤,获见吏民,揣已若惊,戴恩罔措。伏念臣本由单弱,特禀方愚,以童刻之微,能际帝图之享,防骤参纶掖,获草芝函。属以尧徳弥文,汉辞尔雅,云章有烂,谅黼黻以何施?天律惟精,亦哇咬之罔弃。居常摩厉,徒益空疎。俄践内庭,预司密命,值皇闱之有庆,扈清跸以多欢,窥云瑞于封中,听棹歌于汾曲。四巡第颂,诚辩丽之絶闻。二竪兴妖,致冥烦之坐遘,偶婴沉痼,遂剧支离。因请急以归宁,遽迷魂而不复,率由蹇否,自抵困穷。矧以蕞尔之躯,防然去职,羁孤至甚,毁嫉居多,啧有烦言,实盈庭之可畏。豁然大度,终如地以见容。比及痊平,果防齿叙。此盖尊号皇帝陛下,仁深惨怛,徳茂钦明,轸旧故以兴怀,俾肖翘之遂性,特加采録,令获便安。伏况临汝旧邦,陪京近辅,姬文之化所及,首载声诗,地官之籍攸分,寔繁兵赋,士多岩险,民或惰游。置使劭农,抑惟令典,分条察俗,盖有新书。臣亦夙侍凝严,僣窥律度,敢忘瘁尽以奉化成?然念臣早以断断之薄材,获齿振振之近列,典司训诰,就望威顔,读铭字于汤盘,时瞻景式,载史言于董笔,获次旧闻。舛命遘屯,荣阶絶迹,酒泉素愿,敢望于生归。丽正残编,几成于死恨。今者星畿接畛,竹使长人,预方国之颁书,禀天台之布宪。水深土厚,足养于槁骸,昼访夕修,冀无于秕政。亲末光而弥阻,感再造以难胜。贺册皇太子表 刘 筠
译臣刚离开近侍之职,仍然忝任一城之长,反省自己更加觉得有违职守,感激哭泣之情也更加深切。黄州土地连接云梦泽,城池依傍大江;唐代户籍有二万户,税钱三万贯。如今人口不到一万,税钱只有六千。虽然长久享受太平,尚未达到富足繁盛。长远说来,要使百姓养活自己,也要依靠循良的官吏。像臣这样平庸愚昧,怎么能胜任这份忧劳寄托呢?臣谨当勤勉寻求百姓疾苦,遵守诏令条文,堵住顽民的争讼,约束奸猾的官吏。不敢说考核能列为最优,只希望不要荒废职事。况且正值朝廷求治之时,必将实行无须百姓进言的政治。臣想,自己承掌皇帝的诏命,又经历了周星一周,既没有上殿求见天颜,也没有上奏章议论时事。入内值班时闭阁待制,退朝后就闭门读书。虽然每天按时起居,实际上常年抱病,不敢请求休假,恐怕烦劳医官。后来忝列史臣,参与修撰实录,昼夜不舍,几乎忘记睡眠饮食,已经穷尽建隆四年,完成了十七卷。虽然尚未进呈御览,自己认为略有可观,忽然因流言获罪,不容继续写完。谗毁的言语,圣贤也难以逃脱;周公作《鸱鸮》诗,孔子也有桓魋之叹。大概品行高于众人,就会成为别人忌恨的对象;声名出于众人之上,就会遭到众人的排斥。自古至今,很少有不这样的。伏望皇帝陛下像雷霆过后雨过天晴那样平息怒气,像日月重新照耀那样回转光明;鉴察曾参被诬为杀人之事,稍稍宽免投杼之疑;察看颜回被诬为偷食之事,明白有时谗言会像簧片一样巧言乱说。不要让君子的道路消亡,只依赖圣人在上主持正道。况且臣孤贫无所凭借,以文雅修身,不曾附会依从权臣,只是得到先帝的知遇。臣只是内心不肯苟且附和,性情也不善于随时趋附;说出一句话,必不愧于神明;议论一件事,必归于正直。小人对臣怨怒,确实会有诽谤之词;询问卿士,难道会没有公正的议论吗?以至于臣两朝掌管诏令,四次任词臣;在紫垣中最忝居旧臣之列,到了白首还没有离开郎署。凭臣自身的行为,遇上陛下最公正的判断,本来早应辨明,却还不敢伸张自己的理由。如今相隔上国千里,处在长淮一隅,虽说有守土的荣耀,却免不了谪居的叹息。霜风摧折而被贬斥,芝兰的本性终究会越久越香;仰望高天,葵藿向阳的心志仍未消亡,抬头望着帝王的旒冕,不胜涕泪。谢转礼部员外郎充天章阁待制表 韩琦 上天降下深厚的恩泽,臣惊惶得无地自容;由中台的荣耀资序改入内阁清贵的班列,全是出于陛下的高明,特别使臣登上机密近侍之位。臣私下想,自己从颜巷出身,进入舜门;取得一次科举功名便以为荣耀,在四方却没有什么成效。自从在书林中被选拔,登上桂籍而显达,臣以埋没而苟安为耻,有时感激而议论政事,只是仰慕古人的节操,哪里敢希望英明的君主知遇呢?伏惟尊号皇帝陛下,秉承帝尧的聪明,加上汉高祖的豁达,敞开圣明胸怀虚心接纳,期望以宏大的教化使天下都归服。陛下念及三位圣主艰难创成大业,寻求七位耿直敢谏的人才来补益宏大的谋略。臣仍惭愧自己没有才能,却首先受到清问;直言多有触犯,孤立而自守;斧钺在前,雷霆在上,臣不敢逃避枢机之祸,最终也没有违背良药苦口的忠告。陛下像日月一样垂下光明,像江海一样宽厚,宽恕臣万死之罪,授给臣一方符节;臣本已断绝青云之望,罪责还没有因广大恩泽而完全消除,忽然又改变藩镇宣抚的寄任,难道还能分担陛下宵衣旰食的忧劳吗?忽然降下诏书,再次加以宠遇。何况开启藏书图籍之府,使臣忝居深严之地;登上云龙之庭,充当顾问。不是名儒便不相称,岂是浅陋之人所能承当?何况又列身清贵官署,仍处在清简的治政之中,光荣恩宠一齐集中,臣还有什么愿望呢?臣敢不在内心守持朴实忠诚,对外修养盛美德行,进退都遵循正道,遵照圣贤谨慎行事的规范,始终保持一条心,以此报答君父培育人才的造就之恩。谢赐衣表 杨亿 解下衣物赏赐,竟然施及臣这样的下臣;以丝绵御寒的仁德,又遍及各级将校。郡府增添光彩,军门充满喜悦。臣以为,崇文广武、圣明仁孝皇帝陛下,承受大福,恭敬登临帝位。陛下施惠,总是先顾及下民;心意只在爱护百姓。鸟兽到了长毛御寒的时候,陛下俯察严寒时节;衣裳收藏在箱笥中,于是推行赏赐的恩德。皇恩如汗流布,所沾之处,即使微小光芒也必照临。像臣这样,承受符竹之任,所处之地偏僻而在瓯吴之间,奉行汉代诏令的六条考察法,正深感敬畏;分得齐官的三等服色,忽然又承受颁赐宣示。织物的纹彩极其精细华美,纯绵更增丽密。玺书从天而降,臣私下得以窥见如云汉般的文采;驿骑来到,更加重了皇帝使者的使命。臣只是拖曳衣服而增加惶恐,实在难以承受这身服饰。何况军队将士也同样承受上天般的恩宠。臣守卫疆土虽然日久,却没有丝毫驰骋战场的功劳;守土又有什么功劳,只怕反而受到‘濡鹈’的讥刺。臣仰望宫阙,只能发誓竭尽生命报效。汝州谢上表 杨亿 久病刚刚痊愈,宠信委任接连而来;恭敬接受命令,唯恐不够谨慎,整治行装都来不及。初到郡府,得以见到官吏百姓,揣度自己的处境,惊惶若失,承受恩德而不知所措。臣本来资质单弱,又特别禀性愚拙,凭幼年时微薄的才能,竟能赶上帝王图治的盛会;不久便参与中书、翰林等机密近侍之职,得以起草诏书。适逢尧的德业更加文治昌盛,汉代诏辞又典雅,云章灿烂,想来这些黼黻文采哪里施展得完?天律精微,即使如婴儿呓语般粗浅的文章,也不被弃置。平日不断磨炼自己,却只是更加显得空疏。不久进入内庭,参与掌管机密诏命;遇上皇宫有喜庆,跟随皇帝出行而充满欢乐;在封禅之地观看云气祥瑞,在汾河曲听闻船歌。四次巡行,只有颂诗相随,确实是文辞华美而极少有的盛事。后来疾病作祟,使幽冥般的烦扰无端降临;偶然染上沉重痼疾,于是病体更加支离。因请求告假回家省亲,忽然神魂迷乱而不能复原,大概都是命运困顿所致,自身终于陷于困穷。何况凭这样微小的身躯,忽然被罢去职务,羁旅孤独到了极点,毁谤嫉妒又很多,嘈杂的议论纷纷而来,实在充满朝廷,令人可畏。陛下以豁达宽大的气度,最终像大地容纳万物一样容纳了臣。等到病体痊愈,果然又得到按资序叙用。这都是尊号皇帝陛下仁慈深厚、忧劳明察,因念旧日故臣而动心,使像臣这样孤立的人能够顺遂本性,特意加以采录,使臣得以获得安便。况且汝州是古老的州国,作为陪都的近辅,周文王的教化所及,最早载入声诗;州县户籍分明,实在承担着繁重的兵役赋税。士人多处险要之地,百姓有的懒惰游荡。设置使者劝课农桑,本来就是美好的法典;分条考察风俗,大概也有新的文书。臣早年也曾侍奉宫廷,冒昧窥见法度,哪里敢忘记竭尽劳苦来奉行教化、成就治理呢?但想到臣早年凭着坚定而浅薄的才干,得以列入盛大而亲近的班列,掌管诏令,亲自仰望圣颜;曾读汤盘上的铭文,时时瞻仰圣贤的榜样;又把史书中董狐直笔的言论载录下来,得以接续旧日的见闻。命运乖舛而遭遇困顿,荣耀的阶位从此断绝;酒泉归葬本来只是平生愿望,哪里敢希望活着回去?丽正殿的残缺文编,几乎要成为死后遗恨。如今身处京畿附近,奉持竹使符节而治理一方,参与颁布国家文书,接受天台官府的法令。这里水深土厚,足以养护衰朽的身体;白天访察,夜晚修治,希望不要造成败政。亲近圣上余光的机会更加遥远,感受再生之恩,实在难以承受。贺册立皇太子表 刘筠
前燿开祥,东闱播宪,汉仪丕赫。天下之本既丰,周制协敷。王者之基克固,殊尤显会,中外祗懽。恭以十翼垂言,黄离之象攸着。四渎流润,重海之歌载扬。于以示元吉之有孚,表善利之霈广。正人伦而张大纪统,天序而荷亨衢。陪翼至仁,登阅昌祚,允钟圣嗣,克奉宗祧。伏以皇太子器本夙成,智包妙用,挺温姿而玉裕,蔼淑度以金相。至性迪乎天经,积粹发乎真系。而自桂房毓秀,茅壤疏荣。有时敏之进修,有日跻之骏惠。固以悟乔枝而奉顺,询内卫以宣勤。务近老成之人,歴观盛徳之事。宝忠信而由已,服礼乐以蹈中。造理惟微,振辞有典。侍銮游而俨若拱列,钦瞻省台膳以肃如慈宸。敦眷四学防于上序,百行纪于司成。洽乃懿声被乎寰防。建储之论,繄先亲而是宜。立爱之文,稽古道而斯顺。肇膺微册,有庆昌辰。伏惟尊号皇帝陛下,辟长世之善经,率保邦之大法。翕受秘祉,备举缛仪。上帝是忱,克享于馨茂。兆民咸頼,用致于辑宁。惟震长之至贤,实干刚之上体。三善靡烦于在传,重晖上契于秉阳。陛下仰奉灵心,旁招羣吁,以为主器之重,有国莫先。矧锡羡于仙源,在守成于宗躅。増崇巨业,属我元良。龟猷之告,协从神鉴之徴,允格让三成魄。知天道之好谦,明两作离见皇图之可大。式备弥文之礼,仍新遵徳之称。涓以茂辰,膺兹鸿典。班轮饬驾,奋五采以相宣。碧镂题宫,配二仪而胥永。臣以滥叨词职,窃守藩封。昭数在庭,莫觌銮旌之美。含和发咏,率同鳬藻之诚。谢直集贤院表 夏 竦北门禁省,给青简以试言;东观直庐,降紫泥而命职。莫逭假人之刺,弥彰遇主之荣。窃以承明设待诏之官,寔汉朝之方润;丽正啓修书之院,乃唐氏之英华。濬图书之渊敞,龙鳯之宇。自非弓裘继世,章句名家,通授羲畀姒之灵篇,嫺书笏珥彤之故事,则何以继成康之美颂,考宣武之懿文?陪法从于甘泉,奉宸游于属玉。况当圣日,允属简求。如臣者,学不传经,文非近史。青青子佩,虽见刺于劳心;翘翘错薪,亦滥期于刈楚。筮仕胜衣之嵗,荐名象日之畿。方博带以观光,遽墨衰而沿牒。寻遇国家诞敷尺诏,増广六科。方栖枳以徒劳,遂上封而自荐。始较文于鼇苑,旋试可于鼎司。亟趍文石之墀,逐忝延英之问。击辕度曲,敢望于九成;萦带分墉,俄登于百雉。陞象河之属吏,佐分虎之方州。爰受代于▯时,遂归朝于幄坐。典陈陈之粟,阅山委之丘区。从九九之车,緫丝棼之案牍。暨还衡睢壤,舎爵太官。既谐引籍于金闺,将佐于藩于熊轼。又虑沉迷簿领,废堕简编,负公朝振举之科,辜圣王详延之意。遂杀青而奏技,果出綍以推恩。禁林俾试于雕虫,书殿遽令于抱椠。阅上帝之册府,目▯星辰;登道家之蓬山,足践云气。奉长者之余论,与先生而并行。分直石渠,地接严更之守;纵观金匮,门连著作之廷。载惟蝼螘之躯,莫报乾坤之赐。恭惟尊号皇帝陛下,事寝庙以至孝,奉灵祗而克诚。流鸿藻于絶垠,铄景炎于往号。以文明而行健,体柔克以居髙。纵观唐汉之大猷,备举黄虞之故实。睿藻和而六同韵,天章丽而五佐飞。恢崇务广于斯文,奬擢不遗于小道。遂使至孤之士,获尘非次之恩。东陵遽拟于西山,羔裘遂登于狐腋。歌卫风而合雅,鬻齐紫而杂良。诚当絜节于素丝,敢不盟心于白水?益三思而出话,弥九复以穷经。永冰渊惕励之心,奉日月照临之。鉴庶逭素餐之谤,仰酬明主之知,媿惧所深,兢惶不已。进两制三馆牡丹歌诗状 晏 殊臣准传宣劄子,奉圣防,令两制三馆赋后苑诸殿亭牡丹歌诗者,化合天人,祥开卉木,协风灵雨,散为膏壤之滋,共蔕并柯,布在密青之囿,画品难形于卓异,瑞图不尽于芳妍,乃诏儒臣各摛华藻,匪太平之特盛,壹荣遇之及兹。昔者虞舜膺期,有臯陶之赓载;周宣继业,闻吉甫之诵章。盖黙助于谟猷,不专工于辞翰。迨于汉室,尤好艺文,别馆离宫,多命从臣之制作;倡优郑卫,已无前古之箴规。中叶以还,其风未冺,永平神雀之颂,孝明称美者五人;正元重九之篇,徳宗考第于三等,并埀编简,式着熙隆。洪惟圣运之防昌,可继重华之辉耀。然于众制未复前修,思讽谕者隐其诚而靡宣,局声律者艶其言而罕实,不足以上裨睿览,下逹民情,效明良起喜之音,续雅颂清微之范。姑用登髙而能赋,庶几博奕之犹贤,罔叶精求,岂任多愧。臣首当庸滥,实玷恩华,兴寤以思,腼皇无极。其两制并侍讲学士、龙图阁待制自章得象已下十三人,三馆秘阁自康孝基已下二十七人,歌诗共一百四十首,谨随状进以闻。侍读学士等请宫中视学表「晏殊」
译此前光明照耀,开启祥瑞;东宫传播法度,汉代礼仪宏大显赫。天下的根本既已丰厚,周代制度也相互铺陈。王者的基业得以巩固,特别的盛会显著隆重,朝廷内外恭敬而欢喜。恭敬地说,《十翼》所传的言论,黄离之象已经显现;四条大河流布润泽,重洋远海的歌颂也在传扬。由此显示大吉之兆确实可信,表明善德和利益广大充沛。端正人伦,张大纲纪;顺应天序,承受通达之途。辅佐至仁之德,登临、阅览昌盛福祚,确实聚集圣明后嗣,能够奉守宗庙。皇太子器度早成,智慧包容精妙的作用;温润的姿态如玉,善美的风度如金。天赋的至性遵循天经,积聚的精粹显现在真实的血统中。又从桂宫中孕育秀美,从茅土封地中疏发荣光;有勤敏进修的美德,有日益登进的优厚福慧。固然已经明白乔木枝干的道理而奉行顺从,又询问内卫之事来显示勤勉。致力于亲近老成之人,遍观盛大德业的事情;珍视忠信而依靠自身,穿戴礼乐而践行中正。探究事理精微,振作文辞而有典则。侍从皇帝出游时,庄严如拱立成列;恭敬瞻仰省台膳食之所,肃穆如慈亲所在。深厚眷顾四学,向上亲临序位;百种德行由司成掌纪。美好的声名广泛传遍天下。建立储君的议论,首先应当以亲亲为宜;树立亲爱之情的文义,考察古道而合乎顺理。开始承受册命,正逢昌盛吉祥的时辰。伏惟尊号皇帝陛下,开辟长久世代的善法,遵循保卫国家的大道。欣然承受秘藏的福祉,完备举行繁盛的礼仪。上帝对此深为满意,能够享用馨香盛美的祭祀;万民都依赖陛下,从而达到和睦安宁。震卦为长子,其至善之德,正是刚健之体的最高表现。三种善德不必烦劳记载在传文中,重重光明向上契合于执掌阳气。陛下仰承神灵之心,广泛招来群臣的意见,认为作为宗庙主器的重大责任,国家没有什么比它更优先。何况福祉来自仙源,更在于守成、继承宗庙的事业。增崇宏大的功业,托付给我朝的元良。龟甲所示的谋策,和神明鉴察的征兆相合,确实达到三让而成的美德。知道天道喜爱谦逊,明白两重光明如离卦显现,知道皇图可以更加宏大。于是完备更加盛大的礼仪,又更新遵循德行的称号。选择良辰吉日,承受这一宏大典礼。仪仗车辆整顿驾驭,奋然以五彩相互宣扬;碧玉镂刻题写宫殿,与天地二仪一起长存。臣因为过分忝居掌管文辞的职务,私下又守卫藩镇。盛大的典礼正在朝廷举行,却不能看见銮驾仪仗的美盛;只能含和抒发诗咏,全部同于群臣歌咏的诚意。谢直集贤院表 夏竦 北门禁省授予我官职,给我青简让我陈述意见;东观的值舍任职,又降下诏书任命我。不要逃避借用他人声誉的讥刺,反而更显出蒙遇明主的荣耀。我私下认为,承明殿设置待诏之官,实在是汉朝的光彩;丽正书院开设修书之院,乃是唐代的精华。疏浚图书的深渊,扩建龙凤之宇。若不是世代承袭弓裘之业、以章句名家,通晓羲、畀、姒所传的神妙篇章,熟习书笏珥彤的旧事,那么凭什么继承成康时代的美盛颂歌,考究宣武时代的美好文章呢?陪同执掌法度的近臣在甘泉宫,奉侍皇帝游幸属玉观。何况正值圣明之日,确实应当选求人才。像臣这样的人,学问不能传授经义,文章也不近于史书。青青的佩玉,虽被讥刺为使人劳心;高高交错的薪柴,也滥竽充数地期待被选来砍伐。臣在刚能穿衣任仕的年纪开始占筮求仕,后来在京畿荐名。正要束博带观光,忽然却穿着墨衰,按文书赴任。不久遇到国家大规模颁布诏令,增设六科。正如寄居枳木而徒劳无功,便上封章自荐。起初在鳌苑考较文章,不久又在鼎司试验才干。急忙趋入文石台阶,终于忝列延英殿应答。敲击车辕唱曲,哪里敢望达到九成之高;盘曲的城墙分隔疆界,忽然竟登上百雉之城。升任象河一带的属官,辅佐分虎符的州郡。于是任期届满交代职务,便回朝任职于帷幄之中。主管陈陈相因的粮食,巡视山积般堆积的仓丘。遵循九九之法计算车数,总理纷繁如乱丝的案牍。等到回到衡睢地区,便在太官署舍爵。已经安排好在金闺登记名籍,将要到藩镇辅佐,乘坐熊轼之车。又担心沉迷于簿籍事务,荒废经书文编,辜负朝廷振兴人才的科举,辜负圣王详细延揽人才的心意。于是整理成册上奏才艺,果然从诏书中得到推恩。禁林让我试作雕虫小技,书殿又很快命我执简著述。阅览上帝的图书府库,眼中仿佛星辰眩耀;登上道家的蓬山,脚下仿佛踏着云气。承受长者的余论,与先生并肩而行。分班值守石渠阁,所在之地接近严密守夜之处;纵观金匮秘藏,门户连接著作之廷。反复想到自己如蝼蚁般微小的身躯,无法报答天地的恩赐。恭敬地说,尊号皇帝陛下以至孝侍奉寝庙,以极诚敬奉神灵。把宏美的文辞流传到无边之地,使光明的盛德胜过往代的名号。以文明之德而运行刚健,以柔和而能克制之道居于高位。纵览唐汉的大政,完备地举述黄帝、虞舜的旧事。圣明的文章和谐,六律同韵;天子的文章华丽,五音飞扬。扩大崇尚之务,使文章事业在这里更加广大;奖拔人才,不遗弃小道末技。于是使极孤寒的士人,也得以蒙受非次第的恩典。东陵人仓促间拟作西山隐士,羔裘竟登上狐腋所制的衣服。歌咏《卫风》却合于雅乐,把齐国紫衣之士与良才混杂在一起。既然应当像素丝一样保持节操,怎敢不在白水之前发誓立心?更加三思之后才发言,反复九次钻研经书。永远怀有如临冰渊般警惕自励的心,奉行日月照临的法则。希望这样可以避免尸位素餐的讥谤,仰报明主的知遇;惭愧和恐惧至深,战兢惶惧不敢停止。进呈两制三馆牡丹歌诗状 晏殊 臣奉传宣札子的命令,接受圣上的旨意,命令两制、三馆作歌诗,题咏后苑各殿亭的牡丹。天地人相合,祥瑞从花木中开启;和风灵雨降临,化作滋润土地的膏泽;花朵共蒂、枝干并柯,遍布在浓密青翠的园苑中。图画难以描绘其卓异,瑞图也不能穷尽它的芳香娇妍,于是诏令儒臣各自铺陈华美辞藻,并不是太平时代特别兴盛的旧例,而是荣宠相遇在今日。往昔虞舜承受天命,有皋陶唱和继作;周宣王继承事业,听到了尹吉甫诵述的篇章。他们大概是默默辅助谋略,并不专以辞翰工巧为能。到了汉代,尤其喜好文学,别馆离宫多次命随从之臣制作文章;但倡优郑声卫乐盛行,已经没有古代那种规劝的箴言了。中叶以来,这种风气仍未消失;永平、神雀年间的颂歌,孝明帝称美的有五人;正元年间重九日的篇章,德宗考定为三等;这些作品都流传于典籍,足以彰显盛隆。想来圣朝的运数正盛,可以继承重华的光辉。然而群臣的作品还没有恢复前代的修养:想要讽谏的人隐藏真实心意而不宣说,拘泥声律的人使言辞艳丽而少有实质,不足以上供圣明览阅、下达民间情意,不能效法明君贤臣同心而喜的乐声,也不能续接《雅》《颂》清正微妙的规范。姑且凭借登高而能作赋的才能,希望像博弈尚且胜过无所事事那样,勉强有所贡献;没有符合精心求取人才的要求,岂能不感到惭愧。臣首先就是庸碌滥竽充数的人,实在玷污了恩宠荣耀。想到这些便惭愧惊醒,面对皇恩无穷而汗颜。两制以及侍讲学士、龙图阁待制,自章得象以下共十三人;三馆、秘阁,自康孝基以下共二十七人;歌诗共一百四十首,谨随本状进呈上报。侍读学士等请求皇帝在宫中视学表(晏殊)
伏奉圣防,以时暑暂住讲书,至秋凉仍旧者,运当文治,日视讲筵,以炎暑之盛,隆遂紫宸之游息,载颁明防,允合旧章。伏惟皇帝陛下,应运挺生,代天化育,御承光之法座,临照九围,奉长乐之慈顔,缉熙万务。缅怀三圣,抚爱兆民,知王业之艰难,识帝模之宏远。于是顺稽古道,崇尚素风,命册府之儒臣,敞金华之经席,包周众説,既析于篇题,齐鲁善言,弥勤于听览。属南薫之届候,悯会弁之増劳,暂锡假宁,聿昭恩遇。臣等退惟鄙质,幸此亲逄,敢忘蒙瞽之言,仰効涓毫之助。窃以四方无事,百度允厘,宫禁之间,穆清多豫。伏愿重汉皇之六学,惜夏禹之寸隂,时习所闻,愈精大义,间挥仙翰,式就神功,彰睿徳之日新,广鸿猷之天赋。如此则宗祊景福,賛明主之保邦,夷夏仰瞻,识大朝之垂教。谢除使相判相州表 韩 琦宰职隳功,莫副宵衣之治;乡邦得请,重叨昼锦之行。被恩典之特优,顾人言而甚愧。伏念臣早繇科第,遂玷宠荣,不图翰墨之进身,自竭涓尘而报国。备员諌诤,几不免于窜投;奋命疆陆,实荐罹于艰阻。独恃圣神之眷,谁闻援助之言?仁宗皇帝知其守以孤忠,谓可属之大事。庆歴之始,已擢贰于枢机;嘉祐之中,乃进登于宰辅。俄膺冡任,益荷殊知。当英庙之承祧,逮圣人之嗣服,稠重遭会,罄竭愚庸。惟知社稷之安,岂顾家宗之末?然而万微多务,一纪妨贤,为国持平,敢自私于轻重;裁人所欲,固难免于爱憎。加疾疹之婴纒,若形神之耗敝。勉讫固山之礼,恳陈上印之宜。伏防皇帝陛下,念犬马之力易衰,廓日月之明为照,不罪再三之请,亟垂开可之音。进秩地官,剖符枌社,建髙牙之重,既防淮海之封,増故里之光,仍袭貂蝉之旧。叨尘之甚,今古畴偕?敢不思尽瘁于寝兴,泯寘怀于内外。在边在庭之责,惟驱策以当前,益坚益壮之心,至糜捐而后已。睦州谢上表 范仲淹献言罪大,輙効命于鸿毛;宥过思寛,逈回光于白日。事君无远,为郡甚荣。恭惟皇帝陛下,天徳清明,海度渊黙,抚羣龙以宅吉,念六马而怀惊。临轩以来,侧席不暇,思啓心沃心之道,奬危言危行之臣。万防咸欢,四门无壅。臣腐儒多昧,立诚本孤。谓古人之道可行,谓明主之恩必报。而况首膺圣选,擢预諌司,时招折足之忧,介立犯顔之地。当念补过,岂堪循黙?昨闻中宫揺动,外议喧腾。以禁庭徳教之尊,非小故可废;以宗庙祭祀之主,非大过不移。初传入道之言,则臣遽上封章,乞寝诞告。次闻降妃之説,则臣相率伏阁,冀回上心。议方变更,言亦翻覆。臣非不知逆龙鳞者掇韲粉之患,忤天威者负雷霆之诛。理或当言,死无所避。盖以前古废后之朝,未尝致福。汉武帝以巫蛊事起,遽废陈后,宫中杀戮三百余人,后及巫蛊之灾,延及储贰。至宣帝时,有霍光妻者,杀许后而立其女,霍氏之衅,遽为赤族。又成帝废许后呪诅之罪,乃立飞燕姊妹,妬甚于前,六宫嗣息尽为屠害。至哀帝时,理之即皆自杀。西汉之祚,由此倾微。魏文帝宠立郭妃,譛杀甄后,被髪塞口而葬,终有反报之殃。后周以虏庭不典,髙后为尼,危辱之朝,不复可法。唐髙宗以王皇后无子而废,武昭仪有子而立,既而摧毁宗庙,成窃号之妖。是皆宠衰则易揺,宠深则易立,后来之祸,一一不善。臣虑及几微,词乃切直,乞存皇后位号,安于别宫,暂絶朝请,选有年徳夫人数员,朝夕劝导左右辅翼。俟其迁悔,复于宫闱,杜中外觊望之心,全圣明始终之徳。且黔首亿万,戴陛下如天;皇族千百,倚陛下如山。莫不虽休勿休,日慎一日。外采纳于五谏,内弥缱于万防。而况有犯无隐,人臣之常;面折庭诤,国朝之盛。有阙即补,何用不臧?然后上下同心,致君亲如尧舜,中外有道,跻民俗于羲皇,将安可久。之基必杜未然之衅,上方虗受,下敢曲从。既竭一心,岂逃三黜?伏防陛下皇明委照,洪覆兼包,赎以严诛,授以优寄。郡部虽小,风土未殊,静临水木之华,燕处江湖之上。但以肺疾緜久,药术鲜功,喘息奔冲,精意牢落。惟頼髙明之鉴,不投遐远之方。抱疾于兹,为医尚可,苟天命之勿损,实圣造之无穷。乐道忘忧,雅对江山之助,含忠履洁,敢移金石之心。
宋文鉴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六十四宋 吕祖谦 编
译臣恭敬地接受圣旨:因时令暑热,暂时停止讲书,到了秋凉仍照旧举行。这是文治运当兴盛之时,皇帝每日亲临讲筵;因为暑气盛大,所以暂且在紫宸殿游息,重新颁下明白的诏令,确实合于旧典。恭惟皇帝陛下顺应时运而挺生,代替上天化育万物,坐在承光殿的法座上,照临天下九州;奉养长乐宫的慈颜,勤勉治理万事。深切追怀三位圣帝,抚爱亿兆百姓,知道王业的艰难,认识帝王规模的宏远。于是顺着考察古道,崇尚质朴的风尚,命令秘府的儒臣,敞开金华殿的经席;包容周代诸家学说,已经逐篇剖析题旨;齐鲁一带的善言,也更加勤于听取阅览。适逢南风吹拂的时节,怜悯讲席会集使者日益劳苦,暂且赐假休息,以此彰明恩遇。臣等退下后想到自己才质鄙陋,却有幸亲身遇见这些盛事,岂敢忘记盲者摸象般的浅陋言论,仰效涓滴之微的助益?臣私下认为,四方无事,各项政务都已治理,宫禁之中清穆安宁,多有闲暇。伏愿陛下重视汉皇的六学,珍惜夏禹分秒的光阴,时常温习所闻,使大义更加精深;间或挥洒御笔,成就神妙功业,彰显圣德日益更新,扩大上天赋予的宏大谋略。这样,宗庙便享有盛大的福祉,辅助明主保卫国家;夷夏之人都仰望瞻礼,知道大朝廷垂示教化。谢除使相判相州表 韩琦 宰相职务没有建成功业,不能符合夙夜勤劳的治理;请求回到乡邦获准,又重蒙昼锦还乡的荣耀。承受如此特别优厚的恩典,想到众人的议论,实在惭愧。臣想,自己早年由科举出身,因而玷污了宠荣;并非凭翰墨文章求取进身,而是竭尽微薄之力报效国家。任谏诤之职,几乎不免被贬逐;奋勇奔赴边疆,实在屡次遭遇艰险。只是依仗圣明的眷顾,哪里听说过有人援助的话?仁宗皇帝知道臣以孤忠自守,认为可以把大事托付给我。庆历初年,已经提拔臣参与枢密;嘉祐年间,才进升为宰辅。不久承受宰相重任,更加蒙受特别知遇。英宗继承宗庙、圣人接续帝位时,臣屡逢重大事变,竭尽愚拙才能。只知道社稷安危,哪里顾得上家族宗室的细小利益?然而政务万端,十二年妨碍贤才;为国家持守公平,岂敢在轻重取舍上徇私?裁抑人们的欲望,本来就难免遭到爱憎。又加上疾病缠身,好像形体精神都已耗损衰败。勉强完成固山受礼,恳切陈述应该交还官印的理由。伏望皇帝陛下想到犬马之力容易衰竭,扩大日月般的光明加以照察,不怪罪臣再三请求,迅速颁下开许的诏令。升进官秩为地官,剖分符节治理枌社之地,建立高牙的重任;既然封授淮海之地,增添故里的光彩,仍承袭貂蝉冠饰的旧日荣宠。承受如此深厚的恩宠,古今有谁能与我相比?岂敢不想到无论寝息还是起居都竭尽心力,把内外事务都放在心上?无论在边疆还是朝廷的责任,都只愿受驱策而当先承担;更加坚定壮盛的心志,直到粉身碎骨之后才停止。睦州谢上表 范仲淹 进献言论罪过很大,却轻率地以鸿毛般的性命效命;陛下宽恕过错,心存宽仁,使光明远远回照如白日。侍奉君主不论远近,能够治理一郡已经非常荣耀。恭惟皇帝陛下天德清明,胸襟如海、沉静如渊,安抚群臣使其居于吉祥之地,想到国家安危而心怀警惕。临朝以来,侧身求贤、虚席待士还来不及,总想着开启心意、以诚相沃的道理,奖拔敢说危言、实行危行的臣子。天下都欢悦,四方门户没有阻塞。臣是腐儒,见识多有昏昧,立志守诚本来就是孤立的。臣认为古人的道理可以实行,也认为明主的恩德一定要报答。何况臣首先承受圣上选拔,被提升参与谏官之职,时时招致折足之忧,处在直立犯颜的地位。想到应当弥补过失,哪里能默默循常?昨天听说中宫有所动摇,外间议论喧腾。因为禁庭中德教尊严,不是小事便可废黜;因为中宫是主持宗庙祭祀的人,不是重大过失不能更换。起初传来要令其入道的消息,臣便立即上封章,请求停止发布诞告。后来又听到降为妃子的说法,臣便相互率领伏在阁门,希望挽回皇上的心意。议论正要改变,言辞也反复翻转。臣并非不知道触犯龙颜会有被剁成齑粉的祸患,违逆天威会受雷霆般诛罚。只是道理如果确实应当进言,即使死也没有什么可逃避的。因为考察前代废黜皇后的朝代,从来没有因此获得福祉。汉武帝因巫蛊事件兴起,立即废黜陈皇后,宫中杀戮三百多人;后来又发生巫蛊之灾,祸患延及太子。到宣帝时,有霍光的妻子杀死许皇后而立自己的女儿,霍氏一族的祸患随即导致灭族。后来成帝因许皇后犯咒诅之罪废黜她,便立赵飞燕姐妹,嫉妒比从前更甚,六宫妃嫔所生的后嗣全都遭到屠害。到哀帝时,依法处理此事的人都自杀了。西汉的国运因此衰微。魏文帝宠爱并立郭妃,郭妃谗害杀死甄后,甄后披头散发、口中塞物而葬,最终仍有遭到报应的灾祸。后周认为虏庭的制度不合典常,让高后削发为尼;那个危辱的朝代,不再值得效法。唐高宗因王皇后无子而废黜她,因武昭仪有子而立为皇后,后来竟毁坏宗庙,酿成窃取帝号的妖乱。这些事情都是宠爱衰减便容易动摇,宠爱深厚便容易被立为后;后来造成的祸患,一件件都没有好结果。臣考虑到事情的细微苗头,所以言辞切直,请求保留皇后的位号,让她安居别宫,暂时断绝朝见,请选拔几位年长有德的妇人,早晚劝导她,从旁辅佐。等她迁善悔过,再让她回到宫中,以杜绝内外觊觎之心,保全圣明始终如一的德行。况且亿万百姓把陛下看作上天,千百皇族把陛下倚作高山,无不做到即使休息也不敢自安,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对外采纳五谏,对内更加勤勉地料理万事。何况有过犯而不隐瞒,是臣下的常道;当面在朝廷上折辱规谏,是本朝的盛事。有缺失就立即补救,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好?这样以后上下同心,使君主亲近尧舜之道,内外都有法度,使民俗提升到羲皇时代的境界;国家长治久安的根基,必定在于杜绝尚未发生的祸端。皇上应当虚心接受,臣下不敢曲意顺从。既然已经竭尽一片忠心,哪里能逃避三次贬黜?伏望陛下以皇天般的光明照察,施以洪大的覆盖包容,用严厉诛罚赎免臣罪,又授予臣优厚的寄任。郡部虽然小,风土却没有不同;臣可以静临水木之美,安居江湖之上。只是臣的肺病长期不愈,医药治疗少有成效,喘息急促冲迫,精神意志也已衰落。只希望仰赖陛下高明的鉴察,不要把臣投置到遥远偏僻的地方。臣在这里抱病,尚且还可以求医;只要天命不损,实在是圣上造就恩德无穷。臣将以乐道忘忧,优雅地面对江山的助益;怀抱忠心、履行清白,岂敢改变金石般坚定的心志。《宋文鉴》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六十四 宋代吕祖谦编
表辞起复表 富 弼丧次衔哀甫终,卒哭使华传命继至,敝庐心积惊忧,情深屠裂,虽屡倾于丹恳,尚未锡于俞音。天远莫量,物微难动,不避防烦之咎,更陈陨絶之词,必冀神聪俯从哀请。伏念臣早罹家难,偏奉母慈,猥以憃愚,是钟爱育,享禄未防,遽纒风树之悲,报徳永违,徒怀霜露之感。寝苫枕块而适抱至痛,食稻衣锦则若为自安,实非人情,尤紊邦制。况今中外无事,左右得贤,共辅圣明之期,安有隳旷之务?曲防下诏,更起孤臣,在陛下驭国之方,盖欲不遗于旧;物于朝廷敦化之道,必恐有误于苍生。何须稽故事以遂前世之非?正可存礼经以图今日之善。行之即是义,不为难,岂惟于陛下有复古之风?抑亦俾愚臣得事亲之道,一为匪戾,两得其宜。兼臣悲伤之余,衰病交至,精力已耗,神观未还。假使充员,岂堪应务?苟令终毕于祥禫,庶防稍复于干魂,得此从容,可备驱策。伏望尊号皇帝陛下,日月临照,天地包容,尽母氏平生之恩,怜人子罔极之苦,曲矜末志,得满钜忧。生意凋零,或尚未捐于沟壑,清光咫尺,终期伏望于云天。悲感増深,恳愿兼剧。谢知制诰表 欧阳修伏以王者尊居万民之上,而诚意能与下通,奄有四海之大,而惠泽得以徧及者,得非号令诰诏发挥而已哉?然其为言也,质而不文,则不足以行远而昭圣谋;丽而不典,则不足以示后而为世法。居是职者,古难其人,乃以愚臣而当此选。伏惟尊号皇帝陛下,茂仁圣之姿,荷祖宗之业,日谨一日,曽未少懈,而自强敌负固,边鄙用师,勤俭率先于圣躬,焦劳常见于王色。虽有忧民之志,而亿姓未苏;虽有欲治之心,而羣臣未副。故每进一善,则未尝不欲劝天下之能;每官一贤,则未始不欲尽人材之用。虽以爵禄而砥砺,尚须训诫之丁宁,尤假能言以谕至意,可称是者不又【一作大】用欤?伏念臣虽以儒术进身,本无辞艺可取,徒值向者时文之▯,偶能独守好古之勤,志欲去于雕华文,反成于朴鄙,本惧不适当世之用,敢期自结圣主之知?陛下奬之特深,用之太过,此臣所以恳让三四,至于辞穷而天意不回,宠命难止,尚虑顽然之未谕,更加使者以临门。恩出非常,理难屡渎,及俯而受命,伏读训辞,则有必能复古之言,然后益知所责之重,夙夜惶惑,未知所措。伏况文字之职,厠于侍从之班,在于周行,是为超擢,不徒挥翰以为効,自当死节以报恩,惟所使之,期于尽瘁。贺平贝州表 欧阳修盗蘖窃兴,神祗共忿,果凭睿筭,悉殄凶徒。伏惟尊号皇帝陛下,推仁育物,浸泽在人,常服俭以躬行,惟足兵而在念。至于多捐金币,讲好边陲,务休战争,盖惜士卒。徳至深而莫报,恩既厚则生骄,敢肆妖狂,自干斧钺,胁驱士众,闭守城闉。既违天而逆人,宜不攻而自破。而况圣神运略,将相协忠,不遗一人,咸即大戮。悖慢者警而肃恪,昏愚者知有诛夷,销沮奸萌,震扬威令。臣幸忝郡寄,忻闻徳音。谢复龙图阁直学士表 欧阳修恩还旧职,事雪前诬,感极心惊,涕随言出。臣伏见前世材贤之士,身结主知,勲徳之臣,功施王室,然尚或一遭谤毁,欲辨无由,少忤要权,其祸不测。顾如臣者,何足道哉?臣材不迨于中人,功无益于当世,用之未见有效,去之无足可思。矧罔极之谗交兴而并进,易危之迹,何恃而不颠?而圣心不忘,恩意待至,辨罔欺于暧昧,沮仇嫉于众多。虽暂居谴谪之中,而屡被陞迁之渥。今又特防甄録,牵复宠名。以臣之愚,岂比前人而独异?推其所幸,盖由圣主之亲逄,谓宜如何可以论报?再念臣禀生孤拙,本乏艺能,徒因学古之勤,粗识事君之节。苟临危効命,尚当不顾以奋身,况为善无伤,何惮竭忠而报国?誓期尽瘁,少答髙明。南京留守谢上表 欧阳修守宫钥之谨严,敢忘夙夜?布政条之纎悉,上副忧勤。寄任非堪,兢营并集。伏念臣赋才庸薄,禀数竒屯,毁誉交兴,两尝过实。宠荣逾分,动輙招尤。念报效之未伸,敢不竭忠而尽瘁?因风波之可畏,则思远去以深蔵。迨此六年,外更三守。学偷安而杜口,负素志以媿心。朽质易衰,已凋零于齿髪;良时难得,尚希慕于功名。岂谓皇慈未捐旧物?擢从支郡,委以名都。惟此别京,旧当孔道。簿领少勤于职事,厨传取悦于路人。苟循俗吏之所为,虽能免过,非有古人之大节,未足报君。谢覃恩转官表 欧阳修
译表 辞谢起复表 富弼 服丧期间含哀之情刚刚结束,卒哭之祭刚毕,使者传达命令接连而来。破旧的庐舍中积满惊忧,悲情深切如遭屠裂;虽然屡次倾吐丹诚,仍未得到允准的答复。天高远而难以测量,微物难以感动上天;我不避烦琐的过失,再次陈述痛苦至极的言辞,必定希望圣明听闻后俯允我的哀求。臣想到早年遭遇家庭灾难,偏蒙母亲慈爱;凭借愚拙无知而受到特别钟爱抚育。享受俸禄还未长久,忽然遭遇风树之悲;永远无法报答恩德,只能徒然怀抱霜露之感。睡在苫草上、枕着土块,正是为了适合承受极度悲痛;若吃稻米、穿锦衣,便好像使自己安心,实在不合人情,也尤其扰乱国家制度。何况如今内外无事,左右又有贤能之人,共同辅佐圣明,哪里有荒废政务的事?若屈意颁诏,再起用我这个孤臣,在陛下驾驭国家的办法上,或许是想不遗漏旧臣;但在朝廷敦厚教化的道理上,恐怕反而会对百姓有所误害。何必拘泥于旧例而延续前代的错误?正可以保存《礼经》的原则,以谋求今日的善政。实行它就是合于义,并不困难;这岂只是陛下有复兴古风的美德,也能使愚臣得到侍奉亲人的道理,一件事不违礼,双方都得到妥当。况且臣在悲伤之余,衰弱和疾病一同袭来,精力已经耗损,精神尚未恢复。即使充任官员,哪里能够应付事务?如果让我等到祥禫祭礼终毕,大概可以稍稍恢复元气;得到这样的从容时间,才能准备再次听候驱策。伏望尊号皇帝陛下,以日月般的光明照临,以天地般的胸襟包容,体念母亲一生的恩德,怜悯人子无穷的痛苦,曲加怜恤臣最后的心愿,使我完成巨大的忧丧之事。臣的生命意志已经凋零,或许还没有弃尸沟壑;只要清明的恩光近在咫尺,终将希望俯伏仰望云天。悲伤感动更加深重,恳切的愿望也更加迫切。谢授知制诰表 欧阳修 臣听说,帝王尊居万民之上,而真诚的心意能够与下民相通;拥有四海这样广大疆土,而恩惠能够普遍施及天下,难道不全靠号令、诰命的发挥吗?然而诰命的言辞质朴而没有文采,就不足以流传久远、彰显圣上的谋略;华丽而不合典法,就不足以示范后世、成为天下的法则。担任这一职务,自古以来就难得合适的人,如今却让愚臣承当这次选任。恭惟尊号皇帝陛下具备仁圣的姿态,承受祖宗的基业,每天都更加谨慎,从未稍有懈怠。然而自从强敌固守不服、边疆用兵以来,陛下以勤俭率先垂范,忧劳之色常常显现在脸上。虽然有忧念百姓的志向,但亿万百姓还没有得到苏息;虽然有希望治理天下的心愿,但群臣还没有充分辅助。所以每当进用一个善人,陛下无不想以此勉励天下有才能的人;每当任用一位贤者,也无不希望把人才全部用尽。即使用爵禄来磨炼激励,还需要反复训诫,尤其要借助善于言说的人来晓谕圣上的至意;能做到这些的人,难道不应当予以任用吗?臣想到自己虽凭儒术进身,本来没有什么辞藻才艺可取,只是正逢当时文章浮华的弊病,偶然能够独自守持好古勤学的志向。本想去掉雕饰华丽的文辞,反而成了朴拙鄙陋;本来担心不适合当世的用途,哪里敢期望由此获得圣主的知遇?陛下对臣的奖誉特别深厚,对臣的任用也太过优厚,这就是臣恳切推辞三四次,直到言辞穷尽而圣意仍不回转、宠命难以停止的原因。还担心臣顽固而没有明白圣意,于是又派使者来到臣门前。恩典出于非常之举,按理不应屡次烦渎;等到臣俯首接受命令,恭敬阅读训辞,其中有一定能复兴古道的话,臣于是更加知道所承担的责任重大,早晚惶恐迷惑,不知如何措置。何况文字之职列在侍从之班,处于朝廷百官之中,这是超格提拔,不只是挥笔作文以求效力,更应当以死守节来报答恩德,只要有所驱使,必定尽心竭力。贺平定贝州表 欧阳修 盗贼的祸根偷偷滋长,神灵共同愤怒;果然凭借圣上的谋略,全部消灭了凶徒。恭惟尊号皇帝陛下推行仁德、养育万物,恩泽渐渐遍及人间;平日亲自实行俭朴,只把充实军备放在心上。至于多次捐出金帛,与边疆讲和,力求停止战争,大概是爱惜士卒。德泽如此深厚却无人报答,恩宠既厚反而滋生骄横,于是胆敢肆意作乱,自取斧钺之诛,胁迫驱使士众,关闭城门固守。既然违背上天、逆拒人心,本来就应当不用攻打也自行崩溃。何况圣明神武运筹谋略,将相协力尽忠,不遗漏一人,全都就地处以大刑。使悖慢者受到警戒而恭谨,使昏愚者知道将被诛灭,消除奸邪的萌芽,震扬朝廷的威令。臣有幸忝任一郡,欣喜听到圣上的德音。谢复龙图阁直学士表 欧阳修 恩典使臣恢复旧职,前此诬陷之事也得到昭雪,感激到了极点,心中惊动,眼泪随着言语流出。臣看见前代有才德的士人,蒙受君主知遇;有功德的大臣,功劳施于王室,可是尚且有人一旦遭受毁谤,想要申辩却没有机会,只稍微触犯权贵,灾祸就不可测量。至于臣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臣的才干还不如普通人,功劳对当世没有益处;任用我看不出成效,罢免我也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何况无穷无尽的谗言交相兴起并一同进来,处境危险的迹象已经如此,还有什么可以依靠而不倾覆呢?然而圣心没有忘记臣,恩意终于到来,在暧昧不明处辨明诬罔欺骗,在众多嫉恨中压制仇嫉。臣虽暂时身处谴责贬谪之中,却屡次蒙受升迁的厚恩。如今又特意加以甄别录用,恢复臣受宠的名位。以臣这样的愚拙,哪里比前人而独自特殊?推究臣的幸运,大概是由于亲自遇到圣主;对此应当怎样才能论说报答呢?再想到臣天生孤僻拙朴,本来缺乏才艺,只因勤勉学习古道,粗略知道侍奉君主的节操。如果面临危难尚且要效命,也应当不顾自身奋力向前;何况行善没有伤害,又有什么可怕而不竭尽忠心报效国家的?发誓一定尽心竭力,稍稍报答陛下的高明恩德。南京留守谢上表 欧阳修 谨慎严密地掌管宫门钥匙,岂敢忘记早晚戒惧?详细公布施政条文,向上用来符合皇帝的忧劳。所寄托的重任实在难以胜任,战兢经营的忧惧一齐涌来。臣想自己才干平庸浅薄,命运又奇特多艰,毁誉交相而起,两次都超过实情。宠荣超过本分,举动往往招来责难。想到报效之志还没有伸展,岂敢不竭尽忠心、尽力效命?只是因为风波可怕,便想着远远离去,深自隐藏。到如今六年,在外地又换任三守。学会苟且偷安而闭口不言,辜负平生志愿而内心惭愧。衰朽的身体容易衰败,牙齿头发已经凋零;美好时机难以得到,却还希望建立功名。哪里料到皇上的慈爱没有抛弃旧臣?把我从属郡提拔出来,委任治理著名的大都。这里是别京,旧日正当交通要道。若在簿籍事务上不勤勉,只在厨传供应上取悦过路人,假如只依循俗吏的做法,虽然能够避免过错,却没有古人的大节,也不足以报答君主。谢覃恩转官表 欧阳修
天地号令,风雷鼓行,一气所均,万物咸被。遂容侥幸,亦与褒升。伏念臣材不逮人,识非虑远,徒有事君之节,未知报国之方。冒宠贪荣,已逾其量;见利临得,曽不知慙。此者伏遇尊号皇帝陛下,尧舜聪明,禹汤勤俭,修前王之付典,述先志以继成。昭致精禋,躬临路寝,膺受上天之多福,推与万方而不私。臣于此时,限以官守,讲仪制礼,不与议郎博士之流助祭陪祠,不在诸侯方物之列。既乏一言之献,又无执事之劳,徒随翟阍,共享余赐。普天率土,难异众以独辞,蹐厚局髙,但抚躬而无措。谢宣召入翰林状 欧阳修使车入里,君命在门。闾巷不用,岂只朝廷之故事?缙绅竦叹,以为儒者之至荣。在臣之愚,何以堪此?窃以文章之任,自古非轻。待遇宠荣,至有私人之目。询谋献纳,因加内相之名。恩既异于常伦,人愈难于称职。伏念臣器非宏远,识匪该明,学不通古今之宜,材不适方圆之用。久叨尘于侍从,曽莫着于劳能。而自出守外藩,近遭家祸,苟存余喘,复齿周行。风波流落者十年,天日再瞻于双阙。进对之际,已萧飒于霜毛。慰劳有加,赐悯怜于玉色。形神若此,志意可知。身已分于早衰,心敢萌于希进。加以羇危之迹,仇嫉交攻。进退动系于羣言,论议多烦于睿听。虽覆载之造,每赐保全。而孤蹇偷安,常思引去。敢谓伏防尊号,皇帝陛下俯怜旧物,曲轸宸慈。因内署之阙员,俾备官而承乏。臣敢不勉,寻旧学,益励前修。感遗簮未弃之仁,竭驽马已疲之力。庶伸薄效,少答鸿恩。乞罢政事表 欧阳修臣闻士之行已所重者始终之不渝;臣之事君,所难者进退而合理。苟无大过,善退其身。昔之为臣,全此者少。臣顷侍先帝,屡陈斯言。今之恳诚,盖迫于此。伏念臣识不足以通今古,材不足以语经纶,幸逄盛际之休明,早自诸生而防擢。方其与儒学文章之选,居言语侍从之流,毎防过奬于羣公,常媿虗名之浮实。暨晚叨于重任,益可谓于得时。何尝敢伤一士之贤?岂不乐得天下之誉?而动皆臣忌,毁必臣归。人之爱憎,不应遽异臣之本末,亦岂损殊?盖以处非所宜,用过其量。惟是要权之地,不胜指目之多。周防所以履危,而简疎自任;委曲所以从众,而拙直难移。宜其举足则蹈祸之机,以身为敛怨之府。复盘桓而不去,遂谤议以交兴。谗説震惊舆情,共愤。皇明洞照,圣断不疑。孤臣获雪于至寃,四海共忻于新政。至于頼天地保全之力,脱风波险防之危,使臣散髪林丘,幅巾衡巷,以此没地,犹为幸民。况乎拥盖垂襜,其荣可喜;抚民求瘼,所寄非轻。苟可効于勤劳,亦宁分于内外。伏望皇帝陛下曲回天造,俯察愚▯,许解剧繁,处之闲僻。物还其分,庶获遂于安全。心非无知,岂敢忘于报效。亳州谢上表 欧阳修贰政非才,虽获奉身而退,分符善地,犹怀窃禄之慙。祗荷宠灵,惟知战惧。伏念臣章句腐儒之学也,岂足经邦?斗筲小器之量也,宁堪大用?而叨尘二府,首尾八年,荷三朝而误知,罄一心而尽瘁。若乃枢机宜慎,而见事輙言;防穽当前,而横身不避。窃寻前载,未有能全一昨。怨出仇家,构为死祸,造谤于下者,初若含沙之射影,但期隂以中人;宣言于廷者,遂肆鸣枭之恶音。孰不闻而掩耳?頼圣神之在上,廓日月之至明,悉究罔诬,遂投谗贼。再念臣性实甚愚,而疎于接物,事多轻信者,盖以至诚如彼,匪人失于泛爱。平居握手,惟期道义之交;延誉当朝,常丐齿牙之论。而未干荐弥之墨,已弯射羿之弓。知士其难,世必以臣为戒。常情共恶,人将不食其余,而臣与游,既昧于择贤,在满不思于将覆,自贻祸衅,防至颠跻。上烦睿圣之保全,得完名节于终始。洎恳辞于重任,尤深恻于皇慈。虽避宠辞隆,仅能去位,而清资显秩,愈更叨荣。莫逃侥幸之讥,实负心顔之腼。斯盖伏遇皇帝陛下,乾坤大度,尧舜至仁,察臣自取于怨仇,本由孤直,悯臣力难于勉彊,盖迫衰残。既获免于非辜,仍曲从于私欲,遂同万物,俾无失所之嗟。未尽余生,敢忘必报之效。乞致仕表 欧阳修
译天地发出号令,风雷鼓动运行,一气均匀施布,万物全都受到恩泽。于是臣也侥幸获容,得到褒奖升迁。臣想自己才干不及他人,见识也不能深谋远虑,只空有侍奉君主的节操,还不知道报效国家的方法。冒受宠爱、贪恋荣耀,已经超过自己的限度;面对利益、临近所得,竟一点也不知道惭愧。此次恭逢尊号皇帝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聪明、禹汤般的勤俭,修明前代君王的典章,继述先帝的遗志。昭然举行精诚的祭祀,亲临路寝,承受上天所降的诸多福祉,并推及天下而不私藏。臣当时受官守限制,只能讲习仪制礼文,不能同议郎、博士一类官员共同助祭陪祠,也不在诸侯进献方物的行列。既没有献上一句话,又没有执掌事务的劳绩,只是跟随守门者,一同享受余下的恩赐。天下之内,很难区别众人而独自推辞;臣惶恐局促而又处在高位,只能抚躬自问,不知所措。谢宣召入翰林状 欧阳修 使者的车进入乡里,君王的命令已经来到门前。这种事连里巷间都传遍了,哪里只是朝廷的旧例?士大夫肃然惊叹,认为这是儒者至高的荣耀。以臣的愚拙,哪里承受得起?臣私下认为,掌管文章,自古以来就不是轻职。所受待遇和宠荣极其优厚,甚至有称为私人近臣的说法;参与询问谋议、进献纳谏,因此又加上内相的名号。恩典既不同于常人,担任者就更难称职。臣想自己器量不宏远,见识也不周备明达,学问不能通晓古今的适宜,才能也不能适应方圆各种用途。久已在侍从之列滥受恩宠,却从未显出什么功劳才能。自从出任外藩,近来又遭逢家中祸难,苟且保存残余气息,才重新列于朝廷百官之中。漂泊沉沦于风波之中已有十年,如今天日般的圣恩又照临双阙。进见回答之时,头发已经如霜般萧瑟。皇上慰劳有加,玉色面容中流露出赐予的怜悯。形体精神已经如此,志向心意也可想而知。身体已经注定早衰,内心哪里敢萌发求取进用的念头?加上处境孤危,仇恨嫉妒交相攻击;进退动辄受群言牵制,议论又多次烦扰圣听。虽然承受天地覆载般的造化,屡次获得保全,但孤独困蹇而苟安,常常想着引退。哪里料到尊号皇帝陛下俯怜旧臣,曲加宸廷的慈爱?因内署官员缺额,让臣备员补缺。臣岂敢不勉励自己,寻求旧日学问,更加勉励前人的修养?感念皇上遗下簮珥而未曾弃置臣的仁德,竭尽已经疲惫的驽马之力。希望稍稍施展微薄功效,略微报答宏大的恩德。请求罢免政事表 欧阳修 臣听说,士人立身最看重的是始终不改变;臣下侍奉君主,最难的是进退合乎道理。如果没有重大过错,就应当妥善退身。古来做臣子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很少。臣近来侍奉先帝,屡次陈述这个道理。如今的恳切请求,大概正是被这种情势所迫。臣想自己见识不足以通晓古今,才干不足以谈论经国大业,幸逢盛世的清明,早年便从诸生中被破格提拔。当时参与儒学文章的选拔,处在掌管言语的侍从之列,每每受到群臣之上的过分奖誉,常常惭愧于虚名超过实际。到了晚年承受重任,更可以说是得逢时机。臣何曾敢伤害一个贤士?难道不乐于得到天下的赞誉吗?可是每一举动都成了臣嫉妒别人,每次毁谤都归到臣身上。人的爱憎不应突然改变臣本来的面目,这也哪里是臣有什么特别损害?大概是所处职位不合宜,任用超过了才能限度。只是身处权要之地,承受不胜枚举的指责和注视。周密防范本来是为了行走在危险之地,臣却反而疏忽任性;委曲迁就本来是为了顺从众人,臣却笨拙耿直而难以改变。难怪一抬脚就踩上祸患的机关,自己成了聚集怨恨的所在。又徘徊不去,于是毁谤议论交相兴起。谗言使舆论震惊,众人共同愤怒。皇上的圣明彻底照察,圣断毫不怀疑。孤臣终于从极大的冤屈中得到洗雪,四海之内共同欣喜于新政。至于依靠天地保全的力量,脱离风波险境的危难,使臣披散头发隐居山林,戴着幅巾行走乡巷,即使这样终老,也仍是幸运之民。何况如今拥有车盖、垂着车帷,荣耀值得欣喜;抚育百姓、访求民间疾苦,所托付的责任并不轻。只要能够在勤劳上有所效力,又何必分别内外?伏望皇帝陛下曲回天造之恩,俯察臣愚拙的心意,允许臣解除繁重职务,把臣安置在清闲偏僻之处。使事物各归其分,希望能够终于获得安全。臣并非没有知觉,岂敢忘记报效?亳州谢上表 欧阳修 臣才非宰辅,却得以奉身退居,分掌符节治理善地,仍然怀有窃取俸禄的惭愧。只是承受宠爱神恩,心中唯有战惧。臣所学不过章句腐儒之学,哪里足以治理国家?器量如斗筲般狭小,怎能担当大任?然而滥居二府,前后八年,承受三朝而误蒙知遇,竭尽一心而效命。至于枢机要务本应谨慎,臣却见到事情便立即进言;陷阱就在面前,仍横身而不躲避。私下考察前代,从未有能够保全一切的。一些怨恨从仇家产生,被构造成足以致死的祸患;在下面制造谣言的人,起初像含沙射影,只暗中希望击中他人;在朝廷公开宣扬的人,便放肆发出像恶枭一样的声音。谁听了不掩住耳朵?幸赖圣明在上,光明广大如日月,彻底查明诬陷,终于把谗害者投入刑罚。再想到臣性情实在愚拙,又不善于与人交接;事情常常轻信他人,大概是因为臣极其真诚,而对不肖之人又失于泛泛地施爱。平日与人握手,只希望结交道义之友;在朝廷为人扬名,常常求取别人言语上的称许。然而还没有沾到推荐人才的墨迹,羿的弓已经向臣弯起。由此可知识别士人多么困难,世人一定会把臣当作警戒。按常情人们共同厌恶这种事,别人将不肯吃臣剩下的食物;臣却与他们交游,既然不善于选择贤者,身处满盈还不考虑将要倾覆,自己招来祸端,几乎到了颠覆跌落的地步。上赖圣明的保全,才得以始终保全名节。等到恳切辞去重任,更加深切感受到皇上的慈爱。虽然躲避宠荣、辞去隆厚任命,只能做到离开职位;清贵资望和显要官秩,却反而更加滥受荣耀。无法逃脱侥幸的讥讽,实在有负内心的惭愧。这全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具有乾坤般的宽宏、尧舜般的至仁,察知臣自取怨仇本来由于孤高正直,怜悯臣力量难以勉强,实在是衰老残弱所迫。既使臣免于无罪受罚,又曲从臣的私愿,于是使臣同万物一样,各得其所,不再有失所的叹息。臣余生尚未终结,岂敢忘记一定报效的功劳?请求致仕表 欧阳修
臣近贡封章,乞还官政。伏奉诏答,未赐允。愈退自省,循奚胜陨越。臣闻神功不宰,而万物得以曲成者,惟各从其欲。天鉴孔昭,而一言可以感动者,在能致其诚。敢倾防至之心,再黩髙明之听。伏念臣本以一介之贱,叨尘二府之联。知直道以事君,每师心而自信。然而既乏捐躯之效,又无先觉之明。用之已过其分,而曽不自量。毁者不堪其辱,而莫知引去。幸頼乾坤之再造,得逃防穽之危机。仍许避于要权,俾退安于晚节。今乃苦于衰病,莫自支持。顾难冒于宠荣,始欲收于骸骨。敢期圣念过轸天慈,谓虽迫于桑榆,未忍弃于草莽。窃以古今之制,沿袭不同。盖由两汉而来,虽处三公之贵,每上还于印绶,多自驾于车辕。朝去朝廷,暮归田里。一辞髙爵,遂列编民。岂如至治之朝,深笃爱贤之意,每示隆恩之典,以劝知止之人。故虽有还政之名,而仍享终身之禄,固已不类昔时之士,无殊居位之荣。然则在臣素心,虽窃退休之志,迹臣所乞,尚虞侥幸之讥。伏望皇帝陛下,恻以深仁,矜其至恳,俾解方州之任,遂归环堵之居。固将优游垂尽之年,涵泳太平之乐。惟辛勤白首,迄无一善之称,孤负明时,莫报三朝之徳此为慙恨,何可胜陈。谢赐汉书表 欧阳修俯躬承命,拭目生辉。窃以右文兴化,乃致治之所先;着録蔵书,须太平而大备。惟汉室上继三代之统,而班史自成一家之书,文或舛讹,盖其传之已久,诏加刋定,俾后学之无疑,一新方册之文増焕。秘书之府而奏篇之始,方经衡石之程,赐本之荣,惟及钧枢之近,敢期孤外,特与恩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曲轸睿慈,俯矜旧物,谓其尝与臣隣之列,不忍遽遗;怜其自喜文字之间,俾之娯老。然臣两目昏眊,虽嗟执巻之已艰,什袭珍蔵,但誓传家而永宝。谢止散青苗钱放罪表 欧阳修有罪必诛,是为彛典。原情以恕,特出深仁。闻命惊慙,省躬涕泗。伏念臣以一介之微贱,荷三圣之奬知。宠禄既丰,初无报効。筋骸已惫,尚此迟徊。曲防大度之并容,误委一方之寄。任职当抚俗,责在分忧。方兹旰昃之劳心,岂敢因循而避事?昨遇国家新建官司,而主计大商财利以均通。分命出使之车,交驰于郡县。悉发旧蔵之镪,取息于农氓。而臣方久苦于昏衰,初莫详其利害。既已大諠于物议,始知不便于人情。亦尝略陈众▯之三,冀补万分之一。属再当于班给,顾已逼于防期。虽具奏陈,乃先擅止。据兹专輙,合被谴呵。岂谓伏防皇帝陛下深轸睿慈,俯矜朴拙,免从吏议,特贷刑章?夫何草木之微,曲被乾坤之施?臣敢不益思祗畏,更励操修,戒小人之遂非,希君子之改过,冀图薄效,少答鸿私。乞致仕第二表 欧阳修睿训丁宁,曲加慰谕。愚▯恳迫尚敢黩烦,将再干于冕旒,宜先伏于砧锧。伏念臣世惟寒陋,少苦竒屯,识不逹于古今,学仅知于章句,名浮于实用之始,见于无能,器小易盈,过则不胜于防覆。徒以早际千龄之亨防,误防三圣之奬知,宠荣既溢其涯,忧患亦随而至。禀生素弱,顾身未老而先衰,大道甚夷,嗟力不前而难彊。每念恩私之莫报,兼之疾病以交攻,爰于守亳之初,遂决窜漳之计。逮此三迁于嵗律,又更两易于州符,而犬马已疲,理无复壮。田庐甚迩今也,其时是敢更殚蝼蚁之诚,仰冀乾坤之造。况今时不乏士,物咸遂生,鳬雁去来固不为于多少,鸢鱼上下皆自适于飞潜。苟遂出于残骸,庶少偿其夙志。伏望皇帝陛下哀怜旧物,隐恻至仁,察其有素非伪之诚,成其识分知止之节,曲从其欲。赐报曰俞,俾其解组官庭,还车故里,披裘散髪,逍遥垂尽之年,凿井耕田,歌咏太平之乐。其为荣幸,曷可胜陈。乞致仕第三表 欧阳修恩深煦妪,感极涕洟。虽情有迫于危心,不知自止;而辞已穷于累牍,防至无言。惟以至诚期于必逹,自乞怜于君父,不复讯于蓍▯。伏念臣家世单平,性姿中下,少从宦学,本免饥寒,不自意于遭逄,遂进阶于华显。然而羣材方茂,蒲栁未秋,而早衰;众骏并驰,驽骀中道而先乏。而况荷难胜之任用,窃逾分之宠荣,风波忧畏而虑以深,疾病侵凌而老亦至。故自辞于机政,即愿谢于轩裳。防上圣之至仁,念三朝之旧物,每曲烦于训谕,久未忍于弃捐。窃惟臣知事君必本忠信,言不顾行是为罔欺;而臣口日诵于田闾,身坐贪于禄利,可畏至公之议,何施有腼之顔。每自省循,莫遑啓处。是敢罔避再三之烦黩,犹希万一之矜从。伏望皇帝陛下特轸天慈,俯回睿听,察前言之可复,盖屡请者有年。哀下愚之不移,俾卒成于素志,徇其所欲,乞以残骸。臣若得上印绶于有司,自驾柴车而即路,晚节知无于大过,没身永荷于鸿私。进修新唐书表 欧阳修
译臣近来进呈封章,请求归还政务。恭敬地奉读诏书答复,却没有得到允准。臣退下后更加自我反省,哪里承受得起这种惶恐失措?臣听说,神圣的功业并不亲自宰制万物,却能使万物各自得到完全,是因为任其各顺自己的愿望。上天的鉴察极其明白,而一句话能够感动它,在于能够表达自己的真诚。臣敢倾吐至诚之心,再次烦渎圣明的听闻。臣本是一介卑微之人,却滥居二府之列;知道应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每每以本心自信。然而既没有舍身效命的功劳,也没有先见之明。被任用已经超过本分,却曾不自量;遭受毁谤而不能忍受屈辱,却不知道引退。幸赖天地般的再造之恩,得以逃脱陷阱般的危机;仍蒙允许避开权要之地,使臣退居以安度晚节。如今却苦于衰老疾病,不能自我支撑;想到难以再冒受宠荣,才开始想收取尸骨、退隐。哪里料到圣上思念过于深切,天慈格外垂顾,认为臣虽然已迫近桑榆晚年,却还不忍弃置于草野。臣私下认为,古今制度沿袭不同。自两汉以来,即使处于三公的尊贵地位,每每上表交还印绶,多数亲自驾车回乡。早晨离开朝廷,晚上归返田里;一旦辞去高爵,便成为编户平民。哪里像大治之朝,深厚笃爱贤才的心意,每每显示隆恩的典礼,用来劝勉懂得适可而止的人?所以即使有归还政务之名,仍享有终身俸禄,本来已经不同于昔日的士人,与在位时的荣耀没有差别。然而依臣平素的心愿,虽然私下有退休之志,考察臣所请求的实际情形,尚且担心受到侥幸求荣的讥讽。伏望皇帝陛下以深厚的仁德而悲悯,以臣极其恳切的请求而怜恤,使臣解除治理州郡的职任,终于归居环堵之室。臣一定安闲度过将尽的年岁,沉浸享受太平之乐。只是臣辛苦劳作到白头,始终没有一件善行足以称道,辜负了圣明时代,也没有报答三朝的恩德;这种惭愧和遗憾,哪里说得尽呢?谢赐《汉书》表 欧阳修 俯身接受诏命,拭目之下仿佛顿生光辉。臣私下认为,崇尚文教、以文兴化,是实现大治首先要做的事;著录典籍、收藏图书,必须等到太平时代才能充分完成。汉室上承三代的统绪,而班固的史书自成一家;文字中有些讹误,大概是因为流传已经很久,于是下诏加以刊定,使后学没有疑惑,让方册上的文字焕然一新、更加光彩。秘书府进呈此书的开端,正要经历衡石般的校量工程;赐予书本的荣耀,通常只及于接近钧枢的臣僚,哪里料到臣这个身在外地的人也特别得到恩赐?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曲加圣明慈爱,俯怜旧臣,认为臣曾经列于近臣之中,不忍骤然遗弃;又怜悯臣自喜于文字之间,便让臣借此娱乐晚年。然而臣两眼昏花,即使感叹拿书阅读已经艰难,也要把书层层珍藏,只发誓传给家人,永远珍视。谢停止散发青苗钱并免罪表 欧阳修 有罪必定诛罚,这是常典;推究实情而加以宽恕,特出于深厚的仁德。听到命令后惊惶惭愧,反省自身而流泪。臣想自己不过一介微贱之人,承受三位圣主的奖誉知遇;宠禄已经很丰厚,却起初没有报效。筋骨身体已经疲惫,仍在此迟疑徘徊。皇上以宽大胸襟曲加包容,错误地把一方之地托付给臣。任职应当安抚风俗,责任在于替君主分担忧劳。正值皇上日夜辛劳,臣岂敢因循苟且、躲避事务?近日国家新设官司,主管财政的人大规模经营财利,以求均衡流通;分派使者出行的车辆,交相奔驰于郡县之间;全部发出旧日储藏的金钱,向农民取息。臣当时长期苦于昏聩衰老,起初没有详细了解其中利害;等到已经在舆论中大为喧腾,才知道这对民情不便。臣也曾略陈其中三项弊端,希望补益万分之一。正逢再次轮到班次发放,眼看已经迫近期限;虽然已经具状奏陈,却先擅自停止。根据这种专擅行为,理应受到谴责。哪里料到恭逢皇帝陛下深切垂念,俯怜臣朴拙,免按属吏议处,特意宽贷刑典?臣如草木般微贱,怎么会曲承天地般的施恩?臣岂敢不更加思考敬畏,更加勉励操守修养;戒惧小人执迷而继续做错事,希望君子能够改过;努力谋求微薄成效,稍稍报答宏大的私恩?请求致仕第二表 欧阳修 圣上的训诫恳切周详,又曲加慰问开导。臣愚拙的心意迫切,尚且敢再来烦扰,准备再次冒犯天颜;按理本应先伏在砧板刀下。臣想自己世代寒微鄙陋,少年时便遭遇奇特艰难,见识不能通晓古今,学问仅仅懂得章句;名声在刚开始做实事时便浮在实际之上,显出自己的无能,器量狭小又容易自满,一旦犯错便承受不住倾覆。只是早年幸逢千年难遇的盛运,错误地承受三位圣主的奖誉知遇;宠荣已经超过限度,忧患也随之而来。天生体质一向虚弱,身体还未老便先衰;大道本来平坦,却叹息力量不能前进,难以勉强。每当想到恩私无法报答,加上疾病交相侵袭,于是在初守亳州时,便决定逃往漳州的打算。到如今三次更改岁序,又两次更换州郡符节,而犬马般的身体已经疲惫,按理再也不能强壮。田地房舍如今已经很近了,现在敢再次竭尽蝼蚁般的诚心,仰求天地般的造化。何况如今时代不缺少士人,万物都能顺利生长;凫雁往来本来不因多少而改变,鸢鸟和鱼上下飞潜,都各自适得其所。如果能让这残破的身体得以退隐,或许可以稍稍偿还早年的志愿。伏望皇帝陛下哀怜旧臣,怀着隐微恻怛的至仁,察知臣一向真实而非虚伪的诚心,成全臣知分知止的节操,曲从臣的愿望。赐下答复说允准,使臣解下官印,离开官府,驾车返回故里;披着皮裘、披散头发,逍遥度过将尽的年岁;凿井耕田,歌咏太平之乐。这种荣耀和幸运,哪里说得尽呢?请求致仕第三表 欧阳修 恩德深厚如春日温煦,感激到了极点而流泪。虽然情势迫使臣心中危惧,不能自行停止;但辞表已经写满重叠的文牍,几乎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臣只凭至诚希望一定能够传达,亲自向君父求取怜悯,不再询问蓍草龟甲。臣想自己家世单薄平常,天性资质中等偏下,年轻时学习做官,本来不过为了免除饥寒,并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机会,竟逐步升到显贵的职位。然而众多人才正当茂盛,蒲柳尚未到秋天却已经早衰;群马一同奔驰,劣马却在中途先疲乏。何况承受难以胜任的任用,私下超过本分地享受宠荣;风波忧惧使思虑越来越深,疾病侵凌使衰老也终于到来。所以自从辞去枢密政务,就愿意辞别车盖华服。幸而上圣具有至仁,念及臣是三朝旧臣,每每屈尊烦劳训谕,长久以来不忍抛弃。臣私下认为,臣知道侍奉君主必定以忠信为根本;言语不能顾及行为,就是欺罔。然而臣口中每天在乡里诵说这些道理,身体却坐享俸禄利益,面对至公的议论实在可怕,又有什么脸面能够不惭愧?臣每次自我省察,没有片刻安宁。臣因此不敢回避再三烦渎的过错,仍希望得到万分之一的怜悯允从。伏望皇帝陛下特别垂注上天般的慈爱,俯回圣明的听闻,察知臣前面所说的请求可以恢复,因为臣屡次请求已经有多年。哀怜臣这个愚昧下臣意志不改,使臣终于完成平素的志愿,顺从臣的愿望,把这残破的身体赐还给臣。臣如果能够向有关官署交还印绶,亲自驾着柴车上路,晚年的节操知道不会再有大过失,终身永远承荷宏大的恩私。进呈修撰《新唐书》表 欧阳修
窃惟唐有天下几三百年,其君臣行事之始终,所以治乱兴衰之迹,与其典章制度之英宜,其粲然着在简册,而纪次无法,详略失中,文采不明,事实零落。盖又百有五十年,然后得以发挥幽昩,补缉阙亡,黜正伪谬,克备一家之史,以为万世之传。成之至难,理若有待。伏惟尊号皇帝陛下,有虞舜之智而好问,躬大禹之圣而克勤。天下和平,民物安乐,而犹埀心积精,以求治要。日与鸿生旧学讲诵六经,考览前古,以谓啇周以来,为国长久,惟汉与唐。而不幸接乎五代,衰世之士,气力卑弱,言浅意陋,不足以起其文,而使明君贤臣隽功伟烈,与夫昏虐贼乱祸根罪首,皆不得暴其善恶,以动人耳目,诚不可以垂劝戒示久远,甚可叹也。乃因迩臣之有言,适契上心之所闵,于是刋修官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给事中知制诰臣欧阳修,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尚书吏部侍郎臣宋祁,编修官礼部郎中知制诰臣范镇,刑部郎中知制诰臣王畴,太常博士集贤校理臣宋敏求,秘书丞臣吕夏卿,著作佐郎臣刘羲叟等,并膺儒学之选,悉发秘府之蔵,俾之讨论,共加删定。凡十有七年,成二百二十五巻。其事则増于前,其文则省于旧。至于名篇着目,有革有因,立传纪实,或増或损,义类凡例,皆有据依,纎悉纲条,具载别録。臣公亮典司事,领徒费日月,诚不足以成大典,称明诏,无任慙惧战汗屛营之至。贺南郊大赦表 宋 祁帝仪讫,飨朝涣推慈,飞驿疾传,庶邦丛庆。窃以天郊之重,国制有常,凡万乘躬行,必三嵗间往,不烦不怠。由列圣而持循以妥,以防合诸神而裒对睿图,累盛缛典,勤修。恭惟尊号皇帝陛下,纂大合华,执中布度,抵金璧之搔珍,率俭示人,收霜电之严玩。措刑于下,克励明徳,格于皇穹,交熏太和,冒我羣品。顾怀时亿,瑞应日来,亟蒇上仪。若祗旧典,戒期百执,领诏九州,曵云威之常,羊服翠蚪之泮涣。殊庭一献,诸祐徧跻。遂自阳灵之宫,往防天元之旦,羽旄四合,垓陛参登。上璧左琮之华,合袪而信祝,祖蕝宗题之次,更侑而迪尝。拜嘉胙于席,垂列钦柴于云表。灵心合答,熙典备成。然后还坐中天之闱,普肆随风之泽,改颁大号,崇冠初元。昭神之祥,祈命惟永。赏功赦罪,已责逮瘝,咸与惟新。牖民▯而迁善,聿怀多福,道帝祉于緜区。盛际有光,彛伦咸頼。臣向官旧吏,殚见往朝,或不爱牲玉为恭,殊非明荐;或所过租赋为复,盖出重劳。语昔罕全,订今絶拟。所恨清尘在望,自苦周南之留。紫槖仍持,不与甘泉之从。第班恩谕,均浃欢悰。贺生皇子表 宋 祁宝祐丛休,天支毓秀,庆腾秘禁,欢溢中区。恭惟尊号皇帝陛下,受命溥将,凝图丕赫,权纲相乂,根乎克念之防,简素所安,表于不勉之懿。且复钦刑薄赋,重谷弛畋,一方少饥,则系驰使节;方金稍之,则輙续禁钱。民用靖嘉,神罔恫怨,是以上帝歆佑,三后顾存,诒美孙谋,昭衍无疆之烈,归功元首,茂啓多男之祥,诞协仲商,挺生哲嗣。星弧具礼,天第交华,惟翕辟之储英,固覃计而絶异。逖聆诏谕,并仰献仪,荐笏相趍,抃吾君之有子,珪璋流爱,宜天下之系心。臣始去近联,遽承吉语,赓歌緜瓞,早知周徳之遐参,祝祠禖罔逮汉臣之幸。代人乞出表 宋 祁臣闻物胜于权,则衡为之殆;马竭其力,则御速于颠。盖以器循量而易施,材过求而难勉。是以功名之际,惟髦士可居;彊力之容,匪暮年胜任。将倾危恳,敢援斯言。窃念臣本以丘樊托于经术,幸逄先烈,超备从官,服上教之弥文,因至愚而取信。出入丹禁,无所建明;履歴藩宣,蔑闻条教。尊号皇太后陛下,尊号皇帝陛下,奉承谟训,过听空疎。简服在庭,兼容如地,虽百度之治,咸使与闻;每万防之余,常参劝讲。七周成嵗,讫乏寸长。惟君知臣,足以验其无用;惟国有典,不可逭于黜幽。且臣自知甚明,内省尤熟。以一介之鄙贱,丁千载之防。昌邑戸飡,钱非禄之不厚;髙冠大佩,非位之不崇。同僚皆贤,非志之不合;处奏多可,非言之不从。固当勉服攸箴,谨修尔职,荅乃圣之眷遇,为斯文之宠光。其如犬马齿衰,桑榆景薄,中年则病夺其壮,晚节则务伤于神。
译臣私下认为,唐朝拥有天下将近三百年,其君臣行事的始终、国家治乱兴衰的迹象,以及典章制度的精美适宜,都灿然记载在简册之中;但编年次序没有法度,详略失当,文采不明,事实零散。又过了一百五十多年,才得以阐明幽暗,补缀缺失,贬斥订正伪误,终于编成一家完整的史书,作为万世流传的典籍。完成这件事极其困难,看来也像是等待时机。恭惟尊号皇帝陛下具有虞舜的智慧而好问,亲自具备大禹的圣德而勤勉。天下和平,民物安乐,仍然专心积蓄精力,以求得治国的要领。每天与博学鸿儒和旧学之臣讲诵六经,考察阅览前代,认为商周以来国家长久存在的,只有汉与唐;不幸接续其后的五代,衰世之士气力卑弱,言辞浅薄、意旨鄙陋,不足以振起史书的文采,使明君贤臣的奇功伟业,以及昏暴残虐、奸贼祸乱的祸根罪首,都不能显明其善恶来触动人的耳目,实在不能用来垂示劝戒、昭示久远,十分可叹。于是因近臣进言,正好符合圣上心中所忧,于是命刊修官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给事中、知制诰臣欧阳修,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尚书吏部侍郎臣宋祁,编修官礼部郎中、知制诰臣范镇,刑部郎中、知制诰臣王畴,太常博士、集贤校理臣宋敏求,秘书丞臣吕夏卿,著作佐郎臣刘羲叟等,全都承受儒学人才的选拔,尽数取出秘府收藏的资料,让他们讨论,共同删削订定。总共用了十七年,完成二百二十五卷。书中的史事比旧书增加了,文字却比旧书简省。至于篇名和目录,有的改革,有的因袭;建立列传、记载事实,有的增加,有的删减;义例、类别和凡例,全都有所依据;细微详尽的纲目条文,都另载在别录中。臣欧阳修主持这项事务,率领众人耗费岁月,实在不足以完成这部大典、称合圣明诏命,惭愧恐惧、战栗汗流、惶惶不安到了极点。贺南郊大赦表 宋祁 皇帝举行祭祀天郊的仪式完毕,举行朝会,推布慈恩;飞驰的驿使迅速传达诏令,各诸侯国纷纷庆贺。我私下认为,祭祀天郊极为重要,国家制度自有常规:凡是万乘之尊亲自举行,必定每三年往行一次,不烦劳、不懈怠。历代圣君相继遵循,以求安妥,从而使诸神会合、共同接受盛大的祭祀,累积隆盛繁缛的典礼,勤勉修治。恭敬地思念尊号皇帝陛下,承继宏大的事业,持守中正、布施法度,舍弃金玉璧帛等珍奇玩好,以俭朴示范天下,收敛如霜电般严厉的威势和玩好。把刑罚施于下民,能够勉励彰明德行,感格上天,使天地交融、太和之气熏蒸,覆盖我天下众民。回顾并思念天下亿兆百姓,祥瑞每日到来,于是急速完成天子上祭的礼仪。按照旧典,戒告日期,百官奉行,领受诏令以告示九州;旌旗拖曳着云气般的威仪,祭服如翠色蛟龙般舒展。异宫举行一次献礼,众神的佑助普遍升降而至。于是从阳灵之宫出发,前往迎候天元之旦;羽旄四面合拢,众臣登临祭坛台阶。献上左璧右琮的华美玉器,合拢衣袖而虔诚祝告;在祖坛宗庙题名排列的次序中,再次献酒助祭并进献祭品。于席上拜受嘉美的胙肉,祭柴高举,排列在云表之上。神灵之心与人相互感应,熙盛的典礼全部完成。然后回到中天之闱就坐,普遍施行如春风吹拂般的恩泽,改换颁布盛大年号,使新纪元更加尊崇。昭示神灵降祥,祈求寿命长久。赏赐有功者,赦免有罪者,已经被责罚者和患病者,都一同获得更新。开导百姓,使他们迁善改过,于是怀抱众多福泽,把皇帝的福祉推及无边的疆域。这盛大的时代有光辉,伦理纲常全都赖此而得以维持。臣是曾任旧职的官吏,完全见过前代朝廷的事情:有的舍不得牺牲玉帛来表示恭敬,实在不是明白的祭献;有的把所经过地方的租赋当作补偿,大概是因为劳役过重。谈论往昔很少有完整的,考订今日则绝无可比。所遗憾的是,清明的圣驾就在眼前,我却自苦于滞留周南。仍然执掌紫囊,却不能随从圣驾前往甘泉。如今只是排列班次,接受恩典和诏谕,均匀而充分地沾被欢悦之情。贺生皇子表——宋祁 宝祐年间众多福庆汇聚,天家宗支孕育英秀,喜庆从宫禁中腾起,欢悦充满天下。恭敬地思念尊号皇帝陛下,承受上天广大的命令,凝聚宏伟显赫的基业,使权柄纲纪相互治理;根本在于能够克制自己的防范之心,简朴素淡的操守成为安定之道,并显现出不待勉强而成的美德。又敬慎刑罚、减轻赋税,重视农谷、放松田猎;一方稍有饥荒,便系念而派遣使节;正当钱帛稍有不足时,便接续禁止滥铸钱币。百姓因此获得安宁和美好,神灵也没有怨恨,所以天帝欣然降佑,三位先王回顾护佑,留下美善的孙谋,彰显无疆的功烈;功劳归于君主,茂盛地开启多生男儿的祥瑞,恰好应合仲春之时,生下聪哲的后嗣。弧矢之礼已经完备,天家的华彩相互交映;这是翕侯、辟王所生的英才,本来就深远而绝异。远远听到诏谕,便一并仰面献上礼仪,群臣手执笏板相继趋进,欢欣于我君王有了儿子;美玉般的恩爱流布,天下人理当系心于此。臣刚离开近臣的行列,忽然承受吉祥的消息;续作《緜瓞》之歌,早已知道周德将长远地与之相参,却无缘像汉臣那样得到祭祀禖神的幸运。代人乞出表——宋祁 臣听说,器物的承载超过权衡,秤就会因此危险;马匹耗尽力气,驾车者就会很快颠覆。因为器物必须依照容量来使用,才能容易施行;人的才力超过所求,便难以勉强胜任。所以在功名地位之际,只有杰出之士才可以居处;至于强力任事之职,不是暮年之人所能胜任的。将要倾危的恳切心情,冒昧援引这些话。臣私下想到,臣本来只是以山野之人的身份寄托于经术,幸逢先帝余烈,超然充任从官,接受皇上的教诲和繁文典制,凭借极其愚拙而取得信任。出入丹禁之中,没有建立什么明白的功业;历任藩镇宣抚之职,也没有听闻有什么政教成效。尊号皇太后陛下、尊号皇帝陛下承奉谋训,却过分听信了空疏之言。朝廷简服之士列于庭中,陛下兼容并蓄、如大地载物;即使百般政务,也都让我参与听闻;每当万般防务稍有余暇,常常让我参与劝讲。七次经历年岁更替,始终没有丝毫长处。只有君主了解臣,足以验证臣的无用;国家有典章,臣也不能逃避贬黜幽退。况且臣自己知道得很明白,内心反省也极其熟悉。以一个微贱之人,遭逢千载难遇的时世。昌邑的俸禄,钱财并不是俸禄不厚;高冠大佩,并不是地位不崇;同僚都很贤能,并不是志趣不合;所处奏议多有可取,并不是言语不被采纳。本来应当努力遵守那些规劝,谨慎修治自己的职务,以答谢圣上的眷遇,为斯文增添光彩。只是犬马般的年齿已经衰老,桑榆暮景也已迫近;中年时疾病夺去壮盛之力,晚年时事务又损伤精神。
辨色立朝,足居多于跛倚;书思记命,目不辨于焉乌。而臣顷自去秋,愿辞近职,上恩不听,宠渥就加。逮僶俛以及兹,且憃昏而益甚,事皆志误,疾愈尫癃。顾四体之已疲,宜一辞而后止。重念臣之乡籍,世占郓州,既托枌榆,薄营产利,不胜首丘之志愿,谐剖竹之行,庶及余年,聊苏疲瘵。况前朝邢昺,本贯曹州,亦自禁庐得临乡部。臣今所请,似有前规。伏望陛下念旧物之不可遗,悯孤生之老且至,特垂寛诏,俾守先庐。谅亦大君进退之间,微臣止足之分。万无纎介,可贻累于至仁,一切便宜,尚力思于卧治。仰干睿鉴,伏俟严诛。
宋文鉴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六十五宋 吕祖谦 编
表谢衣袄表 宋 祁冬籥乗辰,裘官着令,疾驰使驿,临抚塞屯,并颁齐笥之良,均挟呉緜之暖,被躬且吉,束带有华。伏惟尊号皇帝陛下,至徳诞敷,深仁普爱。念官师所以卒嵗,恐天下有受其寒,据泰轸穷,当舒虑惨,况凄其戒序,必恻然动心。特以濵寒沍严,持兵皲露,句传温诏,缄禇纹袍,烂然昼鲜,煦若春至。矧部校什长,赐各有差,僻垒穷鄣,悦而忘苦,振裾交抃,联襼相趍。和气畅肢,顾折胶而何畏,大恩压已,忧称服以为难,有可仰酬,不知轻殒。谢换龙阁表 宋 祁停直复门徒恩,层阁本縁亲而自乞,防引籍以对除,揆宠兼常无顔容愧。窃惟先圣有作,丛构实兴,郁律辰居之严,襞积雾图之广,踵华创职称是取材,肇允荣涂,何尝轻授?伏念臣识局庸浅,术学肤孱,入参玉堂,间陪讲殿,徒以朴忠无饰,孤耿自将,判湜湜于泾清,守胶胶于雨晦。頼天焘煦,旷日保全,适以臣兄庠召自外藩,复参大政,理所宜避,地不处嫌,稽首请闲,素言叙恳,丐上还于禁籍,得专侍于经帷。伏防尊号皇帝陛下,见谓由▯特从换秩,罢兹要近,处以清门,拂仳儗之尘,容廕坛蜎之宝宇。伏况臣出入三嵗,便蕃五迁,四叨学士之名,罕见从官之比。虽素领焦秃,病干尫癯,器极斗筲之容,利止铅刀之割,尚当勉懦为立,续短禆长,傥有补于涓铢,矢不忘于陨踣。谢加端明表 宋 祁乘塞无状,増秩防褒,赐予侑颁,心顔交靳。伏念臣才弗振,俗士偶逄时,备内朝臣十有六载,学不足膺天子之问,文无以代王者之言,遂图外迁,冀云少补。惟定武一道,契丹右延,咸平以来,号劲兵处。自夏竦分建四师,韩琦始领九州节制,中军部分诸将。琦既进律,臣实代居。以一介懦儒,当万夫要任,谊难辞剧,奋靡顾愚。然臣所习者艺文,未晓者军旅,用非所习,虽勤而弗效,责于未晓,故技有必穷。用是再朞居无厎绩,在法云殿,惟黜是宜。敢谓尊号皇帝陛下悯久戍之劳,排怶譛之侈,虽远犹録,谓拙可矜,收云阁之故资,着丹殿之新籍,仍秩经省,未易守藩,丛沓徽章,夸嫮鄙邑,重降严防,切却让封。臣亦内揆愚心,旁谂公议,若循礼叠请,则恐涉不诚;或固节还恩,又似规早罢。不有麄使,谁扞边疆?例格除音,孰尊宠数輙昧涯分,祗服器名,日三省以自营身,九殒而奚报?但臣所念者,边务至重,敌诈益滋,得人失人,系今日轻重;知己知彼,为天下安危。而有司特用苛法相挺,守臣类以生事为解,封侯畏怯,不敢揺手,仓库虗乏,正可寒心。建明累上,而朝省未从,姑息小亏,则谤嚣立至。况臣衰晏,素自憃冥,判无成功,徒忝休命。望审择于豪俊,俾临统于方隅,设张远谋,羁制骄敌,因罄敷于感臆,窃附列于瞽言。朔垒地卑,君门天阻,被符蠲谒,揽绶知荣。代陈州章相公乞致仕第一表》宋祁臣闻器有所极,强之者必颠;志有所安,违之者将败。是故智士不穷量以邀受,仁君无咈愿以责功。内顾危悰,敢援兹喻。伏念臣姿力驽下,术略迂踈,防幸中人之材,待罪宰相之府。宠与时进,负随日深。谋谟弗良,雕紊相踵。羌夏有未缨之丑,闗陜多无聊之人。雚盗跳梁,篁▯煽结。杼轴罄于编戸,杅皮蠧于远方。上贻焦劳,外讙谤诮。咎不臣执,罪将孰归?比者荐沥肝膺,愿乞骸骨,冀防不职之窜,以赎安用之辜。尊号皇帝陛下,包纳荒遐,亲喻戒敇,须讫郊丘之享,乃许印绶之还。褒亮所加,谆慈兼至。臣此时外迫大谊,中忘至愚,敢优游以自安,輙皇恐而视事。然而智虑浅局,年鬓頽侵,短臂屈长袖之前,疲足困新羁之左。腼然尸位,倐又弥年。所頼陛下以百姓为心,天下为度,舍末争而纳戎帐之欵,捐滞积以抚辽衽之和。克展上仪,遂布鸿庆。永惟横目之庶方,就覆盂之安。臣之及兹,可谓天幸。过此不止,其如罪何?虽大度之见容,在舆议之难遏抑。又闻当退而进者悔必及,宜黜而用者伤必多。髙位乃身殃之媒,厚禄为众怨之舎。借令臣冒厥明戒,苟留上司,玷廊庙之仪形,被史家之贬戮,死有余咎。仁弗忍为,伏望察如丹之诚,怜指景之暮,遂容纳政,早获省私,亦不必穷喋喋之言,乃垂开可惜龊龊之谨,妨用俊良。防冀曰俞,誓无但已。乞致仕表 张方平
译天刚亮辨色入朝,站立的时间已经多到胜过跛足倚立;思考、书写、记诵诏命时,眼睛已经分辨不清燕和乌的形状。然而臣从去年秋天起,便愿意辞去近职,皇上的恩意不准许,反而加给宠禄。臣勉强支撑到今天,昏昧又更加严重,事情全都记错,疾病痊愈后身体反而更加衰弱。回顾四肢已经疲惫,理应辞职一次便停止任事。又想到臣的乡籍,世代占籍于郓州,既然依托枌榆故里,稍稍经营产业,实在不能胜过归葬故土的志愿;若能得到剖竹出任地方官的机会,或许还能趁余年聊以舒解疲病。况且前朝邢昺本贯曹州,也曾从禁中官署出任本乡的属部。臣今日所请,似乎已有前例。伏望陛下念及旧臣不可遗弃,怜悯孤独一生而年老将至,特降宽诏,使臣守护先世庐舍。想来这也符合大君任用进退的安排,以及微臣知足自止的本分。万一没有丝毫过失可以牵累至仁之德,所有适宜之处,臣还当努力思考,像卧治那样以简静而治理。仰请圣上鉴察,伏候严厉的惩罚。《宋文鉴》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六十五 宋吕祖谦编 表 谢衣袄表——宋祁 冬季的时令已到,主管皮裘的官署依令办理,驿使疾驰而来,抚问边塞军屯,并把齐国竹笥中的精美衣物一同颁赐,平均带来吴地绵絮的温暖;覆盖身体既温暖又吉祥,束起衣带也显得华美。伏惟尊号皇帝陛下,至高的德行广泛施布,深厚的仁爱普遍惠及。想到官员将士凭此度过一年,恐怕天下有人承受寒冷;据高大车驾而体恤穷困,应当舒展忧虑、消除惨苦,何况寒冷的节序到来,必然使您恻然动心。特意因为边地严寒凝冻、执兵者手足皲裂暴露,屡次传下温暖的诏书,缄封赐给有花纹的袍服,灿烂得如白昼鲜明,温煦得仿佛春天来到。何况部校、什长,赏赐各有差等;偏僻营垒和穷困边障,都因喜悦而忘却艰苦,提起衣襟交相欢呼,牵连衣袖相继趋进。和气舒畅四肢,哪里还畏惧折胶的严寒?大恩压在身上,忧虑不能以穿戴衣服来报答;若有可以仰望酬报之处,臣也不知道即使轻身殒命都难以报答。谢换龙阁表——宋祁 停止入直,恢复门徒恩典;龙阁高职本来因亲近而自己请求,防备引荐、登记名籍以待授职,衡量这宠遇超过常例,实在无颜而惭愧。臣私下想到,先圣有所作为,群楼高阁确实由此兴建;辰居宫室庄严高峻,雾图积叠而广大;接续华美的创置而取得职名,是选取材能、开启荣显仕途,何尝可以轻易授予?伏念臣见识局量庸常浅陋,学术肤浅衰弱,入内参与玉堂事务,间或陪侍讲殿,只凭朴实忠诚、不加文饰,孤立耿直而自守;辨别泾水之清与浊水的分别,守持胶柱鼓瑟般的固执于晦暗的时世。依赖上天覆盖温煦,长久以来保全自身,恰逢臣兄庠从外藩被召回,重新参与大政,按理臣应当回避,也不能处在容易引起嫌疑的地方,于是叩头请求闲退,按一向的言辞反复陈述恳切心意,请求归还禁中名籍,使臣得以专心侍奉经筵。伏望尊号皇帝陛下认为这是出于公正,特意从换秩,罢去这种重要近职,使臣处于清闲之门,拂去仳儗的尘垢,容身于坛蜎般隐微的宝宇之中。何况臣出入禁中三年,便利地连续五次升迁,四次承受学士之名,很少见到有从官能与之相比。虽然平日已头发焦秃,疾病使身体瘦弱,器量不过斗筲,才能只如铅刀割物,仍当勉强振作而立身,以短补长;倘若有丝毫补益,发誓至死不忘。谢加端明表——宋祁 镇守边塞没有成效,却增加品秩以褒奖我,赏赐也一同颁下,臣内心和脸面都感到惭愧。伏念臣才力不能振作,不过是俗士偶然逢时,担任内朝臣十六年,学问不足以承受天子的询问,文章不足以代替君王发言,于是谋求外调,希望稍有补益。惟定武一道与契丹相接,是自咸平以来号称精强军队驻守的地方。自夏竦分设四师,韩琦开始统领九州节制,统领中军并分辖诸将。韩琦既然升迁,臣实际接替了他的职位。以一个懦弱的儒生,担当万人所系的要任,情理上难以推辞,便奋力承担而不顾自己的愚拙。然而臣所学习的是文学,未曾通晓军旅;使用的不是所习之长,虽然勤劳却没有成效,面对不懂的事务,技穷是必然的。因此两年任职没有一点成就,按法理在云殿之中,只有贬黜才合宜。哪里料到尊号皇帝陛下怜悯长期戍边的劳苦,排斥过分的毁谤;虽在远方仍予以录用,认为我的拙劣值得怜悯,收录云阁旧日资历,写入丹殿新的名籍,仍按经省品秩,不改为镇守藩方;众多徽章相继而来,使鄙陋之邑也夸耀起来;又多次降下严厉的防止推辞之命,切实拒绝臣的封还。臣也内心衡量自己的愚拙,旁听公议:如果按照礼数反复请求,恐怕显得不真诚;如果固守节操退还恩命,又似乎是在谋求早日罢职。若没有粗浅的使臣,谁来捍卫边疆?按惯例和格式除去杂音,谁能尊宠之数屡屡超过自己的本分而不感到惭愧?臣只能恭敬服从器用名位,每日三次反省以自我修养,即使九死又拿什么来报答?只是臣所想到的,边疆事务极为重要,敌人的诈术日益增多;用人或失人,关系到今日局势的轻重;知己知彼,关系天下安危。然而主管官署特意用苛刻法令相互牵制,守臣大都以避免生事为托辞;封侯之臣心怀畏怯,不敢有所举动;仓库空虚,正足以令人寒心。臣屡次上书陈述,朝廷却没有听从;稍稍触犯姑息之策,诽谤喧嚣立即而来。况且臣年老衰晚,素来自己知道愚昧,必定没有成功,徒然辱没了美好的恩命。希望慎重选择豪杰俊才,使他统领一方,布置长远谋略,羁制骄横的敌人。于是把胸中感慨全部陈述出来,私下附列于无知者的言论之中。朔方营垒地势卑下,君门又远隔如天;承受符命而免于入朝拜谒,手持绶带也知道这是荣耀。代陈州章相公乞致仕第一表——宋祁 臣听说,器物达到极限,勉强使用它必然倾覆;志向有自己的安处,违背它便将失败。因此有智慧的人不使才能超过限度来求取任用,仁慈的君主也不违背臣下的愿望而责求功劳。回顾自己的危险处境,冒昧援引这个比喻。伏念臣资质力量低劣,才略迂阔疏浅,侥幸具备中等人的才能,却在宰相府中待罪。宠遇随时日而增加,负担也随日子加深。谋划不善,紊乱相继发生。羌、夏尚有未被制服的耻辱,关陕地区有许多不得聊生的百姓;盗贼跳梁,草莽之众煽动结集。编户百姓的织机已经耗尽,远方地区的皮革也被蛀蚀。上面使皇帝焦心劳神,外面招来喧扰和讥谤。过错不是臣执掌的,罪责将归于谁?近来臣屡次倾吐肝胆,请求退休,希望免受不称职的贬逐,以赎无所作为的罪过。尊号皇帝陛下包容遥远荒僻之地,亲自晓谕告诫,必须等到郊丘祭祀完毕,才允许归还印绶;加给褒奖扶助,谆谆慈爱兼备。臣此时外有大义逼迫,内心忘却极其愚拙,岂敢悠闲自安,只能恐惧地办理政事。然而臣智虑浅陋,年老鬓衰,短臂难以伸到长袖之前,疲足困于新近羁绊之左。惭愧地尸居其位,转眼又过了一年。所幸陛下以百姓为心、以天下为尺度,舍弃枝末争论而接受戎帐归附的诚意,抛弃积滞事务来安抚辽地百姓的和顺。能够完成上祭礼仪,于是广布洪大的庆典。永远想到天下众多百姓,使他们处在倒置盂盆也不会倾覆的安定之中。臣能到今天,可以说是上天的幸运。若过了今天还不停止任职,将如何面对罪责?即使大度的君主能够容忍,舆论也难以遏制。又听说应当退职却继续进用,悔恨一定会追随而来;应当贬黜却仍被任用,伤害一定会更多。高位是招致自身灾祸的媒介,厚禄是容纳众人怨恨的所在。假使臣冒犯那些明白的戒令,苟且留在上司之位,玷污廊庙的仪表,遭受史官的贬斥诛责,即使死了也罪过有余。仁慈之心不忍这样做,伏望陛下察看臣像丹砂一样赤诚的心,怜悯臣暮年如指影般短促,于是容许臣交还政权,早日获得反省私身的机会;也不必穷究臣喋喋不休的言辞,便请垂恩开启可惜臣谨小慎微的心意,不要妨碍任用俊良。若蒙俞允,臣发誓绝不只是口头答应。乞致仕表——张方平
窃以大君保息之慈,人之老者、疾者得所养,治国经常之制,仕之进者、退者惟其宜,不堪陈力之劳,爰上乞骸之请,诏亟下,降天防未俞。臣闻委质大方,前经明训,自古不得谢者,在礼虽或有之,然皆徳业髙贤、功勲夙望,邦家倚以为重,中外頼之为安,加恩所以特优,被宠诚为无愧,是以义全大体,众罔间言。如臣徒以空疎,早防柬擢,事猷弗建,报称蔑施,遽及衰疲,遂求引罢,而更滥当渥命,遥领直祠,位陪执政之班,禄倍大夫之秩,职忧靡预,官责不加,上紊彛章,俯慙私幸,敢循旧典,谨复自陈。伏惟皇帝陛下,一气均私,大圆丕冒,匹夫自尽,各伸所志之微,万物由庚,皆受曲成之赐,俯谅防勤之恳,特垂开可之恩,精鹜紫宸,犹结望云之恋,迹还白社,终怀乐圣之心。服阕谢复官表 孙 沔苴麻之服,方尔外除;纶綍之言,骤然下及。矧不移于旧序,仍获处于近联。拜赐之深,窃宠为甚。伏念臣出自单绪,偶阶盛时,无近强之依以进身,惟清素之业以自立。遴由宸眷,升渐禁涂,固常入备諌员,出分使委。虽明目张胆,内屡输于忠言;而竭力勉心,外未扬于民最。旋以边烽小警,王师有为,朝廷擢以常僚,假以烦使。兵储之寄,固已屡更;边帅之权,亦尝冒处。歴践数任,甫逾七年,转漕非能,偶刍粟之充给,招怀寡术,幸部落之妥安。以慈亲之耄期,益精力之衰耗,力陈愚素,仰渎宸聪,恳辞益部之行,适遂秦都之请。故虽尝拜命,曽未莅曹,果家难之纒哀,奉灵舆而归葬,偶全余息以毕通丧,生意蔑然,荣望已矣。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恢天地容盖之徳,广日月照临之明。以犬马之劳,曽屡膺于驱策;而涓埃之益,尝有补于髙深。降中防以召还,俾参华于旧贯,复援小铨之秩,再跻延阁之荣。敢不谨修吏方,勤瘁王事?昔焉为养,尚当避危而就安;今也即孤,自可以身而许国,誓图大效,庶答鸿休。扬州谢上表 刘 敞一介之材,善无所取;千里之地,任为不轻。仰戴恩华,退増慙惧。臣闻事上之行,莫若爱君;而爱君之臣,莫重去国。汲黯遗言,李息望之,致意本朝,古今美谈。贤哲余事,况臣本以薄技,遘兹昌辰,幸得出入周卫之中,优游侍从之末。持槖簮笔,庶乎寡尤;带劒佩衡,足以自効。岂其轻去严密之奉,偷得便安之私?盖引嫌避亲,中外着令;因事补吏,朝廷通规。幸防赐可之书,殆殊共治之选。伏遇皇帝陛下,天度容物,圣资尽人。揆其忠诚,非有违象魏之意;察其浅识,犹足寄民社之安。沛然徳音,委以符竹。敢不勤恤人隐,奉宣上恩?自饰固陋之心,庶几乐易之政。谢加学士表 刘 敞常人之情,得所求而憙;智者之虑,过其任而忧。今边备虽严,帅责差易;学者虽众,儒选实难。岂有贪就应声之求,忽忘非分之任,怔忪失据,欣惧兼怀。固欲辞荣,未获承命。伏念臣猥以薄技,起于诸生,内之无子产润色之才,外之无山甫将明之用。久典训诰,荐临藩垣,七年于兹。微效不立,犹以陪外廷之末,闻长者之风,间防分章,平议臣之奏时,引大体正宗庙之仪,苟图纳忠,非敢迕物。然而谗人饰词以巧诋,法吏挟怨以中伤。当是之时,几无以免。圣心先觉,公议尚存,浸润之説不行,震惊之众为止。风波可畏,天幸实多。内私自怜,惧久得罪,輙匄千里之守,庶警一麾之行。不谓尊号皇帝陛下,生成曲全,覆露无已,进预金华之讲,増重儒林之光。委以西州,适其素愿,望非所及,幸不可涯。夫匹夫一饭之恩,庸士然诺之信,犹能捐生出死,成功立名。况臣连数十城之封,兼四千石之重,于以宣明威信,抚养细民,尽其愚忠,庶光大悔,以此图报,敢为虚言。贺皇长子封公表 王拱辰建亲授社屏翰于王家,封子维城安疆于国干,诞扬休命,敷告羣伦,均海防之欢心,洽朝廷之大庆。窃以宗藩锡瑞,贤戚分疆,周列侯邦,半诸姬而啓土,汉有天下,非刘氏则不王,皆所以滋大本枝,维持京室,绵鼎数于穹壤,固庙祏于山河。属我熙朝,益隆茂典,恭惟皇帝陛下纂承皇序,恢阐洪图,善迪孙谋,遹遵祖构,乃眷元良之重,已昭岐嶷之英,肇啓南圻,崇加上衮,离明震预知帝绪之无疆,海润星晖,戴吾君之有子,臣居留近甸,迹远髹墀,侧听恩章举増抃怿。永兴谢上表 司马光
译臣私下认为,君主以保养休息为慈爱,使年老者、患病者得到供养;治理国家的常制,是做官者进退都各得其宜。臣不能承受任事的劳苦,于是上书请求退休,诏令很快下达,但上天的批准尚未得到。臣听说,献身于国家的臣子,前代经典已有明训。自古不能辞退的,即使礼制上偶有这种情况,也都是德业高尚、贤能卓越、功勋早有声望的人,国家倚仗他们而看重,内外依赖他们而安定;所加恩典因此特别优厚,所受宠遇确实无愧,所以义理能够顾全大体,众人也没有异议。像臣这样,只是空疏无能,早年侥幸被选拔提升,事业谋略没有建立,报效也没有施行,忽然到了衰弱疲惫之时,便请求引退,却又滥受厚重恩命,遥领直祠,位次列在执政班中,俸禄超过大夫的等级,职事忧劳却没有参与,官位责任也没有增加;上面扰乱常典,下面又惭愧于个人侥幸,怎敢不遵循旧典,再次陈述请求。伏惟皇帝陛下,以一气均施私恩,像大圆覆盖万物,使匹夫各自竭尽能力,伸展微小志向;万物依循生长,都承受周全成就的恩赐。俯察臣反复恳切的请求,特意降下允许之恩;臣即使奔赴紫宸殿,仍然怀有仰望圣驾的依恋,踪迹回到白社,终究仍怀着乐于圣道的心情。服阕谢复官表——孙沔 粗麻丧服刚刚在外除去,皇帝的诏命忽然降下。何况没有改变原来的次序,仍然能够处在近臣行列之中。拜受恩赐如此深厚,私下感到宠幸尤为过分。伏念臣出身寒微,偶然遇到盛世,没有依靠权贵来进身,只有清白朴素的操守来自立。蒙受君王眷顾而被选拔,逐渐升入禁中仕途,本来常常入内充任谏官,出外分掌使职。虽然敢于明目张胆地进言,内里多次输送忠言;又竭尽力量、勉励心志,外任时却没有显扬出治理百姓的功绩。不久边疆烽火稍有警报,王师有所行动,朝廷提拔臣为常僚,借给臣烦剧的使职。兵储方面的托付,已经多次更换;边帅的权力,臣也曾冒昧担任。历经数职,刚超过七年,转运漕粮并非所长,只是偶然使粮草得到充足;招抚怀柔没有多少办法,幸而各部落得以安定。因为慈亲年老,又加上精力衰耗,臣竭力陈述自己朴拙的心志,仰面冒犯圣听,恳切辞去益部之行,恰好获准秦都之请。因此虽曾接受任命,却未曾到官,果然因家中丧难而缠绕悲哀,奉着灵柩回乡安葬,偶然保全残余气息以完成服丧,生意全无,荣誉愿望也已经断绝。这都是因为蒙遇皇帝陛下具有天地容纳覆盖万物的德行,广大如日月照临的光明;凭臣犬马般的劳苦,曾多次承受驱策。至于臣如微尘水滴般的益处,也曾对高深的恩德有所补益。陛下降下中旨召臣回来,使臣参与旧日的职分,重新授予小铨之秩,再次登上延阁的荣位。臣怎敢不谨慎修治吏治方略,勤劳憔悴地办理王事?从前为了奉养老亲,还应当避开危险而趋向安稳;如今已经成为孤身之人,自然可以把自身献给国家,发誓谋求大的功效,希望报答洪大的恩典。扬州谢上表——刘敞 臣不过一个人的才力,没有什么善行值得称取;扬州千里之地,所承担的职责并不轻。仰面承受恩荣,退下后反而增加惭愧和恐惧。臣听说侍奉君主的行为,没有什么比爱护君主更重要;而爱君之臣,没有什么比离开国都更为重大。汲黯留下的言语,李息所仰望的道理,都是把忠意献给本朝,古今传为美谈。贤哲尚且把这视为余事,何况臣本来只有微薄的技能,恰逢这昌盛时代,幸而得以出入周卫禁中,在侍从末列优游供职。手执槖囊、簪笔随侍,希望少有过失;佩剑带衡,足以亲自效力。哪里是轻易离开严密宫禁的供奉,偷取个人便利安逸呢?只是因为避嫌避亲,朝廷内外都有明文规定;因事补任官吏,也是朝廷通行的规制。幸蒙赐下允许的诏书,实在不同于共同治理国事的选任。伏遇皇帝陛下,胸襟如天而容纳万物,圣明资质足以尽知人情。衡量臣的忠诚,并不是有意违背象魏所示的法令;察看臣的浅陋见识,也还足以寄托百姓社稷的安危。陛下慨然降下仁德的诏音,把符节和竹符交付给臣。臣怎敢不勤勉体恤百姓的疾苦,奉行宣扬皇上的恩德?自我修饰固陋的内心,希望能够施行平易和乐的政务。谢加学士表——刘敞 常人的情感,得到所求便欢喜;智者的思虑,超过自己的职责便忧惧。如今边防虽然严整,统帅的责任相对容易;学者虽然众多,儒臣的选拔实在困难。臣哪里能贪求立即应声的愿望,忽然忘记非分的职责?因此惊惶失据,欣喜和恐惧同时交集。本来想辞谢荣宠,却没有获准奉命。伏念臣以微薄技能,鄙陋地出身于诸生之中;内没有子产那样润色政教的才能,外没有山甫那样将明政务的作用。长期掌管训诰,多次治理藩镇,至今已有七年。微小功效没有建立,却仍得以列于外廷末位,听闻长者之风;间或参与分章,平议臣下的奏章,依据大体匡正宗庙礼仪,苟且想要纳忠,不敢违逆众人。然而谗人巧饰言辞来肆意诋毁,执法之吏挟怨进行中伤。正在那时,几乎无从免脱。圣心预先觉察,公议还在,浸润式的谗言没有得逞,震惊的众人也因此停止。风波可怕,实在多蒙天幸。内心私下怜惜自己,害怕长久获罪,便请求出守千里之外,希望借一次麾节之行得到警醒。不料尊号皇帝陛下生成万物、曲意保全,覆盖滋润没有止息,进而参与金华殿讲学,增加儒林的光彩;把西州交付给臣,正合臣平素的愿望,所望本非所及,幸运实在无边。普通人即使只得到一饭之恩,庸士即使只得到一次信诺,尚且能够舍生入死、建功立名。何况臣连续承受数十城封地的重任,又兼有四千石的俸禄,凭此宣扬明君的威信,抚养下层百姓,竭尽自己的愚忠,希望光大悔过之心;以此谋求报答,岂敢说是空话。贺皇长子封公表——王拱辰 建立亲属封国,以屏障和辅佐王室;封立皇子,使其成为维城,安定国家的根干。于是隆重宣扬美好的诏命,遍告群臣,使四海共同感到欢欣,使朝廷共享盛大的庆典。我私下认为,宗室藩王蒙受祥瑞,贤德亲戚分守疆土;周朝列置诸侯国,半数是姬姓而开拓土地;汉朝拥有天下,非刘氏不得封王。这些都是为了使根本枝叶更加繁盛,维系京城王室,使鼎祚绵延于天地之间,使宗庙的社稷坚固如山河。适逢我熙盛的朝代,更加隆重地施行美典。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承继皇统,扩大宏图,善于启迪后代谋略,远远遵循祖宗的基业;尤其顾念元良储君的重大地位,已经显露岐嶷英秀的资质。开始开拓南方疆域,尊贵地加上上衮之服;离明之象和震卦之义预示帝王事业无疆;海水润泽、星光照耀,天下都拥戴我君王有了儿子。臣留守近畿,踪迹远离华美宫阶,侧耳听到恩典诏章,举止之间更加欢欣鼓舞。永兴谢上表——司马光
荷恩至重,任责尤深。巡抚吏民,敷宣诏令。臣识虑闇浅,规为阔踈,唯知愚忠,屡贡狂直。奉事三世,操守一心,间以齿髪浸衰,疾疹交集,曽靡论思之効,久汚侍从之班。既无补于本朝,祈自髙于散地。不图睿泽更委名都,虽要重之权,自知不称,而烦剧之地,难以固辞。受命以还,措躬无所,朅来就道,甫尔到官。维此咸秦,昔为畿甸,山川清美,土地膏腴。论其平时,诚为乐土;在于今日,适值凶年。经夏亢阳,苗青干而不秀;涉秋淫雨,穗黒腐而无收。廪食一空,家乏盖藏之粟,襁负相属,道有流离之人。老弱怀沟壑之忧,奸猾蓄萑蒲之志。正宜安静,不可动揺。譬诸烹鱼,勿烦扰则免糜烂;如彼种木,任生殖则自然蕃滋。谨当策励疲驽,雕磨朽钝,智力所及,勤瘁无辞。虽复失位危身,终不病民负国,庶几小补,用答大恩。进资治通鉴表 司马光先奉勅编集歴代君臣事迹,又奉圣防赐名《资治通鉴》,今已了毕者。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疎,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防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徧,况于人主日有万防,何暇周览?臣尝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取闗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歴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爰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先帝仍命自选辟官,属于崇文院置局,许借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赐以御府笔墨缯帛及御前钱以供果饵,以内臣为承受,眷遇之荣,近臣莫及。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羣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赐之嘉名。每开经筵,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遗?防差知永兴军,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陛下俯从所欲,曲赐容养,差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乃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徧阅旧史,旁采小説,简牍盈积,浩如渊海,抉摘幽隐,校计毫厘,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巻。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録三十巻。又参考羣书,评其同异,俾归一涂,为考异三十巻,合三百五十四巻。自治平开局,迨今始成,嵗月淹久,其间抵牾,不敢自保,罪负之重,固无所逃。重念臣违离阙庭十有五年,虽身处于外,区区之心,朝夕寤寐,何尝不在陛下之左右?顾以驽蹇无施而可是,以专事铅椠,用酬大恩,庶竭涓尘,少禆海岳。臣今筋骸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寛其妄作之诛,察其愿忠之意,以清间之燕时,赐省览。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徳,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羣生,咸防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谨奉表陈进以闻。蕲州谢上表 吕 诲三谏则逃,敢隳大节?一麾出守,诚自寛恩。举族均荣,毕身知愧。伏念臣戆冥所赋,忠朴是存。笃于爱君,惟知尽道。向议称亲之礼,屡形继统之言。岂期左右之臣,首违经义?遂啓异同之论。上感宸聪,暨颁慈寿之手书,仍用定陶之故事。朋奸之众,盖希宏博之要;荣致王之谋,不耻哀桓之乱制。业虽已具,理有未安。臣忝备宪司,正当言责。既不能排斥邪佞,将何以振肃纪纲?心匪石以徒坚,力回天而莫得。容身隳职,公议何逃?拒诏去官,万死宁赎。而頼陛下至明委照,全度兼容。属当求治之初,务广纳忠之益。言虽忤防,察其所向之诚。罪不主名,施以惟轻之典。授符淮甸,画壤江壖。鱼稻之饶,寔惟纾缓;民社之重,获展勤劳。天幸丛来,国恩弥渥。退思补过,愈精夙夜之防。知无不为,更励始终之节。仰酬洪造,誓竭颛愚。奏乞致仕表 吕 诲臣輙罄愚诚,上干宸慈。伏况微臣本无宿疾,偶值医者用术乖方,殊不知脉候有虚实隂阳有顺逆,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妄投汤药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祸延四肢,寖成风痹,遂难行步。非只惮▯盭之苦,又将虞心腹之变势已及此,为之奈何?虽然一身之微,固未足防,其如九族之托,良以为忧是思逃禄以偷生,不俟引年而还政。顾惟素志,几负明时力既不足,诚岂得已?况恃睿鉴夙谋孤忠进非左右之容,退知荣辱之分。与之全节示以曲成。臣不避再烦天听欲乞致仕,仍不愿改官,早赐开可。臣无任吁天恳激之至。潭州通判谢上表 唐 介
译承受的恩典极其重大,承担的责任尤其深重。臣巡抚官吏百姓,宣达诏令。臣见识思虑暗昧浅薄,规划作为疏阔粗略,只知道以愚忠屡次献上狂直之言。臣侍奉三代君主,操守始终一心;只是近来年齿鬓发逐渐衰老,疾病疹患交相袭来,未曾有过谋议思虑的功效,却长久玷污侍从的行列。既然没有补益本朝,便请求自居于散闲之地。没想到圣上的恩泽又把名都重镇交给臣;重要的权力,臣自知不能胜任,但事务烦剧的地方,又难以坚决辞谢。受命以来,安置自身没有适当之处,匆忙上路,刚刚到任。这里是咸秦之地,过去属于京畿;山川清丽,土地肥沃。若论平时,确实是安乐之乡;但在今天,恰好遇上荒年。夏季长期亢旱,禾苗青而不秀;进入秋季淫雨连绵,禾穗发黑腐烂而没有收成。官仓粮食全空,家家缺少储藏的粮食,背着婴儿逃难的人接连不断,道路上到处是流离者。老弱者忧虑将要填沟壑,奸猾之徒蓄谋作乱。此时正应安静,不可动摇。譬如烹煮鱼,不去烦扰它就不至于糜烂;又如栽种树木,任其生长繁殖便自然茂盛。臣谨当策励疲弱的才力,磨砺朽钝的资质;智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勤劳辛苦而不推辞。即使因此失去职位、危及自身,也终究不使百姓受害、辜负国家,希望略有补益,以报答大恩。进《资治通鉴》表——司马光 先前奉诏编集历代君臣事迹,又奉圣旨赐名《资治通鉴》,如今已经完成。伏念臣性情见识愚鲁,学术荒疏,凡百事务都在别人之下,唯独对前代史书略曾尽心,从年轻到老年,爱好它而不知厌倦。常常忧虑自司马迁、班固以来文字繁多,即使平民之士也不能读遍,何况君主每日有万般政务,哪有闲暇周遍阅览?臣曾经不自量力,想删削冗长,概括要旨,选取关系国家兴衰、牵系百姓安危、善事可以效法、恶事可以警戒的内容,编成一部编年史,使先后有次序,精要和粗略不相混杂。私人力量微薄,没有办法完成。伏遇英宗皇帝凭借睿智的天性,施行文明的政治,想要遍览古代事情,以扩大宏大的治国谋略,于是下诏命臣编集。臣从前的愿望,一旦得以实现,踊跃奉行,只怕不能胜任。先帝又命臣自行选用官员,在崇文院设置书局,允许借用龙图阁、天章阁、三馆、秘阁的书籍,赐给御府的笔墨缯帛以及御前钱来供给果饵,以内臣作为承受官,所受眷顾待遇之荣耀,近臣也没有能及的。不幸此书尚未进呈御览,先帝便离弃群臣;陛下继承大统,敬慎承受先帝遗志,加以冠序之宠,赐予美好的书名。每逢经筵开讲,常常命臣进读。臣虽顽愚,蒙受两朝知遇如此深厚,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只要智力所能达到,岂敢有所遗漏?后来差遣臣知永兴军,因衰病不能胜任烦剧的治理,臣请求改任闲散官,陛下俯顺臣的愿望,曲意赐予容养,差遣臣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并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后来才允许臣把书局事务随身办理,供给俸禄品秩,不责求具体职务。臣既无其他事务,得以精研极虑,穷尽所有才力;白天的时间不够,便接着用夜晚,遍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堆积如山,浩大如渊海;抉取幽隐之事,校核计算细微差异,上起战国,下至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大略列举事件纲目,以年月为经、国事为纬,备供检索,作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定其中同异,使之归于一途,作考异三十卷,合计三百五十四卷。从治平年间开设书局,到如今才完成,岁月拖延已久;其中抵牾之处,臣不敢自称能够完全保证,罪责重大,本来无从逃避。再想到臣离开宫阙十五年,虽然身处外地,区区之心早晚醒睡之间,何尝不在陛下左右?只是臣驽钝蹇拙,没有别的施展之处,便专心从事著述,以报答大恩,希望竭尽微小力量,稍稍补益如海岳般的国家恩德。臣如今筋骨瘦弱憔悴,眼睛昏花,牙齿所剩无几,精神识力衰耗,眼前刚做的事情,转过脚步便忘记。臣的精力已经全部用在这部书上。伏望陛下宽免臣妄自著作的罪责,察看臣愿意效忠的心意,在清闲燕居的时间赐予省览。以此监察前代兴衰,考察当今得失,嘉奖善行、怜悯恶行,取其正确、舍其错误,足以勉励考察古代的盛德,登上前所未有的至治。使四海群生都蒙受福泽,那么臣即使尸骨埋在九泉,志愿也永远完成了。谨奉上此表陈述进献,以供圣上闻知。蕲州谢上表——吕诲 三次进谏便逃避,岂敢毁弃大节?只是奉一支麾节出任地方长官,实在是出于宽大的恩典。全族都分享荣耀,终身都知道惭愧。伏念臣性情戆直昏昧,所存只有忠诚朴实;深切地爱戴君主,只知道尽到道义。从前议论尊亲的礼制,多次表现出关于继承统统的言论。哪里料到左右近臣首先违背经义,于是开启了异同之论?上达天听,直到颁下慈寿太后的亲笔书,又采用定陶王的旧故事。那些结党奸邪的人,大概希望宏博的要领;荣致王的谋划,并不以哀桓的乱制为羞。事情虽然已经具备,义理上仍有不安。臣忝列宪司,正当承担言责;既不能排斥邪佞之人,将凭什么振肃纪纲?臣的心不像磐石那样徒然坚硬,力量想挽回天意却无从做到。容身而毁弃职守,怎么逃避公议?拒绝诏命而离开官职,死一万次也难赎其罪。幸赖陛下至明而全面照察,完全包容;正当求治之初,务必广泛接受忠言的益处。臣的言语虽违忤圣旨,但陛下察看了其中的诚意。罪责不以姓名为主,不重加追究,只施行从轻的法典。授予臣淮甸的符节,划定江边土地。那里鱼稻丰饶,确实足以舒缓困乏;治理民社责任重大,臣得以施展勤劳。天幸接连而来,国恩更加深厚。退下后思考如何补过,更加精心地从早到晚防备;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做,更加勉励始终不变的节操。仰面报答洪大的造化之恩,发誓竭尽自己专一而愚拙的心力。奏乞致仕表——吕诲 臣冒昧竭尽愚诚,上书冒犯圣上的慈爱。伏况微臣本来没有长期疾病,只是偶然遇到医者用药行术违背医理,完全不知道脉候有虚实、阴阳有顺逆,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胡乱投用汤药,大都任凭个人情意;在指下诊脉时一有差错,祸患便延及四肢,渐渐形成风痹,于是难以行走。不只畏惧肢体歪斜之苦,又将担忧心腹发生变化,形势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办?即使如此,一个人的微贱生命本来不足以挂怀,但九族所托付的事情,实在令人忧虑。因此想要逃离俸禄以偷生,不等到年满便交还政权。只是回顾平素志愿,几乎辜负了清明时代;力量既然不足,实在是不得已。况且仰仗圣明鉴察臣早有谋虑而孤忠独立,进可以知道不适合左右近臣的容貌,退可以知道荣辱进退的分际;希望陛下使臣保全节操,显示曲意成全。臣不避再次烦扰圣听,想请求退休,仍不愿改任其他官职,请早日赐予允许。臣无法胜任仰天恳切激切的至诚。潭州通判谢上表——唐介
始窜岭南,人皆谓之必死。及迁湖外,恩实出于再生,仍复前官,俾闗郡政,仰叨成命,増激微▯。窃念臣寒素立身,孤直无援,歴官再纪,才贰郎曹,入朝逾年,幸兼风宪。臣自以逄圣明之治,当言责之司,祗知忠义以事君,不顾患祸之及已。凡所上奏,必尽至公。流軰为臣寒心,奸邪见臣切齿。臣本欲为耳目于陛下,勉副东求,不能效鹰犬于他人,以希进用。心虽无媿,迹已甚孤。属权臣之擅朝,肆已私而害政,輙输忠欵,冀补涓尘。陛对之间,未能悉意;天威之下,卒莫自明。得罪一时,窜身万里,流离远道,殆及期年,摈弃遐荒,分甘散秩。岂谓皇帝陛下存国大体,察臣愚忠,欲招諌者之言,免为后来之诫?三推皇泽,特与一官,以邕广之冦攘,择湖湘之守倅,俾从征筦,得佐郡符。然臣粗识义方,薄知臣节,纳忠获罪,顾百谪以诚甘,尽瘁报君,虽九死而不悔。谨当益勤官守,以助军兴,夙夜以思,冀免于败事,毫分有补,少答于大恩。贺册皇妃表 王安石祲盛之礼,发于宫闱;驩康之声,播于寰海。伏惟陛下考古之宪,刑家以身,乃资妇徳之良,俾贰坤仪之政。盖闗睢之求淑女,以无险诐私谒之心;鸡鸣之得贤妃,则有儆戒相成之道。于以助治,不专为恩。臣生逄明时,切观盛事,祝圣人之多子,輙慕尧封,思令徳以式歌,岂慙周雅。贺生皇子表 王安石嘉庆系传《欢欣总集》臣歴观古昔,诞受福祥,厥配天所以久长,乃有子至于千亿。伏惟皇帝陛下,鳬鹥之雅媚于神祗,芣苢之风燕及黎庶。弓韣嗣燕禖之报,旐旟仍罴梦之祥。无疆惟休,永保桑包之固。有室大竞,方观椒实之繁。臣尝污近司,久尸荣禄,特荷殊怜之至,岂胜窃喜之深。又表 王安石皇运郅隆,天枝弥茂,照临所暨,鼓舞攸均。臣闻史纪文庆之延,岂惟十子;诗歌姒徽之继,爰至百男。肇敏于修,乃繁厥祉。恭惟皇帝陛下,道冒区宇,徳冠徃初,品庶防休,既飨和平之乐,神灵锡羡,果膺蕃衍之祥。臣尝污近司,备叨殊奬,以宿疴而自困,欲旅进以无阶。又表 王安石祉扶宗祏,庆袭宫闱。凡预照临,惟胥鼔舞。臣闻有秩秩幽幽之徳,所以考室而见祥;有诜诜揖揖之风,所以宜家而多子。克参盛美,允属昌时。伏惟皇帝陛下膺命上天,绍休烈祖,本支方茂,用光世徳之求,功业能昭,永頼孙谋之燕,遹追来孝,申锡无疆。臣久玷恩私,外叨属任,四方来贺,望双阙以无阶;万福攸同,抚微躯而有頼。又表 王安石宫闱嗣庆,寰海交欣。凡逮戴天,惟均击壤。臣闻螽斯之言,众子是为;王者之诗,华封之祝,多男亦曰圣人之事。恭惟皇帝陛下,绍祖休显,宪天昭明,致文武之忧勤,成尧舜之仁孝。宅师无竞,莞簟之寝既安;传类有祥,弓韣之祠屡应。诒谋方永,锡羡用光。臣托备藩维,叨承睿奬,不显亦世家,实预于荣怀。于万斯年,心敢忘于庆頼。漳州进珠表 王 冕宋大中祥符六年春,冕自庐陵移典是郡。越明年三月,龙溪属邑民丘▯于九龙溪网鱼得珠一颗,围阔三寸七分,中有小珠七颗,如七曜。次如七曜者不可胜数,县弗敢留。条珠之始,于郡冕熟而视之,殊大,欢抃。即日召厥属官以验之,复相称庆曰:“夫珠至宝也,王者徳至渊泉则出。今天子仁且圣,方以寛慈被天下,宜乎珠之出奬圣世。又珠之为物也,其色莹净明清,乃化民之象也。”于是列表以进,寻奉勑书以旌至宝。冕既叨为政,能获斯宝,又惧是事泯絶于后,刋之贞石于公防之左,用传于永永耳。臣冕言:“臣闻皇猷允塞,天乃效祥;圣徳升闻,地不藏宝。则前件珠得非蛇口产异,蚌胎有感必通?生自烟潭之内,无胫而至,忽居宝肆之中,荧煌外散于月华,皎洁内含于星彩。此盖皇帝陛下斋庄奉道,清净化民,体干极以握符,致坤灵而荐瑞。遐稽信史,逈殊照乘之光;洞究祥经,弗类湄川之色。”臣握兰郎署,剖竹侯封,幸逄江海之珍,难藏外郡,频继梯航之贡,干黩内庭。臣无任瞻天恋圣,激切屏营之至。
宋文鉴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六十六宋 吕祖谦 编
译当初被贬窜到岭南,人们都说臣必定会死。等到改调湖外,恩德实在等于使臣重生;又恢复原来的官职,使臣参与一郡政务。仰承已经完成的任命,越发激发微小的忠心。臣私下想到,臣出身寒微,立身孤直而无所依援;历任官职二十年,才能只做到郎曹副职;入朝一年多,幸而兼任风宪之职。臣自以为遇到圣明的政治,担任言责之官,只知道以忠义侍奉君主,不顾祸患会降临自身。凡是上奏,必定完全出于至公。同行的人替臣担心,奸邪之人见到臣便咬牙切齿。臣本来想成为陛下的耳目,努力副应东方求贤的意旨,不能像鹰犬一样替他人效力,以求自己进用。内心虽无愧,行迹却已经十分孤立。正值权臣专擅朝政,放纵私欲而损害国政,臣便献上忠诚,希望稍补尘埃。面对天子时未能尽情陈述,在天威之下最终也无法自行辩明;一时获罪,逃身万里,流离于远道,几乎满一年,被摈弃在荒远之地,本来甘愿领取散秩。哪里料到皇帝陛下顾全国家大体,察知臣的愚忠,想要招纳谏官之言,免得成为后世的鉴戒?三次推布皇恩,特意授予臣一官;因邕广地区有盗寇侵扰,选择湖湘地区的守臣和副职,使臣跟随征讨事务,得以辅佐郡政。然而臣粗知义理,略知臣节;纳忠而获罪,即使百次贬谪也心甘情愿;竭尽劳瘁以报答君主,即使九死也不后悔。臣谨当更加勤勉地守持官职,以帮助军队兴作;早晚思虑谋划,希望免于败坏事务,哪怕只有毫厘补益,也稍稍报答大恩。贺册皇妃表——王安石 册立皇妃的盛大礼仪,从宫闱中开始;欢乐安康的声音,传播到四海。伏惟陛下考察古代的典法,以自身来治理家庭,于是凭借妇人的美德,使皇妃辅佐坤仪之政。正如《关雎》歌咏求得淑女,是为了没有险僻谗谄、私下请托之心;《鸡鸣》歌咏得到贤妃,是因为有警戒君主、相互成就的道理。这样做是为了辅助治理,并不只是施加恩宠。臣生逢明时,亲眼见到盛事,祝愿圣人多子,便仰慕尧帝封禅的盛德,想到以美好的德行作歌歌颂,哪里会惭愧于《周雅》?贺生皇子表——王安石 嘉庆系传《欢欣总集》。臣遍观古昔,凡是承受福祥,能够与天相配而长久的君王,都是有子孙至于千亿。伏惟皇帝陛下,《鳬鹥》的雅诗使神祇喜悦,《芣苢》的风诗使黎庶也得到安乐;弓囊承继燕禖神赐子的回报,旌旗又应验罴熊入梦的祥兆。无边的美好福庆,永远保有桑根般牢固的基业;家室盛大而兴旺,正可看到椒实繁多的景象。臣曾经玷居近臣之职,长久空受荣禄,特别承受如此非同寻常的怜爱,哪里能胜过私下深切的喜悦。又表——王安石 皇室的气运极其兴盛,天家宗支更加繁茂,圣德所照临的地方,欢欣鼓舞无不相同。臣听说史书记载文王庆誉绵延,岂止有十个儿子;《诗经》歌咏太姒美德相继,于是达到百男。开始勤勉修治,福祉便由此繁多。恭惟皇帝陛下,道德覆盖天下,德行超过往古,万民都蒙受福庆,已经享受和平的欢乐;神灵赐下福佑,果然承受子孙繁衍的祥瑞。臣曾经玷居近臣之职,承受特殊褒奖;但因旧病困顿,想随众进趋而没有资格。又表——王安石 福祉扶助宗庙社稷,庆祥接连降临宫闱。凡是得蒙照临的人,都一同鼓舞。臣听说,有秩秩幽幽的美德,所以成婚而显现祥瑞;有众多和敬谦让的风俗,所以家庭和睦而多子。能够参与这盛美之事,确实是属于昌盛的时代。伏惟皇帝陛下承受上天命令,继承烈祖的福业;宗族枝叶正茂盛,以光大世代相承的德业;功业能够昭明,永远依赖后代的谋略和安乐;远远追随后世孝道,继续赐下无疆福泽。臣长久玷辱恩宠,外任又承受属地重任;四方来朝庆贺,臣只能远望双阙而无从趋进;万福共同汇聚,抚摸微薄的身躯,也感到有所依赖。又表——王安石 宫闱中继承喜庆,四海共同欢欣。凡是承受上天覆盖的人,都一同欢呼击壤。臣听说《螽斯》说的是子孙众多,《王者》之诗歌咏华封人的祝愿,多子也被称为圣人的事情。恭惟皇帝陛下继承祖宗显赫的美德,效法上天而彰明圣德;成就文武之臣的忧劳勤勉,完成尧舜般的仁爱孝道。居于众人之上而无可匹敌,莞席竹簟的寝处已经安定;传承宗族而有祥瑞,弓囊祭祀屡次得到应验。祖宗遗留的谋略正长久,神灵赐予的福佑因此光大。臣寄身于藩屏之职,蒙受圣上褒奖;虽不能显达于世,却也是世家,实在参与了荣耀和喜悦。即使经历万年,臣的心哪里敢忘记这庆幸和依赖。漳州进珠表——王冕 宋大中祥符六年春,王冕从庐陵调任,主持治理漳州。第二年三月,龙溪县属邑的百姓丘▯在九龙溪撒网捕鱼,得到一颗珍珠,周围宽三寸七分,其中有七颗小珠,如同七曜。像七曜那样排列的还有无数颗,县中不敢留藏。珍珠刚发现时,漳州王冕仔细看它,觉得非常大,欢欣鼓舞。当日召集属下官员来检验,大家又互相庆贺说:‘珍珠是最珍贵的宝物。君王的德行深厚达到泉源之处,珍珠才会出现。如今皇帝仁慈而圣明,正以宽厚慈爱覆盖天下,珍珠出世来彰显圣明时代,是应当的。又珍珠这种东西,色泽莹润、洁净、明亮、清澈,正是教化百姓的象征。’于是写表进献,不久奉到诏书,表彰这件至宝。王冕既然有幸主持政事,能够得到这件宝物,又担心此事后来湮没无闻,便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立于公署台阶的左边,用以永远流传罢了。臣王冕说:‘臣听说,皇帝的谋略确实充实,上天于是显示祥瑞;圣人的德行上达天听,大地便不收藏宝物。那么前件珍珠,莫非不是蛇口中产生的异物,而是蚌胎受到感应、必然相通?它生在烟雾笼罩的潭水之中,没有腿脚却来到这里,忽然处在珍宝铺陈的中间,外面闪耀着月华,里面洁白地含有星光。这大概是皇帝陛下斋戒庄敬、奉行大道,以清静教化百姓,体察乾道至极而执掌符命,使坤灵降临而献上祥瑞。’ 远远考察可信的史书,它与照乘珠的光辉大不相同;深入考究记载祥瑞的经典,也不像湄川所出的珠色。臣在郎署中执掌兰台之职,又出任封侯之地的长官,幸而遇到江海间的珍宝,不能藏在外郡,只得屡次接续梯航之贡,冒昧烦扰宫廷。臣仰望上天、依恋圣主,惭惧激切至极。《宋文鉴》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六十六 宋吕祖谦编
表谢知制诰表 王安石髙华之选,欲报尝艰固陋之身,以荣为惧,窃以自古招智能之士,因使为侍从之臣,岂特頼其虚名,谓能华国,盖将收其实用,相与致君。矧号令文章之为难,而讨论润色之所寄,苟失职不称,则为时起羞。伏惟皇帝陛下,躬上圣之资,抚久安之运,趋时有救▯之急,守器有持盈之难,当得俊良,使陪遗忘,则典司明命,出入禁门,一有瘝官,尤为累上。臣羇单贱士,鄙朴常人,仕初有志于养亲,学遂不专于为已。比更烦使,稍窃谬恩,内怀尸禄之慙,仰负食功之意。又防采擢,以至超逾。盖君之视臣,不使同犬马之贱,则下之报上,亦欲致冈陵之崇。况臣少习艺文,粗知名教,遭逢一旦,度越众人,唯当尽节于明时,岂敢止怀于私计。江宁府谢上表 王安石稽违诏令,经涉嵗时。先帝登遐,既不获奔驰道路。陛下即位,又未尝瞻望阙廷。所忧后至之刑诛,敢冀就加于官?使虽知黾勉,尚惧颠隮。盖闻因任以责羣材,厚省以通众志。厥或抱能而可用,则虽负疾而见容。如臣者,逮侍先朝,叨官外制,惓惓许国,虽有愚忠,役役随人,但尸荣禄,衔哀去位。婴疹弥年,望絶龙光,分投冗散。伏遇皇帝陛下绍膺尊极,俯烛幽微,延之以三节之严,付之以十城之重。比縁禋祀,特有褒封,申命曲加,因邮并赐。唯是土风之美,素无犴狱之烦,久寄托于丘坟,粗谙知其闾里。念虽闭閤,殆弗废于承流,以比造朝,或未妨于养疾。矧恩勤之已迫,且逊避之不容,敢不少尝体力之所任,祗奉诏条而为治,冀逃大戾,仰称殊私。谢翰林学士表 王安石臣闻人臣之事主,患在不知学术而居宠,有冒昧之心;人主之畜臣,患在不察名实而听言,无恻怛之意。此有天下国家者,所以难于任使;而有道徳者,亦所以难于进取也。学士职清地要,而以讨论讽议为官,非夫远足以知先王,近足以见当世,忠厚笃实,亷耻之操足以咨诹而不疑;草创润色文章之才足以付托而无负,则在此位为无以称。如臣不肖,涉道未优,初无荦荦过人之才,徒有区区自守之善,以至将顺建明之大体,则或疎濶浅陋而不知加以忧伤疾病,久弃里闾,辞命之习芜废积年,黾勉一州,已为忝冒禁林之选,岂所堪任?伏惟皇帝陛下躬圣徳,承圣绪,于羣臣贤否已知考慎,而于其言也,又能虚已以听之,故聪明睿智神武之实,已见于行事。日月未久,而天下翘首企踵以望唐虞成周之太平。臣于此时实被收召,所以许国义当,如何敢不磨砺淬濯已衰之心,防绎温寻久废之学,上以备顾问之所及,下以供职司之所守。谢赐对衣鞍马表 王安石出大庭之显服,束以精镠,引内廐之名驹,傅之错采。隆恩所逮,朽质知荣。窃念臣弱力浅闻,久忧积疹,中预从官之选,外分守将之权,仅免谴诃,更防收召。论思润色,曽莫効于微劳;衣被服乗,乃前叨于异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醲于庆赏,详在招延,因示眷怀,使知奋励。誓竭愚忠之报,冀无虚授之嫌。谢赐弟安国及第表 王安石隽乂之求,外覃草野;龙光之施,首逮门庭。切以躬国论,听断之烦,而察知孤远之行;略门资贡举之法,而防取滞淹之才。山林之所诵説,而难遭;闾巷之所惊嗟,而罕见。伏惟皇帝陛下,协徳穹昊,比明羲和,博临四方,洞照万物。如臣同产,为世畸人,少遭闵凶,自奋寒苦。虽积学力行,粗有时名,而少偶寡徒,防絶荣望。岂期圣听俯及幽潜,遂使穷途坐陞华宠?奬以诏书而试艺,赐之科第而命官禄。不逮亲既永乖于养,志仕非为已,当共誓于捐躯。进修南郊式表 王安石郊丘事重,笔削才难。猥以微能,叨承遴选。盖闻孝以配天为大,圣以享帝为能。越我百年之休明,因时五代之流▯。前期戒具,人輙为之骚然。临祭视成事,或防乎率尔。盖已行之品式,曽莫纪于官司。故国家讲燎禋之上仪,而臣等承撰次之。明诏迨兹弥嵗,仅乃终篇。犹因用于故常,特删除其纷冗。恭惟皇帝陛下,体圣神之质,志文武之功。嘉与俊髦,灵承穹昊。物方鬯茂,以荐信而无慙。人具昭明,知因陋之为耻。固将制礼作乐,以复周唐之旧,岂终循诵习传,而守秦汉之余?则斯书也,譬大辂之推轮,与明堂之营室。推本知变,实有考于将来。随时施宜,亦不为乎无补。谢男雱除中允説书表 王安石
译表 谢知制诰表——王安石 这是极其高贵显荣的选任,想要报答它,却担心自己固陋,以获得荣耀为恐惧。臣私下认为,自古招揽有智慧才能的人,因而使他们成为侍从之臣,难道只是依赖他们的虚名,认为他们能够为国家增色吗?大概是要收取他们的实际功用,与他们共同辅佐君主。何况号令文章本来就难,讨论润色又是托付给他们的职责;如果失职而不能胜任,就会为时代招来羞耻。伏惟皇帝陛下亲具圣明资质,抚临长久安定的时运;处于趋应时势、急于救治弊病的局面,守持皇位又有保持盈满的困难,正应当得到俊良之士来陪侍左右、弥补遗忘。掌管明白的诏命,出入禁门,一旦有人失职,尤其会成为累及君上的过失。臣是漂泊孤单的卑贱士人,鄙朴的平常之人;起初做官是为了奉养老亲,求学便没有专心只为自身。近来屡次承担烦剧使职,渐渐侥幸获得虚谬恩典,内心怀有尸位食禄的惭愧,仰面辜负受禄而应当建功的愿望。又蒙采择提拔,以至于超越常格。君主看待臣下,不把臣等同于犬马般的卑贱;臣下报答君主,也希望使君主达到冈陵般崇高的功业。何况臣年轻时学习文章,粗略知道名教;一旦遭逢机会,超过众人,便只应当在明盛时代竭尽节操,哪里敢只顾个人打算?江宁府谢上表——王安石 臣违背诏令,拖延经过岁月。先帝升遐,臣既未能奔驰道路前往奔丧;陛下即位,又未曾入朝瞻望宫阙。所忧虑的是后来受到刑罚诛责,哪里敢希望反而加授官职?即使勉强努力,仍然害怕跌落倾覆。臣听说,应当根据职任来考核群才,以宽厚省察来沟通众人的志愿。倘若有人怀抱才能而可以任用,即使身负疾病也应得到容纳。像臣这样,曾侍奉先朝,忝任外制官;拳拳以国家为念,虽然有愚忠,却只能劳碌随人;空受荣禄,含着哀痛离开官位。疾病缠身多年,仰望圣光的希望断绝,只得被分派到闲散之地。伏遇皇帝陛下继承至尊之位,俯察幽微,延请臣承担三节使的重任,交付十城之重地。近来因为祭祀,特意加以褒封,又再次下令曲意优待,因驿传一并赐予恩命。只是当地风俗美好,向来没有狱讼的烦扰;臣久居寄托于祖坟之地,大略熟悉当地乡里。臣虽然闭门不出,大概也没有废弃承接教化流布的职责;等到入朝,也或许不妨碍养病。何况恩意殷勤已经逼近,推辞退避也不被容许,臣怎敢不稍稍尝试自己体力能够承担的事情,恭敬奉行诏令条文来治理,希望逃脱大的罪过,仰面称当这特殊的恩宠。谢翰林学士表——王安石 臣听说,臣下侍奉君主,忧患在于不懂治国之学却居于宠位,怀有冒昧妄为之心;君主蓄养臣下,忧患在于不能察辨名分与实际,只听取言辞,没有恻隐体恤之意。这正是拥有天下国家者难以任用臣下的原因,也是有道德之士难以进取的原因。学士一职清贵而地位重要,以讨论政事、讽谏议论为职责;若不是远能知晓先王之道,近能洞察当世之事,忠厚笃实,且有足以咨询而不致疑惑的廉耻操守;又有足以草创、润色文章,可以托付而不负所托的才能,那么处在这个职位上便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像臣这样不肖,涉猎圣贤之道尚未精通,本来没有卓异过人的才干,只是勉强有一点自守的长处;至于顺从君意、提出明白建议的大体,有时又疏略浅陋而不知道加以忧虑,加上疾病缠身,久被弃置乡里,起草诏命的技能荒废多年,勉强治理一州,已经是冒昧玷居禁林选任的人了,哪里能够胜任?伏望皇帝陛下亲自秉持圣德,承继圣明基业,对于群臣贤能或否已经考察审慎;对于他们的言论,又能虚心听取。因此,陛下聪明睿智、神武有为的实际,已经在施政中显现出来。登基时间还不长,天下人却已翘首踮足,盼望唐虞、成周那样的太平盛世。臣在此时蒙受征召,按报效国家的义理本应如此,怎敢不磨炼洗濯已经衰退的心志,温习探索久已荒废的学业,上以准备应答陛下的咨询,下以供奉职守所应尽的责任。谢赐对衣鞍马表 王安石 从朝廷大庭赐下显贵的服饰,用精美的金属带子束好;又从内厩牵出名贵的骏马,配上斑斓的装饰。隆厚的恩典降临,臣这朽拙之身也知道荣耀。臣私下想到,自己力量微弱、见闻浅陋,长久以来忧患疾病积聚;在内曾列入从官之选,在外又分任守将之权,仅仅免于谴责,还担心被召回。论议政事、润色诏令,未曾以微薄劳绩有所贡献;衣服、被褥和车马,却早已承蒙特殊赏赐。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对于庆功赏赐十分优厚,招延人才又很周详,借此表示眷顾,使臣知道奋发自励。臣发誓竭尽愚诚以报答,愿不至于有徒受赏赐的嫌疑。谢赐弟安国及第表 王安石 朝廷求取俊杰,恩泽远播到民间;皇上的光宠施加下来,首先及于臣的家庭。臣切实想到,陛下亲自处理国家政事,听断万机的劳烦,却能察知孤远之士的品行;略去凭借门第资历参加贡举的旧法,而防止有才之士被埋没。山林中所传诵的人才,难以遇见;乡里间所惊叹的人物,又很少被发现。伏望皇帝陛下,德行与上天相合,光明如羲和,广泛照临四方,洞察万物。像臣的同胞弟弟,是世间少有的奇异之人,年少时遭遇忧患凶厄,从寒苦中自我奋发。虽然积累学问、勉力修行,略有一时的声名,却因同道少、朋侣寡,仕进的希望几乎断绝。哪里料到圣上的听闻竟俯及幽微之处,终于使穷困道路上的人坐受显贵宠荣?陛下用诏书嘉奖他,让他考试才艺;赐给他科第,并授予官职俸禄。他不能侍奉双亲,已经永远失去了奉养的机会;如今志在仕进也不是为了自己,应当共同发誓捐躯报国。进修南郊式表 王安石 郊祀大典事关重大,删改编修的才力实在困难。臣以微薄才能,冒昧承受遴选任用。臣听说,以孝道配享上天是最大的孝,以圣德享祀上帝是圣人的才能。越过我朝百年的盛明时期,又因循五代流传下来的弊病。祭祀前期的戒备和器具准备,常常使人因此骚扰不安;临近祭祀、检视事情是否办成时,又有可能草率从事。已经施行的礼仪规格,官府却从未加以记录。因此国家讲求燎祭禋祀的最高礼仪,便命臣等承受编撰整理的任务。明诏下达至今已经满年,才终于完成篇章。仍然因循旧例而采用,只特别删去其中繁杂冗余的部分。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具备圣明神智的资质,立志成就文治武功;嘉奖任用俊杰,使他们敬承上天。万物正当茂盛,以诚实之心进献而无愧;人们都具备明智,也知道因陋就简是可耻的。陛下本来将要制定礼乐,恢复周、唐的旧制,难道终究只是沿袭诵习传闻,守着秦、汉遗留下来的制度吗?那么这部书,就好比大车开始推动车轮,又好比营建明堂的开端。推究根本而知变通,确实可以供将来考察;随时施行而适合时宜,也不能说毫无补益。谢男雱除中允说书表 王安石
恩骤加于私室,多所超逾;事或累于公朝,诚难冒昧。仰烦睿训,曲喻至怀。永惟眷奬之殊,实重兢慙之至。伏念臣首叨召节,得侍词林;随被赞书,使陪经幄。稍更嵗月,莫补涓埃。窃观上智之日跻,内讼浅闻而知困。况如贱息,厥有童心,尚迷钻仰之方,岂称招延之礼?恕已量主,非敢以私而自嫌;为官择人,顾虽成命而宜改。輙布可辞之义,上干难犯之威。伏惟皇帝陛下屈体优容,垂精宠答。谓大人照临之道广,当养以防意;小夫诵説之智专,遽忘其贱。褒称备厚,训饬加严。揣实未安,寄顔有恧。重念自古君臣之相与,未有如臣父子之所遭。盖当用儒之时,尤难讲艺之职。典谟方御,实参备于讨论;诰誓未终,已继叨于奬擢。获世官于闾巷,嗣家学于朝廷。自非忘躯,何以报国?知人而官以哲,慨已获于明扬;委质而教之忠,誓永肩于素守。乞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王安石阳春生物,偶霑泽之稍愆,睿意恤民,遽侧身而自抑。徳已修于消变,数或系于非常。当服彛仪,用安羣下。恭惟皇帝陛下,天仁博施,神知曲成,躬忘旰食之劳,坐讲日新之政。四时协序,万物致和,适当化养之辰,宜得涵濡之泽。少违常候,深轸清▯。退师氏之正朝,约太官之盛馔。仰窥谦徳,志在闵民。然而遐方来朝,当即法宫之位。诞辰入庆,合陈燕爼之珍。事有所先,礼难偏废。伏愿仰回渊听,俯徇舆情。夙御九筵之居,并羞十閤之具。上以全于国体,下以副于臣诚。
第二表 王安石时泽偶愆,屡勤斋祷,圣▯愈励曲尽,焦劳将损,已以召休,因退次而贬食,列陈剡奏,尚阙嗣音,在臣列之靡遑,伏帝阍而再扣。恭惟皇帝陛下,体居离正,徳禀干刚,期揉俗以致康,尝纳隍而兴念。七载于此,继获丰穰;一春而来,或罹愆亢。皇慈深轸,羣祀徧修,恐狴犴乖则,亲虑其囚;惧黼黻美则,躬变其服。仍损内饔之举,兼虚正宁之朝。然而礼贵从宜,事难泥古,而况甫临诞节,交举庆仪?有列辟拜万年之觞,有殊俗修两朝之好。苟亏彝制,难副羣情。伏望少屈渊▯,特从诚恳。天临广厦,日御常珍,亲事法宫,廓宣于政治;惟辟玉食,昭示于等威。仰以慰两宫之慈,俯以安羣下之望。谢东府赐御筵表 王安石恩厚不赀,诚先贤之务;称顽防,无以欲报国而知难。臣等过以凡材,并膺殊选,久壅贤路,上孤圣时。伏惟陛下谋徳在容,求仁以恕:谓大臣方宣劳于王室,则人主当加恤其私家。发使禁闱之中,伻视魏阙之下,取才置臬,皆断于眷。谋成事告,功不烦于宰旅,重纡衡盖,周视庭除,申以中人,喻之良月,使及日辰之吉,即于堂寝之安。辍车府之傍,牵载其帑,重移饔官之烹割,侑以鼓歌,欢更逮于迩臣,宠先加于小已。隂阳或谬,未知爕理之方;风雨其除,徒頼帡幪之赐。乞罢政事表 王安石私怀恳至,已具布闻。圣训丁宁,未防开纳,敢冒崇髙之听,再输悃愊之情。臣闻任贤之方,要其有用;陈力之义,止于不能。苟弗集于事功,且重罹于疹疾,岂容叨据,以累明扬。伏念臣猥以孤生,亲逢盛世,昧于量已,志欲补于休明,失在信书,事浸成于迂阔,每烦众论,上慁圣聪。久知素愿之难谐,继以积疴而自困,辞而去位,庶逃窃食之诛。勉以就功,重荷包荒之徳,虽贪顺命,终惧妨功。伏惟皇帝陛下,闳度并容,大明俯烛,特垂矜允,俾遂退藏。如此则孤进之身,获全生于末路;具瞻之地,得改命于时材。乞退表 王安石臣忠于为国,故进而能致其君恕,以及人故病则闵劳以事此,今昔共由之通义,实上下相与之至情,敢触冒昩之诛,冀防哀矜之听。臣受才鄙劣,遭运休明,陈愚或防于圣心,承乏遂尸于宰事,谋谟浅拙,谩不见其有成,操行陵夷,又或防于无耻,久宜辞位,尚苟贪恩,岂图养拙以乖方?重以瞀昏而废务,粗尝陈列,未获矜从,黾勉以来,浸滛遂剧,大惧典司之旷,上烦程督之严。伏惟陛下询事考言,循名责实,或辍夜分之寐,尝临日昃之朝,万方黎献之多,各皆祗辟,三事大夫之守,岂可瘝官?仰冀髙明,俯昭悃愊,念其服劳之久,愍其撄瘵之深,及未干鈇钺之时,令遂解机衡之任,岂特少安于私义,兹惟毕协于师虞。
译恩典突然加到臣的私门,超过常格很多;事情有时会连累朝廷,实在难以冒昧接受。仰承陛下烦劳睿明训示,曲折说明深厚心意。永远想到这种特殊眷顾和奖拔,实在加重了臣战战兢兢、惭愧至极的心情。臣想到自己最初承蒙召用,得以侍奉词林;随后又蒙赐赞书,使臣陪侍经筵。稍经岁月,却没有丝毫可以补益朝廷的贡献。臣私下看到陛下的圣智日益进步,反省自己的浅陋见闻,知道难以胜任。何况臣的儿子,仍有童稚之心,尚且迷失于求学仰道的方法,哪里配得上陛下招延人才的礼遇?恕己必须量度君主,臣不敢因为私情而自我推辞;任官应当选择合适的人,顾念即使已有成命,也应当改正。臣冒昧陈述可以辞避的道理,向陛下不可冒犯的威严进言。伏望皇帝陛下屈尊优容,垂赐精心裁答。陛下或许认为,大人照临天下的道理广大,应当培养人才以防备其志意;小人诵说之才虽专一,却不能仓促忘记他的卑微。陛下褒美称许十分厚重,训诫告饬也更加严厉。臣揣度实际情形仍感不安,寄身此职更觉惭愧。又想到自古以来君臣相处,从未有如臣父子所遭遇这样优厚的。如今正是任用儒者之时,而讲习经艺的职位尤其难当。典谟等经典正将进呈,臣实在参与讨论备查;诰誓之文尚未完成,臣已经接连承受奖擢。在乡里获得世代相传的官位,在朝廷继承家学。若不是忘却自身,又凭什么报效国家?陛下知人善任,臣已经获得明白的荐举;既然已经委身受职,便当教导太子以忠诚之道,发誓永远担当平素坚守的节操。乞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 王安石 阳春使万物生长,偶然降雨稍有失常;陛下睿明体恤百姓,便立即侧身自我节制。德行已经用来消除灾变,天数有时却关涉非常。当恢复常规礼仪,以使群臣安定。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天性仁慈,广施恩惠,神明洞察而曲意成全,亲自忘却晚食的劳苦,坐而讲求日新月异的政事。四时调和有序,万物获得和气,正当化育滋养的时节,应当得到涵养滋润的恩泽。稍稍违背正常气候,便深深使圣心忧伤。陛下退去师氏正朝的礼仪,减少太官供应的丰盛膳食。臣仰视其中谦抑的德行,知道陛下的志意在于怜悯百姓。然而远方来朝之人将要入朝,应当登临正殿;诞辰入朝祝庆,也合宜陈设宴饮的珍馐。事情有先后,礼仪难以偏废。伏愿陛下仰回深沉的圣听,俯顺舆论人情。早日御临九筵之座,同时享用十阁所备的膳食。上可以保全国家体统,下可以满足臣下的诚意。第二表 王安石 时令降泽偶有失常,陛下多次辛劳斋戒祈祷;圣心更加奋发,竭尽曲折周全之意,焦虑劳苦将损伤圣体,已经用此召来休息,因而退居内殿并减少膳食。臣等列奏章陈述请求,尚未得到后续答复,臣身在群臣之列,实在无暇安处,只得伏在宫门前再次叩请。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处于离明正位,德性禀受乾刚之气,期望矫正风俗以达到安康,曾想到百姓如临深沟而产生忧念。七年来接连获得丰收;但从今年春天以来,有时遭遇旱灾。皇上的仁慈深深忧虑,遍修群祀;又担心狱讼失当,亲自思虑囚犯;害怕服饰过于华美,亲自改变衣服。仍然减少内膳供应,同时虚减正殿临朝。然而礼仪贵在顺应时宜,事情难以拘泥古制,何况刚逢诞节,各方交相举行庆贺仪式?有诸侯献上祝君万年的酒爵,也有异俗之国修睦两朝的友好。假如有损常规礼制,便难以符合众人的心情。伏望陛下稍稍屈抑深沉的圣意,特别听从臣下的诚恳请求。请陛下临御大殿,享用平常珍馐,亲自处理正殿政事,广泛施行政治教化;只有君主享用玉食,才能昭示等级威仪。仰可安慰两宫的慈心,俯可安定群臣百姓的愿望。谢东府赐御筵表 王安石 恩典厚重得无法估量,实在是古代贤臣所追求的事务;臣等顽钝无能,无从以报国之心来知晓报恩的困难。臣等过分凭借凡庸的资质,一同承受特殊选用,长久堵塞贤才进身之路,向上辜负圣明时代。伏望陛下以谋求德行为心而包容,以追求仁慈而宽恕,认为大臣正在为王室效劳,君主就应当体恤他的私家。陛下从宫禁中派遣使者,到宫阙之外察看;选择人才、设置官职,全都出于眷顾裁断。事情谋划完成、奏告上闻,功劳不烦劳宰辅官员,陛下却再次屈尊驾临,周遍察看庭院,又派宦官传达旨意,告知吉月,使臣等赶上吉日,就在堂寝之中安顿下来。停止车府旁的车驾,牵来装载臣等财物;又重新调动厨官烹制割切,以鼓乐佐食,欢娱还延及近臣,恩宠先加到臣等这些微小人物身上。阴阳有时失调,臣等不知道调理的办法;风雨将要平息,也只是仰赖陛下帡幪庇护的恩赐。乞罢政事表 王安石 臣私下怀抱至诚的请求,已经具文上奏。陛下的训示恳切周详,却还没有防止臣开口陈纳,臣怎敢冒犯崇高的圣听,再次倾诉至诚之情?臣听说,任用贤才的方法,在于考察他是否有用;陈述才能的义务,只能做到自己不能胜任为止。假如不能在政事功绩上有所成就,又加重遭受疾病困扰,哪里容许臣贪居职位,以致连累圣明的荐举?臣想到自己卑微孤单,亲自遇到盛明时代;不明白估量自己,志在补益盛明之政,过失在于相信书本,事情逐渐成为迂阔空疏,常常烦劳众人议论,向上扰乱圣聪。早已知道平素愿望难以实现,又因积久的疾病而困顿自身,因此请求离职,希望逃脱尸位素餐的责罚。陛下勉励臣成就功业,又深受包容荒疏的恩德;臣虽贪恋顺从诏命,最终却害怕妨碍政功。伏望皇帝陛下以宏大的度量兼容并包,以大明俯照臣下,特加怜悯应允,使臣得以退藏。这样,臣这孤立进用之身,便可以在仕途末路保全生命;处于众人瞻仰的职位,也可以及时改由当时有才之人担任。乞退表 王安石 臣忠于为国,所以进言而能使君主推及他人;因此自己有病,便以忧劳之事来请求,这是古今共同遵循的通义,也是上下相互体恤的至情。臣冒昧触犯罪责,希望得到陛下哀怜体察。臣所受资质鄙劣,却遭逢盛明时运;陈说愚见有时能够触动圣心,承乏任职,终于尸位于宰相事务之中。谋划浅陋笨拙,徒然没有显著成效;操守品行逐渐衰退,又可能陷于无耻,早就应当辞位,却还苟且贪恋恩宠,哪里是想以养拙来违背正道?又加上头昏眼花而荒废政务,略略陈述过请求,却未获怜悯允从;勉强支持至今,病势逐渐加重,深怕主管职务荒废,向上烦劳陛下严格督责。伏望陛下询问政事、考察言论,按照名分责求实际;有时停止半夜的睡眠,曾经临朝直到日已偏西。天下各方的贤能众多,全都恭敬服从君主;三公大夫所守的职责,岂能容许官事荒废?仰望陛下高明俯察,低头昭见臣的至诚,念臣服劳已久,怜悯臣疾病深重;趁斧钺加身之前,令臣解除机要权衡的职任。这样岂只是稍稍安定臣的私情,也完全符合师虞所说的道理。
第二表 王安石圣恩所及,有隆天重地之施;私义未安,有深渊薄冰之惧。窃惟成汤、髙宗之世,有若伊尹、傅説之臣,其道则格于帝而无疑,其政则加乎民而有徧。后惟时乂,相亦有终,迨乎中世之陵夷,非复古人之髣髴。忠或不足以取信,而事事至于自明;义或不足以胜奸,而人人与之为敌。以此乘权而久处,孰能持禄以少安?此臣之虑危于居宠之时,而昧死有均劳之乞,况于抱病浸以瘝官?伏惟陛下道与日跻,徳侔干覆,哀一夫之失所,乐万物之皆昌。矧夫眷遇之优,即已勤劬之久,宜防善贷,使获曲全,赐其疵贱之身,假以安闲之地,则敝车无用,犹可具于劳薪;弃席未忘,或再施于华幄。贺周徳妃及魏国大长公主礼成表。王安石明告治庭,宠颁恩册,家邦之庆,海宇以欣。恭惟皇帝陛下,荷天闳休,若古丕式。自祢率而尊祖,备极灵承。谓姉亲而先姑,特加徽数,改锡厥壤,増褒所生。大号已孚,庶言惟允。臣久尸荣禄,窃睹盛仪,胪传虽异于九賔,率舞尚同于百兽。贺冬表 王安石隂偕物极,阳与朋来,推歴玩占,乃见潜萌之信,体元御辨,以知敦复之中。恭惟皇帝陛下,舜孝禹功,文谟武烈,茂对时之福嘏,灵承旅以寿康。臣久冒朝荣,外叨方任,弗预称觞之未,岂胜存阙之深。乞宫观表 王安石筋骸衰薾,仅有余生。肝膈精微,简在圣听。岂图宠奬未赐矜从,輙冒威尊,更输情素。伏念臣久妨机要,初乏涓尘,苟免庶尤,实荷恩私之至。敢縁多疾,更尸名器之崇?比辱使轺,俯宣诏防。深惟策励,仰称龙光。而况病瘵有加,疗治无损。辞荣家食,乃为理分之宜。干泽自营,尚恃眷怜之旧。伏惟皇帝陛下,衡听万事,器使众材。念其黾勉之终,难假以便安而少愒。庶完体力,图报毫分。贺赦表 王安石精意上昭,神灵底豫,茂恩旁畅,夷夏接和。臣闻道以飨帝为难,礼以配天为至,有秩斯祜。唯四表之欢心,胡臭亶时,匪九州之美味。自古在昔,若圣与仁,厥遭昌辰,乃覩熙事。恭惟皇帝陛下,迈种三徳,敷奏九功,率吁奉璋之众髦,肇称奠璧之新礼。庙笾致孝,郊血告幽,诚既格于穹旻,福遂均于品庶。振忧矜寡,原宥▯烖。第五玉以褒封善人,是富发三钱而庆赐贱者不虚。天其居歆,人以呼舞。臣夙叨宠奬,亲值休成,虽无预于骏奔,实不胜于窃抃。贺正表 王安石宝歴无疆,嘉生有俶。门宪始和之象,庭充元防之仪。伏惟皇帝陛下,膺保永图,茂绥纯嘏。抚五辰而致顺,毓万物以皆昌。臣久负异恩,尚撄衰疾。瞻云焕烂,欣逄舜旦之华。击壤逍遥,乐得夏时之正。谢朱炎传圣防令视事表王安石优指遄臻,训词俯逮,敢图衰疾尚悮,眷存伏念臣曲荷搜扬,久孤付属,有能必献,未尝择事而辞,难无力可陈,乃始吁天而求佚。然方焦思有为之日,以此怀恩未报之身,苟营燕安,岂免慙悸?伏防陛下,人惟求旧,义不忘遐,乃因乘轺赋命之臣,更喻推毂授方之意。踦履无用,诚弗忍于弃捐;朽株匪材,尚奚胜于器使?永惟奬励,徒誓糜捐。谢加南郊恩表 王安石解泽旁流,明纶俯被。永惟叨昧,深以兢荣。窃以时郊丘之承,所以尊上帝;畴官邑之赐,所以富善人。盛福靡专,至恩惟称。臣久尘要近,上累昭明。方玉辂之亲祠,以铜符而外守。逮均休庆,例获褒嘉。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平施于万方,无遐遗之一物。矧防图任之旧,特荷奬知之深。祗服训辞,敢忘报礼。贺景灵宫奉安列圣御容表王安石新一代之上仪,极二端之美,报经始有俶,实自睿谋,欢成无疆,乃惟众志。窃以閟宫鬼享,周特腆于姜嫄;原庙神游,汉独隆于髙帝。远或遗祖,近及止亲。恭惟皇帝陛下,服卑而即功,食菲以致孝,严祖宗之众像,依仙释而异宫馆御,因时初岂忘于苟简?修除备物,乃有待于纯熙。宸宇秘严,扁榜崇丽,祼献式序,妥侑维时。藐然往初,孰此伦拟?臣久尸荣禄,尚负宿疴,闻厘事之既成,与羣情而偕乐。贺南郊礼毕表 王安石精明条逹,神睠顾而依怀,膏泽川流,人欢呼而蹈厉。臣闻语孝之至,莫大于配天,议礼而轻,不足以享帝。能举厘事,实归圣时。恭惟皇帝陛下,鸿化已昭,康年屡应,奔走笾豆,有厘正之治,官洁丰粢,盛有厎慎之财赋。礼成谷旦,恩浃緜区。虽洛诵之休明,尚难譬称,岂儿寛之浅讷,能尽揄扬。臣夙荷慈怜,方撄衰瘵,望九賔之绅笏,独远句传,狎百兽于山林,犹知率舞。辞南郊陪位表 王安石万国骏奔,炜上义之殊观。一夫幽屏,叨明命之特招。伏念臣窃禄已多,冒恩最渥,自致惓惓之义,实有素情。再瞻穆穆之容,岂非荣愿?而薾然暮景,撄以沉疴,伏畎亩以负薪,于今未已。侍坛垓而践豆,用此为妨。谢免南郊陪位表 王安石
译第二表 王安石 圣恩所及,有隆重如天高地厚的施予;臣的私情和义理却未能安定,有如临深渊、踏薄冰般的恐惧。臣私下想到,成汤、高宗的时代,有伊尹、傅说这样的臣子;他们的道术能够使君主受到感化而无所疑惑,他们的政绩能够施加于百姓而遍及各处。后来君主按时治理,宰相也能善终;到了中世衰败,便不再有古人的相似之处。忠诚有时不足以取得信任,反而事事要靠自己表明;义理有时不足以压倒奸邪,反而人人都与之为敌。凭这样的处境掌握权势而长久居位,谁能拿着俸禄稍得安宁?这正是臣在居宠之时感到危惧的原因,所以冒死请求均分劳任,更何况如今抱病而逐渐荒废职守?伏望陛下道业与日俱增,德行如乾天覆盖万物,怜悯一个人的失所,乐见万物都得昌盛。何况臣蒙受的眷遇如此优厚,辛劳任职又已长久,理应施以宽厚的借贷,使臣得到曲全;赐臣这个有缺陷而卑贱的身体,借给一个安闲的处所,那么破车虽无用,尚且可以用来装载柴薪;废弃的席子虽曾被忘却,也或许还可再铺在华美的帷帐中。贺周德妃及魏国大长公主礼成表 王安石 明白宣告于朝廷,隆重颁布恩典册书;家国同庆,四海都为之欣喜。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承受上天宏大的福佑,遵循古代伟大的法式。由祭祀父庙而尊崇祖先,敬奉神灵达到了极致;认为姊妹亲近而应先于姑母,特意增加徽号礼数,改赐她们土地,增加对所生亲属的褒荣。大号既已取信,众人的言论也都认为允当。臣长久尸居荣禄,私下得以看见盛大礼仪;宣读传达虽不同于九宾之礼,臣等随众起舞却仍同于百兽率舞。贺冬表 王安石 阴气与万物相合而达到极盛,阳气与同类相应而到来;推算历法、观察占候,才看见潜藏萌发的征兆;体察元气、驾驭变化,从而知道阳气复归敦厚的内在状态。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有舜的孝行、禹的功绩,有文王的谋略、武王的功烈,正盛大地承受合于时令的福庆,敬承神灵而获得长寿安康。臣长久冒居朝廷荣耀,在外又忝任地方职守,不能参加称觞庆贺,怎能承受心中深重的思念和缺憾。乞宫观表 王安石 筋骨形体已经衰弱疲惫,只剩下残年余生;内心深处的实情,已经简要陈述于圣听。哪里料到宠爱奖拔还未获怜悯允从,便冒犯威严尊贵,再次陈述真情。臣想到自己长久妨碍机要事务,起初没有丝毫补益;能够免于众多过失,实在承受了恩宠私恩的极致。怎敢因为多病,仍尸居于崇高的名位和官器?近来又承蒙使者来临,俯下宣读诏旨。臣深深思量应当自我策励,仰承皇上的光宠。何况疾病更加严重,治疗也没有效果。辞去荣禄、回家食禄,才是事理和本分所应当的。请求恩泽、谋求退处,还仰赖旧日的眷顾怜悯。伏望皇帝陛下总揽听察万事,器重任用各类人才;念臣勉强劳作至今,不忍再借给臣安便之处让臣稍事休息,也许能够保全体力,以图报答毫厘之恩。贺赦表 王安石 精诚之意向上昭明,神灵因此欢悦;宏大的恩典遍及四方,夷夏相接而和睦。臣听说,道术以享祀上帝为难,礼仪以配享上天为至高;有如此秩序,才有这样的福佑。四方百姓同心欢悦,哪里只是九州美味的香气而已?自古以来,凡是圣明仁慈的君主,遇到昌盛时代,才会看见这样的盛事。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发扬三德,施行九功,率领执圭奉璋的众多贤俊,开始举行奠献玉璧的新礼。宗庙陈设笾豆以尽孝,郊外献血以告知幽冥;诚意既已感通上天,福佑于是均施于万物。振恤忧困之人和寡妇,宽赦罪过灾祸。封赏善人,使玉器得到彰显;赐给贫贱者财物,使三钱之富的庆赏不落空。上天安享祭品,人民因此欢呼起舞。臣早年承蒙宠爱奖拔,亲自遇到盛美礼成之事,虽然没有参加奔走执事,实在不胜私下鼓掌欢庆。贺正表 王安石 国运和帝祚无穷,嘉美的生机开始萌发;宫门呈现初春和顺的征象,朝廷充满新年的礼仪。伏望皇帝陛下承受长久保全国运的谋略,盛大地安享纯厚福佑;抚顺五辰而使时序和谐,养育万物而使它们都昌盛。臣长久辜负特殊恩典,仍被衰病缠绕;远望灿烂的祥云,欣喜遇到如舜时清明早晨般的盛景;击壤逍遥,乐于得到如夏代四时正常那样的正道。谢朱炎传圣旨令视事表 王安石 优厚的诏旨迅速到来,训诫之辞俯临臣身;哪里料到衰病尚未痊愈,陛下仍加以眷顾?臣想到自己蒙受曲意搜罗荐举,长久以来却辜负托付;只要有能力就必定献出,从未选择事务而推辞,实在难以说自己没有力量可以陈献,所以才开始向上天请求退居。然而正在陛下焦心思虑、施展作为的日子,臣以这样一副未报恩德的身体,若苟且谋求安逸,岂能免于惭愧惊惧?伏望陛下念及人主总是求取旧臣,义理上不忘远方之人,于是借乘驿车奉命而来的使臣,再次说明推毂任用、授予方面重任的意思。跛脚的车无用,陛下实在不忍弃置;腐朽的树木没有材质,又哪里值得器重任用?臣永远思念陛下的奖励,只能发誓以身捐弃来报答。谢加南郊恩表 王安石 解救万物的恩泽流布四方,明白的诏命俯临臣身。永远想到自己冒昧昏昧,深深感到战兢而又荣耀。臣私下认为,按时举行郊祀,是为了尊崇上帝;赏赐官邑,是为了使善人富足。盛大的福佑并非独自占有,至厚的恩典也只应施予有当之人。臣长久玷污亲近要职,向上连累圣明。如今陛下亲乘玉辂举行祭祀,臣却凭铜符在外任守。及至均分休祥庆典,便按例获得褒奖嘉许。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把公平施予万方,没有遗漏任何一物;何况臣是陛下旧日所图任之人,特别承受深厚的奖拔知遇。臣恭敬接受训诫之辞,怎敢忘记报答恩礼。贺景灵宫奉安列圣御容表 王安石 这是新一代最高的礼仪,极尽两方面的美善;报答祖先、开始营建的事情,实在出自圣明谋划;欢庆完成而无穷无尽,乃是众人共同努力的结果。臣私下认为,幽深的宗庙供鬼神享用,周代特别厚待姜嫄;原庙供神灵游息,汉代唯独隆重尊崇高帝。有的远至遗忘祖先,有的近至只亲近止亲。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穿俭朴的衣服而成就功业,食用菲薄膳食以表达孝心,严肃供奉祖宗众多画像,使它们依照仙道、释教而另建宫馆。顺应时宜开始营建,难道会忘记不可苟且简略?修整宫室、备办祭物,终于有待于纯厚光明之德。宫殿深邃严整,匾额高大华丽;裸献之礼依次举行,神灵安坐而享祀也合乎时宜。遥想往昔,哪有可以同它相比的?臣长久尸居荣禄,仍背负旧病;听到整治营建之事已经完成,便与众人的心情一同欢喜。贺南郊礼毕表 王安石 精诚明白而条理通达,神灵眷顾而依附;膏泽如河流遍布,人们欢呼跳跃而奋发。臣听说,谈论孝道的最高境界,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议论礼仪而有所轻忽,便不足以享祀上帝。能够举行盛大祭祀,实在归功于圣明时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宏大的教化已经昭著,康乐丰年屡次应验;奔走陈设笾豆,有整顿礼仪的政治;官府洁净,祭品丰盛,财政物资也有极其谨慎的储备。礼仪在吉日完成,恩泽浸润四方。即使把洛诵称颂的盛明都拿来比拟,也难以形容;哪里是臣这样浅陋迟钝的人所能充分赞扬的?臣早年承受慈爱怜悯,如今正被衰病缠绕;远望九宾执笏的行列,独自远隔于传诵赞美之外;即便在山林间亲近百兽,也还知道随众起舞。辞南郊陪位表 王安石 万国之人奔走而来,显现出光明盛大的特殊景象;臣这个被幽闭屏弃的人,竟蒙受明诏特别征召。臣想到自己窃取俸禄已经很久,冒受恩典也最为深厚;自己表达恳切之情,实在是平素的心愿。如今再次瞻望庄严肃穆的圣容,难道不是荣耀的愿望吗?可是臣已处于衰弱的晚年,又被沉重疾病缠绕,伏在田野间背柴,至今还没有停止。若侍奉祭坛、参与荐献,反而会因此成为妨碍。谢免南郊陪位表 王安石
蝼蚁惓惓,上干旒扆。云天颢颢,俯贲丘园。臣惫矣,微生頽然暮齿。冒恩鼎食,非坚卧以为髙。承命旌招,宜骏奔而反后顾。縁衰薾致隔清光伏,防陛下特赦尤违,曲垂念听。蔀昏难望,尚延舜日之华。荒翳易遗,更获尧云之润。辞明堂陪位表 王安石合宫丕享,寰宇骏奔,冒被优诏之加,使陪显相之末。伏念臣投身荒远,上负眷怜,企踵禁严,久劳鉴寐。况宗祈之盛礼,辱号召之明恩,当即办严,岂容辞疾?而沉防浸剧,黾勉实难。心若子牟,虽每存于魏阙;身如杨仆,乃自外于汉闗。谢加食邑表 王安石显相郊宫,固宜宠奬;旷居田里,乃滥褒加。伏念臣尚负宿疴,久尸荣禄,无可论之薄效,有未报之隆恩。方国明禋,庶工祗载;奉璋执豆,旅币献琛,具输奔走之劳,独抱滞留之难。岂图疎逖,亦冒宠光?此盖皇帝陛下荷休骏厖,敛福敷锡,故虽幽屏,弗以遐遗。身每被于慈怜,心敢忘于勤策。广徳军谢上表 钱公辅旷官罪大,夺位秩者弥年,享帝恩隆,回雷霆于数日,籍还省部,身忝军牙,祗荷宠灵,伏深感惧。伏念臣江湖贱士,岩穴孤生,出逄圣辰,升备法从,学非深造,粗能明致治之方,心不苟容,姑欲罄事君之节义,当有在,虽富贵诱之而不回,职所宜言,虽斧钺威之而益厉,果有官守,遂正典刑,放之穷山,所以苦其心志,授之散秩,将以饿其体肤,期没齿于蒿莱,敢希荣于轩冕,岂图寛宥,尚被采收,死灰谁谓乎复然,白骨安知乎再肉?便乡守垒,上冢还家,百计安闲,一身妥逸,使其自请,未必能然。此盖伏遇陛下化极文明,恩渐动植,如天之覆,远则弥周,如日之中,幽无不烛,遂容驽质,猥玷鸿私。况是桐川,独居江左,俗虽僻陋,而称风物之良,地虽褊迫,而有山林之胜,养兹不肖,孰曰匪宜?惟修省所以饬躬,惟忠勤所以报国。有民有社,固恪奉于训词,为子为臣,方益坚于素节,誓殚犬马,仰答龙光。
宋文鉴巻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六十七宋 吕祖谦 编
译臣如蝼蚁般的恳切请求,竟冒犯了陛下的冠冕;陛下如云天般广大高远,却俯临而光照臣这乡野之人。臣已经疲惫,微贱的生命衰颓而进入暮年;冒受鼎食的恩禄,并不是把长久卧病当作高尚。承受诏命征召,本应迅速奔赴而不应回头顾望。只是因为衰弱疲惫而隔绝于圣明光辉之外,幸蒙陛下特赦臣的过失,曲意垂听臣的请求。昏暗如草棚的臣本难以望见光明,却仍得以延续舜日般的光华;荒芜蔽塞之地容易被遗忘,却再次获得尧云般的滋润。辞明堂陪位表 王安石 明堂合宫举行盛大祭享,天下四方都迅速奔赴;臣冒受优厚诏令的加恩,使臣得以陪列于显贵辅臣的末位。臣想到自己投身在荒远之地,向上辜负陛下的眷顾怜悯;长久踮足仰望禁宫的严肃所在,劳烦陛下鉴察睡梦。何况宗庙祈祭是盛大礼仪,又蒙明诏召唤的厚恩,应当立即整治行装,哪里容许以疾病推辞?然而沉重的病患逐渐加剧,实在难以勉强前往。臣的心虽如子牟,常常存念魏阙;身体却像杨仆,只能自外于汉朝关塞。谢加食邑表 王安石 在郊宫陪列显贵辅臣,本来应当得到宠爱奖拔;臣却旷居田里,竟滥受褒赏加恩。臣想到自己仍背负旧病,长久尸居荣禄,没有可以称道的微薄功效,却有尚未报答的隆厚恩典。如今国家举行盛大祭祀,百官恭敬承办;奉持璋玉、执掌豆器,陈列礼币、献纳珍宝,都具备奔走办事的劳苦,唯独臣抱有滞留不能前往的困难。哪里料到身在疏远之地,也能蒙受宠光?这都是皇帝陛下承受宏大的福佑,收聚福泽而广施恩赐,所以即使臣被幽闭屏弃,也不因遥远而遗漏。臣的身体时时承受慈爱怜悯,内心怎敢忘记勤勉自励。广德军谢上表 钱公辅 长期旷废官职,罪责重大,被夺去官位俸禄多年;如今享祀上帝的恩典隆厚,数日之间便使雷霆般的处罚回转,重新登记归还省部,臣又忝居军府职位,恭敬承受宠爱神灵,内心深深感激而又恐惧。臣想到自己是江湖间的卑微士人,岩穴中孤独生长,出仕时遇到圣明时代,升任备列法从;学问虽未深造,粗略能够明白治理国家的方法;内心不肯苟且容身,只想竭尽侍奉君主的节义。既然有所担当,即使富贵诱惑也不回头;职分上应当说的话,即使斧钺威胁也更加激切。如果确有官守,便应当端正法令;陛下把臣放逐到穷山,是要使臣心志受苦,授予散秩,是要使臣身体饥饿,本来只期望终身埋没在蒿莱之中,哪里敢希望荣登轩冕?哪里料到竟获宽宥,又蒙收录?谁说死灰不能复燃,白骨怎知不会再生肌肉?如今能够回乡守垒、上坟还家,百般安闲,一身安逸,即使自己请求,也未必能够如此。这都是因为陛下的教化达到文明极盛,恩泽浸润草木虫鱼;如上天覆盖,越远越周遍,如太阳当空,幽暗之处也没有不照见的,于是容纳臣这驽劣之质,使臣冒昧玷污宏厚私恩。何况桐川独处江左,风俗虽偏僻鄙陋,却以风物优美著称;土地虽狭小,却有山林胜景。让这个不肖之人在此休养,谁能说不合适?臣只应修身省察来整饬自己,只应以忠诚勤劳来报效国家。既然有百姓、有社稷,臣本来就谨慎奉行陛下的训诫;既然为人子、为人臣,便更加坚定平素的节操。臣发誓竭尽犬马之劳,仰承答谢皇上的光宠。《宋文鉴》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鉴》卷六十七 宋 吕祖谦 编
表谢南郊加恩表 王 珪奉二精之报,方错事于崇丘;猎三灵之流,遂均厘于迩辅。仰承嘉命,俯惕孤▯。伏念臣蚤防昌期,进闻国论;器虽狭于所用,志常勇于有为。属修郊庙之祠,叨与公卿之议;鸣钟在簴,获际灵斿之娯;纾佩扫涂,亲承天步之恪。曽乏秉文之助,得观继圣之能。逮敷锡于鸿休,复过膺于宠数。论非朝允,恩实天隆。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文辑濶希,仁渐疏逖;因神推惠,既被虫鱼之丰,为己掠功,何胜渊谷之畏?尚勉殚于朴守,期少谢于曲成。请皇帝罢谒太庙表 王 珪近尝拜章,以大庆殿将行恭谢天地之礼,乞罢前一日谒太庙者。伏以升燎于坛,即节徂郊之礼;奉璋于室,宜财假庙之文。俞音未回,羣听犹郁。恭惟尊号皇帝陛下,膺纯耀之烈,抚休明之期。盖神劳万务,则气或盭和;以徳交三灵,则福亦旋感。念保绥于鸿业,思昭谢于髙穹。廼涓路寝之居,以象圜丘之飨。粢盛芳洁,璧玉华光,方将陟配三后之灵,导迎上帝之贶。兹诚为人子者孝之尽,有天下者报之隆。今复驰齐跸之严,祗太室之荐,窃恐雾露之气涉于宵衣,舆马之音震虖天步,则非所以承祖宗之受,来邦家之休。臣等冒秉化钧,获司熙典,谓文之所损,在于适时之变,且事不敢勉,诚以爱君之深,冀不并侑之防。愿弭先期之谒,傥孚众欲,是契天心。谢赐生日礼物生饩表 王 珪诏函俯暨台馈申颁絶衡弼之异恩,动里闾之殊观。伏念臣所怀蹇浅,自奋羁单,方少而孤,每感劬劳之日。其生也幸,得遭熙盛之朝,遂以区区投老之身,而处赫赫具瞻之地,与图邦政,固无经远之谋,式燕私门,更误养贤之礼。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宠绥近辟,丕冒庶工。谓君臣同体,则忧乐宜均;而上下相求,则报施为重。币缯实篚,宠已厚于解衣;饩禀盈庭,愧有加于浮食。敢不内竭朴愚之守,上酬奬顾之深。谢赐生日礼物表 王 珪圣言如綍,有温厚于芝函,邦锡自天,发光华于蔀室,荣逾素望,媿溢常涯。伏念臣以固陋之资,被睿神之眷,廼预尘于政路,复冠列于台司。嵗月峥嵘而屡更,精力勤劳而莫补,速讥谗于众口,愧功烈于前人。逮兹苟完,安有横冀?载及桑蓬之序,方深岵屺之思。念莫报于劬劳,敢饕承于恩礼?良金烛乗严,宝靮于天驹,藻帛绚文,杂华章于笥服。岂繄蕃庶,并及衰迟?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敦舜孝以仪民,轸尧仁而冒物,特厚柄臣之遇,过朌御府之珍,交孚曲记于贱生,博爱乃容于滥赐。拜汉庭之宠,虽慙稽古之工,报周雅之章,愿上如冈之寿。越州谢上表 沈文通以亲为请,得郡甚优越。去宫庭,介居江海。就职之始,抚心弗宁。伏念臣本诸生,知守前绪,亲逄文治之盛,冒尘科选之荣。擢跻儒林,遂执史笔。学不足以逹治乱于顾问,实难文不能以通古今于述作。何有误出圣朝之遇,进登侍从之涂?黾勉备官,逡巡待罪。虽大恩未报,岂敢便安其身?顾私养弗充,不胜进退之迫,輙以诚乞。既兹奠居,幸溢于涯,感无以喻。此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天地之徳,覆载而无所不容;日月之明,照临而无所不暨。故臣得遂其犬马之志,安于藩翰之间。况兹为州,自昔建国,连带数郡之广,总齐万兵之权。有可以为当,无所苟尚。寛东顾之虑,少获万分之心。越州谢上表 元 绛易帅峤,南方深危惧,分符浙右,特荷保全,仰服恩章,惟知感涕。伏念臣习知忠谊,窃慕功名,歴事三朝,行将四纪。向自北垂之漕,就更南粤之麾,防临遣以丁宁,敢遑安而留滞。载驱长陆,甫及半涂,忽闻羽檄之音,谓有龙编之警,横水、明光之甲得自虚声,云中赤白之囊倡为危事。边萌扰动,朝听震惊,况在乎守臣,敢愆奔命。夙驰南海,已久见于吏民,日远长安,盖未闻于章奏。仰烦宵旰,咨及臣邻,谓防塞之急,人且择才而代。戍驱车万里,虚出玉闗之门,乘驷一麾,幸至防稽之邸,尚兼方面,弥畏人言。此盖伏遇陛下法道曲全,等天丕冒,以臣更事绵久,备歴四方之勤,知臣立朝最孤逈,无一介之助。涣然休命,付畀价藩,臣敢不训旅以严,安民以静,庶希乐易之治,仰补熙隆之时。衔赐不赀,论生曷补。谢致仕表 元 绛
译表 谢南郊加恩表 王珪 奉行对天地二精的报答,正在崇高的山丘上交相施事;捕取三灵流布的祥瑞,于是把福泽均施给近辅。仰承美好的诏命,俯视自身而惊惕孤危。臣想到自己早年逢遇昌盛时期,进仕后得以听闻国家政论;资质虽狭窄而不足以任用,志向却常常勇于有所作为。适逢修治郊庙祭祀,臣冒昧参与公卿议论;钟声在钟架上鸣响,得以遇见神灵旌旗的游行;舒展衣带、清扫道路,亲自承受天子行步的恭敬。臣曾缺乏秉笔作文的辅助,却得以观看继承圣德者的才能。及至广施宏大的福庆,又过分承受了宠爱的礼数。这些并非朝廷公议所应有,恩典实在来自上天的隆厚。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文德整饬,宽广而少有,仁爱浸润疏远之人;因神灵而推施恩惠,既使虫鱼也蒙受丰足;陛下把功劳归于自己,臣怎能不害怕如临深谷?臣还当勉力竭尽朴实的操守,希望稍稍报答陛下曲意成全之恩。请皇帝罢谒太庙表 王珪 近来臣曾上奏章,因为将在大庆殿举行恭敬谢告天地之礼,请求停止前一天拜谒太庙的仪式。臣以为,在祭坛升火燎祭,便已经完成郊祀之礼;在宗庙中奉持璋玉,又应当依据宗庙礼文行事。陛下尚未回下允准的声音,群臣听闻后仍然郁结。恭敬地想到,尊号皇帝陛下承受纯厚光明的功烈,处于盛明吉祥的时期。若神思劳于万事,气息或许会失调;以德与三灵相交,福佑也会随之感应。陛下念及保全宏大基业,思考向高远上天昭明致谢,于是选择路寝之所,象征圜丘的祭享。祭品丰盛芳洁,璧玉华美光亮,正要升阶配享三后的神灵,引导迎接上帝的恩赐。这实在是为人子者孝道的尽极,也是拥有天下者报答上天的隆盛之礼。如今又奔驰严整的斋戒车驾,恭敬地到太室进献祭品,臣私下恐怕雾露之气侵袭陛下夜间早起穿衣,车马声音震动天子行步之所;这便不是承受祖宗赐予、招来国家福佑的方法。臣等冒昧执掌教化大权,得以主管盛大礼典,认为礼文所应损益之处,在于适应时宜而变通;况且事情不能勉强,实在是因为臣等爱君深切,希望不要同时举行两种陪祭。愿停止先期拜谒太庙,倘若符合众人的愿望,也就契合上天之心。谢赐生日礼物生饩表 王珪 诏书从宫中俯降,台府馈赠又再次颁发;这是远远超过宰辅的特殊恩典,震动乡里的奇异景象。臣想到自己怀抱的才能浅陋,凭着羁旅孤单之身自我奋发;年少时便成为孤儿,常常感念父母劳苦的岁月。臣有幸出生,得以遇到熙盛的朝代,于是凭微薄的将老之身,处在显赫而为众人瞻仰的职位,与陛下一同谋划国家政事,实在没有长远经世的谋略;在私门举行宴饮,又反而误受了朝廷养贤的礼遇。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宠爱安抚近臣,广大地覆盖百官;认为君臣一体,忧乐应当均分,上下互相求取,报答施予便应当厚重。币帛充满筐篚,宠赐已经厚于解衣推食;禀食充满庭院,臣惭愧于恩赐超过了尸位素餐。臣怎敢不在内心竭尽朴实愚拙的操守,向上报答陛下奖拔眷顾的深恩。谢赐生日礼物表 王珪 圣上的言辞如丝纶诏书,温厚得像芝草装饰的函封;国家的赏赐来自上天,使光华从昏暗的居室中发出。荣耀超过平素的愿望,惭愧也满溢于寻常限度之外。臣想到自己凭固陋的资质,承受睿智神明的眷顾,于是得以进入政务之路,又居于台司众官之首。岁月艰难而多次更替,精力勤劳却没有补益;招来众人讥谗,面对前人的功烈更加惭愧。如今能够勉强保全,哪里还敢有非分希望?又到了桑弧蓬矢象征的生日次序,正深切思念父母如望岵屺之情。想到没有办法报答父母劳苦,哪里敢贪受皇上的恩礼?精美金器照耀车乘,宝贵的缰饰系在天驹之上;彩帛纹饰绚丽,把杂采华章装入箱中的衣服。难道因为繁多的后嗣,竟也施及臣这衰老之人?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敦厚地体现舜的孝道以示范百姓,施行尧的仁爱以覆盖万物,特别厚待执掌政柄的大臣,过分分赐御府珍宝;对臣这个卑贱的生命反复给予曲意记念,广博的仁爱竟容许臣滥受赏赐。臣拜受汉庭般的宠恩,虽惭愧于考究古典的功力,却愿献上《周雅》般的诗章,祝愿陛下寿命如山冈一样绵长。越州谢上表 沈文通 以奉养亲人为请求,得以出任越州,实在是极其优厚。离开宫廷,居处在江海之间。刚开始赴任,抚摸内心仍不得安宁。臣想到自己本是儒生,知道守护前人遗绪;亲自遇到文治昌盛的时代,冒昧玷污科举选拔的荣耀。被提拔进入儒林,终于执掌史笔;学问不足以在顾问时通达治乱,文章实在难以在著述中贯通古今。凭什么能误受圣朝知遇,进身登上侍从之路?臣勉强充任官职,惶恐等待罪责。虽然大恩尚未报答,哪里敢就此使自身安逸?只是私下奉养亲人的愿望不能满足,承受不住进退两难的逼迫,所以冒昧以诚恳请求。如今既已安置居处,幸运超过了限度,感激之情无法言喻。这都是因为尊号皇帝陛下的德行如天地覆盖承载,无所不包;光明如日月照临,无所不到。因此臣得以实现犬马般的志愿,安处于藩屏之地。何况这个州自古建立国家以来,连接统辖数郡之广,掌握统领万兵的权力;有可以作为的事务,没有苟且自高之处。臣可以减轻陛下东顾的忧虑,稍稍获得报答万分之一的心愿。越州谢上表 元绛 改变将帅任职于山岭一带,使南方深感危惧;陛下分给臣浙右符节,特别承受保全之恩。臣仰面服膺恩典诏章,只知道感激流泪。臣素来懂得忠诚义理,私下仰慕功名,历经三朝任事,将近四十年。先前从北方边疆的漕运职位出发,改任南粤节度之职;承受陛下临遣时的丁宁告诫,哪里敢安然停留?臣驱车奔驰在长途大道上,刚走到一半,忽然听到羽檄警报,说有龙编方面的警事;横水、明光的军队本来只是虚声,云中赤白囊的消息却被倡言为危急之事。边地开始骚动,朝廷听闻而震惊,何况臣身为守臣,哪里敢耽误奔赴命令?臣早早驰往南海,已经很久被当地官民看见;距离长安日益遥远,大概还没有把事情写入奏章。于是烦劳陛下日夜忧劳,询问臣及邻近臣僚,认为边塞危急,应当选择人才替代臣。戍守驱车万里,空自走出玉门关;乘四马执一麾,幸而到达会稽的官邸,却仍兼任一方重任,更害怕遭受人言。这都是因为陛下依照大道曲意保全臣,像上天一样广泛覆盖;认为臣更历事务已久,具备经历四方劳苦的资历,知道臣立朝最为孤立,没有一个人的帮助。陛下施下宽大的美好命令,把重任交给重要藩镇,臣怎敢不整顿军队、严明纪律,安抚百姓、保持安静,希望实现和乐平易的治理,仰承补益熙盛隆昌的时代?承受的赏赐多得无法计算,谈到报生之恩又怎能补偿。谢致仕表 元绛
四载披诚,蕲还于朝。组九重垂听,申锡于诏。函预储宫之备,官遂家林之佚老。伏念臣衣缨衰绪,樗栎下材,再齓而孤,仅能构思。未冠而仕,始务代耕。懵儒术之逄原,狃吏文之宿业。歴官三世,服劳四方。防上圣之误知,自东州而即召。擢寘词禁,进处冬官。浸膺选众之求,窃贰赞元之任。近藩出守,遇潜邸之建。旄别殿追还,复露门之奉席。遽周嵗律,屡对威顔。自惟癃朽之余,每循止足之戒。深辞圭绂,冀就田庐。臷齿孤鸣,空怀疲恋。槁骸如在,正欲全归。仰烦睿训之慈,终窃愚▯之守。不图宠眷加进,荣阶存东宫保养之官,仍西清严近之职。效华封之祝,子伫见多男。阶商皓之通賔,愿防太子恩隆山岳。感浃肺肝,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大道曲全,至仁博施。念师丹之垂老,久已宣勤。察卫绾之无他,居常远耻。越推渥涣,获保初终。诧里俗而有辉,顾师言而至愧。防鸿虽远,正依天防之函。容时藿未雕,尚素日华之明润。逄辰知幸之死不忘。定州谢上表 吕公着尸荣右府,无俾庙筭之竒,假守中山,复当阃制之重,戴恩为惧,防命以行,遄届郡封,恪宣条诏。伏念臣降才谫薄,植性懦愚,学术不足以稽五谋之疑,识虑不足以筹千里之胜。特以百年旧族,荷累圣不赀之恩,一介微躯,辱上主非常之遇,夤縁宠渥,更践清华,晚收疎外之孤踪,擢赞微防之要务。奉天光而咫尺,被圣诲之丁宁,谓臣世服近僚,有均休共戚之义,察臣傍无厚援,絶背公植党之嫌,曲示优容,俾思报效。顾驽铅之难强,嗟蒲柳之易衰,久预枋司,积有妨贤之畏,洊祈麾寄,更图陈力之方。伏遇皇帝陛下,体虚静以储神,极髙明而尽下,俯矜素悃,特霈俞音。惟定武之奥区,据朔陲之重地,尚叨付委,靡即弃捐,仍进叙于文阶,且兼华于秘殿,并将厚意,増贲旧臣。况臣夙侍轩墀,实司枢筦,凡治军经武之要,洎守塞御戎之宜,日炙睿谋,备观宸断。逮兹临遣,得以遵承,谨当细大必躬,夙宵弥励,进不敢希功而生事,退不敢弛备以旷官,期不玷于误知,庶少酬于鸿施。河阳谢上表 冯 京久尘右地,无补圣明,坐窃弥藩,尚寛罪戾,恩私溢望,愧灼兼怀。伏念臣才不逮中智,非经远,特逢盛际,再列近司,擢之于寻常之中,振之于颠危之下,便蕃异数,究极宠光。龉龊备员,仅能寡过,碌碌成事,无足论功,徒肩许国之诚,靡讲卫生之术。曩婴疾疹,殆至膏肓,虽頼上医,迄存余喘,然而气血潜耗,智虑早衰,筋力乏于步趋,耳目乖于听览,勉从职事,仍歴嵗时,覆餗之讥已腾众口,乞麾之请遽恻上心。矧惟右辅名都,三城重镇,水陆皆便,次舎非遥,食物具宜,堂皇尤峻,使传罕经于馆候,讼牒希至于庭除。加以时雨既优,宿麦滋茂,盗贼屏息,闾里阜安,不烦施为,有便頥养。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地容覆,日月照临,私臣以不报之恩,谅臣有可矜之理,终始眷遇,进退保全,顾何心顔,敢爱躯命。惟愿稍加药饵,益近方书,朝露未晞,傥复还于旧观,爝火不息,誓更竭于精神。贺熙宁十年南郊礼毕大赦表曽巩。人之所归者,莫如徳;天之所享者,在于诚。其惟圣王,克有全美。伏惟皇帝陛下,聪明稽古,承继祖宗,慈惠爱人,抚临邦国,有徧覆并容之大度,有防微慎独之小心,不从游畋,不近声色,无纷华盛丽之好,无便僻侧媚之私。嵗时吉蠲,以承七庙;左右顺适,以奉两宫。其功施于人,效见于事,则宅仁由义,缙绅之徒,成材于学校,超距蹋鞠,熊罴之旅,养勇于营屯,瓯窭汚邪之收,充于仓廪,闗石和钧之利,阜于市防。家有豫乐之声,人无愁怨之色,协气所召,休应自殊。钩陈太微,星纬咸若,昆仑渤澥,涛波不惊。近则金石之音,鸟兽欣跃;远则干羽之舞,蛮夷骏奔。象齿旅于阙庭,龙媒纳于闲廐。是谓六府三事,皆可以歌。四海九州,防不率俾,盖巍巍而特起,非▯▯之能闚。前世议太山之封,谋梁甫之禅者,度崇比大畴,克登兹陛下,抑而不图,谦以自牧,以谓先后创业垂统,其功莫得而名,上帝隤祉,发祥其徳,无可以称。思所以报,一本于心,故寅畏严恭,积之有素,而齐明薫祓,进而益防。在于物者,不取其烦;尽诸已者,必求其实。是以萧光之烈,奏于宗祊;柴燎之蒸,焜于郊兆。幽隐昭答,神灵顾怀,无疆惟休,方寖昌于万世,不敢专享,故敷锡于羣元。稽参典彝,定着赦令,弛张从理,同异称情,蠲罪▯而弃瑕疵,録劳能而纵逋负,显晦咸暨,洪纎不遗。万国之欢,既交于冲漠;一人之庆,遂及于跂蠕。孚于上下之间,极乎帝王之盛。臣被学最旧,防恩寖深,莫侍甘泉之祠,独叹周南之滞。第从臣之嘉颂,末效薄材,望属车之清尘,但驰远思。谢元丰元年厯日表 曽 巩
译四年来披露诚心,请求返回朝廷;陛下垂听九重,申下诏书赐予恩典。臣得以参与储宫辅佐之备选,官职终于使臣成为家居林下、安逸养老之人。臣出身于衰落的衣冠世家,是樗木枥木般的下等资材;两岁便成为孤儿,仅仅能够构思谋划;未到冠年便出仕,开始从事代人耕作般的事务。对儒术的根本道理懵懂无知,却习惯于吏文的旧业。历任官职经历三代,四方奔劳。蒙圣上错误知遇,从东州被召入朝;擢升进入翰林禁中,进而任职冬官。渐渐承受众人推选的要求,私下承担辅佐宰相的职责。近来出守藩镇,遇到潜邸建立;旄节离开别殿后被召回,又回到露门侍奉。很快历经一年,多次面对陛下威严的容颜。臣自认为已经衰老残废,每每遵循知止知足的戒训;深深辞谢圭绂,盼望回到田庐。年老孤鸣,徒然怀有疲惫而不舍的留恋;枯槁的身体既然还在,正想保全自身而归。仰仗陛下仁慈的睿明训示,终于私守愚拙的志向。哪里料到宠爱眷顾反而使臣进阶,荣贵的品阶仍保留东宫保养之官,又兼任西清宫近侍清职?臣愿效仿华封人祝颂陛下多男多福,愿如商山四皓成为太子的尊贵宾客,也愿陛下给予太子的恩德隆盛如山岳。感激之情浸透肺肝。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以大道曲意保全,以至仁广施恩惠;念及师丹年老,早已宣示其勤劳;察知卫绾没有其他私心,使臣常居而远离耻辱。越发推施深厚而宽大的恩泽,使臣得以保全始终;使乡里风俗也增添光彩,回顾师长之言却深感惭愧。鸿雁虽在远方,臣正依靠上天恩泽的函覆;时令的藿草还没有凋零,尚且沐浴在平日太阳的光明润泽中。臣遇到这样的时辰,知道幸运至死也不会忘记。定州谢上表 吕公著 臣尸居右府的荣位,却没有使宗庙筹划增添奇功;如今代理守卫中山,又承担边疆统制的重任。臣承受恩典而感到恐惧,奉诏出发,迅速到达郡城封境,恭敬宣布条令诏书。臣想到自己天资浅薄,性情懦弱愚钝;学术不足以考察五种谋略的疑难,见识思虑不足以筹划千里之外的胜负。只是凭借百年旧族,承受历代圣君无法计算的恩典;一介微贱之身,辱蒙君主非常的知遇。凭借宠厚恩典,反复任职清贵;晚年收录臣这被疏远的孤单踪迹,提拔臣参与微小藩镇的重要事务。臣近在天光咫尺,承受圣上反复丁宁的教诲;陛下认为臣世代任职近臣,有共享福乐、共同忧患的义理;又察知臣身旁没有厚重援助,绝无背离公义、培植党羽的嫌疑,曲意显示优容,使臣思考报效。只是顾念驽马铅刀难以勉强,感叹蒲柳之质容易衰老;臣长久参与执掌政务,积累了妨碍贤才的忧惧,屡次请求出任地方,更谋求陈述才能的办法。伏遇皇帝陛下,体察虚静以蓄养精神,极尽高明而又能俯察臣下,俯身怜悯臣的平素诚意,特别降下允准的诏言。定武是定州的险要地区,占据北方边陲的重要地位;陛下仍把它交付给臣,没有立即抛弃,又使臣在文阶中升叙,并兼任秘殿华职,一并以厚意增饰旧臣。何况臣早年侍奉轩墀,实在掌管枢要;凡是治军用武的关键,以及守塞御敌的适宜办法,臣每日承受睿智谋略的熏陶,全面观察陛下的决断。如今到了临遣赴任之时,臣得以遵奉承行。谨当无论大小事务都亲自办理,早晚更加勉励;进则不敢希求功名而生事,退则不敢放松戒备而荒废职守。希望不玷污陛下错误知遇之恩,或许稍稍报答宏大的施恩。河阳谢上表 冯京 臣长久玷污右地高位,没有补益圣明;坐享窃据大藩的职位,陛下还宽容我的罪过。恩典私惠超过愿望,惭愧和灼痛一同萦怀。臣想到自己才干不及中等智者,不具备经营长远的能力,只是恰逢盛明时代,先后列职近司;陛下从寻常人中提拔臣,在危急之下扶持臣,给予繁多特殊的礼数,使宠光达到极致。臣局促地充任官员,只能少犯过失;碌碌成事,也没有足以称道的功劳,只是肩负报国的诚心,却没有讲求养生的办法。过去遭受疾病,几乎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虽依赖上等医生,至今还保有一口残气,然而气血暗中耗损,智虑早已衰退;筋力不足以行走,耳目不适合听察阅览。臣勉强从事职务,仍然经历了许多岁月,覆餗之讥已经传遍众口,请求出任地方的奏请也很快触动了陛下的心。何况河阳是右辅名都,三城重镇,水陆交通都便利,驿舍不远,食物都适宜;官署尤其高峻,使者很少经过馆驿,诉讼文书也少送到庭院。又加上时雨丰足,越冬麦子茂盛,盗贼止息,乡里富足安宁,不必烦劳施政,正便于臣调养身体。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如天地般包容覆盖,如日月般照临,私下施给臣无法报答的恩典,体谅臣有值得怜悯的情理;始终眷顾,使臣进退都得保全。臣还有什么颜面和心情,敢吝惜自己的性命?臣只愿稍稍增加药物调养,更加接近医方书籍;若朝露尚未干,或许还能恢复旧日容貌;只要微弱的灯火不熄,便发誓重新竭尽精神。贺熙宁十年南郊礼毕大赦表 曾巩 人心归附的,没有比德行更重要的;上天所享用的,在于诚意。只有圣明的君王,才能具备完全的美德。伏望皇帝陛下聪明而考察古道,承继祖宗事业;慈惠爱民,抚临国家;具有遍覆并容的大度,又有防微杜渐、慎独自持的小心。不纵情游猎,不亲近声色,没有纷华盛丽的嗜好,没有逢迎侧媚的私情。按岁时择吉日洁净祭祀,以承奉七庙;左右亲近之臣顺从和谐,以奉养两宫。陛下施加于人的功德,已经在政事成效中显现:奉行仁义,士大夫在学校中成才;超距蹋鞠,熊罴般的军队在营屯中养成勇气;低湿狭小田地的收成,充满仓廪;关市征税、平准物价的利益,使市场富足。家家都有安乐的声音,人人没有愁怨的脸色;和顺之气所召感的祥瑞,自然格外显著。钩陈、太微等星宿,星辰运行全都和顺;昆仑、渤澥之间,涛波毫不惊动。近处有金石乐声,鸟兽欣喜跳跃;远方有干羽舞蹈,蛮夷迅速奔来。象牙陈列在宫阙庭院,龙马送入闲置的马厩。这就叫六府三事,都足以歌咏。四海九州没有不顺从服事的;这种盛德巍巍特立,不是目光短浅的人所能窥见的。前代曾议论封禅泰山、梁甫,估量其崇高而相比其广大,哪里能登上陛下这样的境界?陛下却抑制而不图谋,以谦逊自我修养,认为先后创业垂统的祖宗,其功业无法用名称概括;上帝降下福祉,发祥于祖宗的德行,也没有什么言辞可以称述。陛下思考报答上天的方法,一切都本于内心,所以敬畏严肃、恭敬谨慎,平素不断积累;斋戒明洁、焚香沐浴,进而更加防慎。在对待外物方面,不取繁琐;对于自身所能做到的,一定求其真实。因此,宗庙祭祀中萧草燃烧的光辉得以奏达,郊外燔柴祭祀的烟气也照耀祭坛。幽隐之处与显明之处都获得昭示回应,神灵顾念而眷怀;无穷的美好,正向万世逐渐昌盛。陛下不敢独自享有,所以把恩泽广泛赐给众人。考察参照典章制度,确定并颁布赦令;宽严施行都依循事理,同异裁决都符合实情;赦免罪过灾祸,舍弃瑕疵过失;记录功劳才能,放免拖欠负债;显达和幽微都普遍及于,洪大和细小没有遗漏。万国的欢悦,已经一同交汇于高远寂静之中;一人的庆幸,于是推及爬行的虫豸。诚信贯通上下之间,达到了帝王盛德的极致。臣承受学问最为久远,蒙受恩典也逐渐深厚,却不能侍奉甘泉宫的祭祀,独自叹息如周南滞留。只得跟随群臣献上美好的颂歌,最后贡献浅薄才力;遥望皇帝车驾留下的清尘,只能驰骋远方的思念。谢元丰元年历日表 曾巩
一远阙庭,十移星厯,顾雕零于齿髪,无补报于毫分。伏惟皇帝陛下,叙大禹之九畴,齐有虞之七政,隂阳寒暑,罔不若时,草木昆虫,举皆遂性。循用颁正之典,宠诒分土之官。臣幸备守藩,预闻告朔,去亲方远,已惊嵗月之新,许国虽坚,更叹功名之晚。惟体在民之意,庶禆及物之仁。谢翰林侍读学士表 范 镇省中四禁,忘误其一。苟或有犯,加罪不原。猥防贷全,犹借亲近,内自循省,以荣为忧。窃以赏而受赏者,若固有之,善赏也;罚而被罚者,知自取之,善罚也。成王举鲁七百里之地以封周公,周公拜于前,鲁公拜于后,而不以为泰者,功所当也。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无怨言者,罪所宜也。伏惟皇帝陛下録社稷之功而赏加辅臣,重书诏之失而罚及学士,赏所当赏,罚所当罚,明命一出,中外耸然。因使天下之人晓然知先帝与子之明,而羣臣得君之庆。臣于此时死固无憾,况防再造使之更生者乎?重念臣出乎远方,孤陋朴拙,臣子忠义,则尝讲闻朝廷典章,实非练习,果縁所短,有玷斯猷。不加萧斧之诛,仍换金华之职,虽云薄责,足警羣伦。且天地大恩,固无论报之理;而氷霜素节,犹有持守之常。愿坚初心,以收来效。谢致仕表 范 镇早衰多病,得谢归休。有命自天,所容如地。仰衔恩纪,伏窃兢荣。伏念臣本出孤生,歴尘膴仕,曽无报効,虚积嵗时。仕宦之年,已更一世。遭逄之幸,实事三朝。徒有愚忠以自信处,虽曰乞身而去,敢忘忧国之心?因叙人言,上干天听。曲防寛贷,未赐诛夷。得于盛明之时,以遂闲适之性。伏惟皇帝陛下,审持赏罚,而一诿于公;总秉权纲,而不放于下。集羣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跻民富寿,措国康宁。臣之至情,实在于此。谢龙图阁直学士表 宋敏求推宸扆之误恩,备禁涂之常从,闻命荣抃,省躬兢惶。伏念臣性理憃防,局致庸近,猥縁承学之旧,寖沐右文之风。英宗皇帝防自书林,寘于词掖,虽汲黯蚤进,谬旅于隽游,而萧育稀迁,自安于拙分。一叨奬防,星纪仅周,固尝励翼其心,靖共所守。顾命义以弗苟,务忱恂而匪他。以至陟諌臣之坡,司史氏之笔,还儒馆而尘丽正之职,分使节而赞甘泉之仪。益忻圣旦之亲逄,莫匪台家之茂选,而曲绥皇眷,冒进荣阶。谓臣尝事先朝,典右曹之緍綍,俾臣特陞延阁,直西序之图书。抚弃迹以重收,帖宠名而差叙。带环申锡,诏捡垂褒。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权纲大新,恩断中出,均天地之平施,喣及陈荄,回日月之余光,丰于蔀室,致兹窳器,亦预清班。敢不慎服官箴,勤殚忠蕴,庶图来效,少报洪私。安州谢上表 滕 甫屡致人言,固宜窜殛;曲防天造,尚赐保全。虽易守符,仍叨善地。土民纯秀,防同广鲁之流风;里俗驩康,正值元丰之乐嵗。安闲事简,尸素为慙。伏念臣本以愚儒出逄真圣,首防国士之遇,最在众人之先,便欲碎首以酬恩,未知死所。故尝指心而自誓,惟有天知。况事任既已徧更,在人情宁不爱惜?岂有固为缓纵,自取颠隮?惟日月之至明亮,肺肝而必照。矜怜旧物,收置近藩;而朝廷难废于公言,故君父特存于大体,稍从远外,终不弃捐。顾臣何人,受恩若此?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神圣徧物,清明在躬,化覃无外之封疆,仁及何知之草木。况臣累更器使,粗効愚▯。眷此遗簮,尝辱提携之末;譬之行苇,更收践履之余。臣敢不祗奉简书,服勤吏役?虽桑榆之昃景,将逼暮年;而犬马之微诚,犹思后效。谢澶州签判表 程 颢论议无补,职业不修,国有典刑,罪在诛戮。曲防宏贷,仰荷洪私,期于靡捐,莫可报谢。臣性质朴鲁,学术空虚,志意粗修,智识无取。陛下讲图大政,博谋羣材,过听侍臣之言,猥加风宪之任。臣既遭遇明圣,亦思誓竭疲驽,惟知直道以事君,岂忍曲学而阿世?屡进阔疎之论,愧非击抟之才,徒尝刳沥肺肝,曽无禆补毫髪。既不能绳愆紏缪,固不愿沽直买名,岂敢冒宠以居?惟是奉身而退,自劾之章继上,阖门之请罙坚。天意未回,宪章尚屈,更奉发中之诏,俾分提宪之权。不惟沮诤论之风,亦惧废赏刑之实。力形奏述,恭俟诛夷。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极天清明,普日临照,洞正邪之心迹,辨真伪于幽微,察臣忠诚,恕臣狂直,不忍寘诸重辟,投之远荒,解其察视之官,处以便安之地。生成之赐,义固等于乾坤;涵容之恩,重益逾于山岳。臣敢不日新素学,力蹈所知,秉心不回,信道愈笃,愿徇小夫之志,不为儒者之羞,或能自进于寻常,庶可仰酬于万一。代谢进和御诗奬谕表 强 至
译臣远离朝廷已经很久,十次更换星历,回头看自己已经头发斑白、年老衰残,却丝毫没有能够报答朝廷。伏望皇帝陛下,铺陈大禹的九畴,整齐有虞氏的七政,使阴阳寒暑没有不顺应时令的,草木昆虫全都能够顺遂其性命。遵循并颁行历法正朔的典章,恩宠并赐予分土守疆的官员。臣幸而充任藩镇守臣,得以预闻告朔之礼;离亲人已经很远,又惊觉岁月更新,虽许身报国之志坚定,却更感叹功名来得太晚。只愿体察以民为本的心意,或许能够稍稍帮助陛下惠及万物的仁德。谢翰林侍读学士表 范镇 朝廷中有四条禁令,臣竟忘记并误犯了其中一条。倘若有所触犯,依法加罪,不能宽宥。承蒙特别防护而得以保全,仍借助亲近之人的援助,内心反复省察自己,把荣宠当作忧惧。臣私下认为,因受赏而接受赏赐,并把它看作本来应得的,这是善于施赏;因受罚而承受惩罚,知道是自己招致的,这是善于施罚。成王拿出鲁国方圆七百里的土地封给周公,周公在前面拜谢,鲁公在后面拜谢,却不认为封赏过分,因为功劳本来就应当得到这样的赏赐。管仲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伯氏终身没有怨言,因为罪责本来就应当受到这样的惩罚。伏望皇帝陛下,记录社稷之功而把赏赐加给辅臣,重视诏令失误而把惩罚施及学士;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明确的命令一经发布,朝廷内外都震动警醒。于是使天下人明白知道先帝与陛下的圣明,也使群臣得到君主知遇的福庆。臣在这个时候即使死去本来已经没有遗憾,何况还承蒙再造之恩,使臣重新活过来呢?又想到臣出身远方,孤陋朴拙;关于臣子忠义之道,臣曾经学习听闻朝廷典章,实际上却并不熟练,果然因为自己的短处而有损于这项事业。陛下没有施以萧斧诛杀,仍改授金华之职,虽说是轻微责罚,也足以警戒群臣。况且天地的大恩,本来就没有可以相报的道理;但臣一向如冰霜般的操守,仍有应当坚持守持的常道。愿坚守最初的志愿,以取得将来的成效。谢致仕表 范镇 臣早年衰老、多病,得以辞官归休。这是上天降下的命令,宽容如大地。臣仰首感戴恩典,私下又惶恐而荣幸。臣想到自己本是孤苦出身,历经显贵仕途,却从来没有报效,徒然积累了岁月。做官的年头,已经经历了一世;遭逢知遇的幸运,实际上侍奉过三朝。虽然只有愚钝的忠心可以自我信守,即使说是请求退身离去,哪里敢忘记忧国之心?因此陈述众人的议论,上达天听。陛下曲意防护并宽免罪责,没有赐臣诛杀。臣得以在圣明盛世,遂行闲适的本性。伏望皇帝陛下,慎重掌握赏罚,一概归于公正;总揽权柄纲纪,不把权力放任给下属。汇集群臣意见作为耳目,以清除蒙蔽圣听的奸邪;任用老成之士作为腹心,以培育天下和平的福祉。使百姓达到富足长寿,使国家安康宁静。这就是臣最深切的心愿。谢龙图阁直学士表 宋敏求 推想这是皇帝内廷误加的恩典,使臣得以充任禁中常随从;听到任命,荣耀而欢喜,反省自身,又惶恐不安。臣想到自己天性愚钝,器局和才干都平庸浅近,只是因为旧日承受学业的缘故,渐渐沐浴在尊崇文治的风气中。英宗皇帝从翰林书林起用臣,安置在翰林词臣之列;臣虽像汲黯那样早年进用,却错误地跻身俊秀交游之中;又像萧育那样升迁稀少,便安于自己拙劣的本分。臣一旦承受奖拔,历时几乎满一纪,固然曾经奋勉尽心,恭敬守持职分;顾念使命和道义而不肯苟且,务求忠诚谨慎而不怀二心。后来升任谏臣,掌管史官笔札,回到儒馆而任丽正之职,分领使节而辅佐甘泉宫礼仪。更加欣喜能够亲逢圣明时代,这些无不是台省和朝廷的优异选拔;如今又承蒙皇恩曲加安抚,越级进授荣贵官阶。陛下认为臣曾经侍奉先朝,掌管右曹的文书诏令,因此特意升臣入延阁,掌管西序的图书。重新收录被弃置的旧迹,依次排列宠荣的名位;又赐给环带,诏令检校之官加以褒奖。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权柄纲纪焕然一新,恩典从中直接裁决;恩施如天地般平等,惠泽甚至达到陈根枯草,日月余光也回照到幽暗的房屋,使臣这种鄙陋之才也得以列入清贵班列。臣怎敢不谨慎遵守做官的箴戒,勤勉竭尽内心的忠诚,希望谋求将来的成效,稍稍报答洪大的私恩。安州谢上表 滕甫 臣屡次招致众人议论,本来应当流放诛杀;陛下却曲意防护天生之才,仍赐臣保全。虽然更换了守臣的符印,仍然承蒙授予善地。当地百姓质朴秀美,仿佛同有广陵、鲁国的遗风;乡里风俗欢乐安康,正逢元丰年间的太平丰年。这里安闲,事务简少,臣尸位素餐,深感惭愧。臣想到自己本是愚钝儒生,出仕时遇到真正的圣主,起初承蒙国士般的知遇,最先受到众人推重,便想粉身碎骨来报答恩德,却不知道死在何处才算报恩。因此曾经指着内心发誓,只有上天可以知晓。况且任职经历已经很广,按人情难道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吗?哪里会故意放纵自己,招致倾覆?只有日月最为明亮,一定能照见臣的肺肝。陛下怜惜旧臣,收置在近畿藩镇;但朝廷不能废弃公众的议论,所以君父特意顾全大体,让臣稍稍远出,最终并未弃置。臣是什么人,竟承受如此恩典?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神圣之德遍及万物,清明之心存于自身;教化广布于无边疆域,仁恩甚至施及不知名的草木。何况臣屡次承受任用,粗略有所效劳。顾念臣这个被遗留下来的旧臣,曾经有幸承蒙陛下在末位提携;就像行苇一样,又被收取践踏之后所剩的余材。臣怎敢不恭敬奉行简书,勤勉从事官吏事务?虽然夕阳西下,暮年将至;但臣如犬马般微薄的诚心,仍然希望建立后来的功效。谢澶州签判表 程颢 臣的议论没有补益,职务也没有修治好,国家有典章刑法,臣的罪过应当诛杀。陛下曲意宽贷,臣仰承洪大恩私,只期望不被弃捐,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臣性情质朴鲁钝,学术空虚,志向意趣粗浅,才智见识没有可取之处。陛下讲求谋划国家大政,广泛咨询群才,误听侍臣的话,谬加给臣风宪之任。臣既然遭遇圣明之主,也想发誓竭尽疲弱的力量,只知道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哪里忍心歪曲学说去迎合世俗?臣屡次进献疏阔的议论,自愧没有搏击奸邪的才能,只是曾经剖露肺肝,却从未有丝毫补益。既不能纠正过失、检举谬误,本来就不愿沽名钓誉,哪里敢冒受宠荣而居其位?因此只想奉身退去,自劾的奏章接连上呈,闭门请求退职的心意更加坚定。天意没有改变,宪章仍被屈抑;又奉到从中发出的诏令,让臣分掌提举宪司的权力。这不只是阻塞进谏之风,也担心废弃赏罚的实际作用。臣竭力陈述奏报,恭敬等待诛杀。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清明如极天,照临如普日,洞察正邪的心迹,辨明幽微处的真假;察知臣的忠诚,宽恕臣的狂直,不忍把臣置于重刑,投弃到荒远之地,而是解除臣监察视察的官职,安置在便利安适的地方。使臣获得再生的恩赐,其义本来等同于乾坤;包容涵纳的恩德,更加厚重,超过山岳。臣怎敢不每日更新平素所学,努力践行自己所知;守持内心而不改变,对信奉的道理更加坚定?愿意践行一个小人的志向,不成为儒者的羞耻;如果能够使自己稍稍进步于平常之人,或许可以仰报万分之一的恩德。代谢进和御诗奖谕表 强至
参羣篇而奏御,赓载非工,被优诏之发,中褒嘉甚渥,惕然拜君父之赐藏,以为子孙之荣。伏以书曰:「帝庸作歌,所以极道明良之意。」雅云:「臣能归美,所以上酬福禄之辞。」惟千载一时之逄,逾三王二帝之际,乗太平之多暇,讲稀阔之盛游,歴宝宇以披祖宗相受之文,御飞帚以纵神圣有余之学。以至置酒别殿,赋诗中宸,于时从联咸续睿唱。如臣者,有朴愚而植性,无文采以表身,自陪风宪之要司,都废惟言之旧学,妄抉鄙思,缀成斐章。大乐在前,发哇声而接响;太阳临下,衒爝火以交光。既黩邃旒,若临深谷,敢谓兼容之度,例形过奬之辞。游圣门者谓之难言,矧继尧文之后,逾华衮者重夫褒字;矧防汉训之加,夫何孤臣窃此厚幸?此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齐徳干覆,育材士伦,善虽小而弗遗,力或矜其不逮,誓竭讲劘之效,庶酬假朂之仁。代都运赵待制谢上表 强 至小材而临大计,不知经画之所从,薄量以函厚恩,唯有思勤而可补。窃以今之北道,重曰外台,边宿劲兵,境控彊敌,嵗支洪河之备,而民力几屈,所以艰于赋输。地列数镇之师,而吏员益繁,所以要在刺举,宜择精明彊济之器,以付转给澄清之权。若臣空孱于事,迂拙向引,两川之漕,近贰大农之司,率觕竭于愚▯,讫罕通于利术,敢期烦使,乃委孤臣。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廓天地之容,收涓埃之细,特加不次之命,而欲劝来者,弗责己试之效,而俾怀后图,得不夙夜以思,始终乃职,岂敢颛聚敛之最,以上累于君仁?亦当拊凋残之余,庶下苏于民瘼。代谢再任表 强 至悃愊絫陈,从欲许还于新节,衰疲自力竭,能勉抚于旧封,委寄逾隆,颠隮自惧。伏念臣本縁一介之曲学,力被三朝之误,知自解宰钧,继防守绂,早年遇事风霜,不计于残躯,晚嵗纒疴,药饵乃同于常膳。比引揣躬之分数,裁辞剧之章,力丐闲州少安病质,而恩生望外,事与愿违,俄更西雍之师旄,仍付北门之留钥。所以极陈去就,仰黩聪明,幸宠利非事君之宜,必冀寝加恩之命。策疲驽虽老臣可彊,敢不拜再任之休?讫奉俞音,两谐愚恳。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至仁天冒,盛徳海函,器使庶工爱徧旧物,虽俊杰甚众,并试有为之时,而尫瘁之余,惜投无用之地。敢不勤宣条教,兼附兵民?傥沟壑之未填,尚乾坤之可报。
宋文鉴巻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六十八宋 吕祖谦 编
译臣汇集多篇作品进呈御览,续和之作并不工巧,却承蒙优厚诏书颁发,其中褒奖嘉许十分深厚。臣惶恐地拜受君父的恩赐,把它作为子孙的荣耀。臣按《尚书》说:‘帝王作歌,是为了充分表达君臣相得之意。’《大雅》说:‘臣下能够把美善归于君上,才可以报答福禄。’只因遇到千载难逢的时机,超过三王二帝的时代;乘着太平之世事务宽暇,讲求稀有盛大的游观,经过宝殿,披览祖宗相传的文章;亲御飞帚,纵观圣明君主有余的学问。以至于在别殿置酒,在中宸赋诗,当时随从群臣都相继续和圣上的诗篇。像臣这样的人,天性朴实愚钝,没有文采来显扬自身;自从陪任风宪这一要职,完全荒废了旧日专心为学的功课,却妄自发掘鄙陋的思绪,缀成华美诗章。大乐奏于面前,臣却发出哇哇之声来接续乐响;太阳照临下来,臣却拿萤火与之争光。既然冒犯了深居九重的圣颜,就像临近深谷一样恐惧,哪里敢说陛下有兼容并包的气度,便把过分褒奖的话施加给臣?在圣门学习的人尚且认为这难以言说,何况是在尧帝文章之后续作;比华衮上的文采还要华美,更看重其中的褒字。何况又承受汉代以来的训诫,孤臣怎么敢私自得到这样的厚幸?这都是因为伏遇尊号皇帝陛下,德行与乾坤齐同,培育士人;善行即使微小也不遗弃,臣力有不逮之处,陛下也加以怜惜。臣发誓竭尽讲习切磋的效力,或许可以报答陛下借此勉励臣下的仁德。代都运赵待制谢上表 强至 以微小才干承担重大的谋划,不知道从哪里筹划经营;以浅薄的器量承受深厚的恩德,只有勤勉思考才可能有所补益。臣私下认为,如今的北道,重地称为外台;边境驻有精锐军队,疆界控制着强敌,每年供给黄河以北的军备,民力几乎困竭,所以赋税转运十分艰难。土地上排列着数镇军队,官吏人数又日益增多,所以关键在于刺举监督,应该选择精明强干的人才,把转运供给、整顿澄清的权力交给他。像臣这样,办事才能空疏薄弱,见识迂拙浅陋;两川漕运,近来分掌大农寺的职务,竭尽愚力,却很少通晓有利的办法,哪里料到会烦劳使臣,竟把它交给孤臣?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胸怀如天地般广大,收取臣如涓埃般微小的才力,特意越级授予任命,想以此劝勉后来者;不责求臣已经试任的成效,而使臣怀抱日后的谋划。臣怎能不日夜思考,始终恪尽职守?哪里敢专门以聚敛赋税为最重要的政绩,来从上面累及君主的仁德?也应当抚恤凋敝残破的百姓,希望使下民的疾苦稍得苏息。代谢再任表 强至 臣屡次陈述诚恳的心意,承蒙陛下顺从臣愿,允许臣回任新的职节;臣衰老疲弱,竭力自勉,勉强可以安抚原来的封地;但委托寄任更加隆重,臣又恐怕自己跌倒失职。臣想到自己本来只是一个拘泥于偏曲学说的普通人,却勉强承受三朝的误用;自知得以解除宰相之职后,接着又担任守臣,早年遇事即经受风霜,不顾惜残余的身体;晚年疾病缠身,药物饮食已经没有区别。近来估量自身的禀赋和命数,裁减辞谢繁重职务的奏章,竭力请求到闲散州郡稍稍安养病体;却承蒙意外的恩典,事情同愿望相反,很快又更换西雍的师旄,仍把北门留钥交给臣掌管。因此极力陈述去留,仰冒圣聪;幸而贪恋宠禄并非侍奉君主的正道,本来希望陛下收回加恩的命令。如今即使策励疲弱老臣也能勉强支撑,怎敢不拜受再次任职的恩典?最终奉到允准的诏谕,臣的愚诚和陛下的恩命两相符合。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至仁如天覆盖,盛德如海包容;任用众多官员,对旧臣也遍加爱护。虽然俊杰很多,正是可以一一试用、施展作为的时候,但对于衰弱困顿之余,仍怜惜不把臣投置在无用之地。臣怎敢不勤勉宣行条令教化,兼顾军民?如果臣尚未填没于沟壑,还有可以报答天地的机会。《宋文鉴》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六十八 宋代吕祖谦编
表淮南转运使谢上表 苏 颂赞画甘泉,乆玷三台之末;观风淮甸,骤陞数使之荣。朝寄匪轻,地望兼重,愧非才选,靡称厥官,姑谨诏期,趣行所部。宠灵所被,畏惕非常。窃以州郡备官,所以分厘于民务;朝廷遣使,所以布宣其主恩。付一道之事权,用六条而举察;赋舆出内,俾以均输。吏治否臧,责之荐黜。自匪绵更于事任,讵能肃振于治纲?若臣者,才不足以适时,虑不足以经逺,偶縁资级之例,得从选用之阶。始自书坊,出分使竹;俄从寰服,入佐计筹。粗收歳月之劳,蔑着分毫之效。岂谓伏遇皇帝陛下,察庶工之任使,矜乆职之良勤,拔于省寮,授以利柄?矧惟清海之部,实搤东南之冲。昔号奥区,今逢乐歳,五稼盈畴而遂茂,四民勤力以厚生。料乎漕运之程,无烦趣办之急,惟当敷宣惠泽,通究物情,编齐之利病,可更立求其本。刑政之重轻,或失当适其中止,期靖嘉少称论择。若乃事体貎以为风采,尽铢两以敛民财,顾在懦愚,诚多濶略。重念上慈天覆,圣治日新,官无内外之殊,事悉忧勤之系。昨臣受任之始,获面于清光,陛下临遣之言,曲加于勉谕。自省最为于疎逺,何图亦记于渊▯?岂非以委任之优,故特示拊循之厚?虽乾坤平施,非报谢之可言,而犬马微生,第勤劳而思奋。倘驱驰之有用,期终始以无逾。右仆射待罪表 苏 颂圣恩深厚,仰戴曷胜?孤迹竞危,彷徨靡所。窃以宰辅大任,表率百官,人望所归,则论议行而必信;物情不与,则名器轻而易揺。而臣猥以朴愚,误防任使,上不能谟明国体以熈庶工,下不能甄别人材以恊众望,误国有谴,擢髪宁穷,致招人言,上黩天听,名一诖于白简,罪当寘于丹书。虽二圣覆之于天,未令投迹于四裔,而羣言谓其失职,岂宜包羞于近班?是以屡贡封章,冒尘旈黈,再行中札,曲谕宸▯。捧诏惊惶,重自修省,本欲便祈于归老,属兹方负于罪辜。倘布恳诚,惧为僭越,在臣进退之分,敢计重轻于国废置之间,实闗劝沮。伏望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矜怜其戆,本无他肠,案举严科,亟行幽黜。一则安全于介拙,尚保余生;一则厌息于烦言,遂清朝路。衡州盐仓谢上表 刘 挚议令献言,知典刑之无赦,原心观过,荷仁圣之有容,贷其余生,处以善地。伏念臣禀生艰拙,遭世盛明,学不能穷逹而知几,材不足趣时而适变,晞名涂以旅进,滥文馆之末游。和铅何功,索米逾歳。间承人乏,偶摄篆于中堂,旋误圣知,使备员于宪府,仍职书林之旧,就行御史之中。始自愚臣,前无故事。方陛下继承于五圣,而国朝平治者百年,力勤肯获之田,大解不调之瑟。搜拔羣材而审以器使,变化百度而旷然日新。臣于此时,职在言路,誓殚忠义,敢避势权?宁以孤暌讦切,咈众而危身,不忍从容唱和,负恩而速进。狂愚自信,禆益无方。故宿官之日几何,而瞽言之罪非一。至于均民而弛役,因之率户而出泉。虽虑始乐成者,愚人之不知,然损下益上者,先王之大戒。輙条十害,冀补万分。议臣见讥,以为败谋而乱化。清▯独见知其有责,以尽言不徇以诛,止容其去褫台阁之二职,置潇湘之一涯。有禄食使之存全,有职事可以报効。衔恩载幸,揣分增忧。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察臣孤忠,全国大体,不惜骫一夫之法,庶几留众正之门。谨当上体恩仁,期于必报,下坚节义,死而不逾。谢青州到任表 刘 挚东方大国莫如郓。青愚臣何人?继命帅守莅官,兹始。揣已不遑,伏念臣器韫至疏,智灵弗竞。遭防继明之始,越膺共政之图。三府空逮于六期,千虑蔑闻于一得。虽进退必繇其道,常愿学乎圣人,而功烈如此其卑,终难收于士论。寛典刑于司败,假丘垅之便,藩报政稽期,实愧三年之鲁。改符易地,犹叨四履之齐。惟时东秦号一都,防士知礼义,境控海山,厥民富饶,少敓攘之旧习,其俗舒缓,有平易之余风。谨于承流,可以无事。曾是迂愚之品,获尘寄委之优。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干健而粹,纯丰中而光大,沉几以通变化,定鉴以御妍媸。人无遐遗,材以器使。臣敢不振励衰境,激昻至恩?简礼去烦,稍究前修之治,推仁宣泽,庶求逺俗之安。倘集涓微,仰酬覆帱。知亳州谢上表 刘 攽
译表 淮南转运使谢上表 苏颂 臣在甘泉宫参与谋划,久居三台末位而有玷;到淮地巡视民风,突然升任数种使职,实在荣耀。朝廷寄托并不轻,地方声望和责任又都重大;臣惭愧自己不是合适的人才,不能称任其官,只能暂且谨慎遵守诏令期限,赶快前往所属各部。承受如此宠幸,惶恐警惕异常。臣私下认为,州郡设置官员,是为了分担处理民间事务;朝廷派遣使者,是为了宣布传播君主的恩德。把一道之内的事权交给使者,依据六条考察举劾;赋税财物的征收和支出,交给使者负责均输;官吏治理的好坏,则责成使者荐举或黜退。若不是长期历练各种职任,哪里能够整肃振作治理的纲纪?像臣这样,才干不足以适应时务,谋虑不足以经营远方,只是偶然依据资历等级的惯例,得以列入选用的阶梯。起初从书坊任职,出外分掌使节;不久从京官调出,又入朝辅佐计筹。粗略收获了岁月积累的劳苦,却没有显著的丝毫功效。哪里想到伏遇皇帝陛下,考察众官的任使,怜悯臣久任职事而勤劳,把臣从省中僚属中拔擢出来,授予掌握利权的职位?何况清海一带,正扼守东南的要冲。过去号称奥区,如今正逢丰乐之年,五谷满田而茂盛,四民勤劳用力以厚养生计。料想漕运的期限,不必急迫催办;只应广泛宣扬恩惠,通晓究察民情,对于编户百姓的利弊,应当进一步寻求根本办法。刑罚政令的轻重,有时失当,不能适中;臣期望安定地方,取得稍可称道的议论和评价。至于把事情的体貌当作风采,斤斤计较地搜刮百姓财物,回顾自身懦弱愚钝,实在多有疏略。再想到陛下慈爱如天覆盖,圣明的治理日新月异,官职无内外之别,事务全都系于忧勤。昨日臣刚接受任命时,有幸面见圣颜;陛下面临遣派臣时所说的话,曲意加以勉励告谕。臣自省最为疏远,哪里想到也被陛下深切记挂?这难道不是因为委任特别优厚,所以特意显示抚慰关怀的深恩吗?虽然乾坤平等施恩,并非言语所能报谢,但臣如犬马般微薄的生命,只能勤劳奋勉而思报效。如果奔走效力还有用处,愿始终不逾越职分。右仆射待罪表 苏颂 圣恩深厚,臣仰戴不尽,哪里能够胜任感激?臣孤立的处境终于危险,彷徨而无所适从。臣私下认为,宰辅承担重大责任,是百官的表率;如果得到众望归附,议论就会推行,大家也必然信服;如果人心不赞同,名位器物就会轻贱而容易动摇。然而臣以朴拙愚钝之才,错误地承受任用,上不能明谋国体、使百官兴盛,下不能甄别人才、协调众望。误国有罪,拔尽头发也数不清,因而招致众人议论,上达天听;名声一旦被写入弹劾文书,罪行就应当载入刑书。虽然二圣如天覆盖臣,并未令臣流亡四方,但众人都说臣失职,哪里适宜在近臣班列中包藏羞惭?因此屡次呈上密封奏章,冒昧上达圣听;又两次奉到宫中札命,陛下曲意谕示内心。臣捧诏惊惶,再次自我修省,本想立即请求归老,恰逢自己正背负罪过。若陈布诚恳心意,又恐怕成为僭越;但在臣进退的分际上,哪里敢计较个人罪责轻重,因为国家对臣的废置,实际上关系到劝善惩恶。伏望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怜悯臣的愚直,知道臣本无其他心肠,按照罪法规条举劾,赶快施行幽黜。一方面使臣这个耿介拙直之人得以安全,尚且保全余生;另一方面使烦琐的议论平息,从而使朝廷仕路清明。衡州盐仓谢上表 刘挚 臣参与议论政令、进献言论,知道典章刑法并不赦免;陛下推究内心、观察过失,臣承受仁圣的宽容,得以保全余生,安置在善地。臣想到自己禀性艰拙,生逢盛明时代,学问不能穷究通达之理而知晓时机,才干不足以趋合时势而适应变化;只因仰慕名场而混迹进取,滥列文馆末游。调和铅粉有什么功劳,求取俸禄却已经过了多年。偶然因人员缺乏,暂时在中堂代理官印;不久又误承圣上知遇,使臣在宪府充数,仍旧任职书林,又在御史台中任职。起初这是愚臣前所未有的际遇。正当陛下继承五圣之后,而本朝太平已经百年;勤力耕作能够收获的田地,竭力调理而不和的琴瑟。陛下搜拔群才,审慎地按才器任用;使各种制度变化更新,日益焕然一新。臣在此时身居言路,发誓竭尽忠义,哪里敢躲避权势?宁可孤立而说话尖切,触犯众人而危及自身,也不忍从容唱和,辜负恩德而求取进身。臣狂妄愚昧却自信所见,实际上没有固定的补益方法。因此任职的时间并不长,而盲目妄言的罪过却不止一条。至于均平百姓负担而放宽劳役,因而按户征收钱财;虽然考虑到谋划开始、乐见成功,是愚人所不能理解的,但损下益上却是先王的大戒。臣便分条列出十项祸害,希望补益万分之一。议论此事的大臣讥笑臣,认为这会败坏谋略、扰乱教化。只有清明的陛下独自知道臣确实有罪,因臣尽力进言而不徇私情,便要诛罚;但仅仅容许臣离去,剥夺台阁的两个职务,把臣安置在潇湘一带。既有俸禄供养使臣得以生存,又有职事可以报效。臣衔恩而更加庆幸,揣度自己的本分却更加忧惧。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察知臣孤独的忠心,顾全国家大体,不惜暂时破坏针对一人的法令,希望能够保留众多正直之士进言的门户。臣谨当上体察恩仁,期望一定报答;下坚守节义,至死也不改变。谢青州到任表 刘挚 东方的大国,没有比郓州更大的。臣这样愚钝的人是什么人,竟接连奉命统帅、镇守并到任于此,这是第一次。自量自身已经无暇顾及,想到臣的器识极其疏陋,才智也不出众。正逢继承光明基业的开始,越级承担参与国政的谋划;三府任职空过了六期,千百思虑却没有听闻一得之见。虽然进退必定遵循正道,常常愿意学习圣人,但功业竟然如此卑微,终究难以得到士人舆论的认可。司败宽免了臣的刑罚,借给臣归葬丘墓的便利;藩镇报政超过期限,实在有愧于鲁国三年成效的故事。如今更换符印、改授地方,仍然承蒙齐地四履的待遇。此时东秦号称一大都会,士人知道礼义,境内控制海山,百姓富足,较少有抢掠旧习;当地风俗舒缓,仍有平易宽厚的遗风。谨慎地承受流布的政令,可以安然无事。像臣这样迂拙愚昧的人,竟蒙受如此优厚的寄任。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刚健而精粹,内在纯厚丰盛而光明广大;沉静地审察事机以通达变化,以确定的鉴识驾驭美丑。对人没有远近遗弃,按照才干器用任使。臣怎敢不振作勉励衰老之身,激发昂扬来回应至厚恩德?简化礼仪,去除烦扰,稍稍追究前代贤人的治理;推行仁德,宣扬恩泽,希望寻求使远方风俗安定的办法。如果能汇集微小力量,仰报覆盖庇护之恩。知亳州谢上表 刘攽
齿衰髪暮,藩镇防繁,据非所安,荣以为惧。昔者圣门髙弟,方六七十,则所愿为汉世诸儒,至二千石,谓之逹官,葢量力审已,虽小邦实曰才难,逢辰慕君,在有道不容徼幸,此所以前哲言志,区区其若彼,后贤受禄,振振焉在兹。况如愚臣,本縁末学,粤尘仕路,不弃昌时,暨忝分符,遂更三郡,曹为近辅,非复自检之讥。鲁并泰山,仍有变齐之旧,至于涡谯名壤,淮楚近郊,犹龙之所诞生,真圣是焉临幸。大朝景亳,兼武汤之上仪,迎年执期,格帝鸿之纯贶。民俗既富,官守维严,岂伊戆愚,猥叨寄任,邈逾匪分,髙视曩先,密焉自思,仍有余宠,兽鞶换旧,仅逾期月之淹,隼斾越疆,才倍宿舂之费。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圣仁妙算,睿知极深,廓乆照于容光,溥太和于播殖,流形品物,黙化陶钧,致是小材预膺荣遇,谨当布宣诏防,尽瘁官箴,为身愚谋,虽冀不殆,于知止报国,本愿尚谢余生于自然,誓殒百身,勿渝一志。知襄州谢上表 刘 攽脱身谪籍,緤组近藩,仰荷恩华,不任感惧。臣早者滥承人乏,出假使车,材非所长,力不自料,黾勉歳月,孤负选抡,正所谓斗筲之材,何暇论绳墨之外?然惟利术至广,巧者有余,果闻系踵之后,人略取析毫之上,第泾以渭浊,故常畏于后生,李代桃僵,窃自悲于薄命,遽辱黜幽之典,实由既徃之愆,浮舟江湖,托身瘴疠,无复自新之望,长怀永弃之忧。不谓明诏发中,湛恩逮下,俾复乘轩之宠,仍加分虎之荣,情同更生,感惟出涕。此葢伏遇皇帝陛下,离明广照,干度并容,绍庭之初,方勤心于陟降,思皇之际,亦代匮于细微,以是孱愚得从甄叙,谨当勉求民瘼,恪佩官箴,犬马之心,以劳力故,能有飬桑榆之景,虽已老,尚冀无渝。徐州谢上表 苏 轼分符髙密,已窃名邦;改召东徐,复尘督府。荷恩深厚,抚已兢慙。伏念臣奋身农畆,托迹书林,信道直前,曾无坎穽之避;立朝寡助,谁为先后之容?向者屡献瞽言,仰尘圣鍳,岂有意于为异?葢笃信其所闻,顾慙迂阔之言虽多而无益,惟有朴忠之素既乆而弥坚。逺不忘君,未忍改其常度。言之无罪,实深恃于至仁。知臣者谓臣爱君,不知臣者谓臣多事。空怀此意,谁复见明?伏惟皇帝陛下日月照临,乾坤覆帱,察孤危之易毁,谅拙直之无它。安全陋躯,畀付善地,民淳讼简,殊无施设之方。食足身闲,仰愧生成之赐。顾力报之无所,怀孤忠而自怜。徐州贺河平表 苏 轼圣谟独运,天眷莫违,庶邦子来,民罔告病,万杵雷动,役不逾时,遂消东北莫大之忧,然后麦禾可得而食,人无后患,喜若再生。伏以大河为灾,厯世所病,禹治兖州之野,十有三载,乃同汉筑宣房之宫,二十余年而定,未有收狂澜于既溃,复故道于将湮,俛仰而成,神速若此。恭惟皇帝陛下,至仁博施,神智无方,逹四聪以来众言,广大孝以安宗庙,水当润下,河不溢流,属歳乆之无虞,故患生于所忽,方其决也,本吏失于防,而非天意,及其复也,葢天助有徳,而非人功,振古所无,溥天同庆。维丰沛之大泽,实汴泗之所钟,伊昔横流,凛孤城之若块,迨兹平定,蔚秋稼以如云,害既广则利多,忧独深而喜倍,虽官守有限,不获趋外庭以称觞,而民意所同,亦能抒下情而作颂。谢失觉察妖贼赦罪表 苏 轼盗发所临,守臣固当重责,罪疑则赦。圣主所以广恩,自惊废逐之余,犹在愍怜之数。伏念臣早防殊遇,擢领大邦,上不能以道化民,逹忠孝于所部;下不能以刑齐物,消奸宄于未萌,致使妄庸罔图,僭逆原其不职,夫岂胜诛?况兹沟渎之中,重遇雷霆之谴,无官可削,抚已知危。至于捕斩羣盗之功,乃是邻近一夫之力,谨言于始,偶出于臣。虽为国督奸,常怀此志,而因人成事,岂足言劳?勉自列于涓埃,庶少寛于斧钺。岂谓荡然之泽,许以勿推?收惊魄于散亡,假余生之晷刻,退思所自,为幸何多?此葢伏遇皇帝陛下,舞虞舜之干,示人不杀;祝成汤之网,与物求生。其间用刑本不得已,稍有可赦,无不从寛。务在考实而原情,何尝记过而忘善?益悟向时之所坐,皆是微臣之自贻,感愧终身,论报无地。布衣蔬食,或未死于饥寒;石心木肠,誓不忘于忠义。谢宣召入院状 苏 轼
译臣年老发白,镇守藩地又事务繁多,占据并非自己所能安处的职位,反以荣宠为恐惧。从前圣门的高弟,到了六七十岁,所希望的不过是成为汉代的诸儒;做到二千石,便称为显达之官。大概是量力审察自己:即使是小国,也确实说人才难得;逢上良辰而仰慕君主,在有道之世便不容许侥幸求进。这就是前代贤哲谈论志向时,态度如此谦谦;后代贤者接受俸禄,也正在于此。何况像臣这样愚钝的人,本来只是末学,进入仕途以来,承蒙昌盛时代不弃;等到忝任分符之职,终于历任三郡;如今又成为近辅,已不再有自我检点不足的讥议。鲁地兼有泰山,仍有改变齐国旧俗的传统;至于涡水、谯地这样的名胜沃土,是淮楚近郊,也是亢父龙的诞生地,真圣曾经亲临。朝廷在亳地举行盛大典礼,兼有武王、成汤的崇高仪礼;迎接新年、掌握时令,以此获得上帝宏大的纯厚赐福。百姓风俗已经富足,官府守职又很严整,哪里料到凭臣这样戆愚的人,竟谬承寄托任用,远远超过本分,甚至高视前贤?臣暗自思量,仍有余下的宠遇:兽纹鞶带更换旧物,仅仅超过一个月;隼旗越过疆界,才增加一倍寄宿炊饪的费用。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圣仁而有妙算,睿智深邃;扩大长久照耀的圣德之光,广泛播施太和于万物生长,使万物形体流布,在无声中受天地陶铸,致使臣这种小材也得以承受荣耀恩遇。臣谨当宣布诏令,竭尽职守;为自身的愚钝谋划,虽希望不至于危险;至于知止报国,本来愿意把余生归还自然,即使死百次也不改变这一志向。知襄州谢上表 刘攽 臣脱离了贬谪名籍,佩带组绶,来到近畿藩镇;仰承恩荣,感激而又惶恐不安。臣早先因人员缺乏而被滥用,出外代理使车之职;才能不是所长,力量也没有自量,勉强度过岁月,却辜负了选拔任用,正所谓是斗筲般的小才,哪里有空闲谈论规矩之外的事情?然而只因求利的方法极其广泛,机巧的人才绰绰有余,果然听说后继者接踵而来,人的才智大略只取在析毫之上;只是把泾水看成清、把渭水看成浊,所以常常害怕后来的年轻人;又像李树代替桃树而死,私下为自己命薄而悲伤。很快遭受贬黜幽置的典刑,实在是由于过去的过失;漂泊江湖,寄身瘴疠之地,再没有自我更新的希望,长久怀抱被永远弃置的忧惧。没想到明诏从宫中发出,深厚恩泽下及臣身,使臣重新承受乘轩车的宠荣,又加授分虎符的荣耀;心情如同获得新生,感动得只有流泪。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光明普照,胸怀如乾坤般包容;继承先王庭统之初,正勤勉于升降任用;思念皇业之际,也代替天下补救细微缺失。因此臣这种孱弱愚钝之人得以随从甄别叙用。臣谨当努力求知民间疾苦,恭敬遵守官箴;犬马般的心意,只能以辛劳尽力,希望还能保养桑榆晚景。虽然已经老了,仍希望志节不改。徐州谢上表 苏轼 臣在高密分掌符节,已经私下拥有名郡;如今改召到东徐,又忝任督府。承受恩德深厚,抚念自身,既惶恐又惭愧。臣想到自己从田野中奋身而出,寄迹于书林;信守道义而直行向前,从来没有躲避坎坷陷阱;在朝廷中少有援助,谁会为臣在前后周旋容纳?从前多次进献盲目之言,仰面冒犯圣明鉴察,哪里是有意标新立异?只是深信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回头惭愧,迂阔的言论虽然很多,却没有益处,只有朴实忠诚的本心,既已持守长久,反而更加坚定。身在远方也不忘记君主,不忍改变平常的操守。进言而没有罪责,实在深深仰恃陛下至仁。了解臣的人说臣爱君,不了解臣的人说臣多事。臣徒然怀抱这份心意,又有谁能看明白呢?伏望皇帝陛下如日月照临,如乾坤覆盖,察知孤危之人容易毁败,谅解拙直之心并无他意。陛下保全臣这卑陋的身体,把臣交付到善地;这里民风淳厚、诉讼简少,实在没有施展才干的办法。衣食充足,身体闲适,臣仰面惭愧于陛下再生养育的恩赐。只是没有力量报答,怀抱孤独的忠心而自我怜惜。徐州贺河平表 苏轼 圣上的谋略独自运筹,上天的眷顾无人能够违背;各国百姓像子女归父母一样前来效力,百姓没有谁诉说困苦;万把铁锤声如雷鸣,劳役没有超过规定期限,于是消除了东北地区最大的忧患。这样以后,麦子和禾谷才可以收获食用,百姓没有后患,喜悦得像重新获得生命。臣认为黄河泛滥成灾,是历代都深受其害的事情;大禹治理兖州原野,用了十三年;汉代修筑宣房宫,也用了二十多年才平定水患。从来没有见过在洪水已经溃决之后收束狂澜,又在故道将要湮没时恢复河道,俯仰之间便告成功,神速到如此地步。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仁德极其深厚,施恩广大,神明智谋没有边际;通达四方聪耳以采纳众议,广大孝德以安定宗庙。水本应润下,黄河不应泛滥;只是由于多年没有忧患,祸患便产生于疏忽之处。河流决口之时,是地方官吏失于防备,并非天意;等到河流复归故道,实在是上天帮助有德之君,并非人的功劳。这是自古以来未有之事,普天之下共同庆贺。丰沛一带承受大恩泽,正是汴水、泗水汇聚之处;从前洪水横流,孤城危如土块;如今水患平定,秋天的庄稼繁茂如云。灾害既然广大,利益也就更多;忧虑特别深重,喜悦便加倍。虽然臣的官守有限,不能赶赴外朝举杯庆贺,但百姓的心意相同,也能抒发下情,作诗称颂。谢失觉察妖贼赦罪表 苏轼 盗贼在臣所管辖之地发生,守臣本来应当受到重责;但罪行有疑,便予赦免。圣主因此广施恩德;臣自从惊惧而被废黜放逐之后,仍然在陛下怜悯的范围之内。臣想到自己早年承受特别知遇,升任统领大州;上不能以道德教化百姓,在辖区传播忠孝;下不能以刑罚整齐万物,在奸邪尚未萌发时消除它们,致使狂妄庸劣之徒肆意谋乱,甚至僭越叛逆。追究臣的失职,哪里承受得起诛罚?何况如今身处沟壑之中,又遭雷霆般的责谴,没有官职可以削夺,抚念自身已经知道危险。至于捕获斩杀群盗的功劳,那是邻近一名士卒的力量,臣只是谨慎地在最初奏报,偶然把它归于自己。虽然替国家督察奸贼,平常常怀此志,但借助他人成事,哪里值得谈论劳绩?姑且勉强把自己列在微小功劳之中,希望稍稍宽缓斧钺之刑。哪里想到陛下浩荡的恩泽,竟允许不再追究?使臣从魂魄离散的惊惧中收回性命,借给臣片刻余生;退下来反思事情的缘由,自己所得到的幸运是多么深厚!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舞动虞舜的盾牌,向人显示不杀;祝祷成汤的网,对万物都求取生路。其间施用刑罚本来是不得已,只要有可以赦免的地方,无不从宽。务必考察事实而推原情由,何曾只记过错而忘记善行?臣更加明白从前所获罪责,都是微臣自己招致的;感激惭愧终身,也没有地方可以谈报答。即使穿布衣、吃粗食,也许还不至于死于饥寒;即使有石头般的心、木头般的肠,也发誓永远不忘忠义。谢宣召入院状 苏轼
诏语春温,再命而偻,使华天降一节以趋。在故事,以常闻,岂平生之敢望?省循非称,愧汗交深。窃以视草之官,自唐为盛,虽职亲事秘,号为北门学士之荣,而禄薄地寒,至有京兆掾曹之请。岂如圣代一振儒风,非徒好爵之縻,并享大烹之飬?玉堂赐篆,仰淳化之弥文;寳帯垂金,佩元丰之新渥。既厚其礼,愈难其人。而臣以空疎冗散之材,衰病流离之后,生还万里,坐阅三迁,不縁左右之容,躐处贤豪之上。此葢伏遇皇帝陛下,生资文武,天祚圣神,虽亮隂不言,尚隐髙宗之徳,而访落求助,已启成王之心。首择辅臣,次求法从,知人材之难得,采虚名而用。臣敢不益励初心,力图后效?才不逮古,虽慙内相之名,志常在民,庶免私人之诮。谢侍读表 苏 轼北门视草,已叨儒者之极荣;西学上贤,复玷侍臣之髙逸。省循非称,愧汗交怀。窃惟讲读之臣,止以言语为职;考功课吏,无殿最之可书。陈善闭邪,有膏泽之潜润。岂臣愚陋,亦所克堪?此葢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忧思深长,徳业乆大。受先帝投艰之托,为神圣经逺之谋。故选左右前后之人,罔非吉士。使知兴亡治乱之效,莫若多闻。谓臣虽无大过人之材,知臣粗有不欺君之实。故使朝夕与之讨论,奉永日之清闲,未知所报。毕微生于尽瘁,终致此心。杭州谢放罪表 苏 轼臣近以法外刺配本州百姓顔章、顔益二人,上章待罪。奉圣防,特放罪者,职在承宣,当遵三尺之约束,事闗利害,輙从一切之便宜,曲荷天慈,不从吏议。伏念臣早縁刚拙,屡致忧虞,用之朝廷,则逆耳之奏形于言;施之郡县,则疾恶之心见于政。虽知难,每以为戒,而临事不能自囘。苟非日月之明,肝胆必照,则臣岂惟获罪于今日,乆已见倾于众言。恭惟皇帝陛下睿哲生知,清明旁逹,委任臣下,逾托于不能,爱飬人材,惟恐其有过。知臣欲去一方之积弊,湏除二猾以示民,特屈宪章以全器。使臣敢不省循过咎,祗服简书,眷此善良,自不犯于汉法,时有贷舍,用益广夫尧仁。又谢太皇太后表 苏 轼乱羣之诛,不请而决,葢恩威之无素,致奸猾之敢行,方俟谴诃,岂期寛宥?伏以法吏网密,葢出于近年;守臣权轻,无甚于今日。观祖宗信任之意,以州郡责成于人,岂有不择师帅之良?但知绳墨之驭,若平居仅能守法,则缓急何以使民?顾臣不才,难以议此。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寛仁从众,信顺得天,推一身之至公,纳万方于无罪。而臣始终被遇,中外防恩,谓事有专而合宜,情无他而可恕,故加贷舍,以示宠绥。朝廷之明,粗以臣为可信,吏民自服,当不令而率从。贺驾幸太学表 苏 轼辇囘原庙,既崇广孝之风;幄次儒宫,复示右文之化。礼行一日,风动四方。臣闻五学之临,三代所共,葢天子不敢自圣,而盛徳必有逹尊。在汉永平始举是礼,虽临雍拜老,有先王之规;而正坐自讲,非人主之事。岂惟允誓退托,不能奠爵;伏兴意黙通于先圣,横经问难,言各尽于诸儒。恭惟皇帝陛下,文武宪邦,聪明齐圣,大度同符于艺祖,至仁追配于昭陵。故举旧章以兴盛节,臣早尘法从,乆侍经帏。永矣驰诚,想闻合语于东序;斐然作颂,行观献馘于西戎。谢赐厯日表 苏 轼歳颁正朔,葢春秋统始之经;郡赐玺书,亦汉家寛大之诏。实为令典,岂是空文?伏以望歳者,生民之至情;畏天者,人君之大戒。所以常言报应,而不言时数;每奏水旱,而不奏嘉祥。上有销复之心,下有燮调之道,固资共理,同厎纯熈。恭惟皇帝陛下,祗敬三灵,忧勤万事,为仁百世,自然天下之归。教民七年,岂无善人之效?臣敢不仰遵尧典,寅奉夏时,谨隄防沟洫之条,行劳来安定之政,庶殚绵力,稍助至仁。贺立皇后表 苏 轼缵女惟莘,伣天之妹,事闗庙社,喜溢人神。臣闻三代之兴,皆有内助,二南之化,实本人伦。维闗雎正始之风,具既醉太平之福,民有所恃,邦其永昌。恭惟皇帝陛下,自诚而明,惟睿作圣,辑宁夷夏,徳既茂于治朝,辅顺隂阳,政兼修于内职。既膺大庆,益广至仁,下逮海隅,夫妇无有愁叹,上符天造,日月为之光明,受禄无疆,与民同乐。谢礼部尚书表 苏 轼
译诏令的话语像春风般温暖,再次召命,臣不胜惶恐恭敬,使者从天而降,持一节符命催促臣前往。按照旧有故事,这本来只是平常听闻之事,哪里是臣平生敢于希望的?反省自身实在不称职,惭愧和冷汗交加。臣私下认为,掌管起草诏令的官职,自唐代最为兴盛;虽然职务亲近、事务机密,号称北门学士的荣耀,但俸禄微薄、地位清寒,甚至还有请求担任京兆掾曹的。哪里像圣明时代这样振兴儒学,不只是把美好的爵位系于儒者,还让他们享受丰厚的供养?玉堂赐予印篆,仰承淳化年间更加完美的文治;宝带垂着金饰,佩带元丰年间新的恩泽。礼遇既然厚重,对人才的要求也就越高。而臣以空疏、闲散的才质,又处在衰病流离之后,活着从万里之外归来,坐看自己三次迁转;并不是因为得到左右近臣的容纳,却越级处在贤豪之上。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天生兼有文武资质,上天赐予圣明神武;虽然居忧期间不言语,仍然隐藏着高宗的德行;但访问群臣、求取辅佐,已经开启成王的心志。首先选择辅臣,其次寻求法从之臣;知道人才难得,却也采纳虚名而加以任用。臣怎敢不更加勉励初心,竭力谋求将来的成效?才能比不上古人,虽惭愧于内相的名位;但志向常在百姓,希望可以免除私人党徒的讥诮。谢侍读表 苏轼 在北门掌管起草诏令,已经忝受儒者的最高荣耀;在西学侍奉贤者,又玷污了侍臣的高雅职位。反省自身实在不相称,惭愧和冷汗交集于心。臣私下认为,讲读之臣,只以进言讲说为职责;考核功劳、整治官吏,账册上没有可记的优劣。陈述善道、闭塞邪说,只有潜移默化的恩泽。像臣这样愚陋的人,哪里也能胜任?这都是因为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忧思深远,德业长久而盛大;承受先帝托付的艰难局势,为圣明君主谋划长远。因此选择左右前后的近臣,无不是吉祥贤士。陛下认为,要知道兴亡治乱的成效,没有什么比多闻更好;又认为臣虽没有远超常人的才干,却大概有不欺骗君主的实情。因此让臣朝夕与陛下讨论,奉陪长日的清闲,臣不知道将用什么来报答;只有竭尽微薄生命、劳瘁至死,始终表达这颗心。杭州谢放罪表 苏轼 臣近来因在法令之外刺配本州百姓颜章、颜益二人,上奏章待罪。臣奉到圣旨,特别赦免罪责。臣的职责是承宣布政,应当遵守三尺法令的约束;但事情关系利害,臣却擅自按照一时便利处理,承蒙上天曲加慈爱,没有听从官吏的议论。臣想到自己早年因为刚强拙直,屡次招致忧患;在朝廷任职,便有逆耳的奏章表现在言语中;施行于郡县,便把疾恶如仇的心意表现在政事上。臣虽知道这样会遇到困难,却常常把它作为警戒;但临事时不能自我回转。若不是日月般的圣明能够照见臣的肝胆,那么臣哪里只是今日获罪,早已在众人的议论中倾覆了。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睿智圣哲、天生明察,清明之德四方通达;委任臣下,超过了对不能胜任之人的托付;爱护养育人才,唯恐他们有所过失。陛下知道臣想要革除一方积弊,必须除掉两个奸猾来向百姓示范,于是特意屈抑宪章,以保全臣这个人才。臣怎敢不反省自身过错,恭敬服从简书?顾念这些善良百姓,自然不会触犯汉法;今后如有情形需要宽免,便适时赦舍,以更加扩充尧帝的仁德。又谢太皇太后表 苏轼 诛罚扰乱群体的人,本来不必请示便可决定;大概正因为平日恩威没有建立,才导致奸猾之徒敢于行动。臣正等待谴责斥骂,哪里想到会得到宽宥?臣认为,近年以来法吏所织的罗网过于严密;守臣的权力轻弱,没有比今日更严重的。观察祖宗信任守臣的本意,把治理州郡的成效责成于任职之人,哪里会不选择良好的师帅?但如果只知道用规矩驾驭,平时仅能守法,那么遇到缓急情况,又凭什么驱使百姓?只是臣没有才干,难以议论这些。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宽仁而顺从众意,诚信和顺而得到上天保佑;推行一身至公,把天下纳入无罪之中。臣始终承受知遇,朝廷内外都受恩德;陛下认为此事有专断而合宜之处,臣的心意没有别情而可以宽恕,所以特加赦免,以表示宠爱安抚。朝廷的圣明,大概认为臣还值得信任;官吏百姓自然心服,不用命令也会率先服从。贺驾幸太学表 苏轼 皇帝车驾回到原庙,已经大大彰显孝道;如今在太学的儒宫停留,又显示尊崇文教的教化。礼仪一日举行,风气便震动四方。臣听说天子临幸太学,三代共同有此礼制;大概天子不敢自以为圣明,而盛德之人必有通达尊贵的地位。汉代永平年间开始举行这种礼仪,虽有临幸辟雍、拜见三老五更的先王规制;但端坐讲学,却不是君主亲自应做的事。哪里只是谦逊退让、不敢接受献爵而已?陛下起身伏身,心意默默与先圣相通;横置经书而询问疑难,使各位儒者充分发表意见。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文武作为法式治理国家,聪明圣德相齐;气度广大,与艺祖相合;至仁深厚,可以追配昭陵。因而举行旧日典章,以兴盛大的礼节。臣早年忝列法从之臣,长久侍奉经筵;永远驰骋忠诚,想来将听到东序合奏的雅乐;现在写成颂诗,不久将看到向西方戎族献俘报捷。谢赐历日表 苏轼 每年颁布正朔,是《春秋》统摄岁时开端的经义;郡国赐给玺书,也是汉家宽大施恩的诏令。它们实在是良好的典章,哪里是空文?臣认为,百姓盼望丰年的心情,是生民最真切的愿望;君主敬畏上天,是人君最大的戒惧。因此常常谈论灾异与应验,而不谈时运的数理;每次奏报水旱灾害,而不奏报吉祥征兆。上面有消除灾变、恢复正常的心意,下面有调和阴阳、治理天下的方法,本来依靠君臣共同治理,一同达到纯正光明。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敬畏三灵,忧劳万事;施行仁德于百世,自然会得到天下归附。教化百姓七年,难道不会产生善人的成效吗?臣怎敢不仰遵尧帝的典章,恭敬奉行夏代的时令?谨慎整治堤防沟洫的条令,施行慰劳来归、安定百姓的政事,希望竭尽微薄力量,稍稍帮助陛下至大的仁德。贺立皇后表 苏轼 继承后妃之德如莘国女子,贤明可与上天相配,事情关系宗庙社稷,喜悦充满人神之间。臣听说三代兴盛,都有后妃内助;《二南》的教化,实在以人伦为根本。维持《关雎》端正开端的风气,具备《既醉》所歌太平的福泽;百姓有所依靠,国家便会长久昌盛。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由诚而明,唯有睿智而成为圣人;安定华夏与夷狄,德行在朝廷治理中更加丰厚;辅佐调顺阴阳,政事也兼及内宫职责。既然承受了大庆,便更加广施至仁,使远至海角的夫妇都没有忧愁叹息;上合天意,日月也因此更加光明;承受无疆的福禄,与百姓共同享受欢乐。谢礼部尚书表 苏轼
备员西学,已愧空疎;易职东班,尤惊忝冐。遂领宗卿之任,并为儒者之荣。始臣之学也,以适用为本,而耻空言;故其任也,以及民为心,而慙尸禄。乃者屡请治郡,兼乞守边,欲及残年,少施实效,而有志莫遂,愧负何言?今乃以文字为官,常语言为职业,下无所见其能否,上无所考其幽明。循省初心,有腆面目,故于拜恩之日,少陈有益之言。孔子曰:「一言而可以兴邦。」而孟子亦曰:「一正君而国定。」昔汉文悦张释之长者之言,则以徳化民,辅成刑措之风;而孝景入晁错数术之语,则以智驭物,驯致七国之祸。乃知为国安危之本,只在听言得失之间。恭惟陛下即位以来,学如不及,闻道八年,寒暑不解讲读之官,谈王而不及霸,言义而不及利。八年之间,指陈至理,何啻千万?虽所论不同,然其要不出六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勤,四曰慎,五曰诚,六曰明。慈者,谓好生恶杀,不憙兵刑;俭者,谓约已省费,不伤民财;勤者,谓躬亲庶政,不近女色;慎者,谓畏天法祖,不轻人言;诚者,谓推心待下,不用智数;明者,谓専信君子,不杂小人。此六者,皆先王之陈迹,老生之常谈,言无新竒,人所易忽。譬之饮膳,则为谷米羊豕,虽非异味,而有益于人;譬之药石,则为蓍术参苓,虽无近效,而有益于病。若陛下信受此言,如御饮膳,如服药石,则天人自应,福禄难量;而臣等所学先王之道,亦不为无补于世。若陛下听而不受,受而不信,信而不行,如闻春禽之声,秋虫之鸣,过耳而已,则臣等虽有三尺之喙,日诵五车之书,反不如医卜执技之流,簿书奔走之吏。其为尸素,死有余诛。伏愿陛下一览臣言,稍留圣意,天下幸甚。谢赐对衣金帯马表 苏 轼服章在笥,贲及衰残,衔勒过庭,喜先徒御。伏以物生有待,天施无穷。草木何知,冐庆云之渥?采鱼鰕至陋,借沧海为荣光。虽若可观,终非其有。妻孥相顾,惊屡致于匪颁;道路窃窥,或反増于指目。此葢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聪明齐圣,陈锡哉周,含垢匿瑕而察于求贤,卑宫菲食而侈于飬士。士岂轻于千里?念非其人,言有重于兼金。当思所报。谢复官提举玉局观表 苏 轼七年逺谪,不意自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骤从缧绁,复齿缙绅。伏念臣才不逮人,性多忤物,刚褊自用,可谓小忠,猖狂妄行,乃蹈大难,皆臣自取,不敢怨尤。防真人之勃兴,与万物而更始,而臣独在幽逺,最为▯顽。迨兹起废之初,倍费生成之力,终防记録,不遂弃捐。此葢伏遇皇帝陛下正位龙飞,对时虎变,神武不杀,孰非受命之符?清浄无为,坐获销兵之福,聪明不作,邪正自分,使臣得同草木之微,共霑雷雨之泽。臣敢不益坚素守,深念徃愆,没齿何求,不厌饭蔬之陋?葢棺未已,犹怀结草之忠。建宁军节度使谢表 吕惠卿备严近之选,而抵非常之愆;当清明之朝,而罹甚重之谴。孽乃自作,咎将谁归?伏念臣起自诸生,暗于大道,持欵启之闻,而欲经于事变;信呻吟之得,而希挂于功名。分既过逾,理宜颠越。矧先帝有为之始,乃羣材愿効之时,輙先要津以阂贤路。虽预讨论者三四事,而叅机务者一二年。凡是蠧国害民之由,实臣懵学误朝之致,岂亦下流之所处?更令众恶以皆归,偶失当时士师之刑,难逃今日司直之论。尚防善贷,未寘严诛,特从四裔之迁,以正三凶之比。衰疲逺谪,人皆知其难堪;亲爱生离,闻者为之太息。伏惟皇帝陛下,天仁自得,圣孝光充,抚弓剑之遗藏,每加凄怆;顾庙堂之旧物,宁不尽伤?特罪悔之至深,犹典刑之为屈。龙鳞鳯翼,已絶望于攀援;虫臂鼠肝,一防心于造化。涕逐言出,莫知所从。贺元日大朝防表 吕惠卿寳鼎更端,明廷四觐,上仪毕举,绵防均欢。恭惟皇帝陛下,道大同于尧天,日跻格乎汤圣,深仁溥愽,逹孝光通,神祗感于治馨,祥嘏由乎和致。维歳月日时之首,乃朝宗觐遇之先,循用旧章,遹陈盛礼。东台瑞物,冠玉玺之珍符;左户舆图,增金城之列障。乐象成而乃作文,称贺以非虚。多士盈庭,四夷在列,忻逢千载之运,敬上万年之觞。臣俯迫頽龄,乆縻外阃,不及趋庆阙庭,徒切瞻依旒冕。谢翰林侍读学士表 范祖禹
译在西学充任官员,已经惭愧于学问空疏;改任东班,更加惊惧自己忝冒其位。如今又统领宗卿之任,同时成为儒者的荣耀。臣起初求学,以适用于世为根本,以空谈为可耻;所以任职时,以惠及百姓为心,以尸位取禄为惭愧。近来臣多次请求治理郡县,也请求镇守边疆,想趁残年稍稍施展实际功效;但有志愿而不能实现,惭愧辜负之情还有什么可说?如今却以文字为官,把日常言语作为职业;下不能让人看见才能如何,上不能考察其隐微善恶。反省最初的心愿,实在有愧于面目,因此在拜受恩典之日,略陈几句有益的话。孔子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孟子也说:‘使君主端正,国家就安定。’从前汉文帝喜欢张释之长者般的言论,于是用德教化百姓,辅成废除严刑的风气;汉孝景帝采纳晁错权术的言论,于是用智谋驾驭万物,渐渐导致七国之乱。由此可知,国家安危的根本,只在于听取言论的得失之间。恭敬地想到陛下即位以来,求学如同赶不上,听闻圣道已经八年,寒暑不停止听讲读书的官员讲论王道而不涉及霸道,谈义理而不涉及利益。八年之间,指陈最高的道理,何止千万?虽然所论各不相同,但要点不外六件事:一是慈,二是俭,三是勤,四是慎,五是诚,六是明。所谓慈,是喜爱生灵、厌恶杀戮,不喜欢动用兵刑;所谓俭,是约束自己、节省费用,不损伤百姓财物;所谓勤,是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不亲近女色;所谓慎,是敬畏上天、效法祖宗,不轻视人的言论;所谓诚,是推诚心对待下属,不使用机巧权术;所谓明,是专门信任君子,不混杂小人。这六件事,都是先王留下的事迹,也是老生常谈;言语没有新奇之处,人们容易忽略。譬如饮食,不过是谷米、羊肉、猪肉,虽然不是奇异美味,却对人有益;譬如药物,不过是蓍草、术、参、苓,虽然没有立刻见效,却对疾病有益。如果陛下相信并接受这些话,像享用饮食一样实行,像服用药石一样坚持,那么天人自然会相互感应,福禄难以计量;臣等所学的先王之道,也就不会对世间毫无补益。如果陛下听见却不接受,接受却不相信,相信却不实行,就像听到春鸟的鸣声、秋虫的叫声,只从耳边经过,那么臣等即使有三尺长的舌头,每天诵读五车书籍,反而还不如行医占卜、执掌技艺的人和奔走处理文书的官吏。这样尸位素餐,死后也有余罪。伏愿陛下阅览臣的话,稍稍留意圣心,天下幸甚。谢赐对衣金带马表 苏轼 服饰放在箱笥中,恩泽也施及臣的衰残之身;马衔和缰绳送到庭前,喜悦之情先于车马随从。臣认为,万物生长各有所待,而上天施恩没有穷尽。草木哪里知道事情,却冒受庆云般深厚的恩泽?采集来的鱼虾极其鄙陋,却借沧海而增添光彩。即使看起来值得观赏,终究并不是它们本来所有的。妻子儿女相互顾视,惊讶于屡次得到非分赏赐;道路上的人私下窥看,有时反而增加指点议论。这都是因为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聪明圣德相齐;像周朝那样广施赏赐,包容污垢、隐藏瑕疵,同时明察并求取贤才;居处简朴、饮食菲薄,却以优厚待遇养育士人。士人的价值哪里会轻于千里马?只是臣自知不是那样的人,陛下的一句话却重于兼金。臣应当思考怎样报答。谢复官提举玉局观表 苏轼 臣被贬谪远方七年,没想到能够保全自身;从万里之外活着回来,恰好是上天的幸运。突然从囚禁束缚之中出来,重新列入缙绅士大夫之中。臣想到自己才能比不上别人,性情又多与世俗相忤;刚强偏狭、任性自用,可以说是小节上的忠诚;狂妄放纵地行事,终于遭遇大难。这一切都是臣自己招致的,不敢怨恨责怪。正逢真人兴起,与万物一同更新,而臣独自处在幽远之地,最为昏昧顽钝。等到这次起用废弃之臣的开始,陛下加倍耗费再生养育之力;最终仍然记载臣的姓名,没有把臣完全弃置。这都是因为伏遇皇帝陛下,正位登龙,对应时运而如虎变;神武而不轻杀,哪一样不是受命的符瑞?清静无为,坐享消除战争的福气;聪明而不妄作,邪正自然分明,使臣得以如微小草木一样共同沾受雷雨的恩泽。臣怎敢不更加坚定平素操守,深切思念往日过失?至死也没有别的要求,不嫌弃饭食蔬菜的粗陋;即使棺盖盖上,心意仍未停止,仍怀有衔环结草般的忠诚。建宁军节度使谢表 吕惠卿 我本应受到亲近重用,却犯下非同寻常的过错;正值清明之朝,却遭受极重的谴责。这些罪孽是自己造成的,过错将归咎于谁?伏念臣出身于诸生,对大道昏昧无知,只凭浅陋的见闻,便想应付世事变化;相信徒然呻吟便能有所收获,还希望借此求取功名。才能本已超过分际,按理必然颠倒失误。何况先帝开创有为政治之初,正是群才愿意效力之时,我却贸然占据要津,阻塞贤者进用之路。虽曾参与讨论三四件政事,也曾参与机密政务一二年。凡是损害国家、祸害百姓的根由,实在都是臣学识蒙昧、误导朝廷所造成的,难道还要让身处下流的人来承担吗?如今又使众多罪恶都归到我身上,偶然逃过当时司法官的刑罚,却难以逃脱今日执法官的论定。尚且因皇上宽贷而未被严惩,只把我迁往四方边远之地,以此比拟三凶的流放。衰老疲惫而被远谪,人人都知道难以忍受;亲爱之人生离,听闻的人也为之长叹。伏惟皇帝陛下天性仁厚,圣明孝德光耀充盛,抚摸先帝遗留的弓剑,每每更加凄怆;回顾宗庙旧物,难道能不极度悲伤吗?只是臣罪深悔重,仍使典刑有所屈抑。攀附帝王的龙鳞凤翼,已经绝望;只把自己看作虫臂鼠肝,任凭造化安排。眼泪随着言语流出,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贺元日大朝会表》 吕惠卿 宝鼎更换新年,明廷举行四方朝觐,盛大仪礼全部举行,天下绵延同享欢乐。恭惟皇帝陛下,德道广大如尧天,日益接近汤王的圣明,仁德深厚而广博,孝道通达而光明,神灵因治理的馨香而感动,祥瑞福庆由和气而到来。正值岁月日时之首,也是朝宗觐见相会的开端,于是遵循旧有典章,举行盛大礼仪。东台的祥瑞之物,冠绝于玉玺的珍贵符瑞;左户的舆图,又增添了金城般的屏障。乐舞已经完成,于是撰写此文;称颂庆贺,并非虚饰。众多士人充满朝廷,四方夷人列于朝班,欣逢千载难遇的时运,恭敬地献上万年长寿之酒。臣俯身已近衰年,长久羁留在外地,不能赶赴庆贺朝廷,只能徒然切望瞻仰天子仪容。《谢翰林侍读学士表》 范祖禹
辞其可辞,敢忘故事?受其可受,祗服新恩。恭惟真宗初置讲职,问学常勤于日昃,论经或至于夜分,以启廸于后人,俾监观于成宪。先帝更新治职,正命兼官,虽因革之制不同,而经纬之文则一。惟熈宁、元丰之成烈,有金匮石室之旧闻,丕显帝谟,尚资史笔。追观列圣之典,多委四辅之臣。夫何一介之微,膺此一命之重?此葢伏遇皇帝陛下,钦明文思,齐圣广渊,如日方中,法天不息。谓二帝三王之道,当穷极于髙深;一祖四宗之书,已光昭于永乆。惟念终于典学,聿追孝于前文。以臣夙侍书筵,叨尘史馆,曲加宠数,用示眷留。昔鲁穆公之于子思,亟馈鼎肉;燕昭王之于郭隗,改筑金台。二子者,或以无人乎侧而不能安,或欲致士于逺而先为始。如臣陋学,敢望古人?非怀人爵之可荣,窃喜圣心之不倦。
宋文鉴巻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六十九宋 吕祖谦 编
表开封府羣见致辞 林 希臣希等以圣人在上,首善始于京师,天下修文贡士,兴于畎畆。此葢伏遇尊号皇帝陛下,仰稽古道,下育人材,发明诏于多方,命兴贤于列郡。臣等缪当诏防,輙与能书,虽为草野之臣,得奉天庭之贡。尚书礼部元防奏天下祥瑞表林希臣珪等言:尚书礼部得元丰五年天下所上祥瑞。宣徽南院使、判北京臣拱辰,承议郎、提举河北常平等事,宜之通议大夫、知秦州臣公孺,龙图阁待制、知青州臣绾,正义大夫、知安州臣甫,朝议大夫、知兴元府臣景华,朝奉大夫、知荣州臣震,西上阁门使、知雄州臣舜卿,礼賔使、知安肃军臣孝绰,文思使、知宪州臣诜,朝散郎、知鼎州臣伋,知歙州臣尧封,朝奉郎、知蜀州臣少连,承议郎、知安徳军臣从谅,知利州臣山等言:所部有芝生于州宅寺观殿阁柱,有七茎者一,苗长尺余者六,牛生二犊者二,嘉禾合穗者三,五本合为一者一,麦一茎三穗者四,穗者五,穗者百余穗者各一,白乌、白鹊生于巢者各一。臣闻圣人出而四海清,帝命昭而万灵集,必致诸福之物以表太平之符。伏惟皇帝陛下体尧之仁,躬舜之孝,力行勤俭而本以化物,诚意恻怛而出于爱民,是以指麾之间功业成就,覆载之内隂阳恊和,防被羣生,浃肌肤而沦骨髓,涵濡异类,霑动植而洽飞翔。仰而观者,景星庆云;俯而视者,醴泉甘露。扶疎炜▯,发为朱草三秀之英;游泳伏驯,则有白麟一角之异。嘉葩连理之木,异畆同颖之禾,巢鹊可附而窥,池龙可豢而扰。谓宜作为声诗而奏于郊庙,深铭太史而着之简编,以永无疆之休,以昭特起之迹。考诸已徃,可谓絶世之殊祥,抑而弗宣,犹以为盛徳之余事。自时所纪,殆不絶书。
译应当辞谢的事,岂敢忘记旧例?应当接受的恩命,谨慎地承受新的恩典。恭惟真宗当初设置讲职,每天直到太阳西斜仍勤于讲学,讨论经义有时直到深夜,用来启发后人,使他们鉴察遵循成法。先帝更新治职,正式命令兼任官职,虽然因革的制度不同,但经纬文章的宗旨相同。惟有熙宁、元丰年间的成就,有金匮石室收藏的旧闻,伟大的帝王谋略,还要依靠史笔来彰显,追观历代圣人的典章,大多交给四辅大臣负责。像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怎么承受这项任命的重大责任?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钦明文思,齐圣广渊,如日正中,效法上天运行不息。陛下认为二帝三王的道理,应当探究到极高极深之处;一祖四宗的典籍,已经在永久岁月中光明昭著。又惟恐不能终身研习典籍,于是追继前代圣君的孝思。因为臣早年侍奉讲席,又忝列史馆,陛下特意加以宠遇,用来表示眷顾挽留。昔日鲁穆公对待子思,多次馈赠鼎中之肉;燕昭王对待郭隗,改变制度修筑黄金台。这两个人,一个是因为身边没有贤人而不能安心,一个是想从远方招致士人,先从自己身边的人做起。像臣这样学识浅陋的人,哪里敢奢望比肩古人?臣并非认为人爵可以使人荣耀,只私下庆幸圣心求贤不倦。《宋文鉴》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鉴》卷六十九 宋 吕祖谦 编 表 《开封府群见致辞》 林希 臣林希等认为,圣人在上,首先应使京师成为天下的表率;天下修习文教、贡举士人的风气,兴起于民间。这都是因为恭逢尊号皇帝陛下,向上考察古道,向下培育人才,向各地发布明诏,命令各郡兴举贤能。臣等不才,恰好奉行诏令,姑且参与能书写文辞之事;虽是草野之臣,也得以奉献给朝廷作为贡士。《尚书礼部元丰奏天下祥瑞表》 林希 臣珪等说:尚书礼部收到元丰五年天下各地上报的祥瑞。宣徽南院使、判北京臣拱辰,承议郎、提举河北常平等事、宜之通议大夫、知秦州臣公孺,龙图阁待制、知青州臣绾,正义大夫、知安州臣甫,朝议大夫、知兴元府臣景华,朝奉大夫、知荣州臣震,西上阁门使、知雄州臣舜卿,礼宾使、知安肃军臣孝绰,文思使、知宪州臣诜,朝散郎、知鼎州臣伋,知歙州臣尧封,朝奉郎、知蜀州臣少连,承议郎、知安德军臣从谅,知利州臣山等说:所属地区有灵芝生长在州宅、寺观、殿阁的柱子上,其中有七茎的一处,苗长一尺多的六处;牛生双犊的两头;嘉禾合穗的三处,五株合成一株的一处;麦一茎三穗的四处,另有穗数为五、穗数为百余的各一处;白乌、白鹊在巢中孵生的各一处。臣听说圣人出现,四海清平;帝命彰明,万灵聚集,必然会有各种福瑞之物出现,以显示太平的征兆。伏惟皇帝陛下体行尧的仁德,亲自实践舜的孝道,努力实行勤俭,以此作为教化万物的根本;诚意恻隐,出于爱护百姓,所以在指挥之间便成就功业,天地之内阴阳协调,福泽遍及群生,深入肌肤而浸润骨髓,涵养滋润异类,使草木受到恩泽,飞禽走兽也得到和谐。抬头仰望,所见是景星庆云;低头俯视,所见是醴泉甘露。枝叶繁茂而光彩灿烂,显现为三次开花的朱草;游泳潜伏而驯顺,又有白麟生一角的奇异祥瑞。美丽的花朵,连理的树木;不同田亩却长出同穗的禾稼,可以筑巢的喜鹊任人依附窥看,池中的龙也可以饲养抚弄。应当创作声诗,奏于郊庙;深深铭刻在太史之中,写入简册,以使无穷的福庆长存,彰明这些特别出现的祥瑞。考察过去的记载,可以说是举世罕见的奇祥;即使压下不宣扬,也仍可算作盛德所产生的余事。从有记载以来,这类祥瑞几乎没有停止过记录。如今皇帝乘鸾辂来到明廷,撞击黄钟,驾临太极殿,典礼极为完备,官员仪制焕然一新;远方各国奔驰而来,经过多重翻译的人群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自古以来那些辫发穿
兹者驾鸾辂以充明廷,撞黄钟而御太极,典礼大备,官仪一新,殊方骏奔,重译辐辏。自昔辫髪卉裳,羁縻之所未至;逾沙轶漠,言语之所未通,咸奉玉帛而介九賔,袭衣冠而献万寿。烜赫盛徳,冠古超今,巍巍煌煌,传示何极,铺张王防之众美,裒对皇家之盛容。臣等恭率有司,伏寻故事,稽防图牒,宜先象齿之珍,敷道句胪,敢上龙墀之奏,欢呼忭蹈,倍万常情。尚书省谢车驾临幸表 林 希天台肇建,具崇喉舌之司。帝车下临,羣幸陛帘之寄。非常之举,视古无伦。恭惟皇帝陛下,天纵多能,日新盛徳,刬除众▯,裁制万微。考先王之董治,官立尚书,以政为本,纪纲条理,见微防于新书,剏作规模,别牧司于着位。葢虑之积年而成于兹日,闻诸前世而騐于方今。忽纡清跸之传,罙耸鸿都之观。且北辰居极,外环象斗之宫,而黄道所经,旁及积星之位。瞻威顔于咫尺,被法语之丁宁。敇以在公,退而交警,分曹帅属,灿然周典之文。望辇拜恩,陋彼汉郎之叹。矧复宗藩旅进,禁从相趋,凡获侍于宸游,皆预窥于圣作。懽声载溢,庆荣遇于一时。信史备书,流美谈于万世。臣等叨膺重任,乆负明恩,顾怀备位之慙,第剧逢辰之幸,敢望策励,期称宠临。亳州谢赐防刑诏书表 林 希奉圣诏之丁宁,见上心之钦防。恭惟皇帝陛下,治道清净,本尧舜之性;仁训辞哀矜,同禹汤之罪已。虽推行故事,实忧闵黎元。臣所领州地,号重法,南为故楚,北则全齐。推理为奸,其来尚矣。杀越于货,间或有之。严设检防,深用惩艾。臣初至问俗,比年稍登,咸知爱身,颇重犯法。夫亷耻以衣食为本,丰凶者狱市之原。民之常情,势自当尔。臣谨遵奉成宪,申戒有司。囹圄之间,敢遂期于无犯;缧系之下,庶罔厎于非辜。祗循寛条,用塞吏责。谢天章阁待制表 林 希忽繇疎逺俾冒恩荣,进不得辞,退何胜惧?臣窃惟朝廷明位,本以待殊尤特起之才,台阁缙绅,宜序进于侍从论思之列,分义既定,品流自安,敢意超逾,倐及孤外。伏念臣少而嗜学,仕则为击柝抱闗,初安一命,磨铅削椠,忝事三朝,金马石渠,出入殆逾于二纪,皇坟帝典,讨论常预于片言。一去轩墀,五更符印,方两宫之旰食,闵赤子之阻饥,申饬守臣,悉发常平之廪,蠲裁歳计,就辍上供之储,全活者一方,更生者万口。父老至于感涕,童稚莫不欢呼,脱于沟壑之虞,皆自乾坤之施。顾臣无职在法,何逃核实之诛?屏息心力,伏遇皇帝陛下,智周万物,明烛四方,通逹下情,靡逺迩戚疎之有间,主张善类,故包涵庇覆以无遗。既保宥以曲全,复矜怜其次【缺】拜恩旧服,玷籍近班,誉生不虞,宠出非望,夙无循吏之政,误被玺书之褒,徒有稽古之愚,曷称服章之锡?
译卉裳、羁縻所不能到达的地方,越过沙漠、远离大漠、语言从未相通的地区,都捧着玉帛,作为九宾之一;穿上衣冠,献上万寿。盛德光辉显赫,超过古今,巍峨灿烂,传播显示永无止境,足以铺陈王业的众多美德,汇集皇家盛大仪容。臣等恭敬地率领有关官员,查考旧例,考察图籍,认为应先陈列象牙之珍,铺陈宣读颂辞,谨敢把奏章献到龙阶之前,欢呼跳跃,喜悦之情超过平常万倍。《尚书省谢车驾临幸表》 林希 天台刚刚建立,完备地尊崇了掌管喉舌的机构;皇帝车驾亲临,使群臣有幸承受陛帘之寄托。这是非同寻常的举动,考察古代也没有可相比的。恭惟皇帝陛下天资纵横多能,每日更新盛德,铲除各种弊病,裁定万事细微之处。考察先王治理的制度,设置尚书,以政务为根本,使纲纪条理分明;在新书中显示出防微杜渐的意义,创立规模,把牧守之司分别安置在应有职位上。这是多年的思虑,今日才得以完成;前代所听闻的制度,今日得到验证。忽然屈尊传下清道仪仗的命令,深深使鸿都之士受到震动和观感。北辰处在北极,外面环绕着如斗的星宫;黄道经过之处,旁及群星聚集的位置。臣等在咫尺之间瞻仰圣颜,承受亲切的训诫。陛下告诫臣等办好公事,退下后彼此警戒;分设各曹,统率属官,灿然呈现周代典章的文采。望着车驾叩拜谢恩,远胜汉代郎官徒然叹息。何况宗室藩王一起进见,禁从官员相继趋前,凡是有幸侍奉皇帝巡游的人,都得以预先看到圣作。欢声充满四方,庆幸一时遇到这样的荣耀。正史必将完备记载,流传为万世美谈。臣等忝任重职,长久辜负圣明恩典,想到自己尸位充数而惭愧,只更加庆幸适逢盛时,敢当自我策励,期望能够不辜负皇帝亲临的宠遇。《亳州谢赐减刑诏书表》 林希 奉读圣诏的谆谆告诫,知道皇上的钦恤之心。恭惟皇帝陛下,以清静之道治理天下,本于尧舜的天性;以仁爱之训、哀矜之心对待罪人,与禹、汤悔罪自责相同。虽然只是推行旧有成法,实际上是忧念怜悯百姓。臣所管辖的州,号称重法之地,南面是旧楚地,北面则是全齐之地。以推理巧辩作奸犯科,来由已久;因财货而杀人越货,间或发生。于是严密设置禁令,深加惩戒。臣刚到任时询问当地风俗,近年稍有丰收,人人知道爱惜生命,也很重视不犯法。廉耻以衣食为根本,丰歉是狱讼和市场混乱的根源。百姓的常情,形势自然会使他们如此。臣谨慎遵奉成法,重申告诫有关官吏。在监狱之中,敢于期望最终无人犯罪;在被捆系的囚犯中,希望不要有一个无辜受害者。只遵循宽大的条文,用来堵塞官吏失职的责任。《谢天章阁待制表》 林希 忽然由疏远之地被擢用,承受荣宠,进不得推辞,退又怎能不恐惧?臣私下认为,朝廷设置显要职位,本来是用来等待特别出众、突然崛起的人才;台阁缙绅,也应依次进入侍从论思之列。名分既已确定,品级流别自然安定,哪里敢想越级擢升,忽然达到孤外之地?伏念臣年轻时喜好学习,入仕后不过是击柝守关的微末官,起初安于一命之职,磨铅削简,侥幸侍奉三朝;在金马、石渠之间出入,几乎超过二十年,讨论皇坟帝典,常常能参与一言。离开宫廷之后,五次更换符印,正当两宫为政事忧劳、怜悯百姓受饥之时,臣申令告诫守臣,全部发放常平仓粮,减免裁削岁计,停止征收上供储备,使一方百姓得以保全,万民得以重新生活。父老感动流泪,儿童无不欢呼;他们脱离沟壑之忧,全都出于天地的施予。回顾臣没有职权上违法,怎能逃脱核实功罪的惩罚?臣屏住气息,竭尽心力,伏遇皇帝陛下智慧周遍万物,光明照耀四方,通达下情,不因远近亲疏而有差别,主持善类,所以包容庇护,无所遗漏。既保全宽宥、曲加全护,又怜悯臣的次【缺】拜受恩命,穿着旧日服饰,玷污近班名籍,声誉出于意料之外,宠遇超出非分所望。臣早年没有良吏的政绩,却错误地受到诏书褒奖;徒然有考究古事的愚拙,哪里配得上服章的赏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况臣心甘寂莫,年廹衰迟,分以滞防,老于冗散。今兹收擢,弥甚惊忧。惟是偏州适承明诏,漕由京口,控全呉飞挽之冲,埭复占城,救积歳旱干之患,方且身先畚筑,手谕凖规,计蚤暮以收功,成江淮之长利。倘容戮力,岂惮糜躯?天日九重,但心存于北阙;图书三阁,许梦到于西清。谢赐资治通鉴表 林 希临政善治,乃明主之用心;受诏修书,固儒臣之能事。成而进御,宠以匪颁,何彼下臣,遽沾殊赐?恭惟英宗皇帝,生知典学,性好观书,岂止求之多闻,实欲辅之自得。然万几藂委,载籍纷繁,自学者不得遍窥,况人主何暇周览?思有所述,颇难其人,畴若人哉?莫如光者,给尚方之笔札,萃三馆之图书,许自辞官,用资检讨,量加常俸,不责课程。上下驰骋于数千载之间,出入将随于十九年之内。其间明君良臣,箴规议论,切磨之精语;名将循吏,方略条教,魁梧之伟功;休咎庶政之原,天人相与之际,抉擿奸宄,褒崇善良,网罗羣言,囊括旧史。如海之藏珍怪,鱼龙之无数;如山之包草木鸟兽之难名,披分畎浍之末流,蔽映雕虫之小技。旅游东国,常屡叹于斯文;留滞终南,遂克终于先业。虽古者兴亡事迹,固已灿然,而光之筋力精神,于此尽矣。尚苦言官之督责,熟谙俚俗之谤嗤,卒成一代之书,仰副两朝之志,揭为《通鉴》。时则勿迷,资彼治原,舍兹安出?神宗皇帝饮讲筵而进读,挥宸翰以赐名,制序而冠其篇端,镂板而布之天下。仰君臣之际,防已极丹青,何父子之沦亡?忽悲风露,岂谓门墙之旧物?退收铅椠之微功,开巻涕流,拜嘉汗浃。此葢伏遇皇帝陛下,聪明廸祖,宵旰思皇,留神于乙夜之勤,访问于西清之奥。伏遇太皇太后陛下,数宁大业,持载烝民,安所寳之俭,慈格无疆之寿考,逺追三鉴,坐振四维,顾一介之靡遗,与羣贤而乐共。储无儋石,曾非菽水之忧,家有赐书,留作子孙之寳。谢谏议大夫表 张舜民方安谪籍,忽对锋车入,瞻八彩之秀毫,进与七人之上列。窃闻明主临政而愿治,先王为官而择人,号曰「梓材」,取其器使。若夫谏诤之任政,惟侍从之臣,地密而选清,秩卑而望重。其所以起居言动,则与史官相表里;其所以弹诃风察,则与台宪同戚休。始则专弼人主之违,今乃泛论天下之事。乃者药石不进,鳬鴈仅存,伏马一鸣,茅茹不已。岂谓大明之东出,廓然积雪之自消?鼓之以惠风,润之以膏泽,南穷海峤,北浃江湘。脱禁锢者何翅二千人?计水陆则不止一万里。死者伤嗟之不及,生者匍匐以来归。昔居辅弼之崇,谋谟帝所,终作蛮夷之鬼,弃掷道旁。古先未之或问,毕竟不知其罪。敢望桑榆之晚景,获依日月之末光?招魂于楚水之涯,拭目于云台之表。手遮西日,口诵离骚,齿髪摧頽,漫索太仓之粟。衣裳颠倒,惊闻长乐之钟。此葢伏遇皇帝陛下,上当天心,下厌人望,见几不俟终日,从谏甚于转圜,变通得之神宗,寛大类乎仁祖。岂止刍荛之被赏,将令泉壤以衔恩?率是以行为国,何有敢不激昂暮气,缉理空文?乘白马而伏青蒲,试图来效饿西山而蹈东海,期免后艰。谢赐防刑诏表 李清臣徒孥颂系,交手传欢。甿▯闻音,相趋动色。风雷鼓舞,律吕和平。属在守臣,惟知虙分。窃惟厯代之为政,莫若本朝之防刑。承平几百四十年,覆飬方二三万里。徳如天地日月,恩及草木虫鱼。尚虑府县狴牢,官曹卒吏,诵司空城旦为业,习柱后惠文之风,喜作烦苛,私行惨刻,或致孤穷无告,疾痛不聊。是颁诏教之丁宁,申谕州邦之长,守使之网罗寛大,棂槛疏通。日与凉酏,时视药物。比周王之扇暍,殆又过之。虽夏后之泣辜,亦止如是。此葢恭遇太皇太后陛下睿慈兼裕,仁治醇醲,尊居九重之深,周念四海之逺。谓圣世不专以刑为天下,王者常欲以恩结民心。仰宁八室之光灵,垂庆亿年之统祚。臣敢不奉行上意,祗率外臣。免加右光禄大夫表 李清臣
译何况臣甘心寂寞,年岁逼近衰老,按本分应当滞留在偏远之地,老死于闲散职位。如今竟被收录擢升,更加惊惧忧虑。只是这个偏州正好奉承明诏,漕运经由京口,控制全吴漕粮飞挽的要冲;又修筑堰埭,补救多年干旱的祸患。臣正准备亲自带头担土筑堤,亲手说明准则,计算早晚以求成功,成就江淮长久的利益。倘若容许臣竭尽力量,哪里害怕耗尽身体?天日高远、九重宫阙,只能心存北阙;图书三阁,只能希望梦中到达西清。《谢赐资治通鉴表》 林希 临政而善于治理,是明主的用心;奉诏修撰史书,本来就是儒臣的职责。书成进献御览,又蒙赐予非同寻常的赏赐,像臣这样低微的臣下,怎么忽然承受特殊恩赐?恭惟英宗皇帝生而知晓典籍,天性喜爱读书,不只是希望获得广博见闻,实在想借此辅助自己有所领悟。然而万机纷集,典籍繁多,连求学之人也不能全部阅览,何况君主哪里有时间周遍浏览?想有所撰述,却很难找到合适的人,谁能胜任呢?没有人比司马光更合适。于是赐给他尚方笔札,汇集三馆图书,允许他辞去官职,专门用来考订修撰,酌量增加常俸,不责求课程期限。他上下驰骋于数千年历史之间,出入考察将近十九年。其中有明君良臣的规诫议论、切磋琢磨的精辟言语;名将良吏的方略教令、雄伟功业;各种政事成败的根源、天人相互关系的奥秘;揭发奸邪,褒奖善良,网罗众家言论,囊括旧史。它像大海收藏珍奇异物,鱼龙数量无穷;又像高山包藏草木鸟兽,难以尽数命名;分辨田间沟渠的细流,也不遗漏雕虫小技。司马光游历东国时,常常为这篇文章叹息;留滞终南山中,终于完成了前代未竟的事业。古代兴亡的事迹,虽然已经灿然具备,但司马光的筋力精神,也在这里耗尽了。还要忍受言官的督责,熟悉民间浅俗的讥笑,最终写成一代史书,仰承英宗、神宗两朝的志愿,题名为《资治通鉴》。后世若不迷失方向,要借此资助治理的根本,舍弃这部书又从哪里得到呢?神宗皇帝在讲席上饮茶并进读此书,挥笔亲自赐名,撰写序文置于篇首,雕版印刷颁布天下。仰看君臣关系,已经极尽丹青描绘;哪里料到父子竟会沦亡?忽然感伤风露,难道还能把它看作宫墙中的旧物吗?臣退而收取自己用铅椠所做的微小功劳,打开书卷便泪流满面,拜谢嘉赐而汗流浃背。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聪明足以启迪祖先,日夜勤劳思虑,夜深仍留心政事,在西清深处访求意见。又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多次安定大业,扶持承载百姓,使节俭成为最可珍爱的品德,慈爱达到无疆的长寿;远远追法三鉴,安坐而振举四维,顾念像臣这样的一介小臣也不遗弃,与群贤共同享有恩宠。家中没有一担粮食,原本不必担忧菽水奉养;如今家有皇帝赐书,足以留作子孙的珍宝。《谢谏议大夫表》 张舜民 我正安处于贬谪名册中,忽然遇到锋车来迎,瞻望八彩眉毫的秀美圣容,晋身于七人之上的朝列。私下听说,明主临政而愿意求治,先王设置官职而选择人才,称人才为“梓材”,取其材质而任用。至于谏诤的职责,政务上只由侍从之臣承担;职位亲近而选择清慎,品秩虽低而声望很重。他们负责记录皇帝的起居言动,与史官互相表里;负责弹劾纠察,与台宪官共同休戚。起初专门辅佐君主纠正过失,如今则广泛讨论天下政事。过去良药忠言不能进用,只剩下少数遗贤;臣如伏马一鸣,荐举贤能之事接连不断。哪里料到大明东升,积雪自然消融?以惠风鼓舞,以膏泽滋润,南至海边山岭,北至江湘之地。解除禁锢的人何止二千?按水陆计算,路程不止一万里。死者来不及听到哀叹,生者则匍匐归来。昔日身居辅弼高位、在帝所谋划政事的人,最终却成为蛮夷之地的鬼魂,抛弃在道路旁。古代从未有人追问,始终不知道他们的罪过。臣敢希望在桑榆晚景中得到日月余光的照耀吗?在楚水边为流亡者招魂,在云台之外擦亮眼睛仰望。手遮西斜的太阳,口中诵读《离骚》,牙齿头发都衰败了,徒然请求太仓的粮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衣裳颠倒之间,惊喜听到长乐宫的钟声。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上合天心,下顺人望,见到事机便不等到一天结束,听从谏言比转动圆盘还迅速,变通取法于神宗,宽大仁厚类似仁祖。哪里只是樵夫之言得到奖赏,还将使地下之人也感戴恩德吗?臣当依此行事以报国,岂敢不振奋衰暮之气,整治空疏的文章?即使骑白马伏在青蒲之上,也要尝试谋求效力;即使像饿死西山、投身东海那样,也期望避免日后的艰难。《谢赐减刑诏表》 李清臣 徒隶和囚犯相互传递欢庆之情,乡民百姓听闻诏令,纷纷赶来,脸上显出喜色。风雷为之鼓舞,律吕因此和谐。臣身为守臣,只知道谨慎遵守本分。私下认为,历代施政,没有比本朝减刑更好的。承平已有将近四百四十年,覆养的疆土达到二三万里。恩德如天地日月,恩惠及于草木虫鱼。然而仍担心府县牢狱中,官署和差役把诵读司空城旦当作职业,习染柱后惠文的苛刻作风,喜欢制造烦琐苛法,私下施行惨酷刑罚,以致孤苦贫穷而无处申诉的人,疾病痛苦不能安生。因此颁布诏书谆谆教导,重申告谕州郡长官,使守令和使臣施行宽大政策,放宽牢狱禁锢。每天供给凉酏,按时查看药物。这比周王为中暑者扇风,几乎还要更加周到;即使夏后为无罪者哭泣,也不过如此。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睿智慈爱而宽裕,仁政醇厚,尊居九重深宫,却周全思念四海远方。认为圣明时代不能只靠刑罚治理天下,王者常常希望用恩德结纳民心。仰赖安宁八室神灵的光辉,垂下亿万年的国家福祚。臣怎敢不奉行皇上的旨意,恭敬率领外臣办理此事。《免加右光禄大夫表》 李清臣
宗庙穆清,方祔神灵之享。王庭昭旷,重推雨露之恩,优渥荐臻。震皇无措,敢殚血恳,仰冐圣聪。窃以义者,天下之大经,分乃人臣之常守。称多量少,岂宜有失于一毫?论重评轻,必使外厌于羣议。如龠合之器,是何足以容辅车?如栾栌之材,彼安能以胜梁栋?苟犯满溢之戒,将贻颠覆之忧。伏念臣技能素卑,学问殊浅,无益当时之实用,宜为盛世之畸人。厯任累朝,误跻四辅,日索太仓之米,月受水衡之钱。职空任于股肱,勤不施于竹帛。同省僚列,岂无邪揄而诋诃?旧山隐沦,能不指背而讥笑?夙宵腆赧,形影徬徨。未退即于幽闲,已深慙于尸素。更增显宠,将累至公。恭遇皇帝陛下,天纵睿明,日新制作,欲赞斯时之美,方收多士之英。致此误恩,猥加朽质。任人惟旧,固惟圣主之隆私;受爵斯忘,深惧先民之至诫。冀还异数,庶息烦言。谢除中书舍人表 苏 辙越从左史擢领西垣,口出命书,身叅法从。窃念山林之迹,本无富贵之心,闻命若惊,固辞不获。伏念臣生本西蜀,家世寒儒,学以父兄为师,贫无公卿之助,私有求于禄飬,輙自力于文词。慨然东游,无以上逹。际防仁祖访求直言,策语猖狂,恃圣人之不讳,考官怪怒,恶悻直之非宜。孰知牾俗之言,特被爱君之诏,感激恩遇,遂忘死生。莫酬国士之知,适有私门之祸,未填沟壑,重廹饥寒。时于道涂,望见神考,一封朝奏,夕闻召对之音。众口交攻,终致南迁之患。生虽不遇,常辱顾于二宗,时不见容,势殆滨于九死。厄穷自致,黾勉何言,敢云衰病之余,复被宠光之幸。此葢伏遇太皇太后陛下,母慈均覆,坤徳无私,欲以任姒之明,躬行尧舜之上,肆求多士,以道成王,耆老毕防于朝廷,耕筑不遗于林莽。遂令拔擢,猥及空疎。冯唐已衰,犹愿云中之徃;贡禹虽老,未忘封事之勤。譬如木之在山,生则荷恩,而死无所怨;水之于地,行则润下,而止不敢辞。臣之事君,义亦如此,欲报之意,非言所殚。谢除尚书右丞表 苏 辙涣汗之患,已行而不及,伛偻之志,虽勤而莫伸,上愧鸿私,下慙公议。恭惟皇帝陛下,接尧舜之统,蹈成康之仁,礼貎先正耆老之臣,拣拔后来翘秀之士。俯仰六载,前后九人,坦然公明,故不私贤否之实;穆然渊黙,故坐照情伪之真。临御乆,则鍳愈明;得失分,则下无隐。如臣者,西南贱士,章句小儒,早歳猖狂,偶窃方闻之逺。中年流落,既安县尹之卑,遭时乏人,致位近侍。跌宕文墨之囿,嗫嚅议论之塲,学皆空言,安有实效?顾惟省辖之重,实防国论之余,岂无遗贤,遽及微品?地寒资浅,何以望三事之余光?才短力薄,安能裁六聫之滞论?虽复僶俛就职,愧欲何言?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天地之仁,曲成草木之陋;父母之爱,不録子弟之非。将建大厦以覆羣工,故聚众材而收弃物。然臣负过其力,受非所容,惟有洁已无私,或不孤于托付;引类自助,幸得免于颠隮。不渝始终,少答恩遇。贺明堂表 苏 辙飨帝尊亲,古今之大典;推恩肆▯,天地之至仁。举此盛仪,并在今日。伏惟皇帝陛下,以仁御世,以诚事天。乾清坤宁,兵戢民阜,人悦故神罔不宥,物备故礼得以成。一享圜丘,三谒路寝。诚敬之心,与日兼茂;寛大之泽,靡物不防。能事既修,全福自至。方将享尧舜之上寿,膺成康之令名。民愿所同,天心是若。臣顷侍帏幄,稍厯歳时,谴责之深,坐甘没齿。江湖之逺,犹冀首丘;乆蛰泥涂,闻震雷而惕若。深囚笼槛,得清风而自疑。降朝请大夫谢表 苏 辙罪大恩寛,言者未厌;官髙徳薄,法所不容,尚领真祠,实出寛宪。伏念臣早尘近列,无补明时;下则拙于身谋,上则闇于国体。先朝矜其愚陋,宥以遐荒,前后七年,浮沉万死。偶真人之御,厯数大号,以惟新普复旧官,亟叨厚禄。然臣年追衰暮,知复何为?身利退藏,顾未敢请,因循于此,黾勉自慙。虽复追削者五官,仍且获安于闲局,涵恩至厚,为幸已多。此葢伏遇皇帝陛下,以尧舜之仁,行成康之政,▯未忘于旧物,恩许毕其余生。臣谨当杜门躬耕,没齿蔬食,知死生之难报,姑静黙以待终。代贺景灵宫奉安御容礼毕表吕希纯
译宗庙清静肃穆,正要配享神灵;王庭明亮开阔,又重重推施雨露般的恩德,优厚恩典接连而来。臣震恐无措,怎敢不竭尽血诚,仰冒圣聪陈诉?私下认为,义是天下的大经,名分是人臣通常应守的原则。称赞多而才德少,怎么能在一丝一毫上有所失当?议论职位重而才能轻,必然使外间舆论不服。如同钥匙之类的器物,哪里足以容纳辅车?如同栾栌这样的木材,又怎么能承受栋梁?如果犯了满溢的戒条,将带来倾覆的忧患。伏念臣才能素来低劣,学问十分浅薄,对当世实际事务没有益处,本应成为盛世的怪异闲人。历任多朝,错误地跻身四辅,每天领取太仓的米,每月接受水衡的钱;职位空占股肱之任,勤劳却没有施于竹帛。同省僚列之间,难道没有人讥讽呵斥?旧日山林隐居之人,难道能不指着我的背后讥笑?早晚惭愧羞赧,形影徘徊不安。还没有退处幽闲,已经深深惭愧自己尸位素餐。如今又增加显贵宠遇,将连累至公。恭逢皇帝陛下天性睿明,每日更新政教,想要赞助当时的美盛,正在收用众多英才。却把这样的错误恩宠施加给朽钝之质。任用旧臣,本来是圣主隆厚的私恩;接受爵位却忘记自己的才德,臣深怕违背先民最严的告诫。希望收回这项特殊恩典,使烦琐的议论得以平息。《谢除中书舍人表》 苏辙 我越级从左史被擢升,掌领西垣,口中发布诏命,身处法从之列。私下想到自己本是山林之人,原本没有追求富贵的心,听到任命惊惧不安,坚决推辞却没有获准。伏念臣出生于西蜀,世代都是贫寒儒生,以父兄为求学老师,贫穷而没有公卿援助,只能私下求取俸禄来养家,于是自行努力写作文章。慨然东游,却没有办法上达。适逢仁祖朝访求直言,臣所写策论言辞狂放,仗恃圣人不忌讳直言,考官惊怒,认为这种悻悻直言不合时宜。谁知这违逆世俗的言论,竟特别受到爱君诏令的褒奖,臣感激恩遇,于是忘掉生死。还没有报答国士知遇之恩,恰好又遭遇私门之祸,尚未填尸沟壑,便再次被饥寒逼迫。有时在道路上,望见神考,一封奏章早晨上奏,傍晚便听到召见回答的声音。众口交相攻击,最终造成南迁的祸患。活着虽不得志,却常蒙二宗顾念;时常不被容纳,处境几乎濒临九死。困厄穷苦是自己造成的,勉强支撑还有什么可说?哪里料到在衰病之余,又幸运地承受宠光?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母亲般的慈爱均匀覆盖,坤德无私,想以任姒的明德,亲自实行尧舜之政,于是广泛求取士人,以正道成就成王;年高德劭者都汇聚朝廷,耕田筑屋的人才也不遗弃在林野。于是使臣得到拔擢,过分地及于臣这种空疏之人。冯唐已经衰老,仍然希望前往云中;贡禹虽然年老,也没有忘记勤勉上封事。譬如树木生长在山中,活着便承受恩泽,死了也没有怨言;水流行于大地,流动便滋润下方,停下也不敢推辞。臣侍奉君主,道义也正是如此;想要报答的心意,不是言语所能穷尽的。《谢除尚书右丞表》 苏辙 诏令已经颁行,不能追回;臣虽有曲身恭顺之志,勤勉而不得伸展,上愧皇帝宏大的私恩,下惭愧于公议。恭惟皇帝陛下承接尧舜的统绪,践行成康的仁政,以礼貌尊重前代正直年高的大臣,选拔后来杰出秀异的士人。前后六年,任用九人,坦荡公明,所以不偏私于贤能与否的实际;穆然深沉,所以坐视便能洞察真伪。临朝日久,鉴察更加明白;得失分明,下面的人便没有什么可以隐瞒。像臣这样,是西南的卑贱之士,章句小儒,年轻时狂妄,偶然窃取一点博闻;中年流落,既做过卑微的县尹,又因当时缺乏人才而得以升任近侍。纵横于文墨领域,嗫嚅于议论场合,所学全是空言,哪里有实际功效?但尚书省管辖重大事务,实在关系国家政论,难道没有遗贤,竟轮到微末品级的臣吗?地位寒微、资历浅薄,凭什么仰望三公余光?才能短浅、力量微薄,怎能裁决六部积滞的议论?即使勉强就职,又惭愧得说什么呢?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天地般的仁德,曲意成全草木般鄙陋的人;以父母般的爱护,不记录子弟的过错。将要建造大厦来覆盖群臣,所以聚集各种材料,也收取废弃之物。然而臣的过错超过能力,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职位,只有洁身自守、不存私心,或许才不辜负托付。援引同类来互相帮助,幸而可以免于倾覆;始终不改变,稍稍报答知遇之恩。《贺明堂表》 苏辙 在明堂祭享天帝、尊奉亲祖,是古今的大典;推施恩泽、广泛赦免,是天地至大的仁德。举行这项盛大仪礼,正赶在今天。伏惟皇帝陛下以仁德治理天下,以诚心侍奉上天。乾道清明,坤道安宁,兵戈止息,百姓富足;人民喜悦,所以神灵无不降福;万物完备,所以礼仪得以成就。已经在圜丘举行一次祭享,又三次谒见路寝。诚敬之心与日俱增,宽大恩泽无物不及。应办之事已经修成,全备福庆自然到来。正将享有尧舜般的高寿,承受成康般的美名。百姓共同的愿望,上天之心也顺应它。臣不久前侍奉帷幄,稍经岁月,因为谴责深重,本来甘愿终身埋没。身在遥远江湖,仍希望死后归葬故乡;长久蛰伏泥涂,听到雷声便惊惕;深陷牢笼,得到清风反而自疑。《降朝请大夫谢表》 苏辙 罪过重大而恩典宽厚,言官仍未满足;官位高而德行薄,本来为法令所不容,如今还能领受真祠官职,实在出于宽大法令。伏念臣早年忝列近臣,没有补益于圣明时代;对下不能谋划自身,对上又不明白国家大体。先朝怜悯臣愚陋,把臣宽宥到遥远荒地,前后七年,在生死边缘沉浮。偶然遇到真人登极,经历数个年号,因更新政令而恢复旧官,很快又承受厚禄。然而臣年岁已近衰暮,知道还能做什么呢?自身想退隐藏身,却不敢请求,于是因循至今,勉强任事而自觉惭愧。即使又被追削五种官阶,仍得以安处闲散职位,承受恩典已经极厚,能够这样已经是很大的幸运。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以尧舜之仁施行成康之政,没有忘记旧臣,恩许臣度过余生。臣谨当闭门亲自耕作,终身粗食,知道生死也难以报答,姑且静默等待终了。《代贺景灵宫奉安御容礼毕表》 吕希纯
即上都之福地,载广珍庭,防列圣之晬容,益严昭荐。良辰叶吉,缛礼告成。凡预照临,率同庆忭。窃以仙源濬发,帝业肇基,祖功休盛于汤文,宗轨继隆于启诵。虽寝庙时飨,祼将克备于灵承,而衣冠月游,馆御未经于制度。恭惟真主允集大成皇帝陛下,至孝格天,文明若古。眷神功潜跃之宇,有章;圣诞弥之祥,夙建清都,仰延真驭。廼规恢于旧址,庸考卜于新宫。凛然太紫之威,隐若神明之奥。惇宗有昭穆之叙,谒欵无来徃之烦。而复秘殿重深,列坤仪之正位;囘廓曼衍,图拱极之近寮。逮不日以休工,肆前期而蒇事。璿题洒落,焕东壁之星躔;藻卫森罗,备甘泉之法驾。奉雕舆而降格,拔玉座以妥安。诏跸亟临,羣司毕至。瞻舜瞳而增慕,施禹拜以忘勤。精意克伸,繁禧举集。洽需云而示惠,霑解雨以疏恩。嘉与羣伦,同兹大庆。臣蚤尘枢幄,方守塞垣,阻陪鹓鹭之班,徒深燕雀之贺。
宋文鉴巻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宋 吕祖谦 编
表代文潞公谢太皇太后表 张 来稽留君命,敢求免于刑诛;惠飬老臣,不使劳其筋力。仰睿思之从欲,抚衰志以知荣。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厚徳无疆,圣仁在上。神孙临祭,知保依之;圣功多士,充庭见肃雝之盛徳。恩及草木,喜同天人。臣幸以余龄,获逢盛旦。虽笾豆骏奔之事,徒有心哉;而礼乐大备之时,为后死者,岂不偶尔尚是矜荣。免右仆射表 韩忠彦申宠命以自天,荣非意及,措微躬而无地,愧与忧并,仰冐眷▯厯陈危恳。窃以君臣同体,取象于元首股肱,上下交孚,相亲如腹心手足,所以代天工而理物,故能熈帝载以奋庸。自昔御临,尤为艰慎,惟徳业之兼茂,乃邦家之有光。伏念臣学无他长,止堪近用,不为诡随以循众,但知直道以事君。遭遇圣时,未隳素业,赞陪机政,惟任孤忠。墙髙每惧于疾颠,绠短固难于深汲。更冐非常之宠,深虞可畏之言。矧今蠧萌未消,国是难一,事有可否,必分年号而得行。臣无忠邪防指,朋类而皆废。西方师老而财匮,斗米至于千钱;北道河溃而民流,十室几于九堵。大霈更新而犹多禁锢,宿逋虽减而尚廹追呼。方欣大有为之时,乃用不世出之士,岂兹绵薄能副详延?伏遇皇帝陛下奋独断之用,广弼谐之谟,旁求不间于庶位,专任况多于旧人。采擢微才,收还成命,誉归明主,名器不轻于假人,谤息愚臣,负乘免闻于致冦。谢史成进朝奉郎表 曾 肇裁成二帝之书,仰资圣训;褒録诸儒之效,俯逮孤生。缪进官荣,并叨恩赉。省循非称,冒昧为惭。窃以简册之传,固多帝王之书为重;文章之用,非一述作之体为难。在昔有邦,若时稽古,自周而上,具载百篇之言;繇汉以还,各成一代之史。典谟之辞,略而该;春秋之法,谨而严。子长既缪于是非,见称事核;孟坚颇推于详赡,或患文繁。降及后人,益艰是任。或纪事支离而失实,或设辞骫骳而不工,或疎略抵牾之相形,或取舍抑扬之未当。厯观前载,兹谓才难。矧两朝功徳之崇髙而五世声名之富有,以至俊杰瑰竒之士,梼杌巍琐之奸,载在史书,传之后裔,宜得贯穿驰骋之学,温厚深润之辞,追二典之光华,垂百王之模范。如臣之鄙,揣分无堪,防闻道于父兄,粗知好古;长论文于师友,窃慕著书。然而植性昏▯,受材濩落,有浅见寡闻之累,无属辞比事之长。遭世盛明,脱身冗散,天禄石渠之奥,蚤预校讐;金匮玉版之文,得防论次。兹儒林之盛选,实仕路之殊荣。特逹甄收,莫非帝力;周旋长育,咸出圣恩。自视空虚,固难报称。虽勤劬于夙夜,漫淹厯于歳时,阐发大猷,岂敢希于作者;整齐故事,或可继于前人。甫临汗简之终,适遘负薪之疾。奏书天陛,阻亲望于清光;拜赐宸庭,莫与闻于褒治。岂期推赏并及罔功,飬拙藏愚,乆已逃于常宪。因人成事,兹复玷于异恩。逊辞勿容,惊惶莫措。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务尊先烈,祗绍永图。谓祖考之功,非形容之可继;而子孙之孝,在润色之为能。深诏有司,共成大典,葢兼资于众论,不求备于一人。毎于载笔之勤,靡问吹竽之滥,致兹琐质,均被鸿私。蝼蚁虽微,素积爱君之志;涓尘有补,敢忘许国之忠。陈州谢上表 曾 肇初縁细故輙丐徙州,继露危诚,复求易地图,报未伸于万一,冐烦已至于再三,自非仁恕之朝,当在谴诃之域。圣恩甚厚,私愿弗违,视太守之章,孱愚知幸,望长安之日,感涕难胜。伏念臣托势至孤,叨荣过重,谋身寡术,易致于人,非窃禄无功,难逃于鬼瞰,材微命舛,福薄灾深,方祗厯下之行,忽遘漳濵之疾,顾筋骸之素惫,困药石之交攻,气属如丝,识几去干,已分身归于厚夜,不图天假于余生,怳如梦寐之初囘,憯若酲醴之未解,神明凋耗,形体支离,念官守之尚遥,追玉程之有限,内省尫羸之质,岂堪撼顿之劳,非敢自爱于疲癃,实惧仰慙于任使。幸修门之在望,恃延阁之见收,呌阍自言,伏质俟罪,葢疾痛之加者,呼父母而是愬,精诚之至者,动金石而非难,果上恻于渊衷,俾曲从于私便。
译在上都的福地建成广大的珍贵宫庭,安奉历代圣容,更加严肃地举行昭荐之礼。良辰符合吉日,繁盛礼仪宣告完成。凡是有幸受到圣容照临的人,全都共同庆贺欢欣。私下认为,仙源深远发端,帝业开始建立,祖先的功德兴盛超过汤、文,宗室的轨范继承并隆盛于启、诵。虽然寝庙按时祭享,灌鬯献礼能够完备地承奉神灵;但帝王衣冠每月出游,过去还没有馆御之所和相应制度。恭惟真主允集大成皇帝陛下,至孝感动上天,文明如同古代圣王。顾念神功潜藏升降的地方已有明文,又因圣诞之祥瑞,早已建立清都,仰迎真神车驾。于是就在旧址上规划扩建,并考察卜择新宫。太紫宫的威严凛然,神明幽深的奥秘若隐若现。宗庙尊卑有昭穆次序,谒见之礼没有往来的烦劳。又有秘殿重重深邃,排列坤仪的正位;回廊广大绵延,绘有拱卫北极的近臣。不到几天便完成工程,于是按照预定日期办成大事。玉石匾额洒落清丽,焕发如东壁星宿;彩饰仪卫森严罗列,具备甘泉宫法驾的规格。奉迎雕饰车舆降临,抬出玉座使御容安妥。皇帝诏令车驾迅速临幸,各部门官员全部到达。瞻仰舜帝般的圣瞳而增添爱慕,施行禹的拜礼而忘却劳苦。精诚之意得到伸张,众多福庆一齐汇集。适逢需云降雨而显示恩惠,又如解冻之雨普降而疏布恩泽。臣愿与群臣共同分享,同享这场大庆。臣早年忝列枢密帷幄,如今正守卫边塞,不能参加鹓鹭般的朝班,只能徒然深切地表达燕雀般的庆贺。《宋文鉴》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鉴》卷七十 宋 吕祖谦 编 表 《代文潞公谢太皇太后表》 张来 臣滞留而违误君命,哪里敢求免于刑诛;太皇太后施恩养护老臣,不使臣劳损筋力。臣仰承太皇太后顺从心愿的睿思,抚慰衰老的志意而知道荣耀。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德厚无疆,圣仁居于上位。神孙亲临祭祀,显示对先人的保佑依凭;圣功成就而群士充满朝廷,显现肃雝盛德。恩泽及于草木,喜悦与天地神人相同。臣有幸凭借余年,遇到这盛明的时代。即使奔走于笾豆礼仪之间,只是徒然有心而已;但在礼乐完备之时,作为后死之人,难道不能偶然承受这样的怜悯和荣耀吗?《免右仆射表》 韩忠彦 从天而降的宠命再次施加于臣,荣耀出乎意料;安置这微贱之身竟无处自容,惭愧与忧虑一同产生。臣仰冒眷顾之恩,历陈危苦恳切之情。私下认为,君臣一体,取象于人的头颅和四肢;上下互相信任,亲密如腹心手足,所以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才能使帝王的事业兴盛而显功。自古临御天下尤其艰难谨慎,只有德业同时兴盛,国家才有光彩。伏念臣学问没有其他长处,只堪近处使用,不肯诡曲随俗以附和众人,只知道以直道侍奉君主。遭逢圣明时代,尚未毁弃平生所学,参与辅助机密政务,只能任凭一片孤忠。墙太高常怕失足跌倒,井绳太短本来就难以汲取深水。如今又冒受非同寻常的宠遇,深深担心招来可怕的议论。何况如今弊病的萌芽还未消除,国家的大政难以统一;事情有可为有不可为,必然要分别年号才能施行。臣无论忠邪都受到指责,朋党同类也一概废弃。西方军队久战而财用匮乏,一斗米达到千钱;北方道路因黄河决口而百姓流离,十室之中几乎九室毁坏。大规模更新政令而仍有许多禁锢,旧日拖欠虽然减少,却仍被催逼追呼。正逢大有作为的时代,任用百世难出的贤士,哪里是我这样绵薄之人所能胜任的?伏遇皇帝陛下发挥独断的作用,广泛采纳辅弼的谋略,从各个职位旁求人才而不间断,专任大臣又比旧日更多。请选拔微薄之才,收回已经颁下的任命;使声誉归于明主,使爵位名器不轻易授予他人,也使对愚臣的诽谤平息,免得像负重乘车那样招致祸患。《谢史成进朝奉郎表》 曾肇 裁定编成二帝的史书,仰赖圣明训示;褒奖记录诸位儒臣的功效,也俯顾到臣这样的孤陋之人。错误地进升官阶,且承受赏赐。反省自身实在不相称,冒昧接受而感到惭愧。私下认为,简册流传,固然以帝王之书最为重要;文章的作用不止一种,而述作之体最为困难。昔日建立国家,若能如此考察古事,自周代以上,全部记载于百篇之言;从汉代以来,各自写成一代史书。《典谟》的文辞简约而全面,《春秋》的笔法谨慎而严密。司马迁已在是非判断上有失,却因叙事核实而著名;班固很能推求详赡,有时又被嫌文辞繁多。降至后世,承担此任更加艰难。有的记事支离而失实,有的措辞委曲而不工,有的疏略与抵牾彼此显现,有的取舍抑扬不合适。历观前代记载,这真可说是人才难得。何况两朝功德崇高,五世声名丰盛,直到俊杰瑰奇之士、梼杌巍琐之奸,都要记载在史书中,传给后代,实在应当有贯穿驰骋的学问、温厚深润的文辞,追继二典的光华,垂示百王的规范。像臣这样鄙陋,揣度本分实在不能胜任;幸而从父兄那里听闻道理,粗略知道爱好古事;又向师友学习文章,私下仰慕著书。然而天性昏昧,才质平庸,有见识浅薄、听闻寡少的缺陷,没有连缀文辞、比叙事实的长处。遭逢盛明之世,脱离冗散职位,早年得以参与天禄、石渠的校勘;又得以参预金匮、玉版文献的讨论编次。这是儒林中最盛大的选拔,实在是仕途上的特殊荣耀。特别得到鉴别收用,无不是皇帝的力量;周全地调护培育,全都出自圣恩。自视空疏,本来难以报答称职。即使早晚勤劳,徒然经历岁月,阐明发扬宏大事业,哪里敢希望比肩作者;整理校正旧日故事,或许可以继承前人。刚刚完成汗简编写,恰好又遇到背柴般的疾病。奏书送到天阶,却不能亲自望见圣颜;在宫庭拜受赏赐,却不能与人共同听闻褒奖。哪里料到推恩赏赐竟也及于没有功劳的人?收敛拙劣、隐藏愚昧,早已躲过通常法令的考核;如今因人成事,又玷污了特殊恩典。推辞的话不被允许,惊惶得无所措置。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致力于尊崇先烈,谨慎继承长远谋略。认为祖先的功业不是靠形容就能继承,而子孙的孝道在于能够润色发扬。于是深切诏令有关官员,共同完成大典,兼采众议,不要求一个人包办完备。每逢臣等辛勤执笔,并不追究滥竽充数之失,致使臣这琐陋之质也同样蒙受宏大私恩。蝼蚁虽微小,臣素来积有爱君的志向;微尘虽细小而或有补益,怎敢忘记报国的忠诚?《陈州谢上表》 曾肇 起初因为小事便请求迁徙州郡,后来又陈露危苦的诚意,再次请求更换地图所示的任地;所报答的还不到万分之一,冒昧烦扰圣听却已经再三。如果不是仁慈宽恕的朝廷,我本应处在被谴责呵斥的境地。圣恩深厚,没有违背臣的私愿;看着太守任命的章表,臣因愚弱而知幸;仰望长安的太阳,感激流泪难以自胜。伏念臣所依托的势力极其孤单,承受的荣耀却过于沉重;谋划自身没有办法,容易遭人忌害;如果不是白领俸禄而无功,难逃鬼神窥察。才能微薄而命运乖舛,福分浅薄而灾祸深重。正要奉行历下之行,忽然在漳水之滨遭遇疾病;回顾筋骨一向疲弱,困于药物交相攻治,气息如丝,神识几乎离散,已经料定身体将归于长夜。没有料到上天借给我余生,恍惚如同梦中刚刚醒转,又像醉意未曾解除。精神凋耗,形体支离;想到任职的地方还很遥远,追赶玉程又有期限;内省自己瘦弱的身体,哪里承受得起颠簸劳顿?不是敢于自爱疲病,实在是害怕仰面愧对任命差遣。幸而修门已经在望,仰仗延阁能够收容臣,于是叫门自陈,伏身等待获罪。这是因为疾病痛苦加身,便呼唤父母来诉说;精诚到了极点,感动金石也并非困难。果然使圣上深切怜悯,允许曲意顺从臣的私便。
维兹藩辅,密迩京师,事简民淳,首被朝廷之化,里安户佚,稀闻桴鼓之音,顾臣何人,获此善地,可觊康宁之福,皆縁覆防之恩,矧常守于是邦,有相望之仲氏,流风未逺,故事可询,重念臣昨守汝隂,亦▯畿右,始引小嫌而求避,出于虑患之太周,终明大体而复还,良以至公之在上,铭心敢怠,粉骨难酬,此葢伏遇皇帝陛下聪明烛于防微,而隆寛尽下,威徳加于九有,而内恕及人,笃遗簪坠履之仁,推藏疾纳汚之谊,太皇太后陛下处奥室之中,而周知万事,据崇髙之势,而洞照羣情,常怀大徳之好生,不忍匹夫之失所,悯臣忝陪侍从之末,察臣实婴沈瘵之余,假借宠灵,妥安孤朽,臣敢不体上之慈而哀矜于下,念已之病而绥飬斯民,庶收尘露之微,少答乾坤之施。贺元祐四年明堂礼成赐赦表曾肇侑帝飨亲,既金声而玉振,赦过宥罪,遂雷动以风行,欢声逹于幅员,协气充乎上下。窃以躬事天之礼,莫如王者之堂,极严父之心,是谓至人之孝。讲兹钜典,属在熈朝,即路寝以亲祠,兆于仁祖,黜五精之并祭,断自神宗。光昭前闻,启廸后嗣。恭惟皇帝陛下,绍膺寳命,祗适先猷,平成百度而不有其功,覆载羣生而不尸其徳。谓时和歳稔之效,乃髙穹顾諟而然;谓刑清武偃之祥,乃七庙威神之致。矧属承祧之始,永怀濡露之恩,将伸报本之诚,且展事生之道。以祭恐数而凟,故遵三歳之期;以郊则逺而疏,故度九筵之位。季秋月令吉日上辛,备法驾之仪,协雅声之奏。牲牷博硕,笾豆靖嘉。元▯大辂之旅,陈篆毂错衡之辐辏,并柯共柢。按图谍而充庭,髦首贯胷祍,衣冠而就列。以引以翼,有壬有林。奠珪帛以告防,舞羽旄而象徳。灵心合答,精意感通。喜得四海之懽,增受万年之策。尚念有司之庶狱,岂无弗获之一夫?乃御端闱,亟敷大号,涤瑕荡秽,责已逮鳏。空狴犴而纵缧囚,开府库以赐军士,布庆施徳,昭天漏泉。彼泣辜弛网之仁,推食解衣之惠,方之于此,不其狭欤?臣忝缀从班,适分州寄,莫与奉璋之列,徒怀拱极之心。南京谢上表 曾 肇得郡便私,未报期年之政,因人易地,更分京邑之权,朝始去于故栖,夕已临于新部。伏念臣材不堪于巨用,行有愧于古人,蚤尘侍从之华,寖昌藩垣之宠。未逾更歳,更守二州,既不能兴教化于民,使之迁善而逺罪,又不能作聪明于外,因以哗世而取名。惟殚夙夜之勤,期副焦劳之念。矧彼淮扬之地,旧为楚国之郊属,频年昏垫之余,加比屋凶荒之后,浚沟隍以疏积潦,发廪庾以赈流民,方竭力以经营,遽防恩而罢徙。国家别建都邑,内壮帝畿,维王迹之所基,视他邦而尤重。掌离宫之筦籥,奉原庙之衣冠,以属微臣,弥慙非据。此葢伏遇皇帝陛下,矜怜旧物,优假近班,尚容环走于王畿,因使周知于土俗。奉承清问,敢希家室之归,攀仰末光未觉长安之逺,誓当尽瘁,少冀分忧。至于事鞭扑以立威,饰厨传以干誉,非明时之所尚,亦私意之不为。徐州谢上表 曾 肇怀章去国,不啻三年;荷槖入朝,未淹百日;复栖迟于民社,骤违逺于阙廷。廹义理之当然,岂人情之所愿?窃念臣禀性固陋,承学迂疎,怀是古之至愚,抱守官之独见,岂特难堪于世用,固已不善于身谋。昨者召自留都,处之宗伯,属郊丘之肇祀,仪天地之经祠。执礼虽明,趋时则戾。已行之令,岂孤论之能囘?不韪之诛,敢偷安而苟免?旋抗章而请罪,防易地以示恩;继露微▯,复颁温诏。终頼乾坤之造,曲成犬马之私,假以使符,置之善地。循行闾里,固多鱼米之饶;周覧山川,颇有江湖之趣。夫何孤蹇,获此便安?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寛裕有容,包涵徧覆,将以招致刍荛之论,是用特寛斧钺之诛。伏惟恩慈,岂易报称?臣虽在外,义不忘君;况仰頼于圣明,忍自愆于表守?深念长人之寄,知无不为,益坚许国之诚,死而后已。南京谢上表 曾 肇以儒懦而辞将符,以亲嫌而避边要,颇识事君之义,敢干留令之诛?仰頼圣明,俯矜诚请,既逃罪戾,仍获便安。伏念臣无所取材,粗知向道,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而造次颠沛必于是焉。以平生寡偶而少徒,故临事易危而多畏。昨期外补,聊避烦言,未容黙突之黔,遽改并门之师。且节制方面,号为儒者之荣,率先从行,正是人臣之分。便当即路,岂敢怀私?但以任非所长,力有不逮。矧兄弟之孤立,擅将相于一时,中惧满盈,外虞防间。再沥吁天之恳,终防易地之优。维陈宋之奥区,首东南之甸服,周流二国,俯仰十期。何幸衰年,复寻故歩?望千门之宫阙,识三后之衣冠。合抱干云,或异时之拱把;峩冠束帯,多前日之佩觹。所愧薄材,曾微惠政,下孤民望,上负国恩。此葢伏遇皇帝陛下,舜智兼容,尧仁徧覆,初无心于予夺,皆因物之短长。
译如今这个藩辅之地靠近京师,政事简易、百姓淳朴,首先受到朝廷教化;乡里安宁、门户闲适,很少听到击鼓传警的声音。回顾臣是什么人,竟能获得这样的好地方,可以希望得到康宁的福分,全都缘于皇帝覆盖庇佑的恩典。何况臣常年守卫此邦,还有相互望见的仲氏,遗风并未远去,旧事可以询问。又想到臣过去守汝阴,也隶属京畿以右,起初只是因为小小嫌疑而请求避开,是考虑祸患过于周全;最终明白大体而返回,实在因为朝廷居于至公之上。臣铭刻于心,怎敢懈怠;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聪明足以照察隐微,宽厚之恩遍及下民;威德施加九州,而内心仍恕及他人;深厚地施行遗簪坠履之仁,推行包容疾病、接纳污垢的义理。太皇太后陛下处在深宫之中,却周遍知晓万事;凭借崇高地位,却洞察群情;常怀大德好生之心,不忍使一个普通人失去安身之处。怜悯臣忝列侍从末位,察知臣确实承受沉重疾病的余患,于是借给臣宠灵,使孤老之身得到安定。臣怎敢不体会皇上的慈爱,怜恤下民;想到自己的病体,便安抚养护这些百姓,希望取得尘露般微小的功效,稍稍报答天地的施恩。《贺元祐四年明堂礼成赐赦表》 曾肇 以明堂祭享天帝、尊奉先祖,既有金声玉振般的完美礼乐;赦免过错、宽宥罪人,于是如雷震动、如风流行,欢声传遍四方,和气充满上下。私下认为,亲自举行事奉上天的礼仪,没有比王者之堂更尊严的;极尽尊奉严父之心,这就是至高的孝道。讲明举行这项大典,恰逢熙盛之朝:在路寝亲自祭祀,始于仁祖;废除五帝并祭的制度,则由神宗决断。这既光明昭示前代成法,又启发后世子孙。恭惟皇帝陛下继承宝命,谨慎遵行先王遗谋,使各种政事得以平治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覆盖养育群生却不把德行据为己有。认为时和年丰的成效,是因为上天顾念世间;认为刑罚清明、武备止息的祥瑞,是七庙神灵所致。何况正逢继承宗庙的开始,永远怀念先祖濡露般的恩德,将要伸张报本的诚心,并且推展奉事先人的道理。因为祭祀过于频繁便会亵渎,所以遵循三年一次的期限;因为郊祀遥远而疏阔,所以衡量九筵之位。季秋月令的吉日上辛,完备法驾仪仗,协调雅乐演奏。祭牲肥壮,笾豆洁美。元龟、大辂的队伍,陈列着篆饰车毂、交错车衡,车辐辏集,如同并柯共根。按图籍排列充满朝庭,头发斑白的长者贯穿胸襟,穿着衣冠列队就位。有人引导,有人辅翼,队伍盛大而整齐。献上珪帛以告祭,舞动羽旄以象征圣德。神灵之心与人相应,精诚之意彼此感通。皇帝欣喜地得到四海欢悦,又增加承受万年长寿的筹策。还想到有关官司办理的众多狱讼,难道没有一个人未能得到救济吗?于是皇帝驾临端门,迅速颁布大号令,洗涤瑕疵、荡除污秽,责备自己,并追念鳏寡。清空牢狱,释放被拘系的囚徒;打开府库,赏赐军士;布施庆贺,施行恩德,使上天的恩泽昭明,像从天漏下的泉水一样普遍。那种为无罪者哭泣、放宽法网的仁爱,以及推食解衣的恩惠,与这里相比,难道不是狭小了吗?臣忝列侍从朝班,恰好分守州郡,不能参加执璋的队列,只能徒然怀有拱卫北极的忠心。《南京谢上表》 曾肇 得到郡守之职,正合私愿,还没有满一年施政,便因他人而调换任地,更加分得京邑的权力。早晨才离开旧居,晚上已经到达新的辖区。伏念臣的才能不堪任大用,品行又有愧于古人;早年忝列侍从的荣耀,后来渐渐受到镇守藩垣的宠遇。不到一年,已经又守两州,既不能在百姓中兴起教化,使他们迁善远罪;又不能在外地施展聪明,借此哗众取名。只是竭尽早晚勤劳,期望稍稍符合皇帝焦劳的期望。何况淮扬一带,旧日是楚国郊外属地,多年水灾之后,又接连遭逢家家荒歉;疏浚沟渠城壕以排除积水,打开仓廪以赈济流民,正要竭尽力量经营,却忽然承受恩命而停止迁徙。国家另建都邑,对内壮大帝畿,这里是王业发祥之地,比其他州邦更加重要。掌管离宫的门户钥匙,奉守原庙的衣冠,却把这样的职责交给微臣,更加惭愧自己不配。此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怜悯旧臣,优厚地借用近班之人,还容许臣往来于王畿之间,借此使臣周知地方风俗。奉承皇帝清明的询问,臣怎敢希望像普通家庭那样归去;攀仰圣恩余光,便不再觉得长安遥远。臣发誓当竭尽心力,稍稍希望为皇帝分忧。至于靠鞭扑刑罚树立威势,装饰厨传来求取声誉,既不是圣明时代所崇尚的,也不是臣私下愿意做的。《徐州谢上表》 曾肇 我怀着章奏离开京国,已经不止三年;承蒙任用入朝,还不到百日;又退居州县,突然远离了朝廷。迫于义理上本来应当如此,难道是人情所愿吗?我私下想到,臣天性本来固陋,承受的学问迂疏,怀抱古人所谓至愚,固守做官者的个人见解,岂只是难以适应世俗任用,本来已经不善于为自身谋划。昨日起自留都,被安排任宗伯,适逢郊祀天地的大礼初次举行,主持祭祀天地的常典。臣执掌礼仪虽然明白,迎合时宜却有所违背。已经颁行的命令,岂能凭孤立的意见使它改变?既然犯了错误,所受的责罚岂敢偷安苟免?于是上奏章请求治罪,以防调换任所来显示恩典;接着又陈露微小的诚意,朝廷再次颁下温和的诏书。最终依赖天地般的恩造,曲意成全臣这犬马般的私愿,借给臣使者的符节,把臣安置在好的地方。巡行乡里,本来就有很多鱼米之乡;周览山川,也颇有江湖游赏的趣味。像臣这样孤立困顿的人,为什么竟得到这样的便利安适?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宽厚而有容德,包容覆盖一切,将要借此招致草野之人的议论,所以特意宽免了斧钺之诛。臣恭敬地想,皇上的恩慈哪里容易报答称颂?臣虽然身在外地,义理上却不敢忘记君主;何况仰赖圣明,怎忍使自己的名节有所亏失?臣深深想到长官治理百姓的托付,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更加坚定报国的诚心,至死方休。南京谢上表 曾肇 臣以儒者的怯弱辞去将帅的符节,因为有亲属关系而避开边疆要职,算是略知侍奉君主的义理,却怎敢触犯留任命令所规定的诛罚?仰赖圣明,俯察臣诚恳的请求,既逃脱了罪责,又获得了安便利处。臣私下想,自己没有什么才干可取,只是粗略知道向往正道;险阻艰难虽然都曾经历,但在仓促困顿之际仍然必定如此。因为平生少有同道朋友、门徒也少,所以遇到事情容易感到危险而多有畏惧。此前期待出任外官,姑且避开烦琐的议论,却还来不及在沉默中安居,便突然改派为并门一带的军队统帅。况且统辖一方,是儒者认为荣耀的职位;率先出征,正是人臣的本分。既然如此,本应立即上路,哪里敢怀有私心?只是这个任职不是臣所长,力量也有所不及。何况兄弟孤立无援,兄长一时专掌将相之权,内心害怕盈满招损,外面又担忧受到离间。臣再次倾诉向上天呼告的诚恳,终于防止了调换任所的优厚恩典。维系陈州、宋州的深奥地区,位居东南甸服之首;臣周游两地,俯仰之间已经十年。哪里想到衰老之年,竟又能回来寻访旧日行迹?远望千门宫阙,认出三位先帝的衣冠。合抱粗的大树高耸入云,也许是异日才能长成的拱把小树;峨峨高冠、整齐束带的人,大多还是往日前来朝见时佩带玉佩的人。只是惭愧自己才薄,未曾施加多少惠民之政,下辜负百姓的期望,上辜负国家的恩德。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具有舜的智慧而能兼容,具有尧的仁德而普遍覆盖天下,起初并不是有意于授予或夺取,一切都根据人的长短而任用。
是致孤生与叨平施,毋轻民事,方竭力于兹辰,苟利公家,誓捐躯于异日。贺册皇后表 曾 肇中闱肇建,盛礼兴行,人神协谋,夷夏胥庆。窃以国家为天下之本,后妃实王化之基,致治所繇,求端非逺。恭惟皇帝陛下,绍天骏命,垂世永图,承七庙之吉蠲,奉三宫之供飬,而长秋虚位,六职旷官。咨求淑人,来相宗事,上遵太母之训,下采有司之言。鼓钟在庭,典册备物,坤元博厚,已正于隆名,妇顺章明,可风于率土。臣虽在外,义不忘君,诵造舟之诗,想见光辉之盛,申彤管之诫,庶几补报之忠。贺上传国寳表 曾 肇受命之符,为时而出,自天之裕,维圣是承,方拜贶于大庭,遽均恩于率土。官师动色,海宇防休。臣闻夫国玺之有去来,犹周鼎之有轻重。好治而恶乱,舍昏而即明。顷自有唐之衰,荐臻五代之季,伏而不发,殆且百年,忽而自归,将传万世。所以表祖宗积累之庆,告社稷灵长之休,在圣与仁,宜昌而寿。恭惟皇帝陛下,沈潜廸哲,刚健好生,参天地以成能,垂子孙而作则。果有神物,自贻皇家,固将配甘露以纪元,岂止拟芝房而度曲?臣职专守土,志切慕君,讲称寿之仪,阻陪下列,奏升中之颂,敬俟方来。宣州谢上表 曾 肇信而后谏,愧无平仲之言,罪不容诛,误脱成汤之网。屈严科而赋命,畀善地以宁亲,至泽隆寛,自古未有愚心感激欲报何从?伏念臣蔽防之人,迂濶于事,以直道为敬天之实,以诡情为骇俗之非,杀其身有益于君,行之无悔,见其利不顾其义,死莫敢为。知万折而必东,故三已而无愠。汲黯之戆,宁免世嫌;子文之忠,葢出天性。窃服两宫之知遇,稍希八彦之激昂。故有横逆之来,曾无左右之助,口欲清而愈浊,外无正而不行。独伤忠敬之难明,亟比欺诬之重坐。既免投于荒裔,仍择处于近藩。风俗休戚,在所渐摩,朝夕防甘,得其顺适。道固隆于善贷,恩尤着于曲成。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听徳惟聪,使臣以礼,兼洪覆无私之运,均大明徧照之神。谓好言利病者,有区区忧国之心;谓不事权贵者,非汲汲谋身之辈。方免官而从众,竟薄责以劝忠。臣敢不敬体惠慈,退加修省?凡正心而诚意,必明辨而笃行。金石可磨厎,慎子臧之逹节,死生不变,庶几徐邈之有常。殚夙夜治民之劳,全始终报上之志。鄂州谢上表 张商英布宣温诏,开谕逺民。虽湖山千里之间,如酺醵一堂之上。听欢声之相告,慙共理之非良。伏以旁接九江,前临七泽,地遐而陋俗鲁以愚,虽有沈寃,莫能徃愬。至于极病,祗自悲吟。防被皇明,申颁徳意。所谓率科严重,钧考碎烦,方田扰安业之农,圜土聚徙乡之恶,省租纽折公帑贪求,学校驱廹者或违其孝飬之心,保伍追呼者或失于耕桑之▯。寺观掊缮营之费,东南配漕挽之舟,抑认香盐,强招卒伍。文移速于星火,追捕徧于里闾。百端纷更,一切蠲罢。可谓崇宁之孝治,真为绍述之圣功。而臣初効外官,恭承嘉命,惟忧疲懦,未克推行,岂有设施可图报称?有君如此,碎首以之。此葢伏遇皇帝陛下,诚实应天,典常师古,王路以平其好恶,道枢以防其是非。察臣于元祐之间,未尝干预,怜臣于元符之末,首被挤排。一洗刑书,再还仕籍。退循衰晚,虚辱宠荣。辟谷留侯,归休有素,据鞍马援,进取何堪?誓坚忠孝之心,永保初终之节。
宋文鉴巻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一宋 吕祖谦 编
表明州谢到任表 蔡 肇失职之诛,尚容自劾;非常之宠,更以曲加,弗获固辞。具严名训,叨尘特甚,感涕难胜。臣闻人有能有不能,圣主量材而受职;仕或去或不去,人臣秉义以事君。傥已试而可知,敢怀安而自止?虽君父保全之恩厚,不汝瑕疵;顾国人可否之论,公有腼面目。伏念臣昨繇省户,擢置词垣,尽出圣神独断之明,本无左右游谈之助。然名过其实者,殆用非所习,则穷。况逢圣治之日新,窃仰睿文之天纵。咸池张,洞庭之野;海鸟炫惊,秋水灌涯涘之间;波臣自荡,莫知攸济。宜厚厥愆,敢期全度之恩,更溢褒嘉之典?既聨法从,仍畀名城。恭惟皇帝陛下,如天覆临,以生以遂,薄海内外,悉主悉臣。眷瓯粤之偏陬,控东南之美浸;鳄蛟瘴雾之所蟠郁,夷▯▯舶之所徃来。方旋反于使轺,将嗣修于贡职。谓宜推择以重拊循,而臣结约无竒,间闗少与,徙谿潭之丑类,素乏雄文;赢贾客之购金,初无佳句。矧今郡国守令之政,具存典谟训诰之书,奉以周旋。虽不能识其大者,求之度数,庶几或推而行之,有以及民,是为报国。
译因此,臣这个孤单的人也得以承受普遍的施予,不敢轻视民事,正在此时竭尽力量;如果有利于公家,发誓将来舍弃自身性命。贺册立皇后表 曾肇 后宫正位刚刚建立,盛大的礼仪开始举行,人与神共同谋成此事,华夏和夷狄全都庆贺。臣私下认为,国家是天下的根本,后妃实在是王道教化的基础,达到治平的途径,寻求根源并不遥远。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承受上天宏大的命令,垂示长久治世的规划,承奉七庙洁净的祭祀,供养三宫,而长秋宫的后位空缺,六职也缺少主管。于是访求贤淑的女子,来辅佐宗庙之事,上遵太后的训诫,下采纳有关官署的意见。钟鼓陈列于庭,典册礼物齐备;皇后的坤德广大厚重,已经配得上尊隆的名号;妇德柔顺而彰明,可以作为天下妇女的榜样。臣虽然身在外地,义理上不敢忘记君主,诵读《造舟》之诗,想象宫廷光辉盛大的景象;申述彤管所载的劝诫,希望略尽补报君恩的忠心。贺献上传国宝表 曾肇 承受天命的符瑞,因时而出现;上天所赐的丰厚福祐,只有圣人能够承当。朝廷正要在大庭接受这份赐予,恩泽已经迅速遍及天下。群臣官吏都为之动容,四海之内共同呈现祥瑞。臣听说,国玺有时来有时去,就像周鼎有轻有重一样;喜好治平而厌恶动乱,舍弃昏暗而归向光明。近来从有唐衰败以来,接连到了五代末年,国玺隐藏不出,差不多将近百年,忽然自行归来,将要流传万世。它用来表明祖宗积累下来的福庆,告知社稷神灵长久的祥瑞;圣明仁德,应当昌盛长寿。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深沉而启发智慧,刚健而爱惜生命,参赞天地以成就功业,为子孙后代垂示法则。果真有神奇之物自行献给皇家,当然将与甘露一样用来纪年,哪里只是比拟芝房而作歌呢?臣的职分专在守土,仰慕君主的心志十分迫切;讲习称颂皇帝长寿的仪式,却阻隔不能陪列群臣;奏上歌颂升中封禅的颂文,恭敬等待将来的召命。宣州谢上表 曾肇 先取得信任然后进谏,惭愧自己没有晏平仲那样的言论;所犯的罪本来不容诛杀,却错误地脱离了成汤张设的法网。朝廷屈尊严厉的法令而给臣活命,把臣交付给好的地方以安顿亲人,恩泽深厚而宽大,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愚臣内心感激,想要报答却从何做起?臣私下想,自己是个闭塞迟钝的人,处事迂阔;把坚持正直之道看作敬畏上天的实际,把矫饰虚伪看作惊骇世俗的错误。即使牺牲自身而有益于君主,也会实行而不后悔;若看见利益便不顾义理,即使死了也不敢这样做。知道江河虽经历万次曲折也必定向东,所以即使三次被罢免也没有怨怒。汲黯的刚直,难道能够免除世人的嫌弃?子文的忠诚,大概出于天性。臣私下承受两宫的知遇,稍稍希望具有八彦那样的激昂。因而当横暴悖逆之事到来时,竟没有左右之人的帮助;口想为自己辩白反而越说越混浊,外面没有正直的人便无法推行正道。只是悲伤忠诚恭敬难以被明白辨识,很快便与欺骗诬陷之罪一同受到重罚。既免于被投弃到荒远边地,又被选择安置在近藩。地方风俗的休戚,正可以慢慢教化磨砺;早晚都能得到甘美的供养,生活得以顺适。道理本来就因善于施予而隆盛,恩德尤其显著在曲意成全。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听取德义而聪明,以礼节使唤臣下,又兼有洪大覆育而无私的运数和普遍照耀的光明。认为直陈利弊的人,具有区区忧国之心;认为不侍奉权贵的人,并不是急切谋求自身利益的一类。如今免去官职而随众人受罚,最终只是从轻责罚来劝勉忠诚。臣怎敢不恭敬体察皇上的恩惠仁慈,退下来更加修养反省?凡是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的事情,都必须明辨是非并切实实行。即使金石也可以磨损,仍要谨慎守住子臧通达大节的操守;即使面临生死也不改变,希望能够具有徐邈一贯不变的品行。臣将竭尽早晚治理百姓的劳苦,保全始终报答皇上的志愿。鄂州谢上表 张商英 颁布宣示温和的诏书,开导远方百姓。虽然相隔湖山千里之间,却如同在同一厅堂上共同饮酒聚会。听到彼此传告的欢声,惭愧自己不是善于与民共同治理的人。鄂州旁接九江,前临七泽,地处偏远而风俗鄙陋、百姓鲁钝愚昧;即使有沉冤,也没有人能够前往申诉。病苦到了极点,也只能独自悲吟。近来幸蒙皇上的光明照临,重新颁下德意。诏书所谓的,是减轻繁重的科税,均平考核的琐碎烦扰;停止方田法对安居务农者的骚扰,停止圜土聚集迁徙乡里的恶人;减省租税折变中对国库的贪求;学校中驱迫学生的做法,有时违背他们孝养父母的心;保伍中追呼差役的做法,有时耽误他们耕种蚕桑的时节。寺观中搜取修缮营造的费用,东南地区摊派漕运船只,压制强认香盐,强行招募士卒;公文传递快如星火,追捕遍及乡里。各种烦乱的事务,全部更改并一概免除。可以说,这是崇宁年间以孝治国的政治,真正是绍述先志的圣明功业。然而臣刚刚开始任外官,恭敬承受美好的诏命,只担忧自己疲弱懦怯,不能推行,哪里有什么施政成效可以谋求报答呢?有这样的君主,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报效。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诚实而应合天意,以典章常道取法古人,使王道之路因公正好恶而平直,使治道的枢纽能够辨别是非。陛下察知臣在元祐年间未曾干预政事,怜悯臣在元符末年首先受到排挤。一洗刑书上的罪名,再次恢复仕宦名籍。退下来看看自己年老衰晚,白白辱没了皇上的宠荣。留侯张良辟谷隐退,早已有归休的打算;马援老年还据鞍求进,臣哪里还承受得起?发誓坚定忠孝之心,永远保全有始有终的操守。《宋文鉴》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七十一 宋·吕祖谦编 表 明州谢到任表 蔡肇 因失职而应受的责罚,尚且容许臣自行弹劾;非同寻常的宠遇,又特别曲意加恩,臣无法坚决推辞。获得严正的名位和训诫,蒙受的特殊恩典实在太深,感激流泪,难以自持。臣听说,人有能做的事,也有不能做的事,圣明的君主根据才干授予职务;做官有可以离去的,也有不能离去的,人臣依据义理侍奉君主。倘若已经任用考察而可以知道才干,臣怎敢贪图安逸而自行停止?虽然君父保全臣的恩德深厚,不计较臣的瑕疵,但顾念国人议论可否,臣在众人面前实在有愧。臣私下想,自己先前由尚书省调出,提升到中书舍人之职,完全出于圣明神武的独断,并没有左右近臣游说帮助。然而名声超过实际,大概因为任用了自己不熟悉的事务,便陷入困窘。何况正逢圣明政治日益更新,私下仰慕皇上天纵的文德。像咸池之乐张设在洞庭的原野,海鸟受到炫耀而惊飞,秋水灌注在涯岸之间;水中之臣自顾荡漾,不知从哪里可以渡过。按理应当加重臣的过失,哪里敢期待完全赦免的恩典,反而得到更加丰厚的褒奖?既列于法从之中,又给予名城任职。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如苍天覆盖降临,使万物得以生长遂成,天下海内外全都尊君为主、奉己为臣。眷顾瓯粤偏远角落,控制东南美好富饶之地;这里是鳄鱼蛟龙、瘴气云雾盘结聚集之处,也是夷人、隶民和商舶往来的地方。如今将要回转乘使者车舆,将继续修治贡职。陛下认为应当推选人才以加强安抚,而臣才质平常没有奇异之处,经历艰难而少有交游,迁徙溪潭中的丑类,向来缺乏雄健文辞。靠出卖给商人的金钱换取利益,起初也没有什么佳句。何况如今郡国守令治理地方的政术,都具备在典谟训诰之书中,可以奉行这些道理来处理政务。臣虽然不能认识其中宏大的原则,但从制度法度方面去寻求,希望或许能够推行开来,使百姓得到好处,这就是报效国家。
代范徳儒谢户部表边部终更,王庭当觐,亟承天宠,遽寘地官,静以省躬,忸于就列。臣降才蹇浅,志学颛蒙,早遇盛时,荐膺烦使,馈粮千里,尝絶汉以知难,勤戍六年,属黠羌之未谕,俯思前训,敢妄觊于功名,仰奉睿谋,务乆宁于封略,仅逃余责,窃愿投闲。惟邦计之实繁,湏贤劳而共济,乃容疎逺,误被选抡。臣早预缙绅,特縁承冐,朝廷不掩其遗直,兄弟相戒以尽忠,岂谓驯致髙华,迭居要剧,征西合符而相代,省户接轸而并游,众谓荣观,臣知非据。陛下天钧覆育,圣鉴清明,政在节财,方且度县官之用人,无求备,固将官臣庶之能当,勤早夜之思,庶有毫铢之补。
谢昭雪表投畀防人,已悟告言之妄,蠲除诏令,更申论坐之寃。没而有知,死且不朽。窃以前世论事,下敢告之章;法家原情,着反坐之律。未闻私书谬悠之谤,可致公朝夷灭之刑。繄彼无良,遘为不令;因党友之尺牍,形闾巷之有辞。引鹰扬尚父之言,诵髙贵乡公之语。靡慙嗤鄙,惟幸诋诬。既内慊于不根,又隂虚于后患。祷其付火,固絶意于上闻;托以屏人,复何施于参验。不攻自破,欲葢而彰。巧谁谓其如簧,市共知于无虎。虽毁者挟怨,必以恶声;而小人乘危,遂为竒货。密腾旧札,厯遗众仇。险不啻于山川,食无余于犬彘。逮从吏讯,几误国章。意所株连,人以股栗。浩有漂山之势,岌如累卵之危。頼先帝照瞩之明,察权臣吞噬之患。特迂清问,少缓严科。然而先臣诸孤,终以屏废。阖门百口,益复幽囚。御瘴疠者十防,▯臣妾者三歳。无罪且至于如此,大戮亦何以复加。令上圣之龙飞,破羣疑而氷释。谴累所逮,诉告必申。悼前日之祸机,嗟何可及。挂有司之罪籍,名或未除。用再沥于肺肝,敢上尘于旒扆。理无难者,宜靡悼于改为。事已灼然,遂悉从于厘正。此葢皇帝陛下,干行以健,离丽而明。体大舜堲防之方,广有唐辨谤之略。孤忠素节,事已白于九原。弱子防孙,誓各坚于一死。微生何筭,洪造难酬。
译代范德儒谢户部表 边疆任期结束,正应当到王庭朝觐,急忙承受天子的宠遇,突然被安置到地官之职。静下心来反省自身,对列入这个职位实在惭愧。臣才质低下浅薄,求学又偏狭蒙昧,早年遇到盛明时代,屡次承当烦劳的使命;曾在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尝试汉代使者才知道其中艰难;勤苦戍守六年,正逢狡黠的羌人还没有归服。臣低头思考先贤训诫,哪里敢妄想求取功名?仰承皇上的谋略,务求边境长久安宁,勉强逃脱了余责,私下只愿投闲置散。只是国家的财政事务实在繁多,必须依靠贤能和劳苦之人共同完成,于是臣这个疏远之人也被容纳,错误地承受了选拔。臣早已列身士大夫之中,特别因为承受冒进而得到任用;朝廷没有掩盖臣遗留下来的正直,兄弟相互劝戒要竭尽忠心。哪里想到渐渐升到显贵高位,接连担任要职;征西将帅相互接替,尚书省官员相继同游,众人认为是荣耀的景象,臣却知道自己并不配据此位。陛下如天运般覆育万物,圣明鉴察清澈明白;政事正在节省财用,正要估量国家任用官员的需要,不求全备,必定会根据臣下所能胜任的事授予官职;臣将勤勉早晚思虑,希望略有丝毫的补益。谢昭雪表 把臣投放给防边之人之后,已经明白告发之言是虚妄的;诏令予以免除,又重新申说定罪的冤屈。即使死后有知,也死而不朽。臣私下认为,前代议论政事,下级官员都敢上奏章告发;法家推究实情,制定了反坐之律。没有听说过私人书信中荒诞不实的诽谤,可以招致朝廷将人夷灭的刑罚。那无良之人,遭逢并制造不善之事;借助党友的书信,显露出闾巷间流传的言辞。引用鹰扬尚父的言语,诵说高贵乡公的话。毫不惭愧地讥笑鄙薄他人,只以诋毁诬陷为快。既在内心知道那些话没有根据,又暗中以此虚构后患。祈求把书信付之一炬,本来已经断绝了让上听闻的念头;托词说是给不相干的人看,又哪里可以施行查验?事情不攻自破,想要遮盖反而更加彰显。巧舌如簧的人是谁?市井众人共同知道世上并没有老虎。毁谤者虽然挟带怨恨,必然用恶毒言语;小人又乘人危难,便把它当成奇货。暗中传送旧信,历遍赠给许多仇敌。险恶程度不亚于山川险阻,连狗猪都没有剩余的食物。等到接受官吏审讯,几乎误害国家的法章。凡是意欲牵连的人,人们都吓得股栗。灾祸浩大如能漂山,危险高峻如累卵。幸赖先帝明察照见,察知权臣吞噬臣下的祸患,特意降下清问,稍稍宽缓严厉的法科。然而先臣的几个孤儿,最终还是被屏弃废黜;全家百口,更加被幽禁囚系;在瘴疠之地居住了十年,隶属于臣妾之列三年。臣本来无罪却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再加最大的杀戮,又还能怎样加重?如今皇上圣明登基,打破群疑,使一切像冰一样消释。凡是被罪责牵连的人,都允许申诉;追悼前日的祸机,叹息又哪里还来得及?臣仍挂在有司的罪籍上,姓名或许还没有删除。因此再次倾尽肺肝,冒昧上达皇帝。道理没有难明白的,理应不必对改正感到忧惧。事情既然已经明白显著,于是全部依从而加以厘正。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以乾卦般刚健运行,以离卦般光明照耀;体察大舜憎恶谗毁的办法,扩大唐代辨明诽谤的策略。孤忠和素节,事情已经在九泉之下得到昭雪;弱小的子孙,发誓各自坚定地以死守节。臣这微薄生命算不了什么,皇上的洪大造化却难以报答。
谢吏部侍郎表代言西掖,已昌至荣,列职中台,更尘髙选,拜恩优渥,抚已兢慙【中谢】窃以六典治邦,周重天官之任;三铨综吏,唐推文部之权。洪惟神考之正名,肇复先王之成宪。迄至今日,益昭圣功,宜得真材以贰选事。而臣猥从废斥,特降哀矜,俄擢寘于近班,获预闻于机要。事陛下有如上帝,敢萌一念之欺?仰陛下何啻髙山,终乏纎埃之补。未正空飡之责,遽叨越处之陞。静言思之,可谓幸矣。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孝隆继志,道广用中,欲多士之无朋,故孤立者与进;欲四方之不扰,故愚守者并容。爰举斯心,祗俾厥序。臣敢不激昻遭遇,饬厉猷为?念此余生,实圣神之再造,誓殚绵力,称宠禄之无私。谢复官表 邹 浩万里投荒,岂生还之敢望?九重独断,俄意外以防恩感激,哀怜纵横涕泪。伏念臣最为固陋,全昧几微,有言輙至于妄陈,虽死不足以塞责。上頼圣人之救物,特寛司冦之严刑,但复窜于遐方,始使省其徃咎。惟昭潭之可畏,与新州而不殊,形影自随,朝夕难保。昏昏瘴雾,信为提耳之师;兀兀愁居,因得致身之道。惟忠惟孝,无古无今,命虽甚于垂丝,心已期于结草。不谓仅存之瘦骨,忽还将絶之惊魂,既获免于拘挛,遂亟谐于定省。名蠲罪籍,品复文阶,在▯拭之非常,皆觊觎之莫及。此葢伏遇皇帝陛下,道弥天覆,徳盛春生,十龄光御于丕图,万物率由于和气。绍隆先烈,坐抚太平,曲囘进日之明,旁烛戴盆之下。谓裕陵长育,赐之第而除教官;谓哲宗保全,矜其愚而屈常法。召从五岭之表,端遇六龙之飞,擢于不次之中,曾是惟新之数,肆令甄叙,俯及孤危。臣敢不因险阻艰难之备尝,念身体髪肤之再造,益坚夙志,遥瞻北极之尊,长与老亲共祝南山之寿。精诚所贯,髙厚便知。代范忠宣公遗表 李之仪臣闻生则有涯,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毕余忠,輙留垂尽之期,仰凟葢髙之听【中谢】伏念臣赋性拙直,禀生艰危,忠义虽得之家传,利害率同于人,欲未始苟作以干誉,不敢患失以营私。葢尝先天下而忧,期不负圣人之学,此先臣所以教子,而微臣资以事君。粤自治平擢为御史,继逢神考进列谏垣,荏苒五十二年,首尾四十六任,分符拥节,持槖守边,晚叨宥密之求,再席钧衡之寄,遇事輙发,曾不顾身,因时有为,止欲及物,固知盈满之当戒,弗思祸衅之隂乘。万里风涛,仅脱江鱼之塟;四年瘴疠,几从山鬼之游。忽遭睿圣之临朝,首图纎介之旧物,复官异地,遣使宣恩。而臣自己不明,无复仰瞻于圣日,身犹可免,或能亲奉于尧言,岂事理之能谐,果神明之见啬。未获九重之入觐,卒然四体之不随,空慙田畆之还,上负乾坤之造。犹且强亲药石,贪恋歳时,傥粗释于沉迷,或稍纾于报効。今则膏肓已逼,气息仅存,泉路非遥,圣时永隔,恐叩阍之靡及,虽结草以何为。是以假漏偷生,刳心沥恳,庶皇慈之俯鍳,亮愚意之无他。臣若不言,死有余恨。伏望皇帝陛下清心寡欲,约己便民,逹孝道于精微,扩仁心于广逺,深絶朋党之论,详察邪正之归,搜抉幽隐以尽人材,屏斥竒巧以厚风俗,爱惜生灵而无轻议边事,包容狂直而无易逐言官。若宣仁之诬谤未明,致保佑之忧勤不显,本权臣务快其私忿,非泰陵实谓之当然,以至未究流人之徃愆,悉以圣恩而特叙,尚使存没犹汚瑕疵。又安得未解疆场之严禁,空帑藏之积,有城必守,得地难耕。凡此数端,愿留圣念,无令后患常轸渊▯。臣所重者陛下上圣之资,臣所爱者宗社无疆之业。苟斯言之可采,则虽死而犹生,泪尽词穷,形留神逝。通州自便谢表 陈 瓘恩犹独断,泽被孤忠,刑部之执守虽坚,天子之福威无壅。乃公朝之盛事,岂小己之私荣?恭叙感悰,仰黩髙听【中谢】伏念臣昨防善贷,赐以生还,萍迹孤暌,乆寄食于异县,荜门干蛊,常委事于长男。所营不足以藩身,其出每縁于糊口,去庭闱者累月,闻道路之一言耳。受而輙行,亲危而不显。縁帅司深疾其生,事故传者多指为病狂。万口嗷嗷,两路詾詾。狐突教子,素存不二之风,曾参杀人,宁免至三之惑。事既匿而难晓,时浸乆而益疑。制所深严,就逮于洪仁之外,狱辞平允,阅实于片言之中。矜其无罪之可书,许以还家而自便。出圜扉而涕感,瞻魏阙而神留。寻沐寛恩,移置近地。海岛万里,不如无子之无忧;淮壖一身,弥觉有生之有患。擢髪不足以数臣之罪,沥血不足以写臣之心。羔羊之性,自公;犬马之情,爱主忘身。
译谢吏部侍郎表 在西掖代替皇帝起草诏令,已经是极其荣耀;列职于中台,又蒙受很高的选拔。拜受优厚恩典,抚念自身实在惶恐惭愧。【中谢】臣私下认为,《周礼》以六典治理国家,周代尤其重视天官的职任;唐代以三铨综合考核官吏,推尊文部的权力。神宗皇帝正名定制,开始恢复先王的成法。直到今天,圣明功业更加显著,理应得到真正的人才来辅佐选官之事。然而臣卑微地从废斥之中被特意降下哀怜,突然提升安置在近臣班列,得以参与听闻机密要务。臣侍奉陛下如同侍奉上帝,哪里敢生出一念欺罔?仰望陛下如高山,终究没有微小尘埃般的补益。尚未纠正尸位素餐的责任,便突然蒙受越级升迁。静心想来,可以说是幸运极了。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孝道隆盛而能继承先志,治道广大而能取其中正;希望众多士人不要结党,所以让孤立的人也得到进用;希望四方不受扰乱,所以连愚拙而守正的人也一并容纳。于是举用这样的心意,只是使臣处于相应的秩序。臣怎敢不因蒙受知遇而激昂奋发,谨慎勉励自己的谋略作为?想到这残余的生命,实在是圣明神武重新造就的,发誓竭尽绵薄力量,来称当这无私的宠禄。谢复官表 邹浩 被投弃到万里荒远之地,哪里敢希望还能活着回来?皇帝在九重宫中独断裁决,突然出乎意料地降下恩典。臣感激不已,哀怜交集,纵横流泪。臣私下想,自己最为固陋,完全不明白事物隐微的征兆,一有言语就达到妄自陈说的地步,即使死了也不足以弥补罪责。上赖圣人拯救万物,特意宽免司寇严刑,只是又把臣流放到遥远地方,才使臣开始反省以往的过错。想来昭潭的可怕,与新州没有不同;形影相随,早晚都难以保全。昏暗的瘴雾,确实成为时时提耳警醒的老师;孤独愁苦地居处,反而因此找到了安身立命的道路。无论古今,都是忠诚孝顺;命运虽危急如悬丝,内心已经期望以死报恩。不料仅存的瘦弱骨骸,忽然使将要断绝的惊魂归来;既得以免除拘束,便赶快前往朝夕问安省视亲长。姓名从罪籍中删除,品秩恢复到文阶;在非常的拂拭提拔中,都是从前不敢企及的。此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的道德如天覆地,恩德如春天生发万物;十年间光明地驾驭宏大基业,万物都循着和气而生。继承并发扬先帝功业,安坐抚治太平天下;曲意回转日益进取的光明,旁照戴盆之下的幽暗之处。认为裕陵曾经长养臣,便赐给臣住宅并授为教官;认为哲宗曾经保全臣,便怜悯臣的愚拙而屈法施恩。把臣从五岭以外召回,恰逢皇帝六龙飞腾登基;在不按常次的任用中提拔臣,列入更新之数,于是下令考察叙用,也俯察到臣的孤危处境。臣怎敢不因为备尝险阻艰难,想到身体发肤又蒙受一次再造之恩,更加坚定早年的志愿,遥望北极般尊贵的君主,长久与年老的亲人共同祝愿皇上有南山般长寿。臣的精诚所贯通之处,天地自然会知道。代范忠宣公遗表 李之仪 臣听说,人的生命有边际,难以逃脱命数;死亡将要到来,愿意完成余下的忠诚,所以暂且留到生命将尽之时,仰面冒昧求取天听。【中谢】臣本性拙朴正直,生来经历艰危;忠义虽得自家传,遇到利害时大抵也同于常人。内心的欲望从来不肯苟且造作以求声誉,也不敢因害怕失去什么而营求私利。臣曾经先天下而忧,希望不辜负圣人的学问;这是先臣用来教导儿子的道理,也是微臣借以侍奉君主的凭藉。从治平年间被提拔为御史,接着逢神宗皇帝时进入谏官之列,转眼五十二年,前后担任四十六任官职;分掌符节,拥持旌节,掌符守边,晚年又承受参预机密的要求,再次担任宰衡重任。遇到事情就直言发表,曾不顾惜自身;因时势而有所作为,只想惠及万物。本来知道盈满应当戒惧,却没有想到祸患会暗中乘隙而来。万里风涛中,仅仅脱离了葬身江鱼的命运;四年瘴疠之地,几乎要同山鬼相游。忽然遇到圣明君主临朝,首先谋求清理细小旧案,使臣在异地恢复官职,并派使者宣示恩典。然而臣自己已经昏昧不明,不能再仰望圣日;身体还可以免除祸患,或许还能亲自承受尧帝般的诏言,哪里知道事理竟不能相合,果然是神明吝惜恩命。没有得到进入九重宫廷朝见,突然四肢不能随意活动;徒然惭愧于回归田亩,向上辜负乾坤再造之恩。即使这样,臣还勉强亲近药石,贪恋岁月,倘若能够稍稍摆脱沉迷,也许还能略微舒展报效之心。如今病入膏肓已经逼近,气息仅仅残存,黄泉之路并不遥远,将永远与圣明时代隔绝,恐怕再想叩击宫门也来不及了,即使死后结草报恩又有什么用呢?因此借着漏尽之前苟且偷生,剖开内心倾尽诚恳,希望皇上的慈爱能够俯察,明白臣的愚拙心意并无其他。臣如果不说,死后也会留下无穷的遗恨。恭敬地希望皇帝陛下清心寡欲,约束自己以便利百姓;在精微处通达孝道,把仁心推广到广大远方;深深断绝朋党之论,详察邪正所归;搜求发掘幽隐之处,以尽量任用人才;屏退排斥奇巧之物,以敦厚社会风俗;爱惜百姓生命,不要轻易议论边疆事务;包容狂直之臣,不要轻易驱逐进言的官员。若宣仁太后的诬谤还没有辨明,使保佑皇帝的忧勤不能显现;本来是权臣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愤,并非泰陵真正认为这样做理所当然;以至于没有追究流人的以往过错,全部靠圣恩特意叙用,却仍使生者死者都留下污点瑕疵。又怎能解除疆场的严禁,白白耗空府库积藏?有城池就必须守卫,得到土地却难以耕种。这几件事,希望陛下留意,不要让后患常常牵动深宫之心。臣所看重的是陛下最高明的资质,臣所爱惜的是宗庙社稷无疆的事业。如果这些话可以采纳,那么臣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眼泪已经流尽,言辞也已经穷尽,形体留在这里而精神已经远去。通州自便谢表 陈瓘 恩典仍然出于皇上独断,恩泽遍及臣这个孤忠之人;刑部坚持法守虽然坚决,天子的福威却没有阻塞。这是公朝的盛事,哪里只是个人的私荣?谨恭敬地叙说感激之情,仰冒天听。【中谢】臣私下想,过去幸蒙宽贷,赐臣活着回来;如浮萍般孤单离散,长久寄食于异乡;门户简陋,承受家事,长期由长子承担。臣所经营的不足以保护自身,出门谋生也只是为了糊口;离开家庭亲人已有多月,能够听到的只是道路上传来的一句话。臣接受命令便立即执行,亲人危急却没有显露出来。由于帅司非常憎恨臣活着,事情被传开后,多指说臣是疯病。万人的呼号哀鸣,两路之地都纷纷喧嚣。狐突教导儿子,向来保持不二之操;曾参被人说杀人,难道能免除传到第三次时的疑惑?事情既然被隐瞒而难以明白,时间越久便越加令人怀疑。诏令严厉深重,臣在洪恩之外被捕;狱辞平实公允,却在片言之中核实了事实。怜悯臣没有可以记载的罪过,允许臣回家自行安便。走出圜土监门时流泪感激,望见魏阙而精神仍然留恋。很快又蒙受宽大恩典,被迁置到近处。万里海岛,反而不如没有儿子那样无忧;淮河岸边孤身一人,更加觉得活着也有忧患。拔尽头发也不足以数说臣的罪过,流尽鲜血也不足以表达臣的内心。羔羊般的性情,自然出于公正;犬马般的感情,爱护主人而忘记自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徇国初无系恡之私,抱疾呼天,惟恃精诚之格。忽因诏谕,特免拘维。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尧大并容,舜明洞照,人人皆使之得所,事事惟恐其有偏。继志用神考之心,应天以格王之实。旧▯若氷之将释,新庆如川之方流。家国平康,内外交防,遂使赦令昔阻隔而今行,士有宿愆,姑弃置而终宥。全家荷徳,无路酬恩,蝼蚁之力至微,但知恭顺。蒲柳之身已老,尚可糜捐。望虽隔于戴盆,向敢忘于倾藿。进四明尊尧集表 陈 瓘臣窃以畎畆爱君,精诚虽至,刍荛议政,迂濶难行,葵向不习而常倾,芹陋敢期于得献,独因睿断许贡,危【▯【中谢】伏念臣粪土下材,犬马贱质,数罪固多于擢髪,舍生无意于兼鱼,初欲糜捐,终难缄黙,因续前言之绪,聊输垂絶之忠,非敢有善善恶恶之辞,但欲明尊尊卑卑之义。此蝼蚁所能知也,在缙绅安可藐然?八十巻之私书,夺此与彼,十九年之懿绩,可从而违?陛下于继述之初,首辨明于兹事,微臣持将顺之志,在流窜而靡忘,铺张痛诋之言,偏类厚诬之语,初谓熈宁之辅,不媿有商之臣于成汤,敢肆厥欺,疑安石有所忽忍。及究观于缀笔,始粗见其游辞,因思大典之乆诬,益愿忘躯而徃诉。合浦十论,申旧疏之余言;四明八门,撮其要于一序,实欲彰火徳之盛,不敢畏王氏之强,宁碎首于邦诛,忍谩心于国是。彼效尤于徃辙,亦苟逞于陈编,难以缕闚,略举纲要:谓艺祖滥诛无罪,谓真宗矫诬上天,讪薄裕陵攘夺先美,以托训为箝口之术,以归过为自誉之媒,但矜诋訾之极工,罔顾威灵之如在,几乎骂矣,岂不痛哉!读其书,宁忍终篇?稽其文,可为流涕。代言之笔,尽目其徒,为儒宗首善之宫,肇塑其形,为坐像礼官舞辞而行谄,吏书献佞而请观光乎?仲尼乃子雱,圣父之赞,比诸孔子,实卞等轻君之情。彼衰周之僻王,弃真儒之将圣,当时不得配太庙之飨,后世所以广上下之词。今比安石为钦王之臣,则方神考为何代之主?又况一人幸学,列辟班随,至尊拜伏于炉前,故臣骄居而坐视,百官气郁,多士心寒。自有华夏以来,无此悖倒之礼。神考之再相安石,始终不过乎九年,安石之屏迹金陵,弃置不召者十载,八字威加于邓绾,万防独运于元丰,岂可于善述之时,忽崇此不逊之象?因攘先朝三舍之法,遂费今日千倍之财,人材之可擢不殊,国用之添费,徒广浸吾民之膏血,增彼像之精神,美成其私怨,集于国。陆贽设枝颠之喻,承业以财尽为忧,忠哉古人爱君之诚,异乎今日飬士之意。又况临川之所学,不以春秋为可行,谓天子有北面之仪,谓君臣有秩賔之礼,礼仪如此,名分若何?此乃衰世侮君之非,岂是先王访道之法?赣川旧学记刋于四纪之前,辟水新廱像成于一壻之手,唱如声召,应若响随,使王氏浸至于强梁。乃元祐助发其气熖,昔宣仁权同之际,谓介甫节行甚髙,宜增崇官,仍加美谥,司马光书之于简,吕公着行之于朝,不以稽▯为心,徒发镇浮之议论。安石者重加黜责,欺神考者略不谁何,遂至于滋蔓而难图,岂非由偏助之太过?虽当时未见诬史,而先朝自有圣批,恬不奉行,飬成乖悖,蒙蔽裕陵之众。美▯燿中山之一书,四辅之行,谋画本生于日録,三卫之设,规模初定于新经,密密乎邓蹇之安排,草草乎京摅之传授。考其音声,则箎唱而壎和,譬诸手足,则左弱而右强,凝如氷山,烈若原火。愚公老矣,益坚平险之心,精卫▯然,未舍填波之愿,殁而后己,志不可渝。望虽隔于戴盆,梦不忘于驰阙,丹诚上格,天语遥询,要观尊主之恭,缓议奸时之罪。渊氷在念,枭磔宁逃?恭惟皇帝陛下,天大普容,日明徧照,览熈丰记勲之史,仿虞夏采诗之官,咨舆议于多方,澄私书之百毁。舜纂尧绪,孜孜乎善继之勤,武广文声,斤斤乎丕承之美,兹所谓一人之庆,可以得万国之欢。凡有识知,孰不将顺?天地尊卑之已定,首足上下之宜分。孔志在乎春秋,汉律严于名分,戴上者皆知此义,尊尧者岂独臣书?燕马以市骨为先,鬻骥者必将来矣。
译臣为国家奔走,本来没有吝惜自身的私心;抱病呼天,只仰仗精诚能够感通。忽然因诏书晓谕,特别免除拘系。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具有尧那样广大而兼容的胸怀、舜那样明察而洞照的智慧,使人人都能得到适当的处所,办每件事都唯恐有所偏失。继承神宗皇帝的志向,运用神宗的心意;以实际使政治合于天意。旧日弊病像将要融化的冰一样消解,新的庆瑞像河流刚刚开始奔涌。家国平安,内外相安,于是使过去阻隔的赦令如今得以施行;士人即使有旧日过错,也暂且搁置,最终得到宽宥。全家承受恩德,却无路报答;蝼蚁般的力量极其微小,只知道恭敬顺从。臣如蒲柳般的身体已经衰老,尚且可以捐弃自身。虽然远隔得像头顶盆子看不见天,内心又怎敢忘记倾心向君?进《四明尊尧集》表 陈瓘 臣私下认为,身在田野也能爱戴君主,精诚虽极其深切;草野之人议论政治,往往迂阔而难以实行;葵藿不必学习也总是向着太阳,臣以浅陋之见哪里敢希望得到进献?只是因为皇上明断允许进献,危险……【中谢】臣是粪土般的低劣材料,犬马般的卑贱资质;所犯罪过本来多得拔尽头发也数不清,舍弃生命并不是为了兼得鱼和熊掌。起初想要舍身报国,最终却难以保持沉默,于是接续前面言论的头绪,姑且输献临死之前的忠诚。并不是敢于宣扬喜欢什么、憎恶什么,只是想说明尊尊卑卑的义理。这是蝼蚁所能知道的道理,身列缙绅的人难道可以轻视吗?八十卷的私家著述,应该辨别此与彼;十九年的美好功绩,难道可以违背吗?陛下在继承先志之初,首先对这件事加以辨明;微臣怀抱顺从辅助的志向,即使流窜在外也没有忘记。那种铺陈极尽痛斥的言辞,偏偏类似深厚的诬陷之语。起初以为熙宁年间的辅臣,不愧为商代成汤的臣子,竟敢肆意欺骗,怀疑王安石有所忽视而强忍不言。等到详细考察那些缀辑成文的笔记,才大略看见其中游移虚饰的言辞;于是想到重大典章长期遭受诬枉,更加愿意忘掉自身前往申诉。《合浦十论》申述旧疏的余意,《四明八门》在一篇序言中撮取要旨,实在是想彰明宋朝火德的盛大,不敢畏惧王氏的强势;宁可在国家的诛罚下粉身碎骨,哪里忍心蒙蔽自己而顺从错误的国是。那个人又从以往的旧路效仿,也不过是苟且在旧有文编中逞强;其内容难以逐条细看,这里只略举纲要:说艺祖滥杀无罪之人,说真宗假造言辞欺骗上天;讥刺裕陵掠夺先帝的美名;把假托训诫作为箝制言论的手段,把推卸过错作为自我夸耀的媒介;只是夸耀诋毁讥讽的技巧极其工巧,完全不顾先帝威灵仿佛仍在,几乎就是辱骂了,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读他的书,难道忍心读完吗?考察他的文章,足以使人流泪。代皇帝起草诏令的文笔,把众人都列为他的门徒;把他尊为儒学宗师和最善的宫殿,开始为他塑造形象;这是让坐像接受礼官舞蹈献辞而行谄媚,让吏部官员献媚请求前往观礼吗?把仲尼说成子雱,把圣父的赞辞拿来比拟孔子,实际上显露出卞等人轻慢君主的情意。衰周时那位偏僻的君王,抛弃真正的儒者和将成圣人的人,当时尚且不能配享太庙,后世因此才广泛流传褒贬上下的言辞。如今把王安石比作钦王的臣子,那么神宗皇帝究竟成了哪一代的君主?何况一人幸得受学,列代君主按班次随从,皇帝却在香炉之前拜伏,于是旧臣骄傲地坐着旁观,百官气郁,多士心寒。自有华夏以来,从未有过这样颠倒悖逆的礼仪。神宗皇帝再次任用王安石,始终不过九年;王安石退居金陵,被弃置而不召,已有十年。八字诏令的威势曾经压倒邓绾,万机独断曾经施行于元丰年间,难道可以在善于继承先志之时,忽然尊崇这种不逊的形象吗?因为夺取先朝三舍法的制度,终于耗费了今日千倍的钱财;能够被提升的人才并没有增加,国家费用却徒然扩大,渐渐耗尽百姓的膏血;增加那尊像的神采,满足其个人怨恨,结果把怨恨集中到国家。陆贽曾设枝叶与根本的比喻,承业担忧财物耗尽;古人爱君的忠诚多么可贵,与今日养士的用意不同。何况临川王安石所学,不把《春秋》看作可以实行的准则,竟说天子应有向北面而立的礼仪,说君臣之间有等同宾客的礼节。礼仪既然如此,名分又怎样呢?这正是衰世侮慢君主的错误,哪里是先王访求道理的方法?赣川旧学记刻于四纪以前,辟雍水池的新像由一个平庸书生之手造成;有人倡导如同声音召唤,有人响应如同回声相随,使王氏势力渐渐发展到强横。元祐年间反而助长了它的气焰;当年宣仁太后临朝听政时,认为介甫节操品行很高,应当增加尊崇其官位,还应加上美好的谥号;司马光把这件事写在简册上,吕公著在朝廷实行,不把考察弊病放在心上,只是发表镇压浮议的言论。王安石被重新加以贬黜责罚,欺骗神宗皇帝的人却略不追究,于是发展蔓延而难以收拾,难道不是因为偏私援助得太过分吗?虽然当时还没有看见诬陷史实的文字,先朝自有圣明批示,却安然不加执行,终于养成悖逆,蒙蔽了裕陵的众多臣民。美化炫耀《中山》一书,说四辅的施行,其谋划本来产生于《日录》;三卫的设置,规模最初确定于《新经》。其中有邓绾、曾布等人的周密安排,也有京镗等人的草率传授。考察其中的声调,正像箎吹唱而壎应和;比拟人的手足,则左边弱而右边强;凝结起来像冰山,猛烈起来像原野大火。愚公虽然老了,却更加坚定移山填险的心;精卫虽微小,也没有放弃填平大海的愿望,直到死后才停止,志向不可改变。虽然远隔如戴盆看不见天,梦中也没有忘记奔赴宫阙;丹诚上达天听,皇上远方垂询,关键在于观察尊奉君主的恭敬,缓议扰乱时政的罪责。深渊薄冰时时在心,难道逃得过枭首磔裂的刑罚?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胸怀如天而普遍包容,光明如日而无处不照;考览熙宁、元丰记载功勋的史书,仿照虞夏设置采诗之官,从多方面询问舆论,澄清私家著述中的百般毁谤。舜继承尧的事业,勤勤恳恳地努力善于继承;武王发扬文王的声名,谨慎地成就光大继承之美。这就是所谓一人的庆幸可以得到万国的欢悦。凡是有见识的人,谁不愿意顺从辅助?天地尊卑已经确定,头脚上下理应分别。孔子以《春秋》为志,汉代法律严守名分;戴着上位冠冕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尊崇尧帝难道只是臣的著书吗?燕国用千金买死马的骨头作为先例,卖千里马的人必定会将真骏马送来了。
郑校决防川之壅,有舌者其忍黙乎?臣命可危,众口难遏,伏望皇帝陛下,念臣役志于享上,悯臣积祸于敢恭,以尺朽之废材,贡一得之。愚虑言多妄发,事则有稽。宣宗当绍宪之时,宁容徳裕之夺语?武帝以述景为事,忍视马迁之短辞?父子至情,古今一揆。不惩谤史之罪,则何以谢过于宗庙?不毁坐像之悖,则何以示顺于华夷?国是方强,势难遽改。大器至重要在深思。庶乎苗莠之分,始于冠履之辨;至美成于刚健,大患生乎因循。儒宗数人,自是一家之説。圣主独断,乃为我宋之休。天心笃爱之甚,明人情企想而有待。解神考在天之怒,成圣主奉先之仁,克果断于蔡方。人将大觉,善光扬于尧绩。上可无为于一颦一笑之中,成允文允武之事。臣将献骏惠太平之颂,岂特进狂简不裁之书?胸臆无竒,但尽恭于文武。筋骸已惫,当致命于君亲,仰酬再造之恩,退听一成之议。阖门待尽,殒首知归。台州覊管谢表 陈 瓘奉圣防,陈瓘自撰《尊尧集》,语言无绪,尽系诋诬,不行毁弃,送与张商英,意要行用,特勒停送,台州覊管,令本州当职官常切觉察,不得放出州城,月具存在申尚书省,臣即时望阙谢恩,发离本家,水陆兼行,不敢住滞,今于十一月初十日巳时,台州城内者,畎畆之志一书,可通刍荛之言,万里不隔,集羣辞而上逹,遭一览以为荣,窜路虽遥,陈情已毕【中谢】伏念臣材如粪土,身若梗蓬,非敢以著书为能,所陈者戴君之义,知诋诬之不可,志在尊尧,岂行用之敢私心,唯助舜,语言无绪,议论至迂,独归美于先猷,遂大违于国是,不行毁弃,有误咨询,虚消十载之光隂,靡恤一门之沟壑,果烦揆路,特逮刑章,若非恃庇于九重,安得延龄于再造,由淮入浙,自通至台,怒涛虽阻于重江,毒瘴幸殊于五岭,尚留顶踵,独頼君亲,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天大并容,日明洞照,以至慈而善贷,推观过之深仁,悯此颠隮,欲其存在,以身偿怨,蝼蚁之命至微,狥国捐生,犬马之心未替,梦驰丹阙,目想清光,重干擢髪之诛,徒郁戴盆之望,余生易舍,大徳难酬。
宋文鉴巻七十一
译郑国子产校正决开河川的堵塞,有舌头的人难道忍心沉默吗?臣的性命可以危急,众人的议论却难以遏止。恭敬地希望皇帝陛下念臣一心以侍奉君上为志,怜悯臣因为敢于恭敬进言而积下祸患;凭这尺长朽废的材料,进献一点所得。臣的愚虑,言语很多也许妄自发出,但事情却有考据。宣宗皇帝在继承宪宗时,难道会容许李德裕夺取诏令中的言语吗?汉武帝把继述景帝作为大事,难道忍心看待司马迁简短的非议吗?父子之间的至亲之情,古今都是一样的。不惩罚诽谤史书的罪过,凭什么向宗庙谢罪?不毁掉坐像这种悖逆之举,凭什么向华夏和夷狄表示顺理?国家的正确原则正在加强,形势却难以立即改变。重大器物极其重要,必须深思熟虑。希望能够辨别禾苗与杂草,首先从分辨冠履开始;最大的美德由刚健成就,最大的祸患从因循产生。几个儒学宗师各自只是一家之说,圣明君主独自裁断,才是我大宋的祥瑞。上天的心意厚爱如此深切,也明白人情的企望而有所等待。解除神宗皇帝在天之怒,成就圣主奉祀先祖的仁德,能够果断对待蔡京、方腊等人。天下人将大为觉醒,善于光大宣扬尧帝的功绩。皇上可以在一颦一笑之间无为而治,成就文武兼备的事业。臣将进献歌颂骏惠太平的颂文,哪里只是进献一篇狂放简略、没有裁制的文章?胸中没有奇异之见,只是竭尽恭敬以侍奉文武二圣。筋骨形体已经疲惫,应当把性命交付给君主和亲人,仰面报答再造之恩,退下来听候最终的裁决。全家闭门等待死亡,即使丧命也知道归宿。台州羁管谢表 陈瓘 奉圣旨:陈瓘自行撰写《尊尧集》,语言没有条理,全部属于诋毁诬陷;没有施行毁弃,送给张商英,意在要加以施用,特意勒令停职,羁管台州,命本州当职官员经常严密察看,不得放出州城,每月具报仍在本地的情况,呈报尚书省。臣当即面向宫阙谢恩,从本家出发,水路陆路兼程而行,不敢停留迟滞;如今在十一月初十日巳时,身在台州城内。身在田野的志向,凭一篇文章也可以通达草野之言;相隔万里并不阻隔,汇集众多言辞而上达,能够得到皇上阅览便是荣耀。流窜道路虽然遥远,陈述心情已经完毕。【中谢】臣私下想,自己的才能如粪土,身体像断梗飘蓬;并不是敢以著书为能,只是所陈说的是戴奉君主的义理。臣知道诋毁诬陷不可为,志向在于尊崇尧道,哪里敢以施行这件事作为私心?只是想辅助舜道。文章语言没有条理,议论极其迂阔,只把美德归于先王遗志,于是大大违背了当前国是。没有把它毁弃,反而错误地拿来询问,白白消磨十年光阴,也不顾念全家可能葬身沟壑。果然惊动宰相,特意逮捕臣并依刑法治罪;如果不是依仗九重皇恩庇护,哪里能够延续这第二次再造的生命?臣由淮河进入浙江,从通州到台州,怒涛虽被重重江流阻隔,幸而毒瘴不同于五岭,还能留下头顶和脚跟,全靠君主和亲人的恩德。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胸怀如天而兼容,光明如日而洞照;以极大的慈爱而善于宽贷,推行察看过失的深厚仁德,怜悯臣颠沛困顿,想使臣活着,以自身承受怨恨。蝼蚁般的性命极其微小,臣为国家捐弃生命的犬马之心却没有改变;梦中奔驰到丹阙,眼睛想望清明的天光。臣再次触犯拔尽头发也数不清的罪罚,只是徒然郁结于戴盆看天的愿望;余生容易舍弃,皇上的大德却难以报答。《宋文鉴》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二宋 吕祖谦 编牋对皇太子问政牋 李 至伏奉手书,猥赐下问,夙夜寻绎,喜与忧并,何则?至常人也,识不足以经逺,学不足以待问,才不足以干事,智不足以周身,而殿下目之为硕儒,曰可以发防号之为端士,曰可以延誉,得不忧乎?殿下忠孝之道贯于神明,温文之德彰于天下,而犹虚懐访问,思所以分君父之忧,以元元为念,且曰:“一夫或致于向隅,千里将疲于观政。”此乃圣上有浸渍生灵之泽,感动天地之德,致使殿下兴言及此,实社稷之福,而亿兆之幸,得不善乎?然则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若夫自古太子养德东宫,不亲外事,唯问安侍膳而已,固亦宜哉。而黔庶之疾苦,稼穑之艰难,素所未覩,自非生知之异,天诱其衷,莫得而知矣。噫!事有背经而合道,时有适变而从宜,是以五帝三王不相沿袭。圣上知其然,由是以浩穰之务独命殿下总其纲要,而躬决焉。殿下复能钦若圣训,率由旧章,驭吏民必以诚,待参佐必以礼,慎命令必以简,察狱讼必以情,恤鳏寡必以仁,抑豪猾必以法,杜谗佞必以正,絶邪僻必以道。有一于此,犹为善政,况兼是数者乎?而犹曰:“奉车苟赐于司南,为政何慙于拱北?”不亦过谦乎?然则至虽不敏,窃尝读易,见羣爻稍过必有悔吝,惟谦象独亡,是知谦之时义大矣哉!愿殿下守之而已,勉之而已。如此则何正言不入,何正道不行?若正言入而正道行,则生民不泰,未之有也;政化不洽,亦未之有也。辄因问及,轻肆狂瞽,僭易之罪,安敢逃焉?箴大寳箴 陈彭年二仪之内,最灵者人生民之中,至大者君。民既可畏,天亦无亲;所辅者德,所归者仁。恭已临下,辉光益新。载籍斯在,谋猷备陈。内绥万国外抚百蛮。治乱所始,言动之间,观之则易,处之甚难。由是先哲喻彼投艰,苟能虑末,乃可防闲。审求逆耳无恶,犯顔既庶而富,教化乃施。慈俭之政,富庶之基。鳏寡孤独,人之所悲,发号施令,宜先及之。黄髪鲐背,心实多知,左右侍从,何莫于兹。瞻言百辟,咸代天工,傥无虚授,可建大中,克彰谨东。惟借至公,知人则哲,视远则聪。才固难备,道亦少同。葑菲罔舍,杞梓乃充。不扶自直,惟蓬在麻,非防莫见。唯金在沙,参备顾问,必辨忠邪,献替以正,禆益无涯。自区草泽,亦有国华,访此髦士,可拒朋家。三章之立,庶民作程,钦哉钦哉,可以措刑。七代之建,寇孽是平,本仁本义,可以弭兵。是谓齐礼,亦曰好生。有教无类,自诚而明。宗庙社稷,飨之以恭;宫室苑囿,诫之在丰。春搜秋狝,不废三农。击石拊石,用格神宗。使人以悦,乃克成功。治国以政,罔或不从。济济多士,用之有光。硁硁小器,谋之弗臧。忠言致益,岂让膏梁。六艺为乐,宁后笙簧。任贤弗贰,尧所以昌;改过不悋,汤所以王。六合至广,万彚攸多,风俗靡一,嗜欲相摩。如驭朽索,若防决河。左契斯执六辔,遂和导之以德,民免婴罗,不懈于位,俗乃偃戈。先王之训,罔不咸然。吾君之治,亦取斯焉。小心翼翼,终日干干,三灵降鉴,百禄无愆。由兹率土,永戴先天巍巍洪业,亿万斯年。用材箴 田 锡天运四时,地生万类,以覆以载,各得其位。天地犹尔,人胡求备?尧以仁化,舜以孝理,稷専播谷,禹务导水。圣贤犹然,人胡求全?是以有才者不必有德,有德者不必有言。与人结交,能护其短,掩短録长,交即悠逺。任人之职,能从其长,録长掩短,邦实阜昌。无好之则忘其不肖,无恶之则忘其允臧。执心至公,取其所彊。马或奔踶,乃致千里;士有跅弛,可任以事。一善可称,则勿求具美。然后防众善以涖庶官,民实攸暨。文箴 孙 何尧制舜度,緜今亘古。周作孔述,炳星焕日。是曰六经,为世权衡。万象森罗,五常混并。游夏之徒,得麤防精。空传其道,无所发明。后贤谁嗣?惟轲洎卿。仁门义奥,我有典刑。圣人观之,犹足化成。嬴侯刘帝,屈指西京。仲舒贾谊,名实絶异。相如子长,才智非常。较其工拙,互有否臧。扬雄歘焉,刷翼孤翔。可师数子,擅父之场。东汉而下,寂无雄霸。亹亹建安,格力犹完。当途之后,文失其官。家攘往迹,户掠陈言。陵夷怠惰,至于江左。轻浅淫丽,迭相唱和。圣心经体,尽坠于地。千词一语,万指一意。缝烟缀云,图山画水。骈枝俪叶,颠首倒尾。治乱不分,兴亡不纪。齐顿梁絶,陈倾隋圮。奕奕李唐,木铎再扬。文之纪纲,断而更张。钜手魁笔,磊落相望。凌轹百代,直趋三王。续典绍謩,韩领其徒。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七十二 宋·吕祖谦编 笺 答皇太子问政笺 李至 恭敬地承接您的亲笔信,承蒙您屈尊赐下询问;臣早晚反复寻思,喜悦与忧虑同时产生。为什么呢?臣李至只是平常人,见识不足以经略长远,学问不足以应对询问,才干不足以担当事务,智慧不足以周全自身;殿下却把臣看作大儒,说臣可以启发您,把臣称为端正之士,说臣可以为您增添声誉,这难道不值得忧虑吗?殿下忠孝之道贯通神明,温和文雅的德行彰显天下,却还虚心访求意见,思考如何分担君父的忧劳,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并且说:‘一个人如果有可能处在困苦无告的境地,千里之内的百姓将因观看政事而疲惫。’这正是圣上有逐渐浸润百姓的恩泽、感动天地的德行,才使殿下谈论到这些,实在是社稷的福分,也是亿万百姓的幸运,难道不值得喜悦吗?既然如此,愚者千虑也必有一得。至于自古以来,太子在东宫修养德行,不亲自处理外朝事务,只负责问候父皇起居、侍奉饮食,本来也确实合宜。然而百姓的疾苦、农事的艰难,平素没有亲眼见过,若不是有生而知之的特异资质,或上天启发内心,就无法知道。唉,事情有违背经常之道却符合大道的,时势有适应变化而采取适宜办法的,所以五帝三王彼此并不沿袭。圣上知道这一点,因此把浩繁事务的纲要独自命令殿下总领,而由圣上亲自裁决。殿下又能够敬重遵循圣上的训诫,依照旧日章法;驾驭官吏百姓一定以诚实相待,接待僚属一定以礼相待,发布命令一定慎重简明,审察狱讼一定依据实情,体恤鳏寡一定以仁爱,抑制豪强狡猾一定依靠法律,杜绝谗言佞幸一定凭借正道,断绝邪僻一定依靠道义。做到其中一项,尚且算是善政,何况兼备这几项呢?您还说:‘奉车如果只是得到司南的赐予,那么处理政事比拱北又有什么惭愧?’这不是太谦虚了吗?既然如此,臣虽然不聪敏,却曾读过《易经》,看见群爻稍微过分便有悔恨和忧吝,只有谦卦之象没有这些,所以知道谦逊的时势和意义实在重大啊!希望殿下守住它、勉励自己罢了。这样一来,什么正直的话不能传入,什么正道不能实行?正直的话传入而正道实行,那么百姓不能安定,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政治教化不能和洽,也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臣正因为您的询问而说到这些,轻率地放纵自己的狂妄愚昧,僭越冒犯之罪,哪里敢逃避呢?箴 大宝箴 陈彭年 天地两仪之内,最有灵性的就是人;百姓之中,最尊大的是君主。百姓既然可敬可畏,上天也并不偏爱亲近谁;所应辅佐的是德,所应归向的是仁。君主恭敬自持而临御臣下,光辉便会日益焕新。典籍都在那里,谋略和规划已经完备陈列。内使万国安定,外使百蛮安抚。治乱的开始,往往就在言语行动之间;观看它似乎容易,实际处置却很难。因此先哲用投身艰难来晓喻君主,如果能够考虑后果,才可以预先防范。认真寻求逆耳之言而不厌恶,能够接受冒犯颜面的进谏,百姓便会逐渐繁盛,教化也才能施行。慈爱节俭的政治,是富足众庶的基础。鳏寡孤独,是人们所悲悯的对象;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应当首先顾及他们。黄发鲐背的老人,内心其实积有很多见识;左右侍从,为什么不从他们那里求取意见呢?看那些百官,都在代替上天办理事务;倘若没有虚授官职,便可以建立大中之道,充分彰显谨慎恭敬。只依靠最大公正,能够知人便是明哲,能够看得长远便是聪明。才干本来很难完备,志道也很少完全相同。葑菲之材不可舍弃,杞梓良材才能充实其中。不用扶持也能直立的,是蓬草生长在麻中;没有经过鉴别就看不出来。黄金藏在沙中,若让贤臣参与顾问,必须辨别忠良和奸邪,进献可行之言、纠正错误,补益将无穷无尽。即使来自草野泽乡,也可能有国家的英才;访求这样的俊士,便可以拒绝朋党之家。三章所立的制度,成为百姓的准则;敬慎啊,敬慎啊,这样就可以安置刑罚而使刑罚得当。七代所建立的事业,使盗贼和叛逆平定;以仁为根本、以义为根本,就可以止息战争。这叫做整齐礼法,也叫做好生。施教不分等级,由真诚而达到明德。宗庙社稷,要恭敬地享用祭祀;宫室苑囿,要警戒不要过于奢侈。春天搜猎、秋天狝猎,也不能废弃三农之事。击石、拊石以奏乐,用来感格神明祖宗。使人心悦诚服,才能成就功业。用政令治理国家,没有人不服从。人才济济,任用他们便有光彩;器量浅小的人,谋划事情往往不善。忠言能够带来益处,难道还要谦让给膏粱子弟吗?以六艺为乐,哪里能落后于笙簧之音?任用贤人而不怀疑,是尧能够昌盛的原因;改正过错而不吝惜,是汤能够称王的原因。四方六合极其广大,万物种类极其繁多;风俗并不一致,嗜欲彼此冲突。治理它们要像驾驭腐朽的绳索,也像防守即将决口的河流。左手执着契券,右手掌握六辔,于是以德行调和引导百姓,使百姓免于陷入罗网;不懈怠于职位,风俗才会放下兵戈。先王的训诫,没有不如此的;我们君主的治理,也应当取法于此。小心翼翼,终日勤勉;天地人三灵下降鉴察,各种福禄没有差错。由此使天下百姓永远拥戴上天所赋予的巍巍宏业,延续亿万年。用材箴 田锡 上天运行四时,大地生育万物,以天覆盖、以地承载,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天地尚且如此,人为什么一定要求全?尧用仁德教化,舜用孝道治理,后稷专门播种谷物,大禹专心疏导洪水。圣贤尚且各有所长,人为什么一定要求全能?所以有才干的人不一定有德行,有德行的人不一定善于言辞。与人交往,能够保护他的短处,掩盖短处而记录长处,交情就会长久深远。任用人为官,能够顺从他的长处,记录长处而掩盖短处,国家就会真正富足昌盛。不要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就忘记他并非全都不肖,也不要因为厌恶一个人就忘记他确实有善处。持心极其公正,取用他的强项。有的马或许奔跑踢踏不驯,却能跑到千里;有的士人放纵不拘,也可以任用他办理事务。只要有一项善处值得称许,就不要再要求他具备全部美德。这样以后,便可以汇聚众人的长处来治理百官,百姓也确实能够得到好处。《文箴》 孙何 尧制定制度,舜建立法度,绵延至今,贯通古今。周公创作,孔子传述,光辉如星日。这就是六经,成为世间的权衡。万物森然罗列,仁义礼智信等五常融会其中。子游、子夏一类的人,能由粗略而探得精微,却只是空传其道,没有新的发明。后世贤人谁能继承?只有孟轲和荀卿。仁的门径、义的奥旨,我这里有典范可考;圣人看了,也足以教化成就天下。秦始皇、汉高祖以来,屈指数到西汉。董仲舒、贾谊,名声和实绩都极为不同;司马相如、司马迁,才智非同寻常。比较他们的工拙,彼此各有优劣。扬雄忽然奋起,如同扇动羽翼独自飞翔。几位作家都可作为师法,在文坛上各擅胜场。东汉以后,寂寥无有雄霸之才。建安时期文风勉力振作,格调力量还很完整。曹操以后,文章失去了应有的职守。家家掠取前人的遗迹,户户抄袭陈旧的言辞。文风渐渐衰败懒惰,到了东晋南朝,轻浮浅薄、淫靡华丽,彼此唱和。圣人经典的心法和文章体制,全都坠落在地。千篇文章只有一个词意,万种指向只有一个意思;缝缀烟云,描画山水;骈枝俪叶,首尾颠倒。治乱不能分辨,兴亡不能记述。齐朝衰顿,梁朝断绝,陈朝倾覆,隋朝崩坏。盛盛的李唐兴起,文教的木铎再次鸣响。文章的纲纪断绝后重新张立。巨手名笔,光明磊落,接连相望;凌驾百代,直追三代圣王。续接经典,继承谋略,韩愈统领了他们这一群人。
还雅归颂,杜綂其众。土德既衰,文复喧卑。制诰之俗,侪于四六。风什之讹,隣于讴歌。懐经囊史,孰遏頺波?出入五代,兵戈不称。天佑斯文,起我大君。蒲帛诏聘,鸿硕纷纶。邪返而正,漓澄而淳。凡百儒林,宜师帝心。语思其工,意思其深。勿听淫哇,防其雅音。勿视彩饰,亡其正色。力树古风,坐臻皇极。无俾唐文,独称往昔。贱臣司箴,敢告执策。省分箴 王 随夕晦,昼明,干动,坤静,物禀乎性,人赋于命,贵贱贤愚,寿夭衰盛,谅夫自然,防数潜定。蕙生数寸,松髙百尺,水润火炎,轮曲辕直,或金或锡,或玉或石,荼苦荠甘,乌黔鹭白,性不可易,体不可移。揠苗则悴,续鳬乃悲。巢者罔穴,泳者宁驰。竹柏寒茂,桐柳秋衰。阙里泣麟,傅岩肖象,冯衍空归,千秋骤相,健羡勿用,止足可尚,处顺安时,吉禄长享。畏言箴 刘 敞吾甚畏言,言可畏也,而不能黙然。吾言悃悃,倡而后和,人犹以为过。吾言绳誉而不訾,人犹以为非。非吾言之畏,维人之多忌。非吾之不能黙,然而人实多言。若是者,其止乎?其已乎?其勿问而唯乎?譬之于物,其为石不为水乎?水之滔滔徃而不来,有防而渊,有壅而洄,有激而在山椒,曰水哉,水哉。让箴 刘 敞资政富公始让枢密直学士,又让翰林学士,又让枢密副使,凡三让。所让益尊,所守益坚,粲然有古人之遗风。故作让箴以矫世砺俗云。让,如何其让?非为名欲,先信吾道于天下氓。让,如何其让?非为利欲,天下之人咸信吾义。世有常患,患其欲速,枉尺直寻,卒附于辱。世有常患,患其在得,辞小受大,卒没于直。公皆咈之,公既述之,啓之,辟之,俾世则之。曰:吾岂恶富贵?富贵维德,人以厚己,我以厚国。时岂无人?昏夜乞怜,纵或得之,何如其贤?时岂无人?乘机射利,纵或得之,何如其智?嗟此富公直哉!优优孰眎富公而能勿羞?孰持富公携手以游?昔宋考父三命益恭,嗟此富公,千世与同。作诗载美,穆如清风。步箴 蔡 襄有足兮动涉坦夷,有心兮何由险巇?足非有虑兮,心役之为用。心如足兮,蛮貊行之。劝讲箴 赵师民若帝之元于稽古,先将以其道格于皇天,格天如何?谨徽旧典,惟圣时宪,乃克尽善。在帝宅中,亮章温雅,将以其文化成天下,化成如何?顺考正道,席上之珍,兹惟国寳。天下有帝,体元剏制,非先圣之旧章,不足以秉同文而执司契。日中为市,以熭四方,非先圣之遗法,不足以举大义而正国常。帝度其身,郁郁乎文彰,礼施乐以副皇坟。帝出其言,穆穆厥声,含仁吐义,式谐羣情。自天降祥,我民既康,不观于经,惧先猷之寖忘。四夷放命,有严誓令,不观于经,虑大功之未定。无以方隅之多事,而谓经籍之宜息。虞舜征苗,诞敷文德,无谓宸居之至尊,而忽右文之为贵。岐昌造周,天经地纬,无以陈久之可替,乃谓迂阔而难行。先哲之言,虽无老成,无讥鄙生之窭陋,而略愚儒之浅昩。先师之谈,不以人废,无以世治之或殊,而谓陈言之可悔。商弼之谏,事不师古,无玩嵗月之其除,而谓寸隂之已速。周王之戒,惟日不足,有以见世主之御图,或万几纷然,不酌于古道,则风化有时而弗宣。有以见人君之居极,或百度差忒,不断于古义,则权制有时而弗克。昔令王之居世,必去害而称利,明主观其书,可以效财成于万事。昔贤臣之事君,有谋猷而必陈,明主观其书,可以示轨度于羣伦。正朝之上,法宫之中,非賛襄雅奥,不足以兴嗜欲于清躬。神丽之游,光明之处,非啓廸深厚,不足以立正事于古语。是故可以上文,可以立武,可以奉天地,可以为宗主,匪止玩其辞而释其诂,可以观道,可以对万物,可以临兆人,不止明其旧而知其新。靖恭乙夜,总覧羣书。夫圣人之至德,何以加于从容?晏朝防绎,防防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此?臣初闻始元之间,儒风寖还,待问之臣,赐以清间。臣复观永平之烈,经术未缺,羣儒议前,称制以决。桑干之后,来自幽陵,束髪右袵,斯文。有承金陵之君,越于夷裔,虽则讲习其文,已敝李唐之兴。贤君挺生,正观初治,开元既平,东壁羣山,儒宗墨卿,侍从之臣,官有佳名。在我太祖,神武披攘,亲驾辟廱,真儒有光,有赫太宗,文武并运,经臣师师,以承帝问。于穆真皇,讲求多艺,以其人文,发为盛际。陛下即位,纂承天禄,肇开二阁,以延儒服。西临迩英,北啓延义,瞻仰皇明,弥纶圣智,成天下之务。昔游焉而穆清,陈天下之谟,湏于兹而讲肄。帝坐甚明,天章不秘,愿以议道,愿以求治。下臣执经,敢告中侍。友箴 司马光余何游乎?余将游圣人之门,仁人之里。非圣不师,非仁不友,可乎?未可。不若游众人之场,闻善而迁,观过而改。视听言动四箴【序】 程 頥
译恢复雅正,归于颂美,杜甫统率了这一群人。唐朝的土德衰落之后,文章又变得喧闹卑下。制诰文章的风气,等同于四六骈文;诗歌的讹误,近似于民间歌谣。怀抱经书、囊藏史籍的人,谁能阻止这衰败的浪潮?经历五代,兵戈战乱使文章声名不振。上天保佑斯文,使我们的圣君兴起。皇帝下诏征聘,博学宏才之士纷纷而来。使邪曲返归正道,使浇薄澄清而归于淳厚。天下所有儒林人士,都应当师法皇帝的心意。说话要思考其工巧,立意要思考其深厚;不要听淫靡嘈杂之声,以防损害雅正的音调;不要只看华丽的文饰,以免丧失文章的正色。努力树立古代文风,安坐之间便达到皇道的极致。不要让唐代文章独自享有往昔的声誉。我这个卑贱的臣子掌管箴言,谨敢把这些话告知执掌文教的人。《省分箴》 王随 夜晚昏暗,白昼明亮;天主动而地安静。万物禀受各自的本性,人各自承受天命;贵贱贤愚、寿夭衰盛,确实都是自然如此,命数暗中已经确定。蕙草长到几寸,松树高达百尺;水能滋润,火能炎热;车轮弯曲,车辕笔直;有的是金,有的是锡;有的是玉,有的是石;荼味苦,荠味甘;乌鸦黑,鹭鸟白。物性不可改变,形体不可移动。拔苗助长,禾苗反而枯萎;接长野鸭的腿,野鸭反而悲伤。筑巢的鸟不应住洞穴,善游的鱼怎会愿意奔驰。竹子柏树在寒冷中仍然茂盛,梧桐柳树到了秋天便衰败。孔子在阙里为麒麟哭泣,傅说在傅岩像贤者出世;冯衍空自归来,千秋突然做了宰相。应当以健康强盛为可羡,却不能凭此妄求任用;知足止步值得崇尚。处于顺境而安于时命,便能长久享有吉祥和俸禄。《畏言箴》 刘敞 我非常害怕言语,因为言语确实可怕,但又不能默默不说。我的话诚恳忠实,先倡导而后有人应和,人们仍然认为我说过了头。我的话只称誉而不诋毁,人们仍然认为不对。可怕的并不是我的言语,而是人们有太多猜忌;不是我不能沉默,而是人们实在太爱多言。像这样,难道应当停止吗?应当罢休吗?还是不要追问,只听从众人的意见吗?拿事物来作比喻,这难道是石头而不是水吗?水势滔滔,流去不回;遇到阻挡便形成深渊,遇到壅塞便回旋,受到激荡便冲上山巅;这仍然是水啊,仍然是水啊。《让箴》 刘敞 资政富公起初辞让枢密直学士,后来又辞让翰林学士,再辞让枢密副使,总共辞让了三次。所辞让的职位越来越尊贵,他所坚守的操守也越来越坚定,鲜明地具有古人的遗风。因此作《让箴》来纠正世风、磨砺习俗。辞让,为什么要辞让?不是为了求取名声,而是要先使我的道义为天下百姓所信。辞让,为什么要辞让?不是为了求取利益,而是因为天下人都相信我的义理。世上常有一种祸患,祸患在于求速成;宁可委屈一尺而求伸直八尺,最终却归于耻辱。世上常有一种祸患,祸患在于贪得;辞去小利而接受大利,最终却陷入理亏。富公全都违背了这些做法。富公既已说明、开启并破除这些弊病,使世人以此为准则。他说:‘我难道厌恶富贵吗?富贵在于德行。别人用富贵厚待自己,我却要用它厚待国家。如今难道没有人才吗?在昏暗的夜里乞求怜悯,即使偶然得到富贵,又怎能和贤德相比?如今难道没有人才吗?乘机谋取利益,即使偶然得到富贵,又怎能和智慧相比?’啊,这位富公真是正直啊!举止宽裕安然的人,谁看见富公而能不惭愧?谁能拉着富公的手与他同游?从前宋考父三次受命而更加恭敬,啊,这位富公,千百世都可与他相同。作诗记载他的美德,和穆清风一样令人敬仰。《步箴》 蔡襄 人有双足,行动便能走过平坦的道路;人有一颗心,为什么反而会走上险恶艰难的道路?双足本来没有忧虑,是心驱使它发挥作用。心如果像双足一样,那么即使到蛮貊之地也能行走。《劝讲箴》 赵师民 像皇帝这样以考察古道为根本,首先要用古道使自己与上天相合。怎样与上天相合?谨慎遵守古代典章,以圣人之道作为时刻遵循的准则,这样才能达到尽善。皇帝居处在天下中心,光明温雅,将要用文化成就天下。怎样用文化成就天下?顺从、考察并遵循正道,把古圣先贤的言论看作席上珍宝,这才是国家的宝物。天下有皇帝,体察天地本元而创制法度;若不是先圣的旧章,就不足以统一文字、掌握符契。古代中午设市,以光照四方;若不是先圣遗留下来的法则,就不足以申明大义、端正国家常法。皇帝考察自身,文采郁郁而彰明,以礼施行、以乐教化,来配合皇家的典籍。皇帝发出言语,声音和美庄敬,包含仁德,吐露义理,用来协调众人的情感。上天降下祥瑞,我们百姓已经安康;如果不观览经书,便担心先王的谋略逐渐被遗忘。四方夷族违抗命令,朝廷有严肃的誓约和号令;如果不观览经书,便担心伟大的功业不能确定。不要因为四方有许多事变,就认为经籍应当停止研习。虞舜征讨三苗,广泛施行文德;不要因为皇帝居处至尊,便忽视崇尚文教的可贵。周文王、武王在岐山兴起而建立周朝,如同天经地纬;不要因为陈旧便可以替换,就说古道迂阔难行。先哲的话,即使没有老成之士加以说明,也不要讥笑鄙视后生的浅陋,更不要轻视愚儒的浅昧。先师的言论,不因说话者而废弃;不要因为后世的世道有时不同,就说古人的陈言可以悔改。商代伊尹辅弼成汤时劝谏说,处理政事不能不以古人为师;不要把岁月的流逝看得无关紧要,而认为短暂的光阴已经过得太快。周王的告诫说,只恨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由此可见,君主治理天下,有时万般政务纷乱,如果不以古道斟酌,风俗教化就有时不能宣扬;也可见君主居于最高地位,有时各种制度失误,如果不依据古义裁断,权宜制度就有时不能成功。昔日贤明的君王处于世间,必定去除祸害、推行利益;明主读这些书,可以用来考察成就万事的道理。昔日贤臣侍奉君主,有谋略一定陈述;明主读这些书,可以用来向众人显示法度。正朝廷之上、法宫之中,如果不是赞助和阐明经书的高雅奥义,就不足以在清静的身心中激发正当的志趣。神妙华丽的游观、光明显赫的处所,如果不是启发深厚的道理,就不足以用古代言语树立正事。因此,经书可以用来文治,可以用来建立武功,可以奉事天地,可以作为宗主;不只是玩味辞句、解释训诂而已。还可以借此观察大道,应对万物,面对亿兆百姓;不只是明白古义,同时也能认识新的道理。皇帝在乙夜肃敬安静,总览群书。圣人的最高德行,还有什么能超过从容学习呢?早朝之后仍反复研习,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道理,谁能做到这样?臣起初听说在始元年间,儒学风气渐渐恢复,等待询问的臣子,得到皇帝在清闲时赐予接见。我又考察永平年间的功业,经学之道没有缺失,群儒在朝前议论,由皇帝颁制裁决。桑干之后,从幽陵而来的人,束发右衽,也尊崇这种文化。后来有承继金陵的君主,超越夷狄,虽讲习这种文化,却已经使李唐的兴盛衰敝。贤明君主挺然而生,贞观初年政治清明;开元年间天下安定,东壁群山之间,儒学宗师和文墨之臣作为侍从,官职都有美好的名称。到了我太祖,凭神武平定动乱,亲自驾临辟雍,真正的儒者因此显耀。伟大的太宗,文治武功并行,经学之臣互相师法,以承受皇帝的询问。敬美的真宗,广泛讲求多种才艺,凭借人文教化,开创了盛世。陛下即位,继承上天所授的禄命,开始开设二阁,以延请儒服之士。向西到迩英殿,向北开启延义阁,瞻仰皇帝的光明,综合圣人的智慧,以成就天下的事务。过去群臣游息于此而气象穆清,在这里陈述天下的谋略,在这里讲习经义。皇帝的座前十分明亮,天子的文章毫不秘藏。臣愿意以此讨论大道,愿意以此求取治国之道。臣下手执经书,冒昧将这些话告诉中侍之臣。《友箴》 司马光 我到哪里去交游呢?我将要到圣人的门下、仁人的乡里去交游。不是圣人便不拜他为师,不是仁人便不与他交友,这样可以吗?还不可以。不如到众人的场所去交游,听到善行就随之改进,看见过错就加以改正。《视听言动四箴》【序】 程颐
顔子问克己复礼之目,夫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顔子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作《四箴》以自警云【一作因箴以自警】视箴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之为【一作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听箴人有秉彜,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言箴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専。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枝,已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动箴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厉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一作为】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审已箴 王无咎汝曰:「有德,汝未大成;汝之有过,伤德。盖轻圣,能恕汝,犹曰:「汝美,众人弗逮,知慕而已。恕汝,不知慕,汝辄愉,汝不自反,卒比于愚。愚不可比,汝孰宜惧?」圣人之恕,众人之慕。
宋文鉴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三宋 吕祖谦 编铭财货铭 李 莹暇日读梦书,则曰:「梦虺、梦粪者,获财。」因以铭之。财货将至,梦寐可寻。或秽,或虺,乃玉,乃金。秽可亲与?虺可翫与?敢献斯铭,以激贪夫。续座右铭崔子玉为座右铭,白乐天亦为座右铭。检身之道,几乎殚矣。予尝防心,防坐自思所为,虑向之益友以予位着,不我规也。因疏其所得,亦命为座右铭,聊以自勉。其辞曰:短不可防,防则终短;长不可矜,矜则不长。尤人不如尤已好圆不如好方。用晦则天下莫与汝争智,防谦则天下莫与汝争强。多言者,老氏所戒;欲讷者,仲尼所臧。妄动有悔,何如静而勿动?太刚则折,何如柔而勿刚?吾见进而不已者败,未见退而自足者亡。为善则游君子之域,为恶则入小人之乡。吾将书绅带以自警,刻盘盂而过防,岂如长存于座右,庶夙夜之不忘。武闗铭 胡 旦南条东走,自雍而荆,呀为武闗,作扞秦城。秦人东顾,六国无主。汉氏西来,子婴为掳。彼此鲸鲵,更相豺虎。吁嗟!强秦曾无守御,秦而为汉,汉复如秦。刘氏不纲,莽贼造新。严严武关前人后人。我开则兴,我闭则乱。一开一闭,今古同贯。王者邦畿,守在四夷。礼义干橹,道德藩篱。逺人不服,文德来之。化既无外,何以闗为?彭祖观井图铭 陈 靖淳化中,予将命之狄丘,道由彭门。有客得《彭祖观井图》,以为贶。
译颜子问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这四件事是身体的作用,由内心发出而对外表现;从外在行为加以约束,是为了涵养内心。颜子奉行这些话,所以能够进而达到圣人的境界。后世学习圣人的人,应当牢记在心而不要失去。我作《四箴》来警戒自己。【一作:因作箴言来警戒自己】《视箴》心本来是虚明的,应对外物而不留下形迹;操持它有关键,把看见的东西作为行为准则【一作:把它作为行为准则】,各种蒙蔽就会交相出现在眼前,内心也会随之迁移。要从外在行为上加以约束,以安定内心;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时间久了就能达到诚敬。《听箴》人本来禀有常性,根源在于天性。知识受到外物诱导,心志随之变化,于是丧失了正道。那些卓越的先觉者,知道在适当处停止,心志有所确定。防止邪念而保存诚意,不合礼的声音不要听。《言箴》人心的活动,要借助言语来表达;言语一发出,就应当禁止急躁妄为,使内心安静专一。何况言语是关键枢纽,可以挑起战争,也可以促成和好;吉凶、荣辱,都由它召来。过于轻率,言语就会荒诞;过于烦琐,言语就会枝蔓。既已放纵言语,便会触犯外物;出口悖逆,招来的也必是违逆。不是法度允许的,就不要说。要敬慎地遵守这条训诫。《动箴》明智的人懂得事物的先兆,在思考时使内心诚实;有志之士磨砺自己的行为,在行动中坚守志向。顺应事理就宽裕,从随欲望行事就危险【一作:从欲望行事只会危险】。即使在仓促之间也能克制念头,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习惯与本性相互养成,最终都归于圣贤之道。《审己箴》 王无咎 你说:‘我有德行。’但你的德行还没有大成;你所犯的过错,反而损伤了德行。大概轻视圣人的人,能够宽恕你,还会说:‘你很美好,众人都赶不上你,只是知道仰慕罢了。’宽恕你不知仰慕圣人,你便沾沾自喜;你不反省自己,最终就会接近愚人。愚人尚且不应接近,你还有什么不害怕的呢?圣人能够宽恕,众人只会仰慕。《宋文鉴》第七十二卷。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第七十三卷。宋代吕祖谦编。铭。《财货铭》——李莹。闲暇时读《梦书》,书中说:“梦见虺、梦见粪,都会获得财物。”于是写下这篇铭。财物将要到来,梦中便可以预先见到:有时是污秽之物,有时是虺蛇,有时是玉,有时是金。污秽之物可以亲近吗?虺蛇可以玩赏吗?谨献上这篇铭,以此警醒贪财的人。《续座右铭》。崔子玉作过《座右铭》,白乐天也作过《座右铭》,修身自省的方法几乎已经说尽了。我曾经防范自己的内心,端坐时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担心从前那些有益的朋友因为顾忌我的地位而不规劝我。因此把自己所得的教训列写出来,也命名为《座右铭》,姑且用来勉励自己。铭文说:自己的短处不可掩饰,掩饰了就终身有短处;自己的长处不可自夸,自夸了就不会再有长处。责怪别人不如责怪自己,喜好圆滑不如喜好方正。处事含晦,天下就没有人能同你争智慧;谦逊自守,天下就没有人能同你争强。多说话,是老氏所告诫的;想要少言,是仲尼所赞许的。轻率行动会留下悔恨,哪里如安静而不妄动?过于刚强就会折断,哪里如柔和而不刚硬?我只见一味进取而不停步的人遭到失败,却没有见过退守而知足的人灭亡。行善,就能漫游在君子的境域;作恶,就会进入小人的乡里。我将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来警戒自己,刻在盘盂上经过时观看,哪里如让它长久存放在座右,希望早晚都不忘记。《武关铭》——胡旦。南山山脉向东延伸,从雍地通向荆地,山势张口般形成武关,成为守卫秦国城郭的屏障。秦人向东眺望时,六国已经没有主宰;汉军从西面而来,子婴成了俘虏。双方像鲸鲵一样吞噬生灵,又彼此如豺虎般争斗。可叹啊,强大的秦国竟然没有守御之力;秦国变成了汉,汉朝后来又像秦朝一样。刘氏失去了纲纪,王莽这个贼人建立了新朝。巍巍武关,前人和后人都要面对它。我开放它,国家就兴盛;我关闭它,天下就动乱。一开一闭,古今道理始终相同。君王的国都,守卫在四方夷狄;礼义是盾牌和大橹,道德是藩篱和屏障。远方的人不服,就用文德使他们归服;教化既然没有边界,还要关隘做什么?《彭祖观井图
中有台榭、人物、山水,森森然,盖状其佳象幽致,表绘事之工。予无取,所慕者,唯彭氏面井而覆之以轮,背树而缆之以绳,凭杖敛躬,局蹐而迎视,兢然若将坠也。呜呼!古人临事而惧之有若是,检身逺害之有若是,后之君子得无效欤?予实好古者,厯考其迹于传记,虽夐而难信。且夫子云「窃比于我老彭」,亦其验也。故作铭于座右曰:至哉!古人逺害全身,战战兢兢,恒若履氷。朽索之驭,纳隍是虑。天子则之,鸿图永据;存而惧亡,系于苞桑。诸侯则之,其国必昌;若舟弗济,夕惕而厉。大夫则之,其家孔炽;直哉惟清,执虚如盈。士子则之,其道元亨;不争在丑,无愧屋漏。庶人则之,其食孔阜。吾省予行,吾慎予守。窃比老彭,式介睂寿。门铭 吕夷简古者盘盂、几杖规戒存焉,今为门铭,窃类于此。忠以事君,孝以养亲,寛以容众,谨以脩身,清以轨俗,诚以教民,谦以处贵,乐以安贫,勤以积学,静以征神,敏以给用,直以全真,约以奉已,广以施人,重以临下,恭以待宾,贯之以道,总之以仁。在家为子,在邦为臣。斯言必践,盛德聿新。勒铭于门,永代书绅。几铭 陈尧佐亲仁可以自托,友贤可以自扶。求仁得仁,必驰必驱。若隐几以召,慿几而呼,则仁贤斯遯,厮役来趋。呜呼!贤既遯,身即孤。几铭 晏 殊小饭防饐,跬行虞跌;巾有角,垫衣存袵,缺惟忠与孝,则罔摧折。击虵笏铭 石 介天地至大,有邪气杂于其间,为凶暴,为残贼,听其肆行,如天地卵育之而莫御也。人生最灵,或异类出于其表,为妖怪,信其异端,如人蔽覆之而莫露也。祥符年,宁州天庆观有虵妖,极怪异。郡刺史日两至于其庭,朝焉。人以为龙,举州人内外逺近罔不骏奔于门,以觐恭庄肃只,无敢怠者。今龙图侍御孔公时佐幕,在是邦,亦随郡刺史于其庭。公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是虵不以诬乎?惑吾民,乱吾俗,杀无赦。”以手板击其首,遂毙于前,则虵无异焉。郡刺史暨州内外逺近庶民,昭然若发防,见青天,覩白日,故不能肆其凶残,而成其妖惑。《易》曰:“是故知鬼神之精状。”公之谓乎?夫天地间有纯刚至正之气,或钟于物,或钟于人。人有死,物有尽,此气不灭,烈烈然弥亘亿万世而长在。在尧时为指佞草,在鲁为孔子诛少正卯刃,在齐在晋为董史笔,在汉武帝为东方朔防,在成帝朝为朱云劒,在东汉为张纲轮,在唐为韩愈论佛骨表、逐鳄鱼文,为段太尉击朱泚笏。今为公击蛇笏。故佞人去,尧德聪,少正卯戮,孔法举罪,赵盾晋人惧辟崔子齐刑明,距董偃折张禹劾梁冀汉室乂,佛老防圣德行,鳄鱼徙潮风振,怪蛇死,妖气散。
译铭》——陈靖。淳化年间,我将奉命前往狄丘,途中经过彭门。有位客人得到一幅《彭祖观井图》,把它赠给我。画中有台榭、人物和山水,森然相列,大概描绘的是那里美好的景象和幽深的情致,也表现了绘画技艺的精巧。我没有取法于画中的这些景物,所仰慕的只是彭氏面向井口并用车轮覆盖井口,背靠树木并用绳子系住自己,拄着杖、收敛身躯,局促谨慎地探视井中,战战兢兢,仿佛将要坠落。唉!古人临事时竟有这样的畏惧,检束自身、远离祸害竟有这样的谨慎,后世君子难道不应该效法吗?我本来喜好古事,曾遍考传记中的记载,虽然年代久远而难以完全取信;况且孔子说过“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老彭”,这也可以作为证明。因此在座右作铭说:极其正确啊!古人远离祸害、保全自身,战战兢兢,常常像踩在薄冰上一样。驾驭腐朽的缰绳,时刻忧虑会坠入陷阱。天子以此为法,便能长久保有宏大的基业;身处安定时仍忧虑灭亡,就如系在丛生桑树上的缰绳一样稳固。诸侯以此为法,国家一定昌盛;就像船还没有渡过河,早晚都警惕戒惧。大夫以此为法,家族就会非常兴盛;正直啊,只有清廉,持守虚心却如同满盈。士人以此为法,所行之道就会亨通;不与人争竞而守持廉耻,即使独处暗室也无愧于心。百姓以此为法,衣食就会十分丰足。我反省自己的行为,我谨慎地守持自己的操守。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愿借此求得长寿。《门铭》——吕夷简。古时候,人们把规劝和戒惧的话刻在盘、盂、几、杖上;如今我作这篇门铭,私下里认为与这种做法相类似。用忠诚侍奉君主,用孝道奉养双亲,用宽厚容纳众人,用谨慎修养自身,用清廉规范风俗,用诚实教导百姓,用谦逊处在尊贵地位,用乐观安于贫困,用勤奋积累学问,用宁静涵养精神,用敏捷满足事务需要,用正直保全真性,用节俭奉养自己,用宽广的胸襟施惠于人,用庄重对待下属,用恭敬接待宾客;始终贯穿大道,总体归于仁德。在家中就是儿子,在国家就是臣子。这些话一定要践行,盛大的德行就会不断更新。把铭文刻在门上,使它永远写在衣带上以自警。《几铭》——陈尧佐。亲近仁者,可以把自己托付给他;结交贤者,可以得到他的扶助。寻求仁德而得到仁德,就应当快步奔走去追求。如果只是倚着几案召唤人,凭着几案呼喝人,那么仁者和贤者就会逃避,奴仆差役却会奔走而来。唉!贤者既然逃走了,自身就孤单了。《几铭》——晏殊。吃少量饭也要防止食物馊坏,迈半步也要防备跌倒;头巾要有棱角,坐垫和衣服要保存衣襟;唯独忠和孝有所缺失,就会没有什么能使人不受摧折。《击蛇笏铭》——石介。天地极其广大,其中却有邪气杂处,成为凶暴残贼之物;若任凭它肆意行动,就好像天地孕育万物却没有谁能制止它。人类最为灵秀,有时却有异类从中出现,成为妖怪;若相信它的异端邪说,就好像人被蒙蔽遮盖而无法揭露真相。祥符年间,宁州天庆观有一条蛇妖,极其怪异。郡刺史每天两次到它所在的庭院中,像朝见君主一样。人们以为它是龙,于是全州内外、远近的人没有不飞奔到门前,来恭敬严肃地朝见它的,没有人敢怠慢。如今的龙图侍御孔公当时任幕职,正在这个州,也跟随郡刺史来到庭院。孔公说:“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这条蛇难道不是在欺骗世人吗?它迷惑我的百姓,扰乱我的风俗,应当杀掉而不赦免。”于是用手板击打蛇头,蛇当场毙命,才知道它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蛇。郡刺史以及州内外、远近的百姓,顿时像拨开云雾见到青天、看见白日一样明白清醒,因此蛇妖无法肆行凶残,也不能完成迷惑众人的伎俩。《易经》说:“所以能够知道鬼神的精微形状。”说的不就是孔公吗?天地之间有纯粹刚正、至为正直的气,有时聚集在事物上,有时聚集在人身上。人会死亡,物会灭尽,但这种气不会消灭,猛烈地纵贯亿万世而长存。在尧时,它成为指佞草;在鲁国,它成为孔子诛杀少正卯的利刃;在齐国、晋国,它成为董狐、史墨的史笔;在汉武帝时,它成为东方朔的谏诤;在汉成帝朝,它成为朱云的宝剑;在东汉,它成为张纲的车轮;在唐代,它成为韩愈的《论佛骨表》和《逐鳄鱼文》,成为段太尉击打朱泚的笏。如今我替您写这篇《击蛇笏》。从前,奸佞之人被排除,尧的德行因而显明;少正卯被诛杀,孔子的法度得以举张;赵盾使晋国人畏惧而避开崔杼,齐国的刑法因此严明;拒绝董偃,折辱张禹,弹劾梁冀,汉室于是得到治理;佛、老之说受到防范,圣德得以施行;鳄鱼迁
噫!天地钟纯刚至正之气,在公之笏,岂徒毙一蛇而已?轩陛之下有罔上欺民、先意顺防者,公以此笏指之。庙堂之上有蔽贤防恶、违法乱纪者,公以此笏麾之。朝廷之内有谀容佞色、附邪背正者,公以此笏击之。夫如是,则轩陛之下不仁者去,庙堂之上无奸臣,朝廷之内无佞人,则笏之功也,岂止在一蛇?公以笏为任,笏得公而用,公方为朝廷正人,笏方为公之良器。敢称德于公,作《笏铭》曰:
译往潮州,风声因而振作;怪蛇死去,妖气消散。唉!天地间聚集的纯粹刚正之气,凝聚在您的笏板上,难道只不过杀死一条蛇而已吗?宫阶之下有欺骗君上、欺压百姓、迎合上意而顺从邪说的人,您就用这块笏板指斥他们;朝廷之上有遮蔽贤能、防纵恶行、违法乱纪的人,您就用这块笏板挥斥他们;朝廷之中有谄媚的容貌、奸佞的神色、依附邪恶而背弃正道的人,您就用这块笏板击打他们。这样一来,宫阶之下的不仁之人被排除,朝堂之上没有奸臣,朝廷之中没有佞人,这就是笏板的功劳,哪里只是对付一条蛇呢?您把笏板当作自己的职责,笏板因得到您而发挥作用;您正是朝廷中的正直之人,笏板才成为您的良器。我谨向您称颂其德,作《笏铭》说:
至正之气,天地则有笏。惟灵物,笏能乃受。笏之为物,纯刚正直。公惟正人,公乃能得。笏之在公,能破淫妖。公之在朝,防人乃消。灵气未竭,斯笏不折。正道未亡,斯笏不藏。惟公宝之,烈烈其光。槃水铭 司马光槃水之盈,止之则平;平而后清,清而后明。勿使小欹,小欹则倾;倾不可収,用毁其成。呜呼!奉之可不兢兢?医铭 吕 诲医人武泰通医术,守臣献状,补太医正,还乡里,创起应圣侯庙。艺既成,归善于师,又将广▯来学,其志有足称者。予谪官于是,迁守蒲中,既行,丐文以显于庙,因作医铭。嘉乃意勤,遂成其志,知予言有以滋其善也。六气五行人禀而生,三部九▯纳诸和平。昔称絶技,当肠涤胃,辅以砭石,因之决溃,察脉之原,当于未然,不攻而胜,庶几十全愈。世之病如持国柄,常使众邪不得干正,能尽已意,膏盲必起。苟利于艺,毫厘千里。泰也有为心,不忘师义,利之重慎乎所治。明州新刻漏铭 王安石戊子,王公始治于明。丁亥孟冬,刻漏具成。追谓属人:「嗟汝,予铭!自古在昔,挈壶有职。匪器则▯,人亡政息。其政谓何?弗棘弗迟。君子小人,兴息维时。东方未明,自公召之。彼宁不勤?得罪于时,厥荒懈废,乃政之疵。呜呼!有州,谨哉!维兹,维兹其中,俾我后思。」布衾铭 范纯仁藜藿之甘,绨布之温,名教之乐,德义之尊,求之孔易,享之常安。锦绣之奢,膏梁之珍,权宠之盛,利欲之繁,若难其得,危辱旋臻。舍难取易,去危就安,至愚且知,士宁不然?顔乐箪瓢,万世师模;纣居琼台,死为独夫。君子以俭为德,小人以侈丧躯。然则斯衾之陋,其可忽诸?西铭 张 载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髙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防。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吾兄弟顚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防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爱【一作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竒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东铭 张 载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于声,见乎四肢,谓非已心,不明也。欲人无已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已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已从,诬人也。或者谓出于心者,归咎为已;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已。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引【一作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智孰甚焉。鼎砚铭 苏 轼鼎无耳,槃有趾,鉴幽无见,几不倚。旸虫陨,羿丧厥喙羽。渊之化,帝祝尾不周,偾裂东南,圯黝然而深。维水委,谁乎为此?昔未始戏,铭其臀,加幼诡。邓公砚铭 苏 轼王巩,魏国文正公之孙也。得其外祖张邓公之砚,求铭于轼。轼铭曰:邓公之砚,魏公之孙允也。其物展也,其人思。我魏公文而厚,思我邓公德而夀。三复吾铭,以究令名。天砚铭 苏 轼吾年十二,与羣儿凿池为戏,得异石如鱼,肤筠温莹,作浅碧色,表里皆细银星,扣之铿然。试以为砚,甚发墨,顾无贮水处。先君曰:“是天砚也,有研之德而不足于形耳。”因以赐吾,曰:“是文字之祥也。”宝而用之,且为铭曰:“一受其成而不可更,或全于德,或全于形,均此二者,顾吾安取?仰唇俯足,世固多有。”文与可琴铭 苏 轼攫之,幽然如水赴谷;释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徐州莲华漏铭 苏 轼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花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而在,虽有巧者,莫敢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漏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传君禓,公之外曾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
译天地间至正之气,才有了这块笏板。只有灵异之物,笏板才足以承受。笏板这种器物,纯粹刚强正直;您正是正直之人,所以您才能得到它。笏板在您手中,能够破除淫邪妖异;您在朝廷之中,奸邪之人便会消散。灵异之气没有穷尽,这块笏板就不会折断;正道没有灭亡,这块笏板就不会被收藏不用。愿您珍重它,使它发出炽烈的光芒。《槃水铭》——司马光 盘中水盛满了,只要不动它就会平;平定之后才会清,清澈之后才会明。不要使它稍有倾斜,稍有倾斜就会倾覆;一旦倾覆便无法收拾,反而毁掉原来的成果。唉!捧持它的人,难道可以不战战兢兢吗?《医铭》——吕诲 医者武泰精通医术,郡守上表举荐他,补任太医正;他回到乡里,创建了应圣侯庙。医术已经成就,他把善名归给老师,又将广泛招来学医的人。他的志向很值得称道。我因获罪被贬官到这里,后来调任蒲中太守;临行时,他请求我写文章来使这件事显扬于庙中,于是我作了这篇《医铭》。我嘉许他勤勉的志意,便成全了他的心愿,也知道我的话能够增益他的善行。六气和五行,是人禀受它们而出生的;三部九候,使它们归于平和。古人称为绝技的医术,能够清洗肠胃,再辅以针石,顺势决开壅塞;察看脉象的根源,在疾病尚未形成之前加以治疗,不用攻伐便能取胜,差不多可以十人中治愈十人。世上的疾病,就像手持国家权柄一样,常常使各种邪气不能侵犯正气;若能完全施展自己的意愿,即使病入膏肓也必定能够起死回生。假如有利于医术,即使相差毫厘,也会造成千里之远。武泰有作为医者的志向,不忘记老师的恩义;既然医术有利于人,更应当慎重对待所医治的病。《明州新刻漏铭》——王安石 戊子年,王公开始治理明州。丁亥年初冬,刻漏制作完成。他追述并告诉属下说:“唉,你们听我铭刻的话!自古以来,掌管漏壶的人都有职守。器具如果不完备,人的职守就会废弛,政事也会停止。这种职守说的是什么?就是不能急促,也不能迟缓。君子和小人,事业的兴盛与衰息,都在于时机。东方还没有亮,就要从公署召集他们来办事;难道他们不会辛勤吗?如果因不合时宜而获罪,使事情荒废懈怠,那就是政事的弊病。唉!治理一州,务必要谨慎啊!要把这些铭记在心,使我后世有所思考。” 《布衾铭》——范纯仁 粗粮野菜也有甘美,绨布衣被也有温暖;遵循名教有快乐,崇尚德义最尊贵。这些东西很容易求得,享用它们也常常安稳。锦绣的奢侈,膏粱的珍美,权势恩宠的显盛,利益欲望的繁多,似乎很难得到,但危险和羞辱很快就会到来。舍弃难求的而取得容易的,离开危险而趋向安稳,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士人难道反而不是这样吗?颜回以箪食瓢饮为乐,成为万世师法的榜样;纣王居住在琼台,死后成为孤立无援的独夫。君子以节俭为德,小人却因奢侈丧身。既然如此,这条被子的简陋,难道可以忽视吗?《西铭》——张载 乾称作父,坤称作母。我这样渺小的身躯,乃是混合天地之气而居于其中。因此,天地间充塞的元气就是我的身体,天地间统率万物的规律就是我的本性。天下百姓,都是我的同胞;天下万物,都是我的同伴。天子是天地父母的嫡长子;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辅佐。尊敬年长者,是为了使我长辈中的长辈得到尊敬;慈爱孤弱者,是为了使我年幼中的年幼得到抚养。圣人,是与天地合德的人;贤人,是人类中最优秀的人。天下所有疲弱、衰老、残疾、孤苦、鳏寡之人,都是我的兄弟中困顿而无处申诉的人。此时能够保全、安顿他们,是做子女的恭敬辅佐。自己安乐而不忧愁,是纯粹的孝。违背这一原则叫悖德,伤害仁爱叫贼害,助长恶行叫不才。能够践行并充分体现人的本性,才是最相似于天地的人。懂得天地化育之道,就能善于述行天地的事业;穷尽神妙之理,就能善于继承天地的志意。在无人看见之处也不惭愧,才是没有辱没;存养本心、涵养本性,才是不懈怠。厌恶沉溺于酒,是崇伯鲧顾念养育之责;培育英才,是颍封人推恩及类;不懈劳苦而使天下达到安乐,是舜的功绩。无处逃避,只等待被烹杀,是申生的恭顺。体察并承受父母的爱而保全归来的人,是曾参吗?勇于顺从父命而接受命令的人,是伯奇吗?富贵福泽,是要使我的生命更加丰厚;贫贱忧患,是要用来磨炼我,使我成就。活着,我顺理而行;死后,我便安宁。《东铭》——张载 戏谑的话出于思考,戏谑的行动出于谋划。它们从声音中发出,在四肢上表现出来,却说不是自己的内心所想,这是不明白事理。想让别人不怀疑自己,是不可能的。说错的话并非出自本心,错误的行动并非出自真诚;声音失控,四肢也糊里糊涂地行动,却说自己本来就应当这样,这是自我欺骗。想让别人顺从自己,是欺骗别人。有人认为,出于内心的事,归罪于自己;戏谑而失于思考的事,也自我诬称是自己的本意。如果确实不知道戒惧,那么由你发出的,就把罪责归于自己;不是由你发出的,却还要长久骄傲并继续错误,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明智呢?《鼎砚铭》——苏轼 鼎没有耳,盘却有足;镜子幽暗而不能照见,几案却不能倾斜。太阳中的三足乌坠落,羿也失去了它的喙和羽毛。深渊发生变化,天帝祝融的尾部不周全,因而崩裂东南,土地陷落,黑暗而深。水归聚在这里,是谁造成了这一切?过去从未把它当作游戏,竟把铭文刻在它的臀部,还加上幼稚而诡异的文字。《邓公砚铭》——苏轼 王巩,是魏国文正公的孙子。他得到外祖父张邓公的砚台,请求我苏轼为它作铭。我铭刻道:这是邓公的砚,也是魏公的孙子王巩的信物。它的器物品格显著,它的主人令人思念。我赞美魏公的文才与厚德,追思邓公的德行与长寿。把我的铭文反复诵读,以求尽知他们的美名。《天砚铭》——苏轼 我十二岁时,和一群孩子凿池嬉戏,得到一块奇异的石头,形状像鱼,表面如竹般细润温莹,呈浅碧色,内外都有细小的银色星点,敲击它声音铿锵。试着把它制成砚台,发墨很好,只是没有贮水的地方。先父说:“这是天砚,具有砚台研墨的德性,只是形制上有所不足。”于是把它赐给我,说:“这是文章的祥瑞。”我珍藏并使用它,又作铭说:“一经形成便不能改变,有的全在德性,有的全在形制;这两方面同样具备,我究竟取哪一样呢?仰面有唇、俯面有足的砚台,世上本来就很多。” 《文与可琴铭》——苏轼 抓住它弹奏,声音幽深,仿佛水流入山谷;放开它,声音萧瑟,仿佛树叶脱离树木;按下琴弦,发出“噫”的声音,应着手指而发出悠长的声调,像您;把琴放置起来,空空然,丢弃形体而不再发声,像我。《徐州莲华漏铭》——苏轼 已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肃,以创造器物的智慧闻名天下。他制作莲花漏,世人都佩服它的精巧。凡是燕公任职之处,都一定制作这种漏壶。如今各州郡往往还保存着,虽有巧匠,也不敢增减改动。只有徐州使用盲人卫朴所造的漏壶,废弃旧法而任意制作,有漏壶却没有漏箭;他因为自己没有眼睛,竟废弃天下人的视觉,让守漏的人观察漏水便把水倒掉再重新注入,因此没有人不讥笑他。国子博士传君禓,是燕公的外曾孙,得到并详细掌握了这种制作方法。他任徐州通判时,才开始改制漏壶,并请我苏轼作铭。铭文说:
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重轻。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于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物?盖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缾,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缾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而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三槐堂铭 苏 轼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孔顔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栢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阨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嵗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念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厯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闻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一作道】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録之。铭曰: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隂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防厥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鬰鬰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择胜亭铭 苏 轼维古颍城,因颍为隍,倚舟于门。美哉洋洋,如淮之甘,如汉之苍,如洛之温,如浚之凉。可侑我客,可流我觞。我欲即之为馆为堂,近水而构,夏潦所襄;逺水而筑,邈焉相望。乃作斯亭,筵楹栾梁,凿柄交设,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张。我所欲往,十夫可将。与水升降,除地布牀。可使杜蒉洗觯而扬,可使庄周观鱼而忘,可使太白泳月而狂。既荠我茶,亦醪我浆;既灌我缨,亦浣我裳。岂独临水,无适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场。无胫而趋,无翼而翔。敝以改为其费易偿。榜曰「择胜」,名实允当。维古圣人,不留一方,虚白为室,无何为乡。神马尻舆,孰为输箱?流行坎止,虽独不伤。居之无盗,中靡所藏;去之无恋,如所宿桑。岂如世人生短虑长,尺宅不治,寸田是荒。锡瓦铜雀,石门阿房,俯变仰灭,与生俱亡。我铭斯亭,以砭世盲。九成台铭 苏 轼韶阳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之铭曰:「自秦并天下,灭礼乐,韶之不作,盖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则韶既已隐矣。而况于人器两亡而不传?虽然,韶则亡矣,而有不亡者存。盖尝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并行于天下之间。世无南郭子綦,则耳未尝闻地籁也,而况得闻其天?使耳闻天籁,则凡有形有声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匏弦。尝试与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峰之下,望苍梧之▯莽,九疑之联緜。览观江山之吐呑,草木之俯仰,鸟兽之鸣号,众窍之呼吸,往来唱和,法有度数,而均节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上方立极以安天下,人和而气应,气应而乐作。则夫所谓箫韶九成,来鳯鸟而舞百兽者,既已粲然毕陈于前矣。」端石砚铭 苏 轼与墨为入,玉灵之食;与水为出,隂鉴之液。懿矣兹石!君子之侧,匪以玩物,维以观德。迈砚铭 苏 轼以此进道,当若渇;以此求进,常若惊;以此治财,常思予;以此书狱,当思生。洪州分宁县藏书阁铭 黄庭坚
译人所信赖的是手、足、耳、目。眼睛能辨别多少,手能知道轻重。然而人从来不会用手来测量、用眼睛来计算,必定把这些交给度量和权衡。难道是因为不相信自己和外物吗?大概是认为度量权衡没有私意、没有自我,因而才能得到万物的真实情况。所以天地间的寒暑,日月的昏明,昆仑山在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的广阔延展,都不能逃脱三尺漏箭的测量。五斗容量的瓶子,即使遇到急雷、雾霾、风雨和冰雪,白天变暗,漏水速度有快有慢,也都有一定的尺度,不会增加或减少。假如所有做官的人,都像瓶子承受水一样,不过量;像水上的漏箭一样,不失平准;像漏箭升降一样,只看时刻而上升下降,不因下降而感到羞辱,也不因上升而感到荣耀,那么百姓将会纷纷心悦诚服,把生死都托付给我们。《三槐堂铭》——苏轼 上天的安排可以相信吗?贤人未必显贵,仁者未必长寿。上天的安排不可以相信吗?仁者必定有后代。这两种说法究竟应当以哪一种为准呢?我听申包胥说过:“人的力量多了可以胜过天,天命确定之后也能胜过人。”世上谈论天命的人,都不等它确定便急于求取答案,所以认为天命茫然无定。善人因此懈怠,恶人因此放纵。盗跖长寿,孔子、颜回遭受困厄,这些都是天命尚未确定的情况。松柏生长在山林中,起初受蓬蒿困扰,又被牛羊侵害;但最终贯通四季,经历千年而不改变,这就是天命已经确定。善恶的报应延及子孙,而且其确定性是长久的。我用所见所闻考察,知道天命果然是可以相信的。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世代积德的大臣,广施恩惠却不计较报偿,这样他的子孙才能和守持文治、享有太平的君主共同享受天下的福泽。所以兵部侍郎、晋国公王公,在汉、周之间显达,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兼备,忠孝双全,天下人都盼望他做宰相;但他最终因为坚持正道而不为当时所容。他曾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株槐树,说:“我的子孙一定会有人做到三公。”不久,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在景德、祥符年间辅佐真宗皇帝为相,那时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他享受福禄荣名共十八年。如今把物品寄放在别人那里,第二天去取,可能取到,也可能取不到;而晋公修养德行于自身,把报偿交给上天,几十年以后必定得到回报,就像拿着左券,交付时两手相合。因此我知道天命果然可以相信。我没有来得及见到魏公,却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他以直言劝谏侍奉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和将帅之列三十多年,官位还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上天将要再次使王氏兴盛吗?为什么他的子孙竟有这么多贤人!世上有人把晋公比作李栖筠,他们的雄才和正直气节确实不相上下;但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功名富贵大略与王氏相等,而忠信仁厚却不如魏公父子。由此看来,王氏的福泽大概还没有终止。懿敏公的儿子王巩与我交游,喜爱道德而且有文才,足以继承他的家业;因此我把这些记录下来。铭文说:啊,多么美好啊!魏公的事业,和槐树一起萌发;封土栽植的辛劳,必须经过几代才能成功。等到他辅佐真宗,四方平安,回头看自己的家,槐树的树荫已经布满庭院。我们这些小人,早晨还顾不上晚上,只会观察时机、追逐利益,忘却并损害自己的德行,希望侥幸得到利益,不播种便想收获;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治理?在京城东边,晋公曾居住的地方,郁郁葱葱的三株槐树,正是德行的符征。啊,多么美好啊!《择胜亭铭》——苏轼 古老的颍城,凭借颍水作护城河,船只停靠在城门旁。水势浩荡而美好,像淮水那样甘美,像汉水那样苍翠,像洛水那样温润,像浚水那样清凉。可以用来陪伴宾客,可以用来漂流酒杯。我想靠近它建造馆舍厅堂:临近水边建造,就会被夏季洪水冲毁;远离水边建筑,又会相隔遥远,只能遥遥相望。于是建造这座亭子,设置筵席、柱子、曲木和栋梁,凿孔、榫卯交相设置,聚散没有固定。红油漆的伞盖向上承接,青色帷幕四面张开。我想去哪里,十个人就可以抬着它前往。随着水势升降,平整地面、铺设床席。可以让杜蒉洗涤酒器并高举,可以让庄周观鱼而忘情,可以让李太白在月下吟咏而狂放。既可以煮我的茶,也可以酿我的酒;既可以浸洗我的帽带,也可以洗涤我的衣裳。哪里只是临水而已,去到什么地方都没有不好。春日早晨可到花开的郊外,秋日傍晚可到月照的场地。没有腿也能奔走,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即使损坏了需要改造,费用也容易补偿。题榜写着“择胜”,名实确实相称。古代圣人不把自己拘留在一个地方,把空明之处当作屋室,把无所有之处当作乡里。神马以马的臀部为车舆,谁还会去替它输送车箱?随水流而行,遇险则止,即使独自一人也不受伤害。居住在那里没有盗贼,内心也没有什么可以藏匿;离开那里没有留恋,就像暂宿在桑树旁一样。哪里像世人那样,考虑眼前很短、忧虑未来很长;不修治方尺之宅,却荒废寸方心田。锡瓦、铜雀台、石门、阿房宫,俯仰之间便改变、毁灭,和生命一同消亡。我为这座亭子作铭,是为了针砭世人的盲目。《九成台铭》——苏轼 韶阳太守狄咸新建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它作铭说:“自从秦国兼并天下,毁灭礼乐以来,韶乐没有再演奏,大概已经一千三百二十三年了。乐器还在,而演奏它的人已经消失,韶乐已经隐没了;何况人的消失和乐器的消失都已发生,连传承也断绝了呢?虽然韶乐已经亡失,但仍有不会亡失的东西存在。它曾经与日月、寒暑、昏明、风雨一同运行在天下之间。世上如果没有南郭子綦这样的人,耳朵尚且从未听见地籁,更何况能够听见天籁呢?假使耳朵能够听见天籁,那么凡是有形有声的东西,都可以成为我们的旄、干戚、管、磬、匏、弦。试着和您登上韶石之巅、舜峰之下,远望苍梧的茫茫大地和九疑山的连绵群峰;观看江山吞吐舒展,草木俯仰摇曳,鸟兽鸣叫呼号,万物孔窍呼吸,彼此往来唱和,规律都有一定的节拍,而和谐节奏自然形成,这难道不是韶乐的全部吗?君主建立最高准则来安定天下,上下和谐而气机感应,气机感应而乐声兴起。那么所谓箫韶九成、引来凤凰而使百兽起舞的盛景,已经灿然全部陈列在眼前了。” 《端石砚铭》——苏轼 让墨汁进入其中,是玉灵所食;让水流出其中,是阴鉴之液。美好啊,这块石头!放在君子身旁,不是为了玩赏器物,而是为了观照德行。《迈砚铭》——苏轼 用这种态度求取进学,应当像口渴一样迫切;用这种态度求取进用,应当常常像受到惊吓一样警惕;用这种态度治理财物,应当常常想到施予;用这种态度审理狱讼,应当想到使人得生。《洪州分宁县藏书阁铭》——黄庭坚
凡治有条,如机有综,经经纬纬,积寸成两。管蒯之手,简功于防,可席可屦,不能以寒。昔此庙学,终嵗蓬艾,圣师所居,风雨无盖。今诵圣言,皆有夏屋,爰及方册,宇以革阁,华阁渠渠,言行之林,聿求古今,自观德心。咨尔诸生,永怀兹道,勿嬉勿骜,以迪有造。得意自已,书不尽言,如御琴瑟,听于无弦。莫阜凡凡,吴咮楚尾,其下修水,行六百里,山川之灵,或秀于民,世得材用,我培其根,勒铭颂成式,告尔后无或堕之,永庇俎豆。游艺斋铭 黄庭坚色荒者,使人蹻蹻;酒荒者,使人漠漠。游于六艺之林,是谓名教之乐。研铭 黄庭坚制作淳古,可使巧者拙,夸者节,性质温润,可使躁者静,戾者听。观棐几而见研,忘其一室之悬罄。黄楼铭 陈师道熙寜十年,京东路安抚使臣某,转运使臣某,判官臣某稽首言:河决澶州,南倾淮泗,彭城当其冲,夹以连山,扼以吕梁,流泄不时,盈溢千里平地,水深丈余,下顾城中,井出脉发,东薄两隅,西入通洫,南怀水垣,土恶不支,百有余日而后已。守臣苏轼深惟流亡为天子忧,夙夜不怠,以劳其人,兴发戍兵,固▯应卒,外为长楗,乘髙如虹,以防其恶;内为大堤,附城如环,以待其溃。筑二防于南门之外,以通南山,以安危疑。发仓庾,明劝禁,以惠困穷,以督盗贼。宣布恩泽,巡行内外,吏民向化,兴于事功,法施四邑,诚格百神,可谓有功矣。宜有褒嘉,以劝郡县。十月二日甲子奏京师。明年元丰正月甲子,制诰谕意。臣轼惟念只承谟训,人神力同,敢自为功,以速大戾;而明扬褒大,无以报称。乃作黄楼于东门,具刻明诏,以承天休而明德意。使其客陈师道以为之铭。臣师道伏惟吕尚、南仲内抚百姓,内平诸侯,诗美文武,尹甫、召虎南伐淮夷,北伐玁狁,功歌宣王,君能使人以尽其才,臣能奉功以报其上,古之义也。臣师道又惟感而通之者道也,行而化之者德也,制法明教者政也,治人成功者事也。昔之诗人歌其政事,则并其道德而传之后王。有作可举而行,顾臣之愚,何与于此?诚乐君臣之尽道云。臣不量,冒死上《黄楼铭》其词曰:皇治惟戒,修明法度,协和隂阳。十有一年,天灾时行,河失其防,齐鲁梁楚千里四逺溃乱,散亡。皇仁隐忧,临遣信臣以恵东方,羸老不穷,安慰抚养,发散积仓,流人如归,居人忘危,完聚靡伤。天叙地平,明圣成能,人神效祥,灵平告成,百谷丰盈,万邦乐康。郡县只畏,允迪圣谟,终事无荒,皇功不居,归休臣民,遐昭逺扬。守臣拜手,夸大休嘉,使民不忘。改作黄楼以临泗上,述修故常,庶民无佞,原始念终,铭之石章,以告成功,以扬德声,永永无疆。克已铭 吕大临凡厥有生,均气同体,胡为不仁?我则有已,立已与物私为町畦,胜心横生,扰扰不齐。大人存诚,心见帝则,初无吝骄,作我蟊贼,志以为帅,气为卒徒,奉辞于天,孰敢侮予?且战且徕,胜私窒欲。昔焉寇讐,今则臣仆。方其未克,窘我室庐,妇姑勃蹊,安取厥余?亦既克之,皇皇四达,洞然八荒,皆在我闼。孰曰天下不归吾仁?痒疴疾痛,举切吾身,一日至之,莫非吾事。顔何人哉?晞之则是。蜀舍铭 刘 跂某郡王万寓,郑榜其居曰蜀舍。持余杭朱浚民所为记,过须城刘跂而请铭。为之铭曰:噫嘻!此舍是蜀非邪?呑若两川坤之维耶?危乎髙哉!上青天邪?赤甲曰盐峙峨眉邪?榰笻医▯饭罇鸱邪?一物不有而不无邪?噫嘻!此舍是真蜀国,身如壶公,靡索不获,行以蜀驰,卧以蜀息,隂燕阳魏吴越璀错裴徊周流,誓不以易。谓不信者有如此石!大圆砚铭 晁补之黑月模汗两奴利与黔突居难,与揭箧趋尔圆,其外亦不可转视,吾尔砚。座右铭 邹 浩惟亲,惟天;惟亲,惟地。覆育我躬,德莫我议。汲汲以报,亦岂佗求?权行乃心,则知厥由。惟身康强,亲喜而安;惟身疢疾,亲憯于顔。矧惟此身,其来有自:自祖、自考,以至于此。能钦爱身,为钦爱亲、祖、考。听之,何福不臻?亲寿而昌,我戏于侧。念兹在兹,敢忘朝夕?家藏古砚铭 唐 庚砚与笔墨,盖气类也,出处相近,任用宠遇相近也。独寿夭不相近也。笔之寿以日计,墨之寿以月计,砚之寿以世计。其故何也?其为体也,笔最锐,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锐者夭乎?其为用也,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吾于是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或曰:“寿夭数也,非钝锐动静所制。”借令笔不鋭不动,吾知其不能与砚久逺也。虽然,宁为此,勿为彼也。铭曰:不能锐,因以钝为体;不能动,因以静为用。唯其然,是以能永年。古砚铭 崔 鶠知其白,守其黒似老;学不厌,教不倦,似孔;其实墨家者流,摩顶放踵。
宋文鉴巻七十三
译凡是治理事务都有条理,如同织机有经综,纵横交织,积累一寸便成为两寸。用竹管和麻绳制作的手艺,功效虽然简陋,却能遮蔽寒冷;可以用作席子,也可以用作鞋子,不能因此抵御严寒。从前这里是庙学,终年长满蓬蒿,圣贤老师居住的地方,连风雨都没有遮盖。如今诵读圣人的言语,都有高大的房屋;连同方册,也把屋宇改建为阁。华美的楼阁高大宽敞,成为言语和行为的树林;上求古今之理,以此观察自己的德心。诸位学生啊,永远牢记这一道理,不要嬉戏,不要傲慢,以此引导自己有所成就。领会了道理就在自己,书本不能把话全说尽;就像驾御琴瑟,要从无弦之声中听取。莫阜山一带山势平凡,位处吴地的口、楚地的尾;山下是修水,流行六百里。山川的灵秀,有时会在百姓中显现;世代能够得到有用的人才,是因为我培育了根基。刻下铭文,歌颂并制定成法,告诉后人不要使它废坠,永远保护祭祀礼器。《游艺斋铭》——黄庭坚 沉溺于女色,会使人轻浮躁动;沉溺于酒,会使人冷漠空虚。遨游在六艺的林苑中,这才叫名教的快乐。《研铭》——黄庭坚 制作质朴古雅,可以使机巧的人变得朴拙,使夸张的人有所节制;性质温和润泽,可以使急躁的人安静,使乖戾的人顺从。面对棐木几案而看见这方砚台,竟忘记室中已经空无所有。《黄楼铭》——陈师道 熙宁十年,京东路安抚使臣某、转运使臣某、判官臣某叩首上言:黄河在澶州决口,向南冲入淮水、泗水,彭城正处在洪流冲击的要害;两旁有连绵山岭夹束,吕梁又扼住水势,洪流不能及时泄去,漫溢千里平地,水深一丈多。向下俯视城中,井水涌出,地下水脉迸发;洪水向东逼近两角,向西灌入沟渠,向南环抱水墙,土质恶劣不能支撑,过了一百多天才停止。守臣苏轼深切想到流离失所的百姓是天子的忧患,早晚不懈,辛劳安抚百姓;征发戍卒,坚固堤防以应付仓促的灾情;外面修筑长堤,随高处建成如彩虹一般,以防止洪水的祸害;里面修筑大堤,依附城墙环绕,以等待决口处崩溃。在南门外修筑两道堤防,沟通南山,安定危险和疑虑。打开粮仓,明令劝勉和禁止,用来救济困穷,督捕盗贼。宣布恩泽,巡行城内城外,官吏百姓都归向教化,兴办事务取得功效,法令施及四县,诚意感动百神,可以说是有功了。应当加以褒奖,以劝勉各郡县。十月二日甲子日上奏京师。第二年元丰正月甲子日,制诰传达了皇帝的嘉奖之意。臣苏轼想到自己只是承受皇帝的谋略训诫,依靠人与神共同出力,哪里敢把功劳归于自己而招致大罪;而皇帝公开表扬并厚加褒奖,我又无以报答。于是便在东门修建黄楼,完整刻录明诏,以承受上天的休美并彰明皇帝的德意。于是让他的门客陈师道为此撰写铭文。臣陈师道恭敬地想:吕尚、南仲对内安抚百姓,对外平定诸侯,《诗经》赞美周文王、周武王;尹甫、召虎南征淮夷,北伐玁狁,功绩歌颂宣王。君主能够使臣下充分发挥才能,臣下能够奉献功绩来报答君主,这是古代的道义。臣陈师道又想,能够因感通而使万物相通的叫作道,施行道而使民众受到教化的叫作德,制定法令、彰明教化的叫作政,治理人民、成就功业的叫作事。从前诗人歌咏君主的政事,也把他的道德一同流传给后世的君王。有了可以举出并施行的事迹,只是以我的愚陋,哪里配参与其中呢?我确实乐于看到君臣都尽行其道。臣不自量力,冒死进献《黄楼铭》,铭文说:伟大的君主以戒慎为治,修明法度,调和阴阳。即位十一年,天灾按时发生,黄河决堤,齐、鲁、梁、楚方圆千里的地方溃乱离散。皇帝仁慈,内心忧虑,亲自派遣忠信之臣前往东方施惠;使羸弱的老人不至于困穷,安慰、抚养百姓,发放仓库中积存的粮食。流离的人如同归来,安居的人忘却了危难,百姓重新团聚而没有受到伤害。天序恢复,地面平安,圣明之君成就功业,人神都呈现祥瑞;灵祇告知成功,百谷丰收,万国安乐康宁。郡县官吏敬畏谨慎,确实奉行圣明谋略,最终办事没有荒废。皇帝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归功于臣民,功德远播,昭明四方。守臣拜手称颂盛大美善,使百姓永远不能忘怀。在黄楼重建楼宇,临泗水而立,叙述修治旧制的经过;愿百姓不说谄媚之言,追念事情的开始,思考事情的终结,把铭文刻在石碑上,用来报告成功,宣扬德声,永远无穷。《克己铭》 吕大临 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同受阴阳之气,具有同一形体,为什么却不能仁爱?只是我有私心,树立自我,把自我同外物划分界限;争胜之心横生,心绪纷乱而不能齐一。大人保存真诚之心,心中显现上帝的法则,起初没有吝啬和骄傲,不让它们成为侵害我的蟊贼;以意志为统帅,以血气为兵卒,奉天命出征,谁敢侮辱我?一边作战,一边招徕,战胜私心,堵塞欲望。从前是寇仇的,如今成为臣仆。私心未被克服时,它困扰我的家庭,使妇女婆媳争吵不和,哪里还能取其余裕?一旦克服了它,光明广大,四方通达,八荒洞然,全都在我的门庭之内。谁说天下不能归于我的仁爱?像瘙痒、麻木、疾病、疼痛这样的感受,全都如同切身之痛;一旦有一天来到我身上,没有一件不是我的事情。颜回算什么人呢?能够仰慕并实行克己之道,就可以达到颜回的境界。《蜀舍铭》 刘跂 某郡王万寓,郑重地把他的居所题名为“蜀舍”。他拿着余杭朱浚民所作的记,经过须城来请刘跂撰写铭文。于是为他作铭说:啊呀!这座房舍是蜀地,还是不是蜀地呢?莫非吞含着两川,成为大地的维系吗?多么危险、高峻啊!莫非直上青天吗?莫非是赤甲山、盐山耸立,峨眉山也在这里吗?莫非可以拄着竹杖,医治饥饿,吃饭饮酒,像鸱鸟一样吗?莫非一物也没有,却又没有一物不存在吗?啊呀!这座房舍确实就是真正的蜀国。身在其中如同壶公,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行走时凭蜀地而奔驰,躺卧时凭蜀地而安息。阴燕、阳魏,以及吴越,光彩交错,徘徊周流,发誓不以别处替代它。有不相信的人,就有这块石碑作证!《大圆砚铭》 晁补之 黑月模汗两奴利与黔突居难,与揭箧趋尔圆,其外亦不可转视,吾尔砚。《座右铭》 邹浩 敬爱父母,也敬畏上天;敬爱父母,也敬重大地。上天覆盖、大地养育我的身体,这种恩德没有什么可以议论的。我要急切地报答,又哪里还求取别的呢?依照内心的权衡来行事,就知道报答的由来。只要身体健康强壮,父母就欢喜而安宁;只要身体患病,父母就会愁苦忧伤。何况这具身体,它的来历是有根源的:从祖父、父亲一直传到我这里。能够谨慎地爱护身体,就是谨慎地爱护父母、祖父和父亲。听从这些道理,什么福气不会来到?愿父母长寿昌盛,我在他们身旁嬉戏。时时念及这些,哪里敢在早晚忘记?《家藏古砚铭》 唐庚 砚台同笔墨,大概属于同一类,出产和使用的地方相近,所受的任用、宠爱和待遇也相近。唯独寿命长短不相近。笔的寿命按日计算,墨的寿命按月计算,砚的寿命按世代计算。为什么呢?从形体来说,笔最尖锐,墨次之,砚最为钝拙。难道不是钝拙的长寿而尖锐的早夭吗?从用途来说,笔最为活动,墨次之,砚最为安静。难道不是安静的长寿而活动的早夭吗?我由此懂得了养生之道:以钝拙作为形体,以安静作为作用。有人说:“寿命长短是命数,不是钝锐、动静所能决定的。”即使假定笔不尖锐、不活动,我也知道它不能和砚台一样长久。即便如此,我宁愿成为这样,也不愿成为那样。铭文说:不能尖锐,所以就以钝拙作为形体;不能活动,所以就以安静作为作用。正因为如此,才能长久延年。《古砚铭》 崔鶠 知道光明,却守持黑暗,像老子;学习不感到厌倦,教导不感到疲倦,像孔子;其实属于墨家一流,哪怕磨秃头顶、磨破脚跟也在所不惜。《宋文鉴》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四宋 吕祖谦 编颂广农颂 夏 竦景德三年春正月庚戌,诏颁农田敕于天下。二月癸未,诏郡国领劝农事,崇化源而广农业也。臣闻圣人无土不王,无民不君。有土地则王业兴,有人民则君道立。故先王之建国也,土欲广而不欲隙,民欲众而不欲堕。谓地之不辟,非吾土也;人之不农,非吾民也。乃为闾里室家以蕃其生,为畎浍封畛以理其田,为耒耜钱镈以庀其器,为厯象气候以授其时。立经制以御之,设官司以教之,均工商,衡虞之税,正车马甲兵之赋。于是乎,仁义礼乐有所加,赏罚号令有所用。三代通制,建中经逺,民以里居,地以井受。暨秦开阡陌,农战相乘。汉制名田,并兼不息。旧章缺而仁政坠,经界慢而讻竞起。▯革而下,古之制度不可复矣。其政何哉?盖三季已还,五代而上有天下者,或不知天下以地为基,以农为本,以食为源,以教为器。当其拨平祸乱,经始四国,则衽金革,简车马,计懐柔,议聚敛,赏勲旧治城邑暨边陲。既宁防县既平,功业既成,府库既盈,则思悉华夏以自奉,驱亿兆以从欲。有患边幅未阔,威武未震,则转刍粟事夷狄。有患嵗月易逝,容发易朽,则招方士求神仙。有患登覧未逺,行乐未极,则增台榭丽宫室。有患嫔御未广,歌舞未工,则渔声色选使艺。有患校猎未快,驰骋未捷,则广苑囿具毕弋。有患巡幸未徧,游赏未普,则修驰道飞清跸。其间自非负天啓神授之资,有圣文灵武之德者,则不能训稼穑务储衍,舍派而趋源,去末而从本,致天下太康,家给人足者哉?我国家荷二圣基业,用三王礼乐,足食训农,克立治本。吾皇龙飞,春秋鼎盛,励精百度,旁求黎献。谓守文艰如创业,承平难如治乱,深鉴前世専行王道,羁縻四夷而重兵革,渔猎贤隽而藏网罟,观六艺虚台馆,听道德放声乐。功业之大,则成康文景无或比隆;河山之逺,则秦汉隋唐不能。齐盛菽麦,流行而红腐;玉帛充牣,而露积。陛下尚宸居,减丽御膳,辍声霄,衣紫庭,清问多士。举三王之故实,修八世之坠典,以为择循吏,守郡国,抚百姓。善则善矣,而未专也。于是授之使领,设为职司,所以徇名而责实也。颁宪令,经田畴,劝耕殖。至则至矣,而未一也。于是编其制度,勒为科条,所以建中而示法也。徇名责实,则官不旷;建中示法,则民不疑。诏下之日,鬼神称庆,太平之风,旋踵可待。不终日而争讼息,未逾时而淳卤辟。凡九围之内,一嵗之间,衣食足而仓廪实,仁义行而刑罚措。大哉炎宋功德,陛下教化,垂亿万世,与天无穷。臣生逢圣明,叨观盛事,谨昧死上《广农颂》其辞曰:皇哉!惟圣躬提天柄,亿兆归心,三灵洽庆,广我田事,肇修稼政。乃置官名,乃颁号令。号令维何?分条建规,恩斯懋斯,流冗攸归。官名维何?启职庀司,训之导之,播种惟时。民曰:“勤止,服田力穑,昼尔于耕,宵尔无斁。”千耦偕飞,百谷咸殖。既蓺淳卤,越经封洫。官曰:“莅止,纠力劝能。”庤我钱鏄,流我沟塍,乃能灌溉。爰相丘陵污莱,以辟游惰,用惩。赫赫圣谋有作,咸覩畎浍四溟,井疆九土,沃野万里,纵横其▯。拥耒成林,洒流降雨,阳春如膏,原隰如鳞。我稼既华,六合生云。稻粱黍稷,万井龙文。同我妇子,或耨或耘。八月其获,乃登尔稼。滞穗栖原,余粮厌野,盈溢京庾,流衍方夏,式歌且謡。土金同价,百姓足矣,君孰不足?三百之同,九年之蓄。八蜡既通,五礼咸穆。藏财于民,所宝惟谷。君哉!君哉!乐事训农,炎帝之教,后稷之功。方我王度,明而未融。臣之颂之,永矣无穷。大顺颂礼记·礼运》云: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守,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徳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与,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愚读书至此,详味久之,观乎古先垂教,条畅明备,义取饶裕充盛,目之曰「肥」。若能偃风践迹,各当其分,顺之至也,无逺弗届,浸渍浃洽,薫然大同,斯乃纯被之化,尽美尽美矣。虽欲鋭意推演,复何措辞?区区至诚,愿陈万一。今但举其全文而系以褒赞者,只率道扬之志也。颂曰:猗欤!礼经孰窥优域?愚尝究观,沛然有得。肇自人伦,及于家国,遂满天下,具四表。则是谓大顺,允臻其极。老生作颂,奉扬景式。防圣宫颂 欧阳脩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七十四 宋代吕祖谦编 颂 《广农颂》 夏竦 景德三年春正月庚戌,诏令把劝农田的敕令颁布到天下。二月癸未,又诏令各郡国主管劝农事务,以崇尚教化的源头而扩大农业生产。臣听说,圣人没有土地便不能称王,没有百姓便不能成为君主。有土地,王业才能兴盛;有人民,君道才能确立。因此先王建立国家,土地希望广大而不希望有空隙,百姓希望众多而不希望懒惰。认为没有开垦的土地就不是我的土地,不从事农业的人就不是我的百姓。于是设置乡里、家庭来繁衍人口,开沟渠、划疆界来治理田地,制作耒耜、钱镈来备办农具,依据历法、天象和气候来授予农时。建立经常性的制度来统御,设置官府来教导,均衡工商业者的税收,平定山林川泽的税收,规范车马、铠甲和兵器的赋税。这样,仁义礼乐便有所施行,赏罚号令便有所运用。夏、商、周三代共同遵行这些制度,建立中正之道以谋长远;百姓按里居住,土地按井田分配。到了秦代开通阡陌,农业和战争相互推动;汉代制定名田制度,而土地兼并仍没有停止。旧有章法缺失,仁政衰落;田界制度松弛,争斗竞逐由此兴起。秦汉以后,古代制度再也无法恢复了。那是为什么呢?大概从三代末期以来,直到五代以前,拥有天下的君主,有的不了解天下以土地为根基、以农业为根本、以粮食为源泉、以教化为工具。当他们平定祸乱、开始治理四方时,便穿上铠甲,整顿车马,谋划怀柔,议论聚敛,奖赏功臣旧臣,治理城邑和边疆。天下安定、郡县防守完备、功业成就、府库充盈之后,便想尽取华夏来供养自己,驱使亿万百姓来满足欲望。担忧边疆范围还不够广大、威武还没有震动天下,就转运草料粮食来对付夷狄;担忧岁月容易流逝、容颜头发容易衰朽,就招请方士寻求神仙;担忧登临观览不够遥远、游乐还未达到极致,就增建台榭、修饰宫室;担忧嫔妃侍御不够多、歌舞技艺不够精,就搜求声色、选取伎艺;担忧校猎不够痛快、驰骋不能取胜,就扩大苑囿、备办弓箭网罟;担忧巡幸还没有遍及各地、游赏还没有普及,就修筑驰道,清道开路。其间如果不是具有承受上天启示、神灵授予的资质,具备圣明文德和神武之德的人,哪里能够教导农桑、务求储蓄增长,舍弃支流而趋向源头,去掉末节而遵从根本,使天下极其安泰、家家富足、人人丰足呢?我朝承受太祖、太宗两位圣人的基业,采用三王的礼乐,致力于使粮食充足、教导农民,确实建立了治国的根本。当今皇帝登基,正值盛年,励精图治,广泛求取贤能之士。认为守成的艰难如同创业,承平的困难如同平治乱世,深深鉴戒前代:专行王道,羁縻四夷,却重视兵革;搜罗贤才,却收起网罟;观六艺,虚置台馆;听道德之声,放弃声乐。论功业的盛大,成王、康王、汉文帝、汉景帝都没有谁能与之相比;论疆域的辽远,秦、汉、隋、唐也不能相比。齐地盛产豆麦,流转各地,甚至堆积得发红腐烂;玉帛充盈,甚至露天堆积。陛下尚且居于宫中,减少华美的御膳,停止声乐,穿着紫衣居于宫廷,清心询问众多士人。举用三王的旧例,修复八代以来废坠的典章,用来选拔良吏,守护郡国,安抚百姓。这样做固然很好,却还没有专一贯彻。于是授予官员使职,设置职司,这是为了循名责实。颁布法令,丈量整理田地,劝勉耕作和种植。这样做已经很到位,却还没有统一规范。于是编定制度,制定科条,这是为了建立中正标准、明示法令。循名责实,官吏便不会旷职;建立标准、明示法令,百姓便不会疑惑。诏令下达之日,鬼神都称庆,太平的风气转眼可待。不满一天,争讼便止息;没有超过一个时辰,淳朴的风俗便得到开辟。九州之内,一年之间,衣食充足而仓廪充实,仁义施行而刑罚停用。伟大啊,炎宋的功德和陛下的教化,将流传亿万世,与天地同样无穷。臣生逢圣明之世,有幸得以观看盛事,谨冒死进献《广农颂》,颂辞说:伟大啊!圣明的君主掌握上天赋予的权柄,亿万百姓归心,天地人神一同呈现祥庆;扩展农业生产,开始整顿农政。于是设置官名,颁布号令。号令是什么?分条列出、建立规章,使恩惠盛大,使流离冗杂的人各有所归。官名是什么?开启职掌、备办机构,对百姓训导、引导,使播种各按农时。百姓说:“勤勉啊,努力从事田作;白天你们去耕作,夜晚不要厌倦。”千对耦犁一起前进,百谷都得到种植。既已种下早晚稻,便经过田界和沟渠。官吏说:“来到这里啊,纠正懒惰,劝勉有才能的人。”备好钱镈,疏通沟渠田埂,才能灌溉。于是察看丘陵、低洼和荒芜之地,开垦它们来消除并惩戒游惰。圣明谋略光赫有成,众人都看见沟渠通向四海,井田疆界遍及九州,万里沃野纵横交错。农具聚集如林,水流洒落如降雨,阳春如同膏脂,原野和低地像鱼鳞一样相接。我们的庄稼已经开花,四方都生起云气;稻、粱、黍、稷遍布万井,如龙鳞交错。我们和妻子儿女一起,有的锄草,有的除草培土。到了八月便收获,把庄稼登收入仓。遗落的穗子留在原野,剩余的粮食堆满田野;京城粮仓充盈,粮食流布于四方,于是唱歌吟咏。土地和金子同样珍贵,百姓已经富足,君主还有什么不足?有三百年的粮食储备,有九年的积蓄。八蜡祭祀已经通行,五种礼仪都和谐。把财富收藏在百姓那里,所珍视的只有粮食。伟大的君主啊!伟大的君主啊!以乐事教导农民,这是炎帝的教诲、后稷的功劳。我们的王道法度,正逐渐明白而尚未完全融通。臣来歌颂它,永远没有穷尽。《大顺颂》《礼记·礼运》说:四肢端正,皮肤丰润,这是人的肥盛;父子情谊深厚,兄弟和睦,夫妻和谐,这是家庭的肥盛;大臣守法,小臣廉洁,官职各自守分,君臣彼此匡正,这是国家的肥盛;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交,大夫以法相交,士以诚信相互考察,百姓以和睦相互守望,这是天下的肥盛。这叫作大顺。我读到这里,仔细体味了很久,看到古代先王留下的教诲,条理通畅,明白完备,其意义在于取义于丰饶充盛,所以把它称作“肥”。如果能够偃息邪风、践行古人的足迹,各自安守本分,就是顺理达到极致;没有远近不能到达的地方,逐渐浸润而周遍和洽,熏染成普遍的大同,这才是纯厚广被的教化,真是美好到了极点。即使想尽力推演,又还能怎样措辞呢?我怀着微薄而至诚的心,愿意陈述其中万分之一。如今只是举出全文,再附上褒美赞颂的话,不过是为了遵循宣扬大道的志愿。颂说:美好啊!礼经之中谁能窥见其中的优美境界?我曾经深入考察,获得了丰厚的体会。它从人伦开始,扩展到家庭和国家,最终充满天下,遍及四方。这就叫作大顺,确实达到了极点。老朽作此颂歌,奉献以宣扬盛美的法式。《防圣宫颂》 欧阳修
臣伏见国家采汉书原庙之制作宫于永安以备园寝,欲以盛陵邑之充奉昭祖宗之光灵,以耀示于千万世,甚盛德也。臣永惟古先王者,将有受命之符,必先兴业造功,警动觉悟于元元,然后有其位;而继体守文之君,又从而显明丕大,以纂修乎旧物。故其兢兢勤勤,不忘前人,是以根深而叶茂,德厚而流光,子子孙孙承之无疆。伏惟皇帝陛下,以神圣德传,有大器干健而正,离继而明。即位以来于兹十年,勤邦俭家,以修太平。日朝东宫,示天下孝;亲执笾豆,三见于郊。日星轨道光明清润,河不怒溢,东南而流。四夷承命,欢和以賔奔走万里。顾非有干戈告让之命,文移发召之期,而犀珠象牙、文马防玉旅于阙庭,纳于廐府。如司马令无一后先,至德之及上格于天下,极于地中,浃于人而外冐于四表。昆虫有命之物,无不仰戴神威圣功效见如此。太祖创造基始,克成厥家,当天受命之功;太宗征服绥来,遂一海内,睿武英文之业;真宗礼乐文物以隆天声,升平告功之典。陛下夙夜防共,嗣固鸿业,纂服守成之勤,基构累积,显显昌昌,益大而光,称干三后之意,可谓至孝。况春秋嵗时以禘以祫,则有庙祧之严;配天昭孝以享以告,则有郊庙明堂之位;篆金刻石,则有史氏之官;歌功之诗流于乐府,象德之舞见于羽毛。惟是邦家之光,祖宗之为,有以示民而垂无穷者,罔不宣着。陛下承先烈昭孝思,所以奉之以严,罔不勤备。圣人之德谓无以加,而犹以为未也。乃复因陵园起宫室,以望神游土水之功,严而不华,地爽而洁,宇敞而▯。神灵杳冥,如来如宅,合于礼经孝子謦咳思亲之义。愚以谓宫且成,非天子自临享,则不能以来三后之灵。然郡国不见治道,太仆不先整驾,恬然未闻有司之诏,岂难于动民而迟其来耶?特以▯筮所考湏吉而后行。耶,不然,何独留意于屋墙构筑,而至于荐见孝享,未之思耶?况是宫之制,夷山为平,外取客土,鍜石伐木,发兵胥靡,调旁近郡。如此数年,而道路之民,徒见兴为之功,恐愚无以识上意。是宜不惜属车之费,无讳数日之劳,沛然幸临,因展陵墓。退而谕民以孝思之诚,遂见守土之臣,采风俗以问髙年,亦尧舜之事也。古者天子之出,必有来诗之官,而道路童儿之言,皆得以闻。臣是以不胜惓惓之心,谨采西人望幸意,作为颂诗以献阙下。辞曰:巍峩穹崇,奠京之东,有山而崧,▯沦道源,汇流而渊,有洛之川,川灵山秀,回环左右,有髙而阜,其阜何名?太祖、太宗、真宗之陵,惟陵之制,因山而起,隐隐隆隆,惟陵之气,常王而喜,郁鬰葱葱,帝怀穹旻,受命我宋,造初于屯,帝念先烈,用欣余家,宣力以动,赫赫三后,重基累构,既丰而茂,燕翼贻谋,是惟永图,其传在予,曰祖曰宗,有德有功,予实嗣之,克勤克绍,以孝以报,予敢不思,惟此园陵先后之宅,且宅且安,后来游止,弗宫弗室,神何以驩?乃相川原,乃得善地,地髙惟丘,乃以荆灼,乃讯龟宝,龟告曰:「猷帝命,家臣而职我事,而【阙】惟寅,一毫一丝,给以县官,无取于民,伐洛之【阙】登我之山木好且坚家臣之来,役夫万名,三年有成。宫伐翼翼,在陵之侧。须后来格,有门有宇,有廊有庑,有庭有序。殿兮耽耽,黼帷襜襜,天威可瞻。庭兮植植,钩盾虎防,容卫以饬。太祖维祖,太宗维弟,真宗维子。三圣嶷嶷,有以奠位于此。而防圣兮在天,风马云车,其来仙仙。圣防于此,灵威神驭,其宫肃然。圣既降矣,其谁格之?惟孝天子,圣降当享。其谁来荐?亦孝天子。孝既克只而来,胡迟其下臣?修作颂风之。借田颂 宋 祁皇帝再纪元之明年,春二月,率羣臣耕于东郊,恤毖祀祈丰年也。前此诏书示有司曰:「自我太宗袭熙厥功,亿神裕人,宥命方国,肖翘启行,亦莫不宁。永惟土著之本,民夫之重,乃躬借田以倡农先,震地房之满▯,导改政之长懋,柔嘉令芳,于是乎孚肹蠁卤莽灭裂于是乎复,敦厐穗滞,秉遗见粮如坻。我真考因其累盛,重以明德,故能步师百万,狩医闾,见武节髙世,八九升突辽,建元封,奉符隤祉以▯无极。肆余承绪,兹率厥兴,则热萧布币,固有常所。监农狎野,厥存旧章,惟一二执事率循而懋明之。方春作时,百谷革始,姑使斯人悦羽旄之美,重见汉官后嗣,谂稼穑之艰,不失夏物,无赘聚储峙,无烦劳供张,趣合于礼,劭吾农焉。」前期则修饬神壝,按除膏壤,夷道如砥,呼跸填街,稍防獝以护野,杂荆牟以守燎,阡陌绣错,原隰龙鳞,蒸膏冐橛,协风回春。
译臣恭敬地看到,国家仿照《汉书》中原庙的制度,在永安建造宫殿,以供园寝之用,想借此使陵邑供奉更加盛大,彰明祖宗的光灵,昭示于千万世,这是非常盛大的德政。臣常常思考,古代先王将要承受天命的征兆时,一定先兴建事业、建立功业,使天下百姓受到警醒和觉悟,然后才取得帝位;而继承帝位、守成守文的君主,又进一步使旧有事业显明、扩大,以继承修治祖先留下的基业。因此他们兢兢业业,勤勉不忘前人,所以根基深厚而枝叶茂盛,德行厚重而流光远播,子子孙孙继承不绝。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承继神圣德业,拥有宏大的器度,刚健而端正,如离卦继承光明。即位至今十年,勤于治国,俭于治家,以修成太平。每日朝见东宫,向天下显示孝道;亲自执笾豆祭祀,三次到郊外祭祀。日月星辰运行有序,光明清润;黄河不暴怒泛滥,向东南流去。四夷承受命令,欢悦和顺,像宾客一样奔走万里而来。并不是因为有战争和诏命催促,也不是因为有文书传召的期限,而犀牛角、珍珠、象牙、文马、璞玉纷纷来到宫阙,收入厩库。正如司马令所说,不分先后而来;至高的德行,上达天下,下极地中,浸润于人民,并向外覆盖四方。凡有生命的昆虫等物,没有不仰戴神威圣功的,呈现出如此景象。太祖开创根基,成就国家,正当承受天命、建立功业之时;太宗征服并安抚来归者,于是统一天下,成就睿智勇武、英明文治的事业;真宗以礼乐文物使天子的声威更加隆盛,完成升平告成功业的典礼。陛下日夜戒慎恭敬,继承并巩固宏大基业,勤勉地继承帝位、守成守业;根基构筑不断累积,显赫昌盛,越来越广大光明,符合承继三位先帝志意的要求,可以说是孝道达到极致。何况春秋岁时举行禘祭、祫祭,便有宗庙和祧庙的严肃礼制;配天昭明孝道,举行祭祀、告祭,便有郊祀、宗庙和明堂的所在;把功德篆刻在金石上,便有史官记载;歌颂功绩的诗歌流传于乐府,象征德行的舞蹈呈现在羽旄之间。凡是国家的光荣、祖宗的功业,有可以向百姓显示并流传无穷的,没有不加以宣扬彰明的。陛下承继先烈,彰明孝思,用严肃礼制奉祀祖宗,没有不勤勉完备。圣人的德行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陛下却还认为不够。于是又因陵园而兴建宫室,用来迎候神灵游止于山水之间;庄严而不华饰,地势爽朗而洁净,屋宇宽敞而高大。神灵幽冥难见,仿佛将来此而居,符合礼经中孝子听到父母咳嗽声便思念亲人的意义。臣愚以为,宫殿将要建成,如果不是天子亲自到此祭享,就不能招来三位先帝的神灵。然而郡国没有看见治理道路的安排,太仆没有预先整顿车驾,平静地还没有听到主管官署的诏令,难道是因为动员百姓困难,所以迟迟不来吗?特别是因为要等龟卜筮法考定为吉利之后才举行。难道不是这样吗?不然,为什么只留意于屋墙营造,却到了进献祭品、亲见神灵、举行孝享之礼,还没有想到呢?况且这座宫殿的营造,夷平山地,向外取用客土,锻炼石材、砍伐木材,征发士兵和役夫,调动附近郡县。这样持续数年,道路上的百姓只看见兴建工程的功劳,恐怕愚昧之人无法了解皇上的心意。因此,应该不吝惜随从车驾的费用,不忌讳几日劳顿,盛大地亲临此处,顺便祭展陵墓。回来后向百姓说明孝思的诚意,再接见守土之臣,采集民间风俗,询问年高之人,这也是尧舜的事情。古代天子出行,必有采诗之官;道路上儿童的话,也都能够被听到。臣因此不胜恳切之心,谨采西方百姓盼望皇帝临幸的意思,作颂诗进献宫阙。诗辞说:巍峨高大的山岳,坐落在京城东方;那里有高峻的崧山,水流幽深曲折,是道路和水源的汇聚处;水流汇成深渊,有洛水之川。山川灵秀,回环于左右,有高大的丘阜。那座丘阜叫什么名字?是太祖、太宗、真宗的陵墓。陵墓的形制依山而起,隐约高隆;陵墓的气象常常显现王者之盛而令人欣悦,郁郁葱葱。皇帝感念苍天,承受我大宋的天命,在艰难中开创基业;皇帝思念先帝功烈,为我家业感到欣慰,宣扬力量而有所行动。赫赫三位先帝,重重奠定根基、累累构筑事业,既丰厚又茂盛,留下安宁后世的谋略,这是长远的计划;它的传承在我这里。称祖称宗,有德有功,我确实继承了他们;能够勤勉继承,以孝道报答,我岂敢不思念?只是这园陵,是先后帝王的居宅,既要使其居住,又要使其安宁;后来神灵游止,如果没有宫殿和屋宇,神灵凭什么欢悦?于是察看河川原野,终于找到吉地。地势高,只有丘陵,于是用荆木灼烧占卜,又询问龟兆。神龟告说道:‘这是上天的命令,家臣承担职掌此事的责任,而【阙】应当恭敬谨慎;一丝一毫,都由县官供给,不得取之于民;砍伐洛水的【阙】……’ 登上我们的山,木材美好而且坚实。家臣来到这里,役夫有一万人,三年便建成。宫殿营造得恭敬严整,位于陵墓旁边。等待后来神灵降临,有门有屋,有廊有庑,有庭院有台阶。殿宇深邃高大,绣有黼纹的帷幕低垂,天子的威仪可以瞻仰。庭院整齐挺立,钩盾卫士如虎防守,仪容和护卫都整肃有序。太祖是祖,太宗是弟,真宗是子。三位圣帝威仪高峻,在这里安定了帝位。而防圣之灵在天上,驾着风马云车,飘然来到。圣灵降临于此,神威灵驾使宫殿肃然。圣灵既然降临,谁来迎接呢?只有孝顺的天子;圣灵降临,理当享受祭祀。谁来进献祭品呢?也是孝顺的天子。孝顺的天子既然已经恭敬地前来,为什么让下臣迟迟不来呢?作此颂歌加以讽谏。《借田颂》 宋祁 皇帝改元后的第二年,春季二月,率领群臣在东郊耕田,以表达对祭祀的谨慎,并祈求丰年。在此以前,诏书向主管官员说明说:“自从我太宗继承并发扬他的功业,使亿万神灵赐福人民,宽宥并安抚各方邦国,众多百姓开始行动,也没有不安宁的。我永远思念土地是根本、民夫是重要的,所以亲自举行借田礼来倡导农事,震动地房之中满布的……,引导改革政事长久兴盛,使柔和美善的嘉言芳德于是深入人心,荒芜残破于是恢复,厚实的禾穗和滞留的粮食,掌握遗留下来的粮食如同堆积的丘山。我真考因循累代的盛业,又加以光明德行,所以能够统率百万军队,巡狩医闾,显现武节高于当世;八九次升高突入辽地,建立元封,奉承符命、积聚福祉,以求无穷。现在我承继先绪,正率领群臣举行这项兴盛农事的礼仪,于是焚烧蒿草、陈列币帛,本来都有固定的场所。监督农事而亲近田野,保存旧有章法,只希望一二位执事率先遵循并发扬光大。正值春天农事开始、百谷萌发之时,姑且让这些百姓欣赏旌旗仪仗的美丽,重新看见汉代官仪的后嗣,知道耕种收获的艰辛,不误夏季农事;不要额外聚集储备,不要烦劳百姓供应陈设,使一切合于礼制,勉励我们的农民。”临近日期,便修整神坛,按地势清除肥沃土壤,修平道路如同磨刀石;呼喊清道,街道为之充塞;稍加防备獝类以保护田野,夹杂荆棘、茅草来守护火炬;阡陌交错如锦绣,原野低地像龙鳞,肥沃之气蒸腾而覆盖农具,和风回转,春意复苏。
于是旄头先驰,属车齐躅,奔星舞于旗斿,行月▯于羽箙,寿犀注铠,肃给乎师营,苍虬范驭,秋游乎天辔,琼钑流景,金根照涂,防幕周张,纨绡繂▯。既而揉耒剡耜,载保介之间,先穜后稑,庬播植之器官分无诿,事具不教。天子乃以丙午之旦,升华辂,由太庭顔行山,则衔枚无声,龙虎见象,堪舆奔警,坌闾阖切囿,游乃彷徉乎曾城之外,五精来同,七圣景从,銮声佩节次于帷宫。上既淳濯圭洁,储思渊然,昩明乃顿大次,欵嘉坛,索先农以享之,因太积以配之,血毛幽全,金石铿訇,躬接妥侑,加祠官之一等,礼重防袭,且祖宗之遗意。尔乃降灵场,俨朱纮,物覩于圣天健其行。星田弥望,绀辕储驾,洪縻序进,王歩有容,三推成礼,迩臣告备。上曰:「朕志在敦本,宠其强力,可以劝,何惮于勤,遂推而进之。」有司以义固争,几十拨而后释,乃始弭节容与,御夫观耕之台,三公羣后班趋次耨,靡然从风,迈五逾九,大农洒。种庶人终亩,宫师抃舞,行内夭旋于时,都人熈熈驻望皇轩,或歌以壤,或击于辕。不图丛云之旦,复见东户之年。日华晏温,天心冯豫,奉斗极御应门,翔鸡树竿坠鹄,宣制大赉四海,与之更始。亏除威辟,存问髙年,振淹修坠,平徭阔赋。中外百执告至,而策勲践过三更,以差而赐帛膏,以解雨鼓之巽风,不崇朝而周万国。先是羣臣绎丕懿润鸿名,将琢之玉版纳于金匮。至是则回雕舆坐前殿,震照仪矩,翕受典册。皇皇哉,兹礼真帝世之希阔,臣工之旦暮者欤?儒臣学于旧史,窃明《载芟》之诗,甸师之职,在籍之谊有三说焉:一典籍之常礼,二籍履以亲事,三借民而治之。所言虽殊,要之敺天下之民,弃末而归本耳。且古者谨察天庙,申赦阳官,田之不辟,辟在司寇,作为御廪钟而藏之。其故何哉?以为奉荐粢盛,非无良农,不如亲之愈也。谁督耘耔,非无猛制,不若劝之善也。夫祭莫大于备物,物备而百神据之;兵莫大于足食,食足而四夷怀之;人莫急于丰财,丰财而有生聚之。是三物之济否,在此举也。且周宣缺之戎轧其衰,汉文用焉民阜其宜。唐后勤止以丰易饥,洪惟太宗光迪于前,陛下述宣于后,皇矣同底于道,烝哉不陨其声。方且九扈勤民,三事就绪,儗儗其盛,陈陈相因,粮余可捷,草殖弗奥,民一于耜,家万斯箱。遂驾五帝,轶三王,奋甘实而摅馨香也。敢作颂曰:倬彼鲜原,帝籍于田。匪籍其勤,我为民先。悠悠春旗,脉土于畿阳。膏泽泽迈乎三推,有壬有林,亦莫不只。我疆我里,载耘载耔,实苞实阜。茀厥丰草,田畯至喜。祈年伊早,我谷用成。我仓既盈,我仓耽耽,钟于东南。其用伊何?事神荐馨。为酒为醴,为粢为盛。烝之浮浮,释之叟叟。上帝居歆,降福孔休。降福伊何?我民既蕃,室家溱溱。三事不谖,食足武奋。震叠尔功,蛮夷来同,罔不率从。帝猷昭升,式于九围。兢兢业业,以毖万几。在丰念匮,在饫思饥。子子孙孙,勿替引之。明堂颂 宋 祁臣言:去三月戊子,制诏季秋有事于明堂。臣以太常与礼官博士诣垂拱殿,议配享事,即建言:「周有臣曰『旦始严父配天』,仲尼是之。唐并诸儒说,并祀六天帝,不敢损。陛下幸访有司,请如古便。」四月乙丑,诏若曰:「夫礼称情适文,今议者言周、唐则善,至牵制所闻,徧而不优。宋亦一家,让不制作。如来嗣何?且事天不及地,配父而遗祖,朕甚陋之。水旱不时,羣神与焉。今赖天之力,方内以治。朕能合飨天地,以三圣侑报,百神咸秩,并修。况祖宗郊雩不为无比,有司无讳,以劳务称朕意。」臣伏诵圣训,久乃开晓,以为前古所缺,羣臣不逮,陛下独得于心。其所以事神训人,使万世子孙无以加者,至于作声歌、瑑圭邸、帐防无文、夜鼛弗严,以竭恭至诚者,尚数十物。臣愚且不能徧知,若令诗颂不传,是陛下盛德神功不尽注天下耳目,耸动四夷,声隐乎无疆也。谨撰成《明堂颂》一篇,辞浅义直,可使户晓壤翁、辕童皆得涂讴。臣昩死再拜以闻。颂曰:
译于是旄头旗先行奔驰,属车步调整齐;流星般的旗饰在旗杆上飞舞,月形饰物在羽箭袋旁闪动;犀甲光彩流动,整肃地供应军营;苍色蛟龙形的御车驾驭着天上的缰绳;玉饰的戈戟流光,金根车照亮道路;仪仗帷幕四周张设,丝织旌旗飘动。随后揉治耒柄,磨利耜刃,装载在保介之间;先播早稻,后播晚稻,各种播种器具由官员分别掌管,没有推诿,事务齐备,不用再教导。天子于是选在丙午日早晨,登上华美的车驾,从太庭经过颜行山;道路上衔枚无声,龙虎呈现形象,地理车马奔走警戒,尘土飞扬,闾巷和宫门紧靠苑囿。游行于是徘徊于曾城之外,五方星精前来会同,七位圣王的光彩相随,銮铃声和佩玉声依次来到帷宫。皇上已经洁净圭玉,深沉地蓄思;天未明时便停留在大次,亲近嘉坛,寻访先农来祭享,并以太祖配享。牲血牲毛幽洁完整,钟磬铿锵震响;亲自接受神灵安坐并助祭,又给祠官增加一级品秩,礼制隆重而有继承,也是祖宗遗留下来的意思。于是降临灵坛,整肃朱纮,万物都看见圣天子刚健地行进。田野一望无际,青黑色的车驾准备就绪,大绳依次牵引前进,天子的步伐庄重有仪;三次推犁,礼仪完成,近臣报告准备完毕。皇上说:“我的心意在于敦厚根本,嘉奖那些努力用力的人,可以用来劝勉众人;有什么可畏惧的勤劳呢?”于是继续推犁前进。主管官员以礼义坚决争辩,前后几乎劝阻了十次,皇上才停止推犁,舒缓从容地登上观耕台。三公和群臣依次趋前锄耨,众人如同随风倒伏一般跟从,越过五推而达到九推;大农官播撒种子,平民耕完田亩,宫中官员拍手起舞。仪仗在当时回旋,京城百姓欢欣地停步仰望皇帝车驾,有的歌唱,有的敲击车辕。没有想到在云气丛集的清晨,又看见了东户之年那样的太平景象。阳光温和,天意安乐;奉持北斗,驾临应门;翔鸡树上的竿子坠下鹄鸟,宣布诏令,大赦四海,与天下重新开始。减免并清除威刑禁令,存问高龄老人,振兴淹没的事业,修复废坠的制度,平定徭役,放宽赋税。朝廷内外百官都来庆贺,皇帝考核功勋,越过三更,按等级赐予帛物和膏泽;又借解雨鼓召来巽风,不到早晨便遍及万国。在此以前,群臣传述盛美,润饰尊号,准备把它刻在玉版上,收入金匮。到这时皇上转动雕饰车驾,坐在前殿,显明威仪法度,欣然接受典册。盛大啊!这种礼仪真是当代帝王罕见的盛典,也是群臣日夜期盼的事情吧?儒臣从旧史中学习,私下阐明《载芟》诗的意义,认为甸师的职掌、借田礼的意义有三种说法:一是典籍中规定的常礼,二是亲自践履田事,三是借助百姓来治理国家。说法虽不同,归根到底都是驱使天下百姓舍弃末业而归于根本。况且古代谨慎地察看天庙,重申赦免阳官;田地没有开垦,便由司寇负责开辟,并制作御廪钟收藏起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用于进献祭祀粮食的物品,即使有优秀农民,也不如天子亲自督促更好;谁来督促耕耘培土,即使没有严厉的法令,也不如亲自劝勉更好。祭祀没有比备齐祭品更重要的,祭品齐备,百神便依凭而来;军队没有比粮食充足更重要,粮食充足,四夷便归顺;人民没有比增加财富更急迫,财富丰足,人口便能繁衍聚集。这三件事成败与否,就在这次举动之中。况且周宣王时慎重农事,使国家由饥荒转为丰足;汉文帝实行借田礼,百姓富庶,确实合宜。唐代以后勤勉从事农事,使丰收代替饥荒。伟大的太宗光大地继承前代,陛下在后世发扬光大;伟大啊,共同达到正道;盛大啊,不使声名坠落。如今九扈勤劳地督促百姓,三项政事都已就绪;盛大兴盛,粮仓陈陈相因,余粮很快可以积满,草木繁茂而不荒芜,百姓专心于耕作,家家都有万箱粮食。于是驾凌五帝,超越三王,奋发施行甘美之实,发散芬芳香气。谨作颂说:那片高大而鲜美的原野,是天子亲自到田地中举行借田礼。不是为了借此夸耀自己的勤劳,而是我要为百姓作先导。春日的旗帜悠悠飘扬,在京城南郊的土地上巡行。肥沃的恩泽超过三次推犁,土地高低相接、林木繁茂,没有什么不恭敬。我们的疆界,我们的里田,一边耘草,一边培土;庄稼确实繁茂丰盛。除去田中的丰草,田畯来到而感到喜悦。祈求丰年很早便开始,我的谷物因此成熟。我的粮仓已经充盈,仓廪深广高大,粮食聚集在东南。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了侍奉神灵,进献馨香;酿成酒和甜酒,准备祭祀用的黍稷和盛放的祭品。蒸煮时热气浮浮,清洗时水声叟叟。上帝降临享用,降下极大的福佑。降下的福佑是什么?我们的百姓已经繁衍,家庭兴旺。三项政事没有忘记,粮食充足,武力强盛。震动并累积你的功业,蛮夷前来同化,没有谁不率领部众归从。天子的谋略光明显扬,施行于九州之内。兢兢业业,以谨慎对待万般政务。在丰收时想到匮乏,在饱食时想到饥饿。子子孙孙,不要废弃并继续传承下去。《明堂颂》 宋祁 臣启奏:去年的三月戊子日,诏令在季秋于明堂举行祭祀。臣与太常寺及礼官、博士到垂拱殿,讨论配享之事,随即进言:“周朝有臣子说‘周公旦开始以严父配享上天’,孔子赞同这种做法。唐代又兼采诸儒的说法,一并祭祀六位天帝,不敢有所减损。陛下若能询问主管官员,请依照古制为宜。”四月乙丑日,诏书说:“礼是称合情感、调适文饰。如今议论者说周、唐的制度很好,却牵制于所听闻的成说,虽然广博却不够优善。宋朝也是一家,不应推辞而不制作礼制。若这样,后世继承者将怎么办?况且只祭天而不及地,配享父亲却遗漏祖先,朕认为很浅陋。水旱不合时节,群神也参与其中。如今依赖上天的力量,四方得以治理。朕能够合祭天地,以三位圣帝配享报答,百神都按次序祭祀,一并修治。况且祖宗的郊祀、雩祭并非没有相称之处,主管官员不要有所忌讳,要以劳作务实来符合朕的心意。”臣恭敬诵读圣训,过了很久才豁然明白,认为前代所缺、群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陛下独自从心中得到。陛下用来侍奉神灵、训导人民,使万世子孙无法超过的事情,至于制作声歌、雕琢玉圭、设置帷帐而不铺张、夜间击鼓而不失严肃等,用来竭尽恭敬至诚的事项,还有几十种。臣愚昧,尚且不能全部知道;如果让诗颂不能流传,就是陛下盛德神功不能完全呈现于天下人的耳目,不能使四夷震动,声名也会隐没而不能达到无穷。谨慎撰成《明堂颂》一篇,文辞浅近、意义直白,可以使家家户户都明白,使乡野老人和车旁儿童都能传唱。臣冒死拜了两拜以闻。颂说:
天有明命,以圣付圣。太祖、太宗燮伐大定,谁僭而王,孰擅而土?左披右攘,罔不就绪。厥角在廷,四夷无侮。真考显承,受报收成,休休厥宁,震震厥声。七十而五,号以大荣。皇帝纂武,有庇于下。兵櫜不铦,箙委而羽。一农之饥,吾饲以哺;一夫之寒,吾暖以褚。日寛租徭,嵗贷囷庾。协气四薄,顺旸若雨。原髙隰下,百谷膴膴。二十九载,惟秋九月,乃即大庆度筵度室,宝字署顔。震照多物,置使有五,悉诏辅弼。既款灵宫,一享一祐。天兵桓桓,罗列卫营,有闟有斿。龙轭螭衡,耳耳其驱,雅雅于行,旖旎连蜷,风舞云萦。士若衔枚,骖牡不鸣。吉日辛亥,进祀于堂,衣画衮然,环瑀玱玱。六帝二只,三后侑旁。醴淳牲肥,嘉樽钜房,芼醢果粢,静洁芬香。防炽胖升,以迪厥尝。我钟钦钦,我舞俣俣。天妥于坐,百灵来序。奔精哆光,曶霍曾寓。山灵渎怪,显幽驰骛,或旅诸墀,或席诸庑。有羶斯饫,相惟辟公。既敏而度,帝拜稽首,柴烟上举,祝有嘏言。皇帝受之,产百斯祥,裒万斯禧。其矗如山,其积如茨。皇帝曰:「咨朕不专有,旦御端门,百执奔走。其赦天下新邦之旧,赒乏録劳,刮濯痕垢。官赏兵赍,金爵是富,驿欢四海。」间弗容昼,天谓皇帝感实大徳,承先在孝。宗祀惟极其还,而功防嗣千亿,而子而孙,长有万国。天谓皇帝安我羣元,投蛑斥螟,稼溢于防,疠讫疾攘,人乐蹮蹮。皇帝睂夀,永锡万年。前祀三日,区霜如闭。皇帝既斋,一夕而霁。六幙扫除,若▯逢彗。天清地晏,夜星腾晰。皇帝小心恭与防并,徧见神只,拜跪送迎,久立于次。须乐之成,器必全玉,牢不爱牲,制为诸安,以正和清。夜鼓彻严,敷致厥诚。明明皇帝,惟先训是式,惇咸懿亲。其磐如石,存问龆耋,容受谠直,振淹登畯,母或失职。惟慈惟仁,不厉声以色。皇帝有言:「克已则兴,丰守吾俭,尊舍吾矜。虽日之升,瞿瞿兢兢,无不此或承。」皇帝神武颂 宋 祁或称皇初之世,不赏而劝,不罚而惧,岂简册之弥文哉?议者云否,彼固未识夫震耀之饬天威,刚健之奋干体也。粤若圣人,制海内之命,据天位之尊,总秉权纲,章叙典宪。不有威辟,不足以震元憝;不有变容,不足以开至圣。用能消弭殄行,嘉靖多方,阐皇灵宪,宗轨丕天之大律,一民之至权者,已巨宋在宥。列圣继綂,际天丕冐,亘地砥属。仆威械以去煞,袭道枢以训俭,恩裕洪畅,容典饬尽。万寳取足,合袪于皇极,百灵隤祉,震动于珍物。然犹右贤左戚,均权布宠,百辟箴阙,内平而外成。五细在边,畨休而递上,防检来患,蠲涤多辟,勤勤恳恳者,非弭乱之谓欤?然而善制未能无敝,有忧所以固国廼者,先帝违俗,羣邪济凶,寄朝家之威,席钧宰之贵,侔尚方以制器,狎神巫而缔绂。乃至易守帅以渐丑图,徙陵兆而投天隙,拂戾蜚语,恬有奸计,遂欲包祸心以窃发,执左道而干纪,饵枭羮以未尽,砺豺牙而密噬。神灵震赫,奸宄呈露,辅臣建白,丑党震壊,赤车具狱而来上。凶竖伏质而前死,允恭事败,先谓伏诛。皇帝陛下深拱谅闇,览照前典,重当国之职,慎退人之礼。诏曰:「冡宰之任,万枢所系,今丞相谓自底不令,其上大司徒印绶。」于是三事百执抗疏以请曰:「无将必诛,列辟经制,与众共弃,常苦无赦。谓今所犯恶不可闻,愿龚天刑以塞羣议。」帝曰:「朕不▯致于理,其放于朱崖。」然后起跅弛之臣,明枉结之狱,掊克之货,附上于官,附离之党,肆赦一解,漏鲸彗于网目,摧虎吻于市道,浴白日以升景,投紫蜺而霁氛。恶草絶而善苗兴,清风翔而羣隂伏,人灵纾愤,道路相趋。既而荐绅之徒相与喟然并称曰:「前日末命,防梗孽臣,乘间潜构不类,隂倾时柄,食椹靡化,指莠待灭。陛下探观时变,先断宸虑,倚文母之圣,揽列辟之议,亷考劓殄,介不终日,末减澄洗,荡无余灾定寳业,极南山之安,殱渠魁,易家人之召,智不回虑,恶未旋踵,事已决矣。昔滔天殛而虞功劭,流言放而周德奋,观阙诛而孔制列,寳瑟僵而汉基永,皆拨乱之盛凖,长世之懿册,所由来旧矣。是以烈祖二宗,垦菑除害,箫勺众慝,若彼之囏也。太后圣上,建威销萌,只遹先训,如此之备也。宜乎励无前之景铄,畅不杀之神武,正春秋谨始之制,释洪范作威之害,开赐无疆之睂夀,摛着不朽之尊名,此其时矣。盖天子穆然初载,贬成仰定,未遑论制作之事也。下臣儓儗末品,不足▯次新颂,辄敢述舆人之咏,简康衢之侍,亦击辕折杨之比尔。其辞曰
译上天有光明的命令,把圣位交付给圣人。太祖、太宗协力征伐,天下大定;谁敢僭越称王,谁敢擅自占有土地?向左披荆斩棘,向右排除阻碍,没有什么不井然有序。四夷低头入朝,庭前屈服,没有谁敢侮辱。真宗先帝显明地承继基业,接受报答,收获成功;美好啊,他的安宁,震盛啊,他的声威。七十又五年,以此号称大荣。皇帝继承武功,庇护天下。兵器收藏在武库而不磨利,箭袋弃置而羽箭不用。一个农民饥饿,我便用食物喂养;一个男子寒冷,我便用衣被使他温暖。每日宽免租税徭役,每年借贷仓粮。和顺之气四方迫近,阳光顺畅如同降雨。高处的原野、低处的洼地,百谷都丰美茂盛。二十九年,正值秋季九月,于是举行大庆,设置筵席和宫室,题写宝字。光明震耀万物,设置五种使职,全部诏令辅弼大臣参与。已经亲近灵宫,一次祭享便得到一次保佑。天兵威武雄壮,罗列守卫营地,有高旗有旒饰。龙形车轭、螭形车衡,车马整齐驱驰,行动安雅;旌旗柔美盘曲,像风飞舞、云缭绕。士卒仿佛衔枚,骖马不鸣。吉日辛亥,进入明堂举行祭祀;身穿绘有龙纹的衮服,环佩玉声玱玱作响。六位天帝和二位地祇,三位先帝在旁配享。甜酒醇厚,牲畜肥壮,大酒樽和盛大的祭器陈列;菜羹、肉酱、果品、黍稷洁净芬芳。火焰炽盛,牲体升上,以此引导神灵品尝。钟声恭敬清越,舞容庄严盛大。上天安坐受享,百灵依次来临。飞驰的神灵光芒耀眼,忽明忽暗地暂时停留。山神水怪,无论显明幽隐,都奔驰而来;有的列于台阶,有的坐于廊庑。这里有香美的祭肉,众公卿共同饱享。仪礼既敏捷又合度,皇帝拜伏叩首;柴祭烟气上升,祝官说出福佑之辞。皇帝接受这些福佑,于是产生百般祥瑞,聚集万种吉庆。它们高耸如山,堆积如茨。皇帝说:‘唉,我不能独自占有这些福泽。明天我将在端门听政,百官奔走办理事务。赦免天下新近地区及旧有罪过,周济贫乏者,登记慰劳有功者,洗涤污垢。给官员以赏赐,给士兵以资财,使金爵更加丰厚,让驿站把欢乐传遍四海。’片刻之间便容不得白昼,上天说皇帝感通确实有大德,继承先祖在于孝道。宗庙祭祀达到极盛,回来之后功德将传给千亿后世,子子孙孙长久拥有万国。上天说皇帝使我众民安宁,除去蝗虫、蛀虫,使庄稼充满田野,疫病终止,疾病退散,百姓欢欣雀跃。皇帝眉寿无疆,永远赐予万年寿命。祭祀前三天,浓霜仿佛封闭大地;皇帝斋戒之后,一夜之间天气放晴。六方帷幕般的天空被扫除,好像彗星经过而清净。天地清明安宁,夜间星辰腾跃而明亮。皇帝小心恭敬,与神灵一同徧见诸神,拜跪送迎,久久站立在次所。等到乐章奏成,礼器必定全部用玉;祭牲不吝惜,制定各种安神之乐,以求正、和、清。夜鼓传遍,严整地铺陈全部诚意。光明的皇帝啊,只以先祖的训诫为法式,厚待并和睦亲族。他的德行坚如磐石,存问儿童和老人,容纳正直的谏言,振兴沉沦者,提拔贤俊,没有谁失去职分。既慈爱又仁厚,不以严厉的声色待人。皇帝说:‘能够克制自己,国家就会兴盛;即使丰足,也要守持我的俭朴;即使尊贵,也要舍弃我的矜夸。即使太阳日日升起,也要小心谨慎、兢兢业业,没有什么不是这样承继下去的。’ 《皇帝神武颂》 宋祁 有人说,上古皇帝的时代,不用赏赐便能劝善,不用刑罚便令人畏惧,难道只是简册中夸饰的文辞吗?议论者说不是,他们本来没有认识到,那是震耀而整饬天威、以刚健奋发乾体的力量。圣人制定天下的命运,占据上天所授的尊位,总揽权柄纲纪,彰明、安排典章法令。没有威严刑法,不足以震慑元凶;没有改变面容的严肃,不足以启发至圣之道。因而能够消除、灭绝恶行,安定各方,阐明皇帝的灵威法宪,遵循宗庙轨则和上天伟大的法度;使统一人民的最高权力,已经在大宋的宽宥之下。历代圣帝相继统治,恩泽覆盖天际,疆域绵延接地。收起威严刑械以消除杀伐,承袭治道枢要以训导俭朴;恩泽广大畅达,礼法制度整饬完备。万般宝物取用足够,都合于皇极;百灵降下福祉,珍异之物因此震动而来。然而仍然尊重贤能、抑制外戚,均衡权力、普施恩宠;百官进谏规正,内政平和而外部成功。五种边患在边境,番夷轮流休息而相继上贡;防备检查未来的祸患,洗涤清除许多罪恶。如此勤恳不懈,难道不是为了平息乱患吗?然而良好的制度也不能没有弊病。先帝曾有忧虑国事、巩固国家的举措,却违背世俗,群邪助长凶恶;借朝廷的威势,凭宰相的尊贵,仿效尚方制作器物,亲近神巫而结交邪术。甚至逐渐更换守将,酝酿丑恶的图谋;迁移陵墓的兆域,借以投合上天的缝隙;违逆而散布流言,安然进行奸计,于是想包藏祸心而突然发动,执持左道而触犯纲纪;以枭羹为诱饵而阴谋未尽,磨利豺狼般的牙齿而暗中噬咬。神灵震怒显赫,奸邪罪行暴露。辅臣上书陈述,丑恶党徒震动崩溃;赤车押送罪案来到朝廷。凶恶的宦竖伏罪受刑而死在朝前,允恭的事情败露,先说应当伏法诛杀。皇帝陛下深居守丧,鉴察前代典章,重视宰辅的职责,慎重对待退黜臣子的礼制。诏令说:‘冢宰的职位,关系万般政务;如今丞相自认为已经陷于不善,就交上大司徒的印绶。’于是三公百官抗疏请求说:‘有将要叛乱的罪行,必定应当诛杀,这是历代帝王的制度;应当同众人一起弃绝,向来苦于没有赦免。如今他所犯的罪恶不可听闻,愿施行天刑,以平息群臣议论。’皇帝说:‘朕不把他交付司法审理,放逐到朱崖。’随后起用失意的臣子,昭雪冤屈的案件;把贪官聚敛的钱财收归官府,把依附结党的党羽一并赦免。法网如同漏掉鲸鱼,市道上的虎口被摧毁;白日重新沐浴光辉,紫色虹霓散去,阴霾放晴。恶草绝迹而善苗兴起,清风吹拂而群阴潜伏,人神舒展愤懑,道路上的人彼此奔走相告。后来,士大夫们一起长叹并称颂说:‘先前末代的遗命,险些使奸臣乘隙暗中构陷异谋,暗中倾覆当时的权柄;像食桑叶的虫子尚未变化,指望拔除莠草等待消灭。陛下洞察时局变化,预先作出圣心决断,依靠文母的圣明,采纳百官的议论;廉正地考察,割除消灭奸邪,不到一天便处理完毕;从轻减罪,澄清洗涤,荡涤得没有余灾,安定宝贵的基业,使安定达到南山一样长久;消灭罪魁,改换召令家人的方式。智慧不改变思虑,恶行还未转眼,事情已经决定了。’ 从前鲧因滔天洪水被诛杀而使虞舜的功业显著,周公流言之祸被放逐而使周德奋发,观阙之诛使孔子的制度确立,宝瑟僵死使汉朝根基长久;这些都是拨乱反正的伟大准则、使国家长久的美好典册,来由已经很久了。因此烈祖、太宗开垦荒地、除去祸害,削平众多邪恶,艰难正如上述。太后和圣上建立威势、消除祸根,恭敬遵循先祖训诫,防备也像这样周密。正应当勉励前所未有的光明功业,畅扬不靠杀戮而成的神武,端正《春秋》慎重开端的制度,解除《洪范》中以威作威的祸害,开启赐予无疆的眉寿,铺陈著写不朽的尊名,现在正是时候。只是天子即位初年,贬抑奸邪、仰赖安定,还没有闲暇议论制作礼乐的事情。下臣只是卑贱末品,不足以接续新颂,却冒昧述说舆人歌咏,删取康衢上的侍从之言,也不过是击辕歌《折杨柳》一类罢了。诗辞说:
真宗御天休息,羣元委裘,上仙茂功全兮,皇帝缵务惟新,百度尚文,右武鸿基固兮,孽竖柄臣,矜权取勲,兴妖放命,托机神兮,上公列辟,协忠宣力,摧凶殄恶,清君侧兮,曰恭曰谓,衔刀投裔,神武不杀,退以礼兮,或附或离,横贷敷施,胁从罔治,董之威兮,氛开侵收,美泽云游,荷天鸿休,德既优兮,昭雪忠良,舆颂风翔,夤威旧章,恤无疆兮。庆厯圣德颂 石 介三月二十一日,大昕皇帝御紫宸殿,朝百官。相得象殊,拜竦枢密使。夷简以司徒归。第二十二日,制命昌朝参知政事,弼枢密副使。二十六日,勅除修靖素并充谏官。四月八日,皇帝御紫宸殿,朝百官。衍枢密使,仲淹琦枢密副使。乃用御史中丞拱辰,御史邈,御史平,谏官修靖十一疏追竦枢宻使。勅十三日,勅又除襄为谏官。天地人神,昆虫草木,无不懽喜。皇帝退奸进贤,发于至聪,动于至诚,奋于睿断,见于刚克,陟黜之明,赏罚之公也。上视汉、魏、隋、唐、五代,凡千五百年,其间非无圣神之主,盛明之时,未有如此选人之精,得人之多,进人之▯,用人之尽,实为希阔殊尤旷絶盛事。在皇帝之德之功,为卓荦瑰伟,神明魁大。古者一云气之祥,一草木之异,一蹄角之怪,一羽毛之瑞,当时羣臣犹且浓墨大字,金头钿轴,以称述颂美时君功德,以为无前之休,丕天之绩。如仲淹、弼,实为不世出之贤。求之于古,尧则防龙,舜则稷契,周则闳散,汉则萧曹,唐则房魏,陛下有之,诸臣亦幸。今天下之人望为宰相、谏官者,陛下尽用之。此比云气、草木、蹄角、羽毛之异,万万不侔。岂可翻无歌诗雅颂,以播吾君之休声烈光,神功圣德,刻于琬琰,流于金石,告于天地,奏于宗庙,存于万千年而无穷尽哉。臣实羞之。臣尝爱慕唐大儒韩愈为博士日,作《元和圣德颂》千二百言,使宪宗功德赫奕炜煜,照于千古。至今观之,如在当日。陛下今日功德无让宪宗。臣文学虽不逮韩愈,而亦官于太学,领博士职,歌诗赞颂,乃其职业。窃拟于愈,辄作《庆厯圣德颂》一首,四言凡九百六十字。文辞鄙俚,固不足以发扬臣子之心,亦欲使陛下功德赫奕炜▯,照于千古,万千年后观之,如在今日也。臣不胜死罪。臣贱无路以进,姑藏诸家,以待乐府之采焉。于维庆厯三年三月,皇帝龙兴,徐出闱闼,晨坐太极,昼开阊阖,躬揽贤英,手锄奸枿,大声沨沨,震揺六合,如干之动,如雷之发,昆虫▯蠋,妖怪藏灭。同明道初,天地嘉吉。初闻皇帝慼然言曰:“予父予祖付予大业,予恐失坠,实赖辅弼。”汝得象殊重,慎徽密。君相予久,予嘉君伐君,仍相予,笙镛斯协。昌朝儒者,学问该洽,与予论政,传以经术。汝贰二相,庶绩咸秩。惟汝仲淹,汝诚予察。太后乘势,汤沸大热。汝时小臣,危言嶪嶪,为予司谏,正予门闑,为予京兆,堲予防说。贼叛于夏,徃予式遏。六月酷日,大冬积雪,汝暑汝寒,同于士卒。予闻心酸,汝不告乏。予晚得弼,予心弼悦。弼每见予,无有私谒,以道辅予。弼言深切,予不尧舜,弼自笞罚。谏官一年,奏疏满箧。侍从周嵗,忠力尽竭。契丹亡义,梼杌饕餮,敢侮大国,其辞慢悖。弼将予命,不畏不慑,卒复旧好。民得食褐,沙碛万里,死生一节,视弼之肤霜剥风裂,观弼之心链金鍜铁。宠名大官,以酬劳渴,弼辞不受,其志莫夺。惟仲淹弼,一防一契,天实赉予,予其敢忽,并来弼予。民无瘥札,曰:“衍汝来,汝实黄髪事予二纪,毛秃齿豁,心如一兮,率履弗越。”遂长枢府,兵政毋蹶。予早识琦,琦有竒骨,其器魁礧,岂视居楔?其人浑朴,不施剞劂,可属大事。敦厚如防,琦汝副衍,知人予哲。惟修惟靖,立朝谳谳,言论磥砢,忠诚特达。禄防身贱,其志不怯,尝诋大臣,亟遭贬黜。万里归来,刚气不折,屡进直言,以补予阙。素相之后,含忠履洁,昔为御史,几叩予榻,至今谏疏在予箱匣。襄虽小臣,名闻予彻,亦尝献言,箴予之失。刚守粹慤,与修俦匹,并为谏官,正色在列。予过汝言,无钳汝舌。
译真宗顺应天命而享有安宁,群民归附如同脱去丧服;先帝升天,功业盛大而完备。皇帝继承政务,面貌焕然一新;百事崇尚文治,重视武功,宏大的基业因此牢固。奸臣和孽党掌握权柄,自矜权势、窃取功勋,兴妖作怪、放纵诏命,假托神机。上公和百官协同忠诚、竭力效命,摧毁凶恶、消灭奸邪,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称允恭,称允谓,带着刀剑而被放逐边地;神武之威不依靠杀戮,退处时仍合于礼。或有人依附,或有人离散,广施宽赦,胁从者不加治罪,以威势督导他们。阴霾散开,侵害收敛;美好恩泽如云流布,承受上天宏大的休福,德行已经优厚。昭雪忠良,舆人颂声如风飞扬;敬奉先祖旧章,体恤天下而没有止境。《庆历圣德颂》 石介 三月二十一日,天刚亮,皇帝驾临紫宸殿,接受百官朝见。相得象改任枢密使,拜为枢密使;夷简以司徒之职退归。二十二日,制命昌朝任参知政事,弼任枢密副使。二十六日,诏令修靖素一并充任谏官。四月八日,皇帝驾临紫宸殿,接受百官朝见。任衍为枢密使,任仲淹、琦为枢密副使。于是任用御史中丞拱辰、御史邈、御史平,以及谏官修靖,连续上十一道奏疏,追究竦的枢密使之职。十三日又下诏,任襄为谏官。天地人神、昆虫草木,没有不欢喜的。皇帝罢退奸邪、进用贤能,出于极高的聪明,发动于极深的诚意,表现于睿智的决断,体现于刚强果断;升降官员明察,赏罚处置公正。向上考察汉、魏、隋、唐、五代,共一千五百年,其中并非没有圣明神武的君主、盛大光明的时代,却没有像这样选择人才精当、得到人才众多、进用人才迅速、任用人才充分的,实在是罕见、卓越、空前的盛事。皇帝的德行和功业,卓异瑰伟,神明魁梧宏大。古代有一片云气的祥瑞、一株草木的异象、一个禽兽蹄角的怪异、一种羽毛的瑞兆,当时群臣尚且用浓墨大字、金头钿轴来称述歌颂当代君主的功德,认为是空前的美善、上天伟大的功绩。像仲淹、弼这样的人,实在是世间罕见的贤才。向古代寻找,尧时有防龙,舜时有稷、契,周代有闳夭、散宜生,汉代有萧何、曹参,唐代有房玄龄、魏征;陛下如今拥有他们,群臣也感到幸运。今天天下人希望成为宰相、谏官的人,陛下全都加以任用。这同云气、草木、蹄角、羽毛的异象相比,远远不能相提并论。难道可以反而没有歌诗雅颂,来传播我们君主美好的声名光辉,把神功圣德刻在琬琰、流传于金石,告知天地,奏于宗庙,使它保存千年万年而无穷无尽吗?臣实在为此感到惭愧。臣曾经爱慕唐代大儒韩愈,他任博士时作《元和圣德颂》一千二百字,使宪宗的功德显赫光耀,照耀千古。直到今天读它,仍如同身在当日。陛下今日的功德并不逊于宪宗。臣的文学虽然赶不上韩愈,但也任职于太学,担任博士之职,歌咏诗篇、赞颂功德,正是我的职责。我私下仿效韩愈,冒昧作《庆历圣德颂》一首,四言诗共九百六十字。文辞鄙陋浅俗,本来不足以发扬臣子的心意,但也想使陛下的功德显赫光耀,照耀千古,使千年万年之后的人读到它,仍如同身在今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千年〕 臣罪该万死。臣身份卑微,没有门路进身,只好暂且把这些诗文藏在家中,等待乐府采录。庆历三年三月,皇帝登基,缓缓走出宫门,早晨坐临太极殿,白天打开宫门,亲自延揽贤能,亲手铲除奸邪。他发出的声音洪大,震动天地四方,像天干运行,像雷霆发作;昆虫和蛇蝎潜藏,妖怪也隐匿消灭。同在明道初年,天地便呈现吉祥之兆。起初听到皇帝悲切地说:“我的父亲、祖父把大业交给我,我恐怕失去它,实在要依靠辅弼之臣。”你范仲淹得到我的特别重用,应当谨慎地修明德行,严守机密。你辅佐我已经很久,我嘉奖你的功劳,仍让你辅佐我,君臣之间配合和谐。昌朝是儒者,学问广博精深,和我讨论政事,以经术相传。你们两人辅佐宰相,各种政务都井然有序。只有你仲淹,你的忠诚我看得很清楚。太后借势而起,局势像沸腾的汤水一样炽热。你当时只是小臣,却敢于发表危急正直的言论,替我任司谏,端正我的宫门;任京兆时,又为我严密防范邪说。西夏反叛,你前往替我抵御。六月酷暑、大冬积雪,你不论寒暑,都和士卒同甘共苦。我听来心中酸楚,而你从不诉说疲乏。我晚年得到富弼,心中十分欣慰。富弼每次见我,从不私下求见,只以正道辅佐我。他的进言深切直截,说我不能成为尧舜,便责备自己。任谏官一年,奏疏装满箱子;侍从我满一年,忠诚和力量都已竭尽。契丹背弃信义,像梼杌、饕餮那样凶恶,竟敢侮辱大国,言辞傲慢悖逆。富弼奉行我的命令,不畏惧,也不退缩,终于恢复了旧日的友好关系。百姓得到了粮食和粗布衣服;在万里沙漠中,他与士卒同生共死,始终如一。看他皮肤被霜打风吹而剥裂,便可知其坚苦;看他的心志,真像经过锻打的金铁。他以尊宠的名位和高官来酬劳富弼,富弼却推辞不接受,志向无人能够夺取。只有仲淹和富弼,一人守边,一人执政,实在是上天赐给我的,我岂敢忽视?一并来辅佐我吧。百姓没有疾病创伤,说道:“范仲淹,你来了;你确实已经白发苍苍地侍奉我二十年,头发脱落,牙齿稀疏,心志始终如一,所行从不逾越。”于是让他主管枢密院,军政没有败坏。我早就认识韩琦,韩琦有奇异的骨相,器量魁伟,难道会甘心只做低微职位吗?他为人质朴浑厚,不加雕琢,可以托付大事。他像富弼一样敦厚,韩琦,你辅佐范仲淹;我能够知人,是我的明智。惟修、惟靖,立于朝廷,正直敢言,言论刚正不阿,忠诚卓异通达。禄防出身卑微,志气却不怯弱,曾经斥责大臣,多次遭到贬黜。跋涉万里归来,刚直之气没有折损,多次进献直言,以弥补我的过失。韩亿是韩琦的先辈,含有忠心,操守清白;他从前任御史,几次叩击我的寝榻进谏,直到今天,谏疏还保存在我的箱子里。襄虽是小臣,名声却传到我耳中,也曾进言,规劝我的过失。他刚正自守,纯朴诚谨,和惟修同列,二人一起任谏官,神色严正地站在朝班之中。我有过错时,你们尽管进言,不要钳制你们的舌头。
皇帝明圣,忠邪辨别,举擢俊良,扫除妖魃。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上倚辅弼,司予调爕;下赖谏诤,维予纪法。左右正人,无有邪孽。予望太平,日不逾浃皇帝嗣位二十二年,神武不杀,其黙如渊;圣人不测其动,以天赏罚在予,不失其权。恭已南靣,退奸进贤。知贤不易,非明不得;去邪惟难,惟断乃克明。则不贰,断则不惑。既明且断,惟皇之德。羣下踧踖,重足屏息,交相告语曰:“惟正直毋作,侧僻皇帝,汝殛!”诸侯危栗,堕玉失舄,交相告语:“皇帝神明!”四时朝觐,谨修臣职。四夷走马,坠镫遗策,交相告语:“皇帝神武!”解兵修贡,永为属国。皇帝一举,羣臣慑焉;诸侯畏焉,四夷服焉。臣愿陛下寿万千年。钱邓州不烧楮镪颂 吕南公呜虖!士诚知修耶?内不欺诸已,外不欺诸人,可与修己巳。呜虖!士诚有立耶?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地,中不负于神明,可谓士君子已。凡唯知修至于可立,而不欺不愧者,其备如此。虽天地神明,我斯天地神明已,岂又防防于诸余哉?世衰道隐,士心险惑,稔匿自危,则区区于祸福以壮其毒。闻古之用币以礼神祗,后之罪士为多,则假之以请祷禳祈。假之不已,则翻楮代焉而弗支。是故罪者满世,而莫救其非。肃肃邓州,唯道之繇,识起超于众,谬行不徇于时流。孰巫祝之足因,而禧祥之苟求?盖清修而不愧,则万福之来酬。是何楮镪之不然,而名位之优优。呜虖!岂弟君子,求福不回,谁其嗣之?宋有人猗。
宋文鉴巻七十四
译皇帝明智圣明,能分辨忠臣和奸邪,提拔俊杰贤良,扫除妖邪。众多贤能进用,就像拔除茅草一样容易;大奸之人离去,就像脱掉脚上的桎梏一样轻快。上面倚靠辅弼大臣,替我掌管调和治理;下面依靠谏诤之臣,维护我的纲纪法度。左右都是正直之人,没有邪恶奸孽。我盼望天下太平,日子不超过十天。皇帝继位二十二年,神威武力却不轻易杀戮,沉默深邃如渊;圣人不可测度他的行动,因为上天把赏罚之权交给他,他从不失去这种权力。他恭敬自持,面向南方而坐,斥退奸邪,进用贤能。识别贤才并不容易,没有明察做不到;斥退邪恶尤其困难,只有果断才能做到。明察而不疑,果断而不惑;既明察又果断,这就是皇帝的德行。群臣局促敬畏,双脚并立,屏住呼吸,互相告诫说:“只有正直之人不要作恶;那些邪僻之人,皇帝会把你们诛杀!”诸侯战栗恐惧,连玉佩掉落、鞋子脱落也顾不上,互相告诫说:“皇帝真是神明!”四时入朝觐见,谨慎履行臣子的职责。四方夷人骑马奔逃,马镫坠落、马鞭遗失,互相告诫说:“皇帝真是神武!”于是解散军队,修治贡礼,永远做属国。皇帝一举措,群臣都震慑;诸侯都畏惧,四方夷人都归服。臣愿陛下长寿万千年。《钱邓州不烧楮镪颂》 吕南公 呜呼!士人如果真知道修身吗?内心不欺骗自己,外在不欺骗别人,就可以说懂得修身了。呜呼!士人如果真有立身之道吗?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地,中间不辜负神明,才可以称为士君子。大凡只知道修身,直到足以立身,而又能做到不欺、不愧的人,其修养大致如此。即使是天地神明,我就是天地神明本身,难道还要在其他事情上畏畏缩缩吗?世道衰败,道义隐没,士人的心思险恶迷惑;他们积累罪恶、藏匿过失,自己感到危险,却只在祸福上计较,以助长自己的恶毒。听说古代用钱币来礼敬神祇,后世却多把它用作责罚士人的工具,于是借此祈祷、禳灾、祈福。这样借用不停,又改用纸钱代替铜钱,仍然不能解决问题。因此,罪恶之人遍布天下,却没有人挽救这种错误。肃穆的邓州,唯独遵循正道;见识高出众人,行为不追随时俗。哪里需要依靠巫祝,苟且求取福祥呢?只要清正修身而无愧,万种福气自然会来酬报。这样看来,哪里还需要焚烧纸钱,而名位却自然优厚显达。呜呼!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而不走邪路,谁能继承他呢?宋朝有这样的人啊。《宋文鉴》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五宋 吕祖谦 编賛拟富民侯传赞 张 咏汉武晚年,以丞相为富民侯。富民,大本也。侯爵劝功也。推导之若此,将复古王之功欤?噫!大朴未散,民命在天;风教既辟,民命在贤。贤不可黩,黩之非贤。先王仁孝以辩之,民不可扰,扰之生▯。先王简俭以御之。粤自桀作瑶台,民始知劳;秦易井田,民始知▯。所谓上阔其欲,而下散其束。四人桓桓,去劳就安;百途凿凿,雕伪散朴,衰周之民也,真可哀哉!一作之,百取之,斑白不得息;雉齿而趋驱,焦劳力竭而饥冻继之。浮民奸我利,非贤盗我食,何尝少得佑助?徒俾日攻之,故谓令德日埋,穷兵亦私。末途喧喧,而大本取弊者,于斯也哉!非有大圣正智,其谁拯之欤?汉洗秦▯,七十年,武威文经渐被四海。以髙祖之仁,文帝之俭,尚不能推民寿乡,切磨三代,加于武皇。事威穷侈,四十年间,民力凋半,亟下富民之诏,尊为上公之号,忧劳诚思,亦至矣乎!徒知民富而后国昌,不知国正而后民治。吁!不能师三代育民之法,以事末术,良可悲矣。亦由止奔流之舟,虽万斯篙,未若五尺之缆之要也;疗已▯之民,虽百斯术,未若一正其本之仁也。鸣呼!末涂未塞,本▯不正,欲民富国昌者,未之有也。汉杂霸道,史或过矣。余爱其君有富民之志,臣荣富民之号,又愤不能开通之,因附史氏作赞以矫之。赞曰:五后之世,事简而民静;夏商周之世,事正而民治,故贫富之名,稀所称焉。三代之季,四人乱伦,百途竞新,蚩蚩饿甿,无阶休存之,遂使抱仁义智能者,易以要功于其间。如武皇帝命富民侯,又何如哉?又何如哉?杜甫赞 狄遵度先生甫名,其字子美。其祖审言,当景龙际,以诗自名,髙视一世。殆子美生,其作愈伟。少而不羁,跌宕徙倚。大章短篇,纯乎首尾。诗派之别,源逺乎哉!波流沄沄,乃自我回。蹲昆仑巅,足乱四溟。覼缕蛤蠏,拘致鲲鲸。蜿蜒委▯,巨细杂并。一啜则已,不图其赢。横放直出,诡色互端。排荡摧戛,措齿不安。鬼求于隂,神索于阳。钩搜错莫,色沮气伤。闪形撇影,隐露藏蔽。殚变极态,惟厥所指。吾方瞪踞,初不用意。沃粹醇源,植根块土。贯赫胥庭,盘燧人圃。经亘联属,百亿万古。芬酿杂袭,纎细委坠。哺啜蹈借,羣稚走死。呜呼!子美之述,吾能诵之。子美之意,吾能知之。其所未闻,其所未知,盖未得其云为。西汉三名儒赞 刘 敞余读西汉,爱董仲舒、刘向、扬雄之为人,慕之。然仲舒好言灾异,几防大刑;向铸伪黄金,亦减死论;雄仕王莾,作《剧秦美新》,复投阁求死,皆背于圣人之道,惑于性命之理者也。以彼三子,犹未能尽善,才难,不其然与?然其善可师,其过可警也。为三賛以自览焉。仲舒先觉,承秦絶学,进退规矩,金玉其璞,发明《春秋》大义,以修旁及五经,博哉优优,世莫能庸。黜相诸侯,仁义所渐,易刚以柔,茫茫大道,在昔圣考,盖有不闻,奚究奚讨?主父掎之,步舒诡之,嗟!若先王有以啓之,惩违告休,不预世忧,著作孔多,后世是遒。嗟尔君子,克遵厥猷!子政翼翼,简易正直,博览百家,以充其德。黄金之伪,智由信惑,臲▯邪世,身居困阨,不为俗儒,苟取拘拘,略其威仪,忠质之符。疾邪救危,著论上书,同姓之仁,贤哉已夫!虽不三事,其文实章,以迄于今,日月之光。嗟我后人,庶几不忘。子云清虚,自有大度,非圣不观,耻为章句,拟放六经。其文孔明,隐隐谹谹,实为雷霆。世三不迁,知命理神,胡为投阁?剧秦美新,君子之缺。众儒有言,盖天纪之,亦何必然?末世之人,以道邀利,或徇耳目,得之弗愧。嗟尔君子,能勿此畏?河间献王赞 司马光周室衰,道德坏,五帝三王之文飘沦散失,弃置不省,重以暴秦害圣典,疾格言,燔诗书,屠术士,称礼乐者谓之狂惑,术仁圣者谓之妖妄,必薙灭先圣之道,响絶迹尽,然后慊其志。虽有好古君子,心诵腹藏,壁扃岩鐍,济秦之险以通于汉者,万无一二。汉初挟书之律尚存,久虽除之,亦未尊録,谓之余事而已。则我先王之道,焰焰其不息者,无几矣。河间献王,生为帝子,幼为人君,是时列国诸侯,苟不以宫室相髙,狗马相尚,则裒奸聚猾,僭逆妄图。唯献王厉节治身,爱古博雅,専以圣人法度遗落为忧,聚残补缺,校实取正,得周官、左氏春秋、毛氏诗而立之。周礼者,周公之大典;毛氏言诗最宻;左氏与春秋为表里。三者不出六艺,不明噫防。献王六艺,其遂噎乎?故其功烈至今赖之。且夫观其人之所好,足以知其心。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七十五 宋代吕祖谦编 赞 《拟富民侯传赞》 张咏 汉武帝晚年,任命丞相为富民侯。“富民”是国家的根本,“侯爵”是用来劝勉功劳的。这样推演下去,难道是要恢复古代圣王的功业吗?唉!原始淳朴的风气尚未消散,百姓的命运还掌握在上天;风俗教化一旦开辟,百姓的命运便掌握在贤人。贤人不可轻慢,轻慢贤人的就不是贤人。先王用仁爱孝道来辨明是非;百姓不可扰乱,扰乱他们就会产生弊害。先王用简约节俭来治理他们。自从夏桀修筑瑶台,百姓才知道劳苦;秦朝改变井田制,百姓才知道弊害。所谓上层放纵欲望,下面便失去约束。四方之人强悍争逐,离开劳苦而追求安逸;百般途径纷纷开凿,雕饰虚伪,淳朴散失,这就是衰落的周朝百姓,实在可悲!一次劳作,百倍搜取,头发斑白的人也不得休息;儿童也被驱赶奔走,劳力耗尽之后,饥饿和寒冷接踵而来。游荡的百姓以奸诈牟利,非贤之人盗取我的粮食,什么时候稍稍得到过救助?只是让他们日日受攻逼,所以说美德一天天被埋没,穷兵黩武也成了私欲。末世道路喧嚣,而国家根本受到损害,正是由此造成的啊!如果没有大圣人的正智,谁能拯救它呢?汉朝洗除秦朝的弊害,七十年间,汉武的威势和文治逐渐遍及四海。凭高祖的仁爱、文帝的节俭,尚且不能把百姓推入长寿安乐之乡,更不能比拟三代,何况武皇帝呢?汉武帝在位四十年,穷兵极侈,民力凋敝过半,于是赶快下诏设置富民侯,并尊为上公的名号;忧劳和思虑,也算达到极点了吧!他只知道百姓富裕以后国家才会昌盛,却不知道国家政治清正以后百姓才能得到治理。唉!不能效法三代养育百姓的方法,却去经营末流的办法,实在可悲。这也像要使奔流中的船停下来,即使使用万根篙,也不如五尺长的缆绳重要;医治已经弊病深重的百姓,即使有百种方法,也不如先端正根本的仁政。呜呼!末流尚未堵塞,根本弊病尚未纠正,却想使百姓富裕、国家昌盛,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汉朝杂用霸道,史书或许说得过分了。我喜爱汉武帝有使百姓富裕的志向,臣下又以富民侯为荣号,却又愤恨他不能开通正道,因此附在史书之后作赞来纠正它。赞曰:五帝之后的时代,政事简约,百姓安静;夏、商、周三代,政治端正,百姓得到治理,所以贫富之类的名目很少被称说。三代末年,四种人扰乱伦常,百般途径争相标新立异,愚昧饥饿的百姓,没有门路获得休养生息,于是使怀有仁义智慧的人,容易在其中借以求取功劳。像汉武帝任命富民侯,又怎么样呢?又怎么样呢?《杜甫赞》 狄遵度 先生名甫,字子美。他的祖父杜审言,在景龙年间凭诗歌闻名,傲视一世。等到子美出生,他的创作更加伟大。他年轻时不受拘束,纵情放达,徘徊自得;大篇短章,都完整严密,首尾相应。诗歌流派的分别,难道源头很远吗?诗流如波涛滚滚,于是从我这里回旋而来。它蹲踞昆仑山巅,双足扰乱四方大海;细细描写蛤、蟹,又能拘摄鲲、鲸;盘曲蜿蜒,大小杂然并列。一口吸尽,毫不贪图余剩。横向放开,直截涌出,奇异的色彩互相错落;排荡冲击,铿锵震撼,使人连牙齿都不得安放。鬼在阴间寻求,神在阳间搜索;钩取搜寻,错杂纷纭,色彩沮丧,气势受伤。形体闪现,影子掠过,时隐时露,时藏时显;变化穷尽,姿态极致,随着所指而无不呈现。我正瞪眼蹲坐,起初并没有用心体会。它以精纯醇厚的源泉浇灌,根植于大地;贯通赫胥氏的庭院,盘旋在燧人氏的园圃;经久绵延,联结不断,贯穿百亿万古。芬芳如酿,纷然交袭,细微之处纷纷坠落;群童争相含咀、践踏、借取,甚至奔走至死。呜呼!子美的文章诗歌,我能够诵读;子美的心意,我能够了解。至于他所未听闻、所未知道的地方,大概是我还没有得到它们的表现。《西汉三名儒赞》 刘敞 我读西汉史,喜爱董仲舒、刘向、扬雄的为人,十分仰慕他们。然而董仲舒喜欢谈论灾异,几乎触犯大刑;刘向铸造伪黄金,也只减免死罪而论处;扬雄出仕王莽,作《剧秦美新》,后来又跳阁求死。这些都背离圣人之道,迷惑于性命之理。以这三个人的才德,尚且不能完全至善;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但他们的长处可以学习,他们的过错可以警戒。我作三篇赞,供自己观览。董仲舒先知先觉,承接秦朝断绝的学术传统;进退合乎规矩,内在资质如金玉般珍贵;阐明《春秋》的大义,并推广到其他方面,兼修五经,博大而优厚,世上无人能够完全承当。他主张抑黜丞相和诸侯,仁义所到之处渐渐受到影响,使刚强转为柔和。茫茫大道,古代圣贤先祖大概也有尚未听闻的地方,又何从穷究、何从探讨呢?主父偃诋毁他,公孙弘又用诡计对付他。唉!如果先王能够借此启发他,惩罚违逆、告示休止,他本可不必预先忧虑世事;他著作很多,后世因此得到勉励。唉,你们这些君子,应当能够遵循他的道路!刘向字子政,谨慎端庄,简约平易而正直,广泛阅读百家之书,以充实自己的德行。他铸伪黄金,是因为智慧受到错误信念的迷惑;处在邪恶的时代,身陷困厄,却不做庸俗儒生,苟且拘泥地求取名利,反而略去外在威仪,显露忠厚本质的符验。他憎恶邪恶、拯救危难,著书论述并上书进谏;同姓之中的仁人,真是贤良啊!虽然没有做到三公,他的文章确实光明显著,直到今天仍如日月之光。唉,我的后人,希望不要忘记他。扬雄清静虚淡,自有宏大的气度;不是圣人的书不看,以拘泥章句为耻,想要仿效六经。他的文章极其明白深远,深沉宏大,确实如雷霆震响。三次改朝换代而不迁移,懂得天命和神理,为什么还要跳阁求死呢?《剧秦美新》是君子的缺失。众儒者有说法,大概是天意注定了他,又何必一定这样呢?末世之人以道义求取利益,有的只追逐耳目所见所闻,得到了也不感到羞愧。唉,你们这些君子,难道不能对此引以为戒吗?《河间献王赞》 司马光 周王室衰落,道德败坏,五帝三王的典章文献飘散沉沦,弃置而无人过问;又加上暴秦残害圣人经典,憎恶正言,焚烧《诗》《书》,屠杀方士,把称说礼乐的人叫作狂妄迷惑,把谈论仁圣的人叫作妖妄,一定要把先圣之道铲除殆尽,使声音断绝、踪迹消失,然后才满足其心愿。即使有爱好古道的君子,把经典背诵在心、藏在腹中,或藏在墙壁、封在岩穴里,冒着秦朝的危险把它们传到汉朝,也万中无一二。汉初挟书禁令还存在,后来虽然废除,也没有尊重收录,只把这些看作余事罢了。这样一来,我们先王之道能够不熄灭的火光,几乎没有多少了。河间献王生来是皇帝的儿子,年幼便成为诸侯之君。当时各国诸侯,如果不以宫室互相夸耀、以狗马互相攀比,就聚集奸邪,妄图僭逆。只有献王严守节操、修养自身,爱好古道而博雅,专门把圣人的法度遗失作为忧虑,搜集残篇,补足缺漏,校验事实,求得正本,获得《周官》《左氏春秋》《毛氏诗》并加以确立。《周礼》是周公的大典,毛氏解说《诗》最为精密,《左氏》与《春秋》互为表里。这三者都不超出六艺,也没有不明白的地方。献王对于六艺的功劳,难道不是这样才得以完成的吗?所以他的功业至今仍使后人受益。况且观察一个人所喜好的事物,足以了解他的内心。
王侯贵人不好侈靡而喜书者,固鲜矣。不喜浮辩之书而乐正道,知之明而信之笃,守之纯而行之勤者,百无一二焉。武帝虽好儒,好其名而不知其实,慕其华而废其质,是以好儒愈于文景而德业后之。景帝之子十有四人,栗太子废而献王最长。向若尊大义,属重器,用其德施其志,必无神仙祠祀之颂,宫室观游之费,穷兵黩武之劳,赋役转输之敝,宜其仁丰义洽,风移俗变,焕然帝王之治复还,其必贤于文景逺矣。嗟乎,天实不欲礼乐复兴邪?抑四海自不幸而已矣。无为赞 司马光为黄老者,以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为无为。迂叟以为不然,作《无为赞》。治心以正,保躬以静,进退有义,得失有命,守道在已成功则天,为者败之,不如自然。晋蔡谟赞 王 回晋自武帝酒色无度,王公贵人竞以酒色相侈,而王恺、石崇尤甚。恺使美人行酒,劝客饮不尽,辄杀美人。崇常夜饮,诸少年酒裴绰乘醉窃卧崇妾中。明旦,裴家遣车迎绰,绰上车驰去。崇闻大怒,立杀数妾,将讼绰于朝。绰兄楷书请绰曰:“吾弟酒狂,海内足知。足下饮以狂药,而反责之,礼邪?”崇方慕楷,欲交之,亦惮其辞直,乃止。其后渡江,诸君家徃徃犹袭故态。纪瞻为尚书,置酒请王导等观妓。瞻爱妾能歌新声,左仆射防军周顗乘酒于众中挑之,而不得。有司劾顗荒酒失仪,元帝特诏宥焉。是时在位,盖不以淫醟为贬如此。蔡谟独好礼,自勅尝诣丞相导,导方作伎,设牀席,谟不悦而去,导亦不留客也。谟曾孙廊廓,子兴宗,仍以好礼自勅,达于朝,虽时淫暴,不敢稍侵媟之人称其家风。云赞曰:古者牀策之言,不逾阃,而賔主燕享,所以观礼乐,讲仁义也。乌有男女亡辨,昼夜荒蛊,羣于禽兽,而反以为乐?与此屠余,所以知中山之亡夫。永嘉之乱,又验矣。而渡江君臣,犹不知以此相儆,岂以风俗之败,非召乱之著者邪?呜呼迷哉!而蔡氏出于其门,独能世学好礼,达而不污,君子哉。嵇绍赞 王 回世皆以嵇绍死得其所,褒之子固爱其人,行于乱世不污,而能卒以忠为烈,非其积累明于仁义,孰能自信如此耶?吾独怪康与晋实比为魏臣,其诛也,岂犯有司?特晋方谋簒魏,忌其贤而见图,故康诛而魏亦自亡。若绍可为兼父与君之仇者也,力不能报,犹且避之,天下顾臣其子孙而为之死,岂不谬哉?画赞 李泰伯工有图贵人之像者,予哀其贤而无所遂也,为之辞云:道之可行,君子乃出;行而无成,君子之疾。位以名得,名以位失。古人丘壑,岂徒自逸?呜呼!九马图赞 苏 轼长安薛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子美所为作诗者也。拳毛、师子二骏在焉。作《九马赞》。牧者万嵗,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姚宋庙堂,李郭治兵,帝下毛龙以驭羣英。我思开元,今为几日?筋骨应圗,至三万匹。云何寂寥,跬步山川?负盐挽磨,泪湿九泉。牝牡骊黄,自以为至,防其一毛,弃我千里。号齧是乘,脂蜡其鞭。道阻且长,喟其永叹。二疎图赞 苏 轼惟天为健,而不干时;沈潜刚克,以燮和之。于赫汉髙,以智力王。凛然君臣师友,道防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此意莫陈千载,于今我观画图,涕【一作泪】下沾襟。偃松屏赞 苏 轼予为中山守,始食北岳松膏,为天下冠。其木理坚密,瘠而不瘁,信殖物之英烈也。谪居罗浮山下,地暖多松,而不识霜雪,如髙才胜人,生绮纨家,与孤臣孽子有间矣。士践忧患,安知非福?防子过从南来,画寒松偃盖为护首小屏,为之赞曰:燕南赵北,大茂之麓,天僵雪峰,地裂氷谷,凛然孤清,不能无生,生此伟竒,北方之精,苍皮玉骨,硗硗【阙】方春不知沍寒,秀发孺子,介刚从我,炎荒霜中之英,以洗我瘴。三马图赞 苏 轼元祐初,上方闭玉门关,谢遣诸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遣诸生游师雄行边。勅武备,师雄至熈河,蕃官包顺请以所部熟户除边患,师雄许之,遂擒猾▯大首领鬼章青宜结以献。百官皆贺,且遣使告永裕陵。时西域贡马,首髙八尺,龙颅而鳯膺,虎脊而豹章。出东华门,入天驷监,振鬛长鸣,万马皆瘖。父老纵观,以为未始见也。上方恭黙思道,八骏在廷,未尝一顾。其后圉人起居不以时,马有毙者,上亦不问。明年,▯温溪心有良马,不敢进,请于边吏,愿以餽太师潞国公。诏许之。蒋之竒为熈河帅,西畨有贡骏马汗血者,有司以非入贡嵗月,留其使与马于边。之竒为请,乞不以时入,事下礼部。轼时为宗伯,判其状云:“朝廷方却走马以粪,正复汗血,亦何所用?”事遂寝。于时兵革不用,海内小康,马则不遇矣,而人少安。
译王侯贵人不喜欢奢侈靡费而喜爱书籍,本来就很少;不喜欢浮华巧辩的书而喜爱正道,认识明白、信奉坚定,守持纯正、实行勤勉的人,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汉武帝虽然喜爱儒术,却只喜欢它的名声而不知道实质,羡慕它的外表而废弃它的根本,因此他比汉文帝、汉景帝更喜爱儒术,德业却落在他们之后。汉景帝有十四个儿子,栗太子被废,献王最长。如果当时尊重大道,把重器交给他,施行他的德政、实现他的志向,那么一定不会有求神仙、建祠祭祀的歌颂,不会有修造宫室、游观的费用,不会有穷兵黩武的劳苦,也不会有赋税徭役、转运输送的弊害;这样仁德应当丰厚,义理应当通达,风俗随之改变,光明灿然的帝王之治必定重新恢复,那一定远远胜过文帝、景帝。唉,难道上天确实不想让礼乐复兴吗?还是天下只是自己不幸罢了?《无为赞》 司马光 奉行黄老之学的人,以为心如死灰、形如枯木就是无为。我这个迂叟认为不对,于是作《无为赞》。用正道治理心性,用安静保全自身;进退合乎义理,得失听凭命运;守道在于自己,成功则归于天。刻意作为反而会失败,不如顺其自然。《晋蔡谟赞》 王回 晋武帝以来,饮酒和女色没有节制,王公贵人竞相以酒色互比奢侈,其中王恺、石崇尤其严重。王恺让美人轮流劝酒,客人不把酒喝完,就立即杀死美人。石崇常在夜间饮酒,几个少年中,裴绰醉后偷偷睡在石崇的妾室中。第二天早晨,裴家派车来接裴绰,裴绰上车奔驰而去。石崇听说后大怒,当即杀死几名妾,准备到朝廷控告裴绰。裴绰的哥哥裴楷写信请求石崇说:“我弟弟是酒后狂乱,天下人都知道。您用使人发狂的酒灌他,反过来又责怪他,这合乎礼吗?”石崇正仰慕裴楷,想同他交往,也忌惮他言辞正直,于是作罢。后来渡过长江,诸位大族之家往往仍沿袭旧日作风。纪瞻任尚书时,置酒请王导等人观看歌妓。纪瞻有一名宠妾擅长唱新曲,左仆射、领军将军周顗借着酒意当众调戏她,却没有得到回应。有关官员弹劾周顗酗酒失仪,晋元帝特地下诏宽恕他。当时在位的人,大概就是这样不把淫乱放纵视为贬责。唯独蔡谟喜好礼法,自我约束。他曾去丞相王导那里,王导正在观看歌舞,摆设床席,蔡谟不高兴地离开,王导也没有挽留客人。蔡谟的曾孙蔡廓、儿子蔡兴宗,仍然都以喜好礼法自我约束,并把这种风气带到朝廷;即使当时风俗淫乱暴虐,也不敢稍稍侵犯亵慢他们,人们称赞他们家的家风。赞曰:古代所谓床笫之事,不能越过内室的界限;宾主宴饮享乐,是用来观察礼乐、讲习仁义的。哪有男女不分,昼夜荒淫,混同于禽兽,反而把这当作快乐的道理?我正是由此才知道中山国灭亡的原因。永嘉之乱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可是渡江以后的君臣,仍然不知道以此相互警戒,难道是因为风俗败坏并不是招致祸乱的明显原因吗?唉,真是迷惑啊!蔡氏出自这样的门风,却唯独能够世代学习礼法,显达而不受污染,真是君子啊。《嵇绍赞》 王回 世人都认为嵇绍死得其所,称赞他;我本来就喜爱这个人,他身处乱世而不受污染,最终又因忠诚成为壮烈之士。如果不是他长期积累、明白仁义,谁能这样自信地行事呢?我却独自感到奇怪:嵇康和晋朝实际上同样都是魏国的臣子,晋朝诛杀嵇康,难道真是因为他触犯了司法官吗?只是晋朝当时正谋划篡夺魏国,嫉妒他的贤能而设计害他,所以嵇康被杀,而魏国也自行灭亡。若嵇绍可以同时为父亲和君主报仇,力量不足以报仇,尚且应该避开晋朝;天下人反而顾念他的身份,奉他的子孙为臣,并替他们而死,难道不是荒谬吗?《画赞》 李泰伯 有画工绘制贵人的画像,我哀怜他有贤德却不能施展,于是为他作辞说:正道能够实行,君子才会出仕;出仕却不能成就事业,是君子的忧患。地位因名声而获得,名声又因地位而丧失。古人退居山林,难道只是为了自我安逸吗?呜呼!《九马图赞》 苏轼 长安薛绍彭君家中收藏着曹将军的《九马图》,这是杜子美曾为它作诗的画。拳毛、师子两匹骏马也在其中。于是作《九马赞》。愿牧养它们的人万岁,画家只有霸甫曾为它们作过歌诵。伟大的九匹马啊!姚崇、宋璟在朝廷,李光弼、郭子仪整治军队,皇帝降下毛色如龙的骏马来驾驭群英。我想起开元盛世,如今才过去多少日子?按筋骨计算,应当有三万匹。为什么如今却寂寥冷落,只能迈着小步行走在山川之间?驮盐、拉磨,泪水湿透九泉。只看牝牡和骊黄,自以为已经看到了全部;防范其中一根毛,便把我弃置到千里之外。嘶叫、啃咬来驾车,给鞭子涂脂上蜡。道路艰险而且漫长,只能长久叹息。《二疏图赞》 苏轼 只有天最为刚健,却不违背时势;沉潜而刚强,才能调和万物。光明盛大的汉高祖,凭智慧和力量成就帝业。君臣师友之间凛然有道,汉宣帝中兴,却用法术驾驭臣民,杀害盖宽饶、韩延寿、杨恽。盖、韩、杨三位贤良的大臣,先生怜悯他们,挥动衣袖、脱下鞋子离去,使人知道区区的权势不足以使士人骄傲。这种心意千年无人陈说,如今我观看这幅画,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偃松屏赞》 苏轼 我任中山太守时,开始吃北岳的松膏,认为它是天下第一。那里的松木纹理坚硬细密,虽然土地贫瘠却不枯萎,确实是草木中的英杰。后来我被贬居罗浮山下,那里气候温暖、松树很多,却不识霜雪;这就像高才胜过常人,生长在富贵绮纨之家,同孤臣逆子之间自然不同。士人经历忧患,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分呢?防子从南方来探望我,画了一株寒松,松枝偃曲如伞,作为护首小屏,我为它作赞说:燕地以南、赵地以北,大茂山的山麓,天空凝结成雪峰,土地裂开成冰谷;在凛冽中孤高清寒,却不能不生长,于是生出这种伟奇的松树,成为北方的精华。它有苍青的树皮、玉石般的树骨,坚硬高峻;【缺】到了春天也不知道严寒,秀美地生长,如同幼童;刚正不屈跟随我,成为炎热荒远之地霜雪中的精英,用来洗除我的瘴气。《三马图赞》 苏轼 元祐初年,朝廷正关闭玉门关,辞退并遣返各位将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议派诸生游师雄到边境巡行。朝廷整顿武备,游师雄到达熙河,蕃官包顺请求把自己所属的熟户编入军队,以消除边患,游师雄答应了,于是擒获了狡猾的羌族大首领鬼章青宜结,献给朝廷。百官都来祝贺,并且派使者告知永裕陵。当时西域进贡骏马,最高的有八尺,龙头而凤胸,虎背而豹纹。它们走出东华门,进入天驷监,抖动鬣毛长声嘶鸣,万马都沉默无声。父老们放任观看,认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马。皇帝正恭敬沉默地思考治道,八匹骏马陈列朝廷,却从未看一眼。后来养马人起居不按时,有的马死了,皇帝也不追问。第二年,羌族温溪心有良马,不敢进贡,请求边吏,愿意把马赠给太师潞国公,诏令答应了。蒋之奇任熙河帅时,西蕃有进贡汗血骏马的使者,有关部门以不在规定入贡年月为由,把使者和马留在边境。蒋之奇替他们请求,希望不要因为日期不合而拒绝入贡,事情交给礼部处理。当时我任宗伯,批示说:“朝廷正要拒绝那些跑来吃草料的马,即使真是汗血马,又有什么用呢?”事情于是搁置。当时没有动用兵革,天下稍稍安定,马却没有遇到用武之时,而百姓少受了些扰乱。
轼尝私请于承议郎李公麟,画当时三骏马之状,而使鬼章青宜结效之,藏于家。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轼在恵州谪居,无事阅旧书画,追思一时之事,而叹三马之神骏,乃为之赞曰:吁!鬼章世悍,骄奔贰师,走嫖姚。今在廷服虎貂,效天骥,立内朝八尺龙神,超遥若将西燕西瑶。帝念民,乃下招尔归。云逝房妖。王元之画像赞 苏 轼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予尝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身徇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昏如公孙丞相、张禹、胡广,虽累千百,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絶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特如此而已乎?始予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曾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追为之赞,以附其家传云。维昔圣贤,患莫已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泚其颡,公能泚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爱莫起之。王仲仪真赞 苏 轼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又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夫所谓世臣者,岂特世禄之人,而巨室者,岂特侈富之家也哉?盖功烈已着于时,德望已信于人。譬之乔木,封殖爱养,自拱把以至于合抱者,非一日之故也。平居无事,商功利,课殿最,诚不如新进之士;至于缓急之际,决大策,安大众,呼之则来,挥之则散者,惟世臣巨室为能。余嘉祐中,始识懿敏王公于成都,其后从事于岐,而公自许州移镇平凉。方是时,虏大举犯边,转运使摄帅事,与副总管议不合,军无纪律,边人大恐,声揺三辅。及闻公来,吏士踊跃,传呼旗帜精明,鼓角讙亮,虏即日解去。公至燕,劳将佐而已。余然后知老臣宿将,其功用盖如此。使新进之士当之,虽有韩白之勇,良平之竒,岂能坐胜黙成如此之捷乎?熈宁四年秋,余将徃钱塘,见公于私第佚老堂,饮酒至莫,论及当世事,曰:「吾老矣,恐不复见子厚,自爱无忘吾言。」既去二年,而公薨。又六年,乃作公之真赞,以遗其子巩。词曰:「堂堂魏公,配命仁祖。显允懿敏,维周之虎。魏公在朝,百度维正;懿敏在外,有闻无声。髙明广大,宜公宜相。如木百围,宜宫宜堂。天既厚之,又贵富之。如山如河,维安有之。彼窭人子,既陋且寒,终劳永忧,莫知其贤。曷不观此?佩玉剑履,晋公之孙,魏公之子。」文与可飞白赞 苏 轼呜呼哀哉!与可岂其多好、好竒也欤?抑其不试故艺也?始予见其诗与文,又得见其行、草、篆、▯也,以为止此矣。既没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飜飜乎其若长风之巻斾也,猗猗乎其若游丝之萦柳絮,褭褭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帯也,离离乎其逺而相属,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于如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无几【阙】而其所不知者,盖不可胜计也。呜呼哀哉!师子屏风赞 苏 轼润州甘露寺有唐李卫公所留陆探防画师子板,余自钱塘移守胶西,过而观焉。使工人摹之,置公堂中,且赞之曰:圆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踯,喜见尾。虽猛而和,盖其戏。严严髙堂护燕,几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管防安画赞 苏 辙余自龙川以归,居頴已十有三年,杜门幽居,无以自适,稍稍取旧书阅之,将求古人而与之友。盖于三国得一焉,曰管防安。盖防安少而遭乱,渡海居辽东三十七年而归,归于田庐,不应朝命,年八十有四而殁。功业不加于人,而余独何取焉?取其明于知时,而审于处已云尔。盖东汉之衰,士大夫以风节相尚,其立志行义,贤于西汉,然时方大乱,其出而应世,鲜有能自全者。頴川荀文若以智策辅曹公,方其擒吕布,毙袁绍,皆笑谈而辨,其才与张子房比,然至九锡之议,卒不能免其身。彭城张子布忠亮刚简,事孙氏兄弟,成江东之业,然终以直不见容,力争公孙渊,事君臣之义几絶。平原华子鱼以德量重于曹氏父子,致位三公,然曹公之杀伏后,子鱼将命至,破壁出后而害之。汝南许文休以人物臧否闻于世,晚入蜀依刘璋,先主将克成都,文休逾城出降,虽卒以为司徒,而蜀人鄙之。
译我曾私下请承议郎李公麟,画出当时三匹骏马的形状,并让鬼章青宜结也画在其中,收藏在家中。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我在惠州贬居,无事翻阅旧书画,追忆当时的事情,感叹三匹马的神异骏健,于是为它们作赞说:唉!鬼章世代强悍,骄傲奔走,背叛了军队,曾使嫖姚将军奔逃。如今却在朝廷中身穿虎纹貂裘,效法天马,站在内朝,成为八尺高、龙一样神骏的马,超然远行,仿佛将要向西到燕地和西王母的瑶池。皇帝念及百姓,于是下诏召你回来。云彩消散,房星的妖异也消失了。《王元之画像赞》 苏轼 传记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存在吗?” 我曾反复读这句话三遍,每次都不禁流泪叹息。像汉代的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国的张昭,唐代的魏征、狄仁杰,都能以自身殉道;召请他们不来,斥退他们不走,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那么豺狼狐狸般的奸邪之人就会自相吞食,所以能够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在危难将要导致灭亡时挽救国家。像公孙丞相、张禹、胡广那样昏庸的人,即使有成百上千,危急之时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呢?所以翰林王公元之,凭雄伟的文章和正直的道义独立于当世,足以追比这六位君子。当时朝廷清明,没有大奸大恶,然而王公仍然不能被世俗容纳,耿介如秋霜夏日,不可轻慢玩弄。等到三次被贬,最终死去,如果不幸身处众多邪恶之人中间,在国家安危的关头,王公的作为一定会惊动世人、超绝流俗,使那些器量狭小、只会钻营偷窃的人心惊胆裂。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起初我经过苏州虎丘寺,见到王公的画像,追想他的遗风余烈,愿意为他执鞭随从却不能实现。后来我任徐州知州,王公的曾孙王汾任兖州,把王公的墓碑给我看,于是我追作这篇赞,附在他家的传记之后。从前圣贤最忧虑的,没有什么比不被人知晓更甚。王公遇到了宋太宗,确实如此。当时皇帝想任用王公,王公丝毫不降低自己的操守,三次被贬到穷山,直到在那里死去,也没有遗憾。咸平以来,他独自成为名臣。一时受到的委屈,换来万世的信服。纷纷扰扰的鄙陋之人,也来拜谒王公的画像。凭什么可以看出这一点?他们额头上有汗,王公能够使他们羞惭,却不能使他们停止作恶。茫茫九泉之下,令人爱慕,却无法使他复生。《王仲仪真赞》 苏轼 孟子说:“所谓故国,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相传的老臣。”又说:“治理政事并不困难,只要不得罪大族。大族所仰慕的,全国都会仰慕;全国所仰慕的,天下都会仰慕。”所谓世臣,难道只是世代享受俸禄的人?所谓巨室,难道只是奢侈富有的家族吗?大概是说功业已经在当时显著,德望已经取信于人。它就像大树,封植爱护培养,从两手可合抱的幼树长到合抱粗,并不是一天的功夫。平时无事,商议功利,考核政绩优劣,确实不如新进之士;到了缓急关头,决断重大谋略,安定广大民众,一声召唤就来,一挥手就散,只有世臣巨室才能做到。我在嘉祐年间,开始在成都认识懿敏王公;后来在岐州任职时,王公从许州调任平凉镇守。正当此时,敌人大举侵犯边境,转运使代理帅职,与副总管意见不合,军队没有纪律,边地百姓十分恐慌,声势震动三辅。等听说王公到来,官吏士卒都欢欣踊跃,传呼声中旗帜鲜明,鼓角声宏亮,敌人当天就撤退了。王公到达燕地,只慰劳将领属官而已。我这才知道老臣宿将的功用大概就是这样。假使由新进之士承担此事,即使有韩信、白起的勇气,张良、陈平的奇谋,难道能像这样安坐而胜、默默成就这样的捷报吗?熙宁四年秋天,我将要前往钱塘,在私第佚老堂拜见王公,饮酒直到傍晚,谈到当世之事。王公说:“我老了,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珍重自己,不要忘记我的话。”我离开两年后,王公去世。又过了六年,我才作这篇王公的画像赞,留给他的儿子王巩。赞辞说:“堂堂魏公,与仁祖相配。显赫而美善,正是周代的虎臣。魏公在朝,百般制度都端正;懿敏在外,有声望而不张扬。高明广大,适宜为公为相;像百围大树,适宜建宫建堂。上天既厚待他,又使他尊贵富足;如山如河,安定全都在他身上。那些贫困浅陋的人,既鄙陋又寒微,终身劳苦、长久忧患,没人知道他们的贤能。为什么不看看这个人呢?佩玉、佩剑、着鞋执笏,他是晋公的孙子、魏公的儿子。” 《文与可飞白赞》 苏轼 呜呼,悲哉!与可难道只是爱好多、喜欢奇异之物吗?还是因为他的技艺没有得到施展呢?起初我看见他的诗和文章,后来又看到他的行书、草书、篆书、隶书,以为他的才能不过如此。去世一年后,我又看到了他的飞白书,真美啊,难道不是几乎穷尽万物的形态吗?它纷纷扬扬,像轻云遮蔽月亮;翻飞飘动,像长风卷起旌旗;柔美婉转,像游丝缠绕柳絮;袅袅不断,像流水中舞动的荇菜带。远处疏朗而彼此相连,近处收束而不显狭窄。他的技艺竟达到这种程度,而我到今天才知道,那么我了解与可,本来就没有多少;至于我不了解的地方,大概多得不可胜计。呜呼,悲哉!《师子屏风赞》 苏轼 润州甘露寺有唐代李卫公留下的陆探微所画的狮子画板。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经过那里便去观看,叫工匠摹写下来,放置在官署厅堂中,并作赞说:眼睛圆睁,鼻子仰起;鼓起胡须,吐出舌头,威严地露出牙齿;抬起脚,耳朵向前;向左顾盼,来回踱步,欢喜时露出尾巴。虽然凶猛却很温和,大概只是在嬉戏。它威严地守护高堂和宴饮之所,几声吼叫便使群鬼奔逃颠沛。唉,真是奇妙啊!古代的陆探微。《管幼安画赞》 苏辙 我从龙川归来,居住在颍地已经十三年,闭门幽居,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排遣,便渐渐取出旧书阅读,希望找到古人同他们交友。我在三国人物中找到一个,就是管幼安。管幼安年轻时遭逢乱世,渡海居住在辽东三十七年才回来;回来后住在田园茅舍,不接受朝廷征召,八十四岁去世。他没有给别人增添功业,我独独取法他什么呢?取法的是他明白时势、谨慎处置自身罢了。东汉衰落时,士大夫以风操气节相互崇尚,他们立志行义,比西汉士人贤明;然而当时正逢大乱,他们出仕应对世事,很少有人能保全自身。颍川荀文若用智谋辅佐曹操,当他擒吕布、杀袁绍时,一切都像谈笑间解决,他的才能可与张良相比;然而到了议论九锡时,最终不能保全自身。彭城张子布忠诚明察、刚正简约,侍奉孙氏兄弟,成就江东事业;但最终因刚直而不被容纳,竭力争辩公孙渊之事,君臣之义几乎断绝。平原华子鱼以德行器量受到曹操父子的敬重,做到三公;但曹操杀害伏皇后时,子鱼奉命前往,破墙而出,最终还是使皇后遭到杀害。汝南许文休以评论人物优劣闻名于世,晚年入蜀依附刘璋;刘备将要攻克成都时,许文休越城出降,虽然后来做到司徒,蜀人却鄙视他。
此四人者,皆一时贤人也,然直已者终害其身,而枉已者终防其德,处乱而能全,非防安而谁与哉?旧史言幼安虽老不病,着白防布襦袴布裙,宅后数十步有流水,夏暑能策杖临水盥手足,行园囿,嵗时祀其先人,絮帽布单衣,荐馈跪拜成礼。余欲使画工以意髣髴画之。昔李公麟喜画有顾陆遗思,今公麟死久矣,恨莫能成吾意者,姑为之赞曰防安之贤,无以过人,余独何以谓贤?贤其明于知时,审于处已,以能自全。防安之老,归自海东,一亩之宫,闭不求通。白防布裙,舞雩而风,四时烝尝,馈奠必躬。八十有四,蝉蜕而终。少非汉人,老非魏人,何以命之?天之逸民。王元之真赞 黄庭坚天锡王公,佐我太宗,学问文章,致于匪躬。四方来庭,上稍宴衎。公含亢石,责君尧舜,采芝商洛,以切直去。惟是文章,诗以独歩。白发还朝,泣思轩辕,鸡犬▯鼎,羣飞上天。真宗好文,且大用公。太阿出匣,公挺其锋,龙怒鳞逆,在廷岌岌。万物并流,砥柱中立。古之遗直,叔向以之。呜呼!王公其尚似之。孔北海赞 陈师道世以曹操为英雄,虽孙仲谋甘出其下,而文举以犬豕视之,岂知不免而遂不屈?盖其髙明下视之耳。方操防时,幸许绍之目以为重,匈奴使来自谓不称,而代捉刀,其自处如此。至其自比刘▯德,谓袁绍不足数,特居势使然耳。▯德之死,谓孔明曰:“如嗣子不肖,君自取之。”其勤劳一世,盖不为汉计,岂为子孙计哉?操非其比也。操恶祢衡,而畏杀士之名,故以衡予刘表,不以文举与人,卒自杀之,其不畏之亦至矣。刘毅家四壁,一掷百万,世亦以为英雄,小遇鹅炙丐乞如奴婢,孰谓英雄而以一脔动其心哉?此其操之类乎?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刚者所以制公,非胜人也。是故自用之谓英,自胜之为彊。
宋文鉴巻七十五
译这四个人都是一时贤人;然而坚持自我、直行己志的人最终伤害自身,委曲自己的人最终又损害自己的德行。在乱世中能够保全自身,除了管幼安还能有谁呢?旧史说,管幼安虽年老却没有疾病,穿白色粗麻布短衣短裤和粗布裙。住宅后几十步有流水,夏日炎热时能够拄杖到水边洗手洗脚,巡视园圃;每逢岁时祭祀祖先,就戴絮帽,穿粗布单衣,进献祭品、跪拜行礼。我想让画工按照自己的想象,仿佛画出他的形貌。从前李公麟喜欢绘画,具有顾恺之、陆探微遗留下来的意趣;如今李公麟死去已久,遗憾没有人能完成我的心意,姑且作赞说:管幼安的贤德,没有超过常人的特别才能,我独自凭什么称他为贤呢?因为他明白时势,谨慎处置自身,能够保全自己,因而称贤。管幼安年老时从海东归来,住在一亩大的屋舍中,闭门不求通达。穿白色粗布裙,在舞雩台上迎风;四时祭祀祖先,进献祭品、陈设祭奠必定亲自办理。八十四岁时,如蝉蜕般离世。年轻时不是汉人,年老时也不是魏人,应该怎样称呼他呢?是上天留下的逸民。《王元之真赞》 黄庭坚 上天赐予王公,让他辅佐太宗;学问文章,都用来奉献国家而不顾自身。四方之人来朝,皇上稍稍设宴款待。王公胸怀如含有亢石,要求皇帝成为尧舜;他像采芝隐居商洛的人一样,因为言辞切直而离去。只有文章一事,他的诗歌独步天下。白发之年重返朝廷,流泪追思轩辕黄帝;鸡犬随丹药升天,群仙一同飞上天界。真宗喜爱文章,又想重用王公。太阿宝剑出了剑匣,王公挺出锋芒;像龙发怒、鳞片倒竖一样,处在朝廷中十分危险。万物一同奔流,只有砥柱山屹立其中。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叔向就是这样。呜呼!王公大概还很像他。《孔北海赞》 陈师道 世人把曹操看作英雄,即使孙仲谋也甘愿处在他之下;但孔文举却把曹操看作猪狗,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不能免祸,却仍然不屈服吗?大概是因为他高明自负,从内心轻视曹操。曹操年轻时,幸亏许劭品评他,把他看得很重;匈奴使者到来,说曹操不够资格接待,曹操便代替他持刀站立,可见他自处的态度就是这样。至于他把自己比作刘玄德,说袁绍不值得一提,也只是因为形势所迫罢了。刘玄德临死时对诸葛亮说:“如果嗣子没有才德,你可以自行取代他。”他劳苦一世,大概不是为汉室考虑,难道是为子孙考虑吗?曹操不能和他相比。曹操憎恶祢衡,却害怕背上杀害士人的名声,所以把祢衡交给刘表;他不把孔文举交给别人,最终亲自杀了他,可见孔文举不畏惧曹操达到了极点。刘毅家中只有四壁,却能一掷百万,世人也把他看作英雄;但他偶然遇到鹅肉烧烤,却像奴婢一样乞求。谁说英雄会被一片肉牵动心意呢?这难道是和曹操同类吗?孔子说:“申枨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刚强,是用来制伏自己的私欲,并不是用来胜过别人。因此,能够支配自己叫作英,能够战胜自己叫作强。《宋文鉴》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六宋 吕祖谦 编碑文唐狄梁公碑文 范仲淹天地闭,孰将辟焉?日月蚀,孰将廓焉?大厦仆,孰将起焉?神器坠,孰将举焉?岩岩乎,克当其任者,惟梁公之伟欤?公讳仁杰,字怀英,太原人也。祖宗髙烈,本传在矣。公为子,极于孝;为臣,极于忠。忠孝之外,揭如日月者,敢歌于庙中?公尝赴并州掾,过太行山,反瞻河阳,见白云孤飞,曰:“吾亲在其下,久而不能去。”左右为之感动。诗有“陟岵陟屺”,伤君子于役,弗忘其亲之深,于嗟乎!孝之至也,忠之所繇生乎?公尝以同府掾当使絶域,其母老疾,公谓之曰:“奈何重太夫人万里之忧?”诣长史府,请代行。时长史司马方眦睚不协,感公之义,欢如平生。于嗟乎!与人交而先其忧,况君臣之际乎?公为大理寺丞,决诸道滞狱万七千人,天下服其平。武卫将军权善才坐伐昭陵柏,髙宗命戮之,公抗奏不却。上怒曰:“彼致我不孝。”左右筑公令出。公前曰:“陛下以一树而杀一将军,张释之所谓‘假有盗长陵一抔土,则将何法以加之’?臣岂敢奉诏陷陛下于不道?”帝意解,善才得恕死。于嗟乎!执法之官,患在少恩,公独爱君以仁,何所存之逺乎?髙宗幸汾阳宫,道出妬女祠下,彼俗谓盛服过者必有风雷之灾,并州发数万人,别开御道。公为知顿使,曰:“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彼何害哉?”遽命罢其役。又公为江南巡检使,奏毁淫祠千七百所,所存惟夏禹、太伯、季子、伍员四庙。曰:“安使无功血食,以乱明哲之祠乎?”于嗟乎!神犹正之,而况于人乎?公为宁州刺史,能抚戎夏,郡人纪之碑。及迁豫州,防稽王乱后,缘坐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有司促行刑,公缓之,密表以闻曰:“臣言似理,逆人不言,则辜陛下好生之意。美成复毁,意不能定。彼咸非本心,唯陛下矜焉。”勅贷之,流于九原郡。道出宁州旧治,父老迎而劳之曰:“我狄使君活汝辈也。”相防哭于碑下,斋三日而去。于嗟乎!古谓民之父母如公则过焉,斯人也,死而生之,岂父母之能乎?时宰相张光辅率师平越王之乱,将士贪暴,公拒之不应。光辅怒曰:「州将忽元帅耶?」对曰:「公以三十万众除一乱臣,彼胁从辈闻王师来,乘城而降者万计,公纵暴兵杀降以为功,使无辜之人肝胆涂地。如得尚方斩马剑加于君颈,虽死无恨。」光辅不能屈,奏公不逊,左迁复州刺史。于嗟乎!孟轲有言:「威武不能挫,是为大丈夫。」其公之谓乎?为地官侍郎,同鳯阁鸾台平章事,为来俊臣诬搆下狱。公曰:「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朝旧臣,甘从诛戮。」因家人告变得免死,贬彭泽令。狱吏尝抑公,诬引杨执柔,公曰:「天乎,吾何能为?」以首触柱,流血被靣彼惧而谢焉。于嗟乎!防穽之中,不义不为,况庙堂之上乎?契丹防冀州,起公为魏州刺史以御焉。时河朔震动,咸驱民保郛郭。公至,下令曰:「百姓复尔业,寇来吾自当之。」狄闻风而退,魏人为之立碑。未几入相,请罢戍疏勒等四镇以肥中国,又请罢安东以息江南之馈输,识者韪之。北狄再寇赵定间,出公为河北道元帅,狄退,就命公为安抚大使。前为突厥所胁从者,咸逃散山谷,公请曲赦河北诸州以安反侧,朝廷从之。于嗟乎!四方之事,知无不为,岂虚尚清谈而已乎?公在相日,中宗幽房陵,则天欲立武三思为储嗣,一日问羣臣可否,众称贺,公退而不答。则天曰:「廼有异议乎?」对曰:「有之,昨陛下命三思募武士,嵗时之间数百人;及命庐陵王代之,数日之间应者十倍。臣知人心未厌唐德。」则天怒,令策出。又一日,则天谓公曰:「我梦双陆不胜者何?」对曰:「双陆不胜宫中无子也。」复命策出。又一日,则天有疾,公入问閤中,则天曰:「我梦鹦鹉双翅折者何?」对曰:「武者陛下之姓,相王、庐陵王则陛下之羽翼也,是可折乎?」时三思在侧怒发赤色。则天以公屡言不夺一旦感悟,遣中使密召庐陵王,矫衣而入,人无知者。乃坐公于帘外,而问曰:「我欲立三思,羣臣无不可者,惟俟公一言。从之,则与卿长保富贵;不从,则无复得与卿相见矣。」公从容对曰:「太子天下之本,本一揺而天下动。陛下以一心之欲,轻天下之动哉?太宗百战取天下,授之子孙,三思何与焉?昔髙宗寝疾,令陛下权亲军国,陛下奄有神器,数十年,又将以三思为后,如天下何?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七十六 宋代吕祖谦编 碑文 《唐狄梁公碑文》 范仲淹 天地闭塞了,谁来开辟它?日月被侵蚀了,谁来使它恢复光明?大厦倒塌了,谁来把它重新建起?神器坠落了,谁来把它重新扶正?巍巍然能够承担这些重任的,难道只有梁公这样伟大的人吗?梁公名仁杰,字怀英,是太原人。他祖先的高尚功业,本传中已有记载。梁公作为儿子,孝顺到了极点;作为臣子,忠诚到了极点。在忠孝之外,还有像日月一样显著的品德,怎敢不在庙中歌颂呢?梁公曾任并州属官,经过太行山,回头遥望河阳,看见白云孤独地飞翔,说:“我的父母正在那下面,我久久不能离去。”身边的人都为此感动。《诗经》中有“登上父亲所在的山冈,登上母亲所在的山冈”的诗句,感伤君子服役在外,却深深不忘父母,唉!这就是孝的极致,也是忠诚产生的根源吧?梁公曾经与同府属官一同被派往遥远的地方出使,那人的母亲年老多病,梁公对他说:“怎么能加重太夫人万里之外的忧虑呢?”于是到长史府,请求代替他出行。当时长史司马与梁公正互相不满,听到梁公的义举后,感动得像平生好友一样。唉!和人交往尚且先替对方考虑忧患,何况君臣之间呢?梁公任大理寺丞,审决各道积压的案件,释放了一万七千人,天下都佩服他的公平。武卫将军权善才因砍伐昭陵柏树获罪,高宗命令杀掉他,梁公抗疏进谏,坚持不退。皇帝发怒说:“他使我陷于不孝。”左右把梁公推赶出去。梁公上前说:“陛下因为一棵树而杀一个将军,张释之所说的:‘假如有人盗掘长陵一抔土,该用什么法律加罪于他?’臣难道敢奉行诏令,使陛下陷于不义吗?”皇帝的怒意消解,权善才得以免死。唉!执掌法律的官员,忧患在于缺少恩德;唯独梁公以仁爱来爱护君主,他的眼光和用心多么长远啊!高宗到汾阳宫,路经妒女祠下,当地习俗说穿着盛装经过那里必有风雷灾祸,并州因此发动数万人,另行开辟御道。梁公任知顿使,说:“天子出行,风伯会清扫尘土,雨师会洒水清道,那些风雷能有什么危害呢?”立即下令停止劳役。后来梁公任江南巡检使,上奏毁掉淫祠一千七百所,只保留夏禹、太伯、季子、伍员四座庙。他说:“怎能让没有功劳的神享受血食,来扰乱明智者的祠庙呢?”唉!神灵尚且以正道对待,何况人呢?梁公任宁州刺史,能够安抚戎人和汉人,郡中百姓把他的事迹刻在碑上。后来调任豫州,稽王叛乱之后,受牵连者七百人,被没收家产者五千人。有关官员催促行刑,梁公放缓此事,秘密上表说:“臣所说似乎合乎道理;如果叛逆者没有申辩,便辜负了陛下好生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口〕 美成又被毁谤,心意不能安定。他们都不是出于本心,唯愿陛下怜悯他们。”皇帝下令宽免他们,流放到九原郡。路过宁州旧治时,父老迎接并慰劳他说:“狄使君使我们这些人得以活命。”大家相对哭泣在碑下,斋戒三天才离去。唉!古人说百姓把父母一样的官员视为恩人,像梁公这样的人却远远超过父母;使将死之人获得新生,难道是父母所能做到的吗?当时宰相张光辅率军平定越王之乱,将士贪婪暴虐,梁公拒绝接受他的命令。张光辅怒道:“州将竟敢轻视元帅吗?”梁公回答:“您凭三十万军队平定一个叛臣,那些被胁迫从乱的人听说王师到来,登城投降的有成千上万。您如果放纵暴兵杀害降者来邀功,使无辜之人肝脑涂地,假如能得到尚方斩马剑,我也要把它加在您的脖子上,即使因此而死也没有遗憾。”张光辅不能使他屈服,上奏说他不恭顺,于是梁公被贬为复州刺史。唉!孟轲说过:“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是大丈夫。”说的不就是梁公吗?梁公任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被来俊臣诬陷构罪,下入狱中。梁公说:“大周改朝换代,万物都焕然一新;我这个唐朝旧臣,甘愿跟随被诛戮。”后来因家人告发谋反而得以免死,被贬为彭泽令。狱吏曾经压制公,诬陷牵连杨执柔。公说:“天啊,我还能做什么呢?”于是用头撞柱子,流血满面。狱吏害怕了,向他道歉。唉!身陷牢狱之中,尚且不做不义之事,何况身在朝廷之上呢?契丹进攻冀州,朝廷起用公为魏州刺史,让他抵御契丹。当时黄河以北震动不安,百姓全都被驱赶着躲进城郭。公到任后,下令说:“百姓各自恢复原来的产业,敌寇来了由我自行抵挡。”狄人听到声势便退兵了,魏州人为此给他立碑。不久公入朝任宰相,请求撤除疏勒等四镇的戍守,以使中原富足;又请求撤除安东,以减轻江南转运粮饷的负担,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些主张正确。北方狄人再次进犯赵州、定州之间,朝廷派公出任河北道元帅;狄人退兵后,又任命公为安抚大使。先前被突厥胁迫而跟从他们的人,都逃散到山谷中。公请求对河北各州实行宽大赦免,以安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朝廷听从了。唉!四方的事务,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难道只是徒然崇尚清谈而已吗?公任宰相时,中宗被幽禁在房陵,武则天想立武三思为太子。有一天她询问群臣是否可以,众臣都称贺,只有公退下而不回答。武则天说:“难道你有不同意见吗?”公回答说:“有。昨天陛下命武三思招募武士,数月之间有几百人;等到命庐陵王来代替他时,几天之内响应的人增加了十倍。我知道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的恩德。”武则天大怒,下令让他出去。又一天,武则天对公说:“我梦见下双陆棋时不能取胜,这是什么意思?”公回答说:“下双陆不能取胜,象征宫中没有儿子。”武则天又命令他出去。又一天,武则天生病,公入宫到内室问候,武则天说:“我梦见鹦鹉两只翅膀折断,这是什么意思?”公回答说:“‘武’是陛下的姓,相王和庐陵王就是陛下的羽翼,怎么可以折断呢?”当时武三思在旁边,气得脸色发红。武则天因公屡次进言而没有改变主意,终于有一天醒悟过来,派宦官秘密召来庐陵王,让他穿着便服进宫,谁也不知道。于是她让公坐在帘外,问道:“我想立武三思,群臣没有一个说不可以的,只等你一句话。你赞成,我就让你长久保有富贵;你不赞成,就再也不能和我相见了。”公从容回答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会动荡。陛下难道要凭一己的欲望,轻视天下的动荡吗?太宗经过百战取得天下,把它传给子孙,武三思与此有什么关系?从前高宗卧病,命陛下暂代亲自处理军国大事,陛下突然拥有帝位,已经几十年了,如今又要把帝位传给武三思,将天下置于何地呢?
且姑与母孰亲?子与侄孰近?立庐陵王,则陛下万嵗后,享唐之血食;立三思,则宗庙无祔姑之礼。臣不敢爱死,以奉制。陛下其图焉。」则天感泣,命褰帘,使庐陵王拜曰:「今日国老与汝天子。」公哭于地,则天命左右起之,附公背曰:「岂朕之臣,社稷之臣耶?」已而奏曰:「还宫无仪,孰为太子?」复置庐陵王于龙门,备礼以迎,中外大悦。于嗟乎!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其至诚如神,雷霆之威,不得而变乎?则天常命公择人,公曰:「欲何为?」曰:「可将相者。」公曰:「如求文章,则今宰相李峤、苏味道足矣。岂文士龊龊,思得竒才,以成天下之务乎?」荆州长史张柬之,真宰相才,诚老矣,一朝用之,尚能竭其心。乃召拜洛州司马。他日又问人于公,对曰:「臣前言张柬之虽迁洛州,犹未用焉。」改秋官侍郎,及召为相,果能诛张易之辈,返正中宗,复则天为皇太后。于嗟乎!薄文华,重才实,其知人之深乎?公之勲德不可殚言,有论议数十万言,李邕载之别传。
论者谓:「松柏不天,金石不柔,受于天焉。」公为大理丞,抗天子而不屈。在豫州日,拒元帅而不下。及居相位,而能复废主,以正天下之本,岂非刚正之气出乎诚性,见于事业?当时优游荐绅之中,颠而不扶,危而不持者,亦何以哉?仲淹贬守鄱阳,移舟徒郡,道过彭泽,谒公之祠而述焉,又系之云:「商有三仁,弗救其灭;汉有四皓,正于未夺。呜呼!武暴如火,李寒如灰,何心不随,何力可囘?我公!」哀伤拯天之殃,逆长风而孤骞,溯大川以独航。金可革,公不可革,孰为乎刚?地可动,公不可动,孰为乎方?一朝感通,羣隂披攘。天子旣臣,而皇天下既周而唐。七世发灵,万年垂光。噫!非天下之至诚,其孰能当?成都府新建汉文翁祠堂碑。宋祁蜀之庙食千五百年不絶者,秦李公、氷汉文公、翁两祠而已。氷为蜀凿离堆,逐悍水以溉所及,常无旱年。西人德之,因言氷身与水怪鬬,鬬不胜死。自是江无暴流,蛟蜃怖藏,人恬以生。故侈大房殿,嵗击羊豕雉鱼,伐鼓啸籥,倾数十州之人,人得侍祠,奔走鼓舞以娱悦神。祝已传嘏,而后敢安。翁之治蜀,开学校以诗书教人,澡熨故俗,长长少少,亲亲尊尊,百姓顺赖。其后司马相如、王褒、扬雄以文章倡,张宽以博闻显,严遵、李仲元以有道称,何武入为三公,汉家号令典章赫然,与三代等。蜀有儒,自公始,班固言之既详。初,公为礼殿,以舍孔子及七十二子之象。殿右庑作石室,舍公像于中。晚汉学焚,有守曰:“髙朕能兴完。”之后人又作“朕”象,进偶公室。嵗时长吏率掾属诸生奉笾豆饔醪,荐之于前,防跽谨洁,一再奠而退,辞无敢不信焉。
译况且姑母和母亲哪一个更亲?儿子和侄子哪一个更近?立庐陵王为太子,陛下万年之后,还能享受唐朝宗庙的祭祀;立武三思为太子,宗庙就没有把姑母附祭进去的礼法。臣不敢吝惜生命,来奉行陛下的诏令。陛下请仔细考虑吧。”武则天感动流泪,命人卷起帘子,让庐陵王拜见,并说:“今天的国老就是你的天子。”公伏地哭泣,武则天命左右扶他起来,拍着他的背说:“他难道只是我的臣子,还是社稷的臣子呢?”不久公上奏说:“回到宫中而没有举行礼仪,那么谁来做太子?”于是又把庐陵王安置在龙门,准备礼仪迎接他,朝廷内外都非常高兴。唉!安定天下的大业,决断天下的疑惑,他的至诚如同神明,难道雷霆般的威势也不能使他改变吗?武则天常常命公选拔人才,公问:“想让他做什么?”武则天说:“可以担任将相的人。”公说:“如果只是寻求文章才华,那么如今的宰相李峤、苏味道就足够了。难道只要那些拘谨的文士,而不想得到奇才来成就天下的大事吗?”荆州长史张柬之,确实有宰相的才能,只是实在年老了;如果一旦任用他,仍然能够竭尽心力。于是召见他,任命为洛州司马。后来又向公询问人才,公回答说:“臣先前说张柬之,虽然调任洛州,却还没有真正任用他。” 于是改任秋官侍郎,等到召回朝廷任宰相,果然能够诛杀张易之等人,使中宗复位,并使武则天恢复皇太后的身份。唉!轻视文采,重视才能和实际,这难道就是他深刻识人的地方吗?公的功勋和德行不可尽述,有关他的议论几十万字,李邕把它载入别传。评论者说:“松柏不能由上天改变,金石不能使之柔软,这些性质都是从上天那里承受来的。” 公任大理丞时,抗拒天子的意旨而不屈服。在豫州任职时,拒绝元帅的命令而不低头。等到身居宰相之位,又能够使被废黜的君主复位,以端正天下的根本,难道不是刚正之气出于真诚的本性,并表现在事业上吗?当时那些在士大夫中安闲游处的人,遇到倾覆却不扶助,面临危难却不扶持,又有什么用呢?我仲淹被贬为鄱阳太守,移船前往郡所,路过彭泽,拜谒公的祠堂并作颂述,又在后面写道:“商朝有三位仁人,却不能挽救商朝灭亡;汉朝有四位高士,在大权尚未被夺取之前使天下归正。唉!武氏的暴虐像烈火,李氏的衰弱像冷灰,怎样的心志能不随之而去,怎样的力量能够挽回呢?我的公啊!”他怀着悲痛之情,想挽救上天降下的灾祸,迎着长风独自高飞,逆着大河独自航行。金子可以改变,公却不可改变,什么才称得上刚强?大地可以震动,公却不可动摇,什么才称得上方正?一旦感动上下而相通,群阴便披散退去。天子已经把他当作臣子,天下已经安定,唐朝也已经复兴。七代之后仍然显发灵异,万年之后仍然流传光辉。唉!不是天下最真诚的人,谁能够担当这样的事业呢?” 成都府新建汉文翁祠堂碑。宋祁 蜀地享受祭祀、历经一千五百年而不绝的祠庙,只有秦代的李公祠和汉代的文公、翁公两祠而已。李冰为蜀地开凿离堆,疏导凶猛的水流,使水利所及之地得到灌溉,因此常年没有旱灾。西方人感念他的恩德,便传说李冰曾与水怪搏斗,因斗不过而死。从此以后,江水不再暴涨,蛟龙和蜃怪畏惧而潜藏,百姓安宁地生活。因此人们大规模修建殿堂,每年宰羊、猪、野鸡和鱼,击鼓吹笛,数十州的人都倾城而来。人们能够参加祭祀,奔走鼓舞来取悦神灵,祝祷完毕、传达福祉之后,才敢安然离去。文翁治理蜀地时,兴办学校,用《诗》《书》教育百姓,洗涤和改变旧有风俗,使长幼有序、亲疏有别、尊卑各得其位,百姓顺从而信赖他。后来司马相如、王褒、扬雄以文章倡导教化,张宽以博学多闻显名,严遵、李仲元以有道德著称,何武入朝担任三公,汉家的号令和典章显赫完备,可以和三代相等。蜀地有儒学,是从文翁开始的,班固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当初,文翁建造礼殿,用来安置孔子和七十二弟子的塑像。殿的右廊建造石室,把文翁的塑像安置在里面。东汉末年学校被焚毁,有一位守令说:“高朕能够兴复并修整它。”后来人们又塑造了高朕的像,送进文翁的祠室。每逢岁时,长吏率领属官和诸生奉上笾豆、酒醪,在像前进献;恭敬跪拜,谨慎洁净,祭奠一两次后退下,所说的祝辞没有敢不诚
氷以功,公以德,功易见,德难知,故祀虽偕而优狭异焉。嘉祐二年,予知益州,往▯公祠。至则区位湫偪,埃蚀垢防,不称所闻,大惧礼益懈,忽神弗临享。其明年乃占学宫之西,攻位鸠工,弗亟弗迟。作堂三楹,张左右序及献庑,大抵若干间。布寻以度堂,累常以度廷,防窻以快显,壮阖以严闭。采有青丹,陛有级夷,瓦密栋彊,若棘若飞。乃肖公像于宇间,绘相如等于东西壁。本古学之复,莫若朕;本令学之盛,莫若枢宻直学士蒋公堂。故绘二公于其间,皆配祠焉。于是择日告成于神,揖而升簠斝,果湇脯修,纷罗而有容,可以告防。趋而降罍樽巾洗席燎,并施而不慁,可以尽仪。相者循循,任者舒舒,礼生于严,广灵妥于间寂故也。噫!自公之来,蜀之人自视若邹鲁。宋兴,名臣钜公踵相逮于朝。先帝时,巨猾再作乱,弄库兵争剑阁。是时蜀豪无一汚贼者,羣顽愁窘,不容喘而灭。非人好忠,家知孝,使然耶?所使然者,不自公欤?传曰: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公在之矣。则是祠之作,愿自予而古无俾坏息云。祠之兴,同尚之贤,则转运使赵抃及提防刑狱使者凡三人赞辅之。勤自通判军州事祝谘以降六人营董之。劳自兵马都督毛永保而下二人,咸书象于西厢,列官里于石室。铭曰:公二千石兮,守大邦;冠峩峩兮,绂斯皇。出有瑞节兮,车骑罗。石室孔卑兮,人谓何?新堂翼兮,耽耽。庭广直兮,序岩岩。吏奉承兮,不哗。神来格兮,此其家。俨羣贤兮,并陈。公所教兮,如其仁。庖鱼挺兮,俎肉鲜。神来享兮,憺宛延。公教在人兮,无有颇。蜀贤不乏兮,才日多。俗祥顺兮,孝慈。公祀百世兮,庸可知。文潞公家庙碑 司马光先王之制,自天子至于官师,皆有庙。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居室为后。及秦非笑圣人,荡灭典礼,务尊君卑臣,于是天子之外,无敢营宗庙者。汉世公卿贵人,多建祠堂于墓,所在都邑,则鲜焉。魏晋以降,渐复庙制,其后遂着于令,以官品为所祀世之数差。唐侍中王珪不令私庙,为执法所紏,太宗命有司为之营构,以耻之,是以唐世贵臣皆有庙。及五代荡析,土民求生有所未遑,礼頽教陊,庙制遂絶。宋兴夷乱,苏疲久而未讲。仁宗皇帝闵羣臣贵穷,公相而祖祢食于寝,侪于庶人。庆厯元年,因郊祀赦听文武官依旧式立家庙,令虽下,有司莫之举,士大夫亦以耳目不际,徃徃不知庙之可设于家也。皇祐二年,天子宗祀礼成,平章事宋公奏言:有司不能推述先典,明谕上仁,因循顾望,遂逾十载,缘偷袭▯,殊可嗟悯。
译信的。李冰凭借功劳,文翁凭借德行;功劳容易看见,德行却难以了解,所以两人的祭祀虽然并列,祠宇的宽狭却不同。嘉祐二年,我任益州知州,前往修缮文翁祠。到了那里,只见地势低湿狭窄,尘埃侵蚀,污垢堆积,和所听闻的完全不相称,十分担心礼仪会日益松懈,神灵忽然不肯降临享用祭品。第二年才在学宫西面选择地点,平整地基,召集工匠,不急不缓地施工。建成三间正堂,连接左右序和献庑,大致有若干间。用寻来量正堂,用常来量庭院;加宽窗户以使光线明亮,扩大门户以使关闭严密。梁柱涂饰青色和朱色,台阶平整,瓦片严密,栋梁坚固,屋檐像棘枝又像飞鸟。于是把文翁的像塑在堂中,把司马相如等人的像绘在东西两壁。要恢复古代的学校,没有比高朕更合适的;要使近代学校兴盛,没有比枢密直学士蒋公堂更合适的。因此把两人的像绘在其中,一同配享祭祀。于是选择日期向神灵告知工程完成,行揖礼登堂,陈设簠簋、酒浆、肉干等祭品,纷纷罗列而有仪容,可以进献祭告;又快步下堂,陈设罍、樽、巾、洗、席、燎等物,全部施行而不相混乱,可以完整地实行礼仪。助祭者从容有序,执事者舒缓自如;礼仪所以严肃,是因为神灵安适地降临在幽静之中。唉!自从文翁来到蜀地,蜀人便把自己看作邹鲁之人。宋朝兴起后,名臣巨公接连在朝廷任职。先帝在位时,巨大的奸猾之徒再次发动叛乱,夺取武库兵器,争夺剑阁。在这个时候,蜀地豪杰没有一个被贼寇污染,群凶困窘忧惧,来不及喘息便被消灭了。这难道不是因为人人喜欢忠诚、家家知道孝道才造成的吗?使他们如此的原因,难道不是出自文翁吗?《传》说:不属于这个族类的人,不在祭祀的典籍之中;而文翁却在其中。因此建造这座祠堂,是我的愿望,希望它能和古代一样,不至于毁坏衰败。祠堂的兴建,是由推崇贤者的转运使赵抃以及提点刑狱使等三人辅佐完成的;具体勤劳办理的,是从通判军州事祝谘以下六人;出力最多的,是从兵马都督毛永保以下二人。全都把姓名刻在西厢,并把官职和里籍列在石室中。铭文说:文翁任二千石之官啊,镇守大州;高冠巍峨啊,绶带华美。出行有祥瑞的符节啊,车骑罗列。石室何等低下啊,人们说它怎么样?新堂如鸟翼展开啊,深沉庄严。庭院宽广端直啊,廊序高峻。官吏奉行承办啊,没有喧哗。神灵降临啊,这就是他的家。群贤庄严啊,一同陈列。文翁所教导的啊,正如他的仁德。厨房的鱼鲜嫩啊,俎上的肉新鲜。神灵前来享用啊,安然舒适。文翁的教化留在人间啊,没有偏差。蜀地贤才不缺啊,人才日益增多。风俗祥和顺遂啊,人人孝顺慈爱。文翁的祭祀传承百世啊,岂能不知其长久。”},{ 《文潞公家庙碑》——司马光 先王的制度,从天子到官师,都设有宗庙。君子将要营建宫室时,先建宗庙,后建住宅。到了秦代,秦人讥笑圣人,荡涤毁灭典章礼制,一心抬高君权、贬低臣下,于是除天子之外,再没有人敢营建宗庙。汉代,公卿贵人大多在墓地修建祠堂,至于他们所在的都邑,却很少建有宗庙。魏、晋以后,宗庙制度逐渐恢复,后来终于著入法令,按照官品高低,规定应当祭祀的世代数目有所差等。唐代侍中王珪不准许私自建庙,被执法官纠弹,唐太宗命有关官署替他营建,以此使他感到羞惭,因此唐代的贵臣都有宗庙。到了五代,天下动荡离析,百姓忙于求生尚且无暇顾及其他,礼制衰败,教化坠落,宗庙制度也就断绝了。宋朝兴起,平定乱局、使疲敝的民众得到休养已经很久,但宗庙制度仍未讲求。仁宗皇帝怜悯群臣虽身居高位却困窘,公卿宰相也只能把祖先供奉在寝室中,与庶人无异。庆历元年,仁宗因郊祀大赦,允许文武官员依照旧制建立家庙;诏令虽然下达,有关官署却没有人执行,士大夫也因为见闻不广,往往不知道家中可以设置家庙。皇祐二年,天子祭祀祖宗的礼仪完成后,平章事宋公上奏说:有关官署不能推明先代典制、阐明皇上的仁德,因循观望,竟然超过十年;沿袭偷安的弊病,实在令人叹息怜悯。
臣尝因进对,屡闻圣言,谓诸臣専殖第产,不立私庙,睿心至意,形于叹息,盖由古今异宜,封爵殊制,因疑成惮,遂格诏书,请下礼官儒臣,识定制度。于是翰林承防而下,共奏请自平章事以上立四庙,东宫少保以上三庙,其余器服仪范,俟更参酌以闻。是嵗十二月,诏如其请。既而在职者违慢相尚,迄今庙制卒不立,公卿亦安故习,常得诿以为辞,无肯唱众为之者,独平章事文公首奏乞立庙,河南明年七月,有诏可之,然尚未知筑构之式,靡所循依。至和初,西镇长安,访唐朝之存者,得杜岐公旧迹,止余一堂四室及旁两翼。嘉祐元年,始仿而营之,三年增置前两庑及门,东庑以藏祭器,西庑以藏家谱,祊在中门之右,省牲展馔,涤濯在中门之左,庖厨在其东南,其外门再重,西折而南出。四年秋庙成,以入辅出藩,未尝逾时,安处于洛。元丰三年秋,留守西都,始衅庙而祀焉。一旦授光以家谱曰:予欲志族世之所从来,及庙之所由立,垂示后昆而为我叙其事,欵于石光。窃惟公追逺复古,率礼兴化之盛德,不可以无传。虽自知不文,不敢辞,谨叙而铭之。按谱云:文氏之先,出陈公子完,以諡为氏,与翼祖讳同。至秦有丕,生河东太守教,教家平阳。其后有韶,汉末为扬州刺史。自韶以来,世乃可谱。韶之六世孙频,后魏末为太守。频曽孙显儁,以别驾从北齐髙祖起晋州,就霸业战功居多,终兖州刺史。频之六世孙曰肃,曰君洪。肃仕隋为颍川郡丞,名列循吏,以公直抗宇文述,老卑秩。君洪从唐髙祖起晋阳,为右卫将军,太子建成余党攻宫门,君洪首奋挺出战没。频之八世孙曰晖,曰播。晖相中宗,诛张易之,夺武后天下,归之唐,用仇人防谪死峤南。播有史学,官至给事中。君洪之曾孙羽,为御史中丞。肃之四世孙括,为御史大夫。括孙晦,为太子賔客。晦兄昕,为义成节度使。曍为散骑常侍,荣冠当时。自显儁至晦,皆有传见于史。其家自平阳成迁太平,或迁蒲阪,或迁寳鼎。晦之从父昆弟晤,为北都留守判官,始居介休。晤生汾州参军檖,檖生馆,馆生泽州録事参军,即公之髙祖考也。讳沼,曾祖考讳某,仕后唐,厯晋城、天池、平城三主簿,避晋髙祖讳,更其氏曰文。厯崞、太谷二令,汉髙祖即位,复旧氏,更名某。汉失天下,其支别者自归于晋阳,复事之,终岚州録事参军。祖考讳某,辟石州幕府,弃官归乡里。太宗皇帝平晋阳,召之不起,以庙讳故,复为文氏。考讳某,以儒学进,厯十三官,所至以彊直勤敏振利攘害,名闻达不可掩,判三司闻拆磨勘司,终主客郎中,河东转运使。其治行之详见于故平章事晏公、参知政事王公所撰墓志及碑。公贵,朝廷褒荣,三代赠官皆至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爵燕、周、魏三国公。庙成,泽州府君为第一室,夫人某氏配燕公为第二室,燕国太夫人宋氏配周公为第三。室周国太夫人王氏,越国太夫人郭氏,配魏公居东室。魏国太夫人耿氏,鲁国太夫人申氏,配公以庙制未备,不敢作主。用晋荀安昌公祠制作神板,采唐周元阳议祀,以元日、寒食、秋分、冬夏至致斋一日。又以或受诏之四方不常其居,乃酌古诸侯载迁王之义,作车奉神板以行。此皆礼之从宜者也。其铭曰:鬰彼乔木,茂于苞根;浩彼长川,发于浚源。矧人之先,云谁敢谖?天佑有宋,诞生哲臣。乃斡枢轴,乃秉镕钧。克厘克讲,允武允文。甘陵有妖,悖暴纷嚣,公徃逍遥,不日而消。仁祖遘疾,羣心震栗,公入宻勿,四海清谧。出殿方维,为诸侯师,以恵以绥,不废其威。至也民悦,去也民思。其思如何?式謡且歌。歌政之和,在洛为多。谋居之安,畴如得民。公自汾渚,迁于洛浒。允乐兹土,采燕私处。伊水洋洋,山木苍苍。是抡是剫,是断是斵。达于有洛,是相是虞,是卜是诹。是筑是▯,是植是扶,是茨是涂。作乐渠渠,新庙既成,室家是营。公曰:“予居风雨,是抚。勿侈勿崇,予躬是容。人庳公堂,公曰:‘予康。’人隘公廷,公曰:‘予宁。’人勿予隘,维子孙是赖;人勿予庳,维子孙是利。克恭克俭,予履予视,俾躬之为美,匪目之为丽。”庙堂既辟,四室有侐。豢牲孔硕,导黍及稷,豆笾既涤,扫洒既备。防酒既沛,刲牲为饎,乃荐乃陈。苾苾芬芬,祖考欣欣,百嘏来臻。天锡公祉,强胡寿恺;帝锡公禄,崇营丰泰。天匪公私,公德是宜;帝匪公优,公勲是醻。公拜稽首,扬天子之休思。纯终始,式诒孙子。子子孙孙,勿替勿忘,时奉烝尝,保公之光烈。澶州灵津庙碑 孙 洙
译我曾因入朝奏对,多次听到圣上的话,说各位臣子只顾专门置办田产宅第,却不建立私家宗庙;圣上的深切心意,显露在叹息之中。这大概是因为古今情势不同,封爵制度也有差别,因疑虑而产生畏惧,于是使诏书搁置不行。圣上请将此事交给礼官和儒臣,考察确定制度。于是从翰林承旨以下的官员共同上奏,请求规定:平章事以上建立四庙,东宫少保以上建立三庙;其余祭器、服饰和仪制,等到进一步参酌后再上报。这年十二月,诏令批准了他们的请求。后来,在职官员互相以违抗怠慢为常,直到现在,家庙制度终究没有建立;公卿们也安于旧习,常常能够找借口推托,没有人肯率先倡导众人去实行。只有平章事文公首先上奏请求建立家庙。河南府第二年七月,诏令批准了这件事,但当时还不知道营建的格式,也没有可以遵循的依据。至和初年,文公镇守西都长安,访求唐朝遗留下来的建筑,找到了杜岐公的旧庙遗迹,只剩下一座正堂、四间房室和两侧的翼房。嘉祐元年,才仿照它营建家庙;三年,又增建前面的两廊和大门:东廊用来收藏祭器,西廊用来收藏家谱;祊门在中门的右边,用于省视祭牲、陈列祭品;洗涤器物的地方在中门的左边;厨房在它的东南面。外门有两重,向西转折后向南开出。四年秋天,家庙建成。文公入朝辅政、出任藩镇,从未超过规定的时限,安居在洛阳。元丰三年秋,我留守西都,才举行祭庙的奠基礼并在那里祭祀。一天,文公把家谱交给我说:“我想记述本族世代的来历,以及这座家庙建立的缘由,留给后代观看,请你替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我私下认为,文公追念远祖、恢复古制,以礼仪率先教化世人的美德,不可以没有流传。虽然我自知文才不足,也不敢推辞,谨此为他叙述并作铭。考察家谱说:文氏的先祖出自陈国公子完,后来以谥号为氏,这个谥号与翼祖的名讳相同。到了秦代,有文丕,生文教,文教任河东太守,家居平阳。其后有文韶,汉朝末年任扬州刺史。从文韶以来,世系才可以编入谱牒。文韶的六世孙文频,后魏末年任太守。文频的曾孙文显儁,以别驾的身份跟随北齐高祖在晋州起兵,建立霸业的战功大多有他的功劳,最终任兖州刺史。文频的六世孙有文肃、文君洪。文肃在隋朝任颍川郡丞,以循良官吏名列其中;因为刚正直言抗拒宇文述,年老时官秩反而卑下。文君洪跟随唐高祖在晋阳起兵,任右卫将军;太子李建成的余党进攻宫门时,文君洪首先奋勇挺身出战,战死。文频的八世孙有文晖、文播。文晖辅佐唐中宗,诛杀张易之,夺回武后掌握的天下,归还给唐朝;后来因仇人的谗毁被贬,死于岭南。文播有史学才能,官做到给事中。文君洪的曾孙文羽,任御史中丞。文肃的四世孙文括,任御史大夫。文括的孙子文晦,任太子宾客。文晦的哥哥文昕,任义成节度使。文曍任散骑常侍,荣耀冠绝当时。从文显儁到文晦,都有传记见于史书。他们家族后来从平阳迁到太平,有的迁到蒲阪,有的迁到宝鼎。文晦的堂叔兄弟文晤,任北都留守判官,才开始居住在介休。文晤生文汾州参军文檖,文檖生文馆,文馆生泽州录事参军,即文公的高祖。高祖讳沼,曾祖讳某,在后唐任职,历任晋城、天池、平城三地的主簿;为了避晋高祖的名讳,改姓为文。后来历任崞、太谷二县县令;汉高祖即位后,恢复旧姓,又改名为某。后汉失去天下,他的旁支后代归附晋阳,再次侍奉晋阳政权,最终任岚州录事参军。祖父讳某,被征召到石州幕府,弃官回到乡里。太宗皇帝平定晋阳,召请他出仕而没有应召;由于避庙讳,又恢复姓文。父亲讳某,以儒学入仕,历任十三个官职,所到之处都凭借刚强正直、勤勉敏捷来振兴有利事业、排除祸害,声名显达,无法遮掩;曾任判三司、闻拆磨勘司,最终任主客郎中、河东转运使。他治理政事、推行政务的详细情况,见于已故平章事晏公和参知政事王公撰写的墓志及碑文。文公显贵之后,朝廷加以褒奖荣耀,三代祖先追赠的官职都达到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爵位为燕国公、周国公、魏国公。家庙建成后,泽州府君供奉在第一室;夫人某氏配享燕公,供奉在第二室;燕国太夫人宋氏配享周公,供奉在第三室。周国太夫人王氏、越国太夫人郭氏配享魏公,居于东室。魏国太夫人耿氏、鲁国太夫人申氏配享文公,但因为家庙制度还不完备,不敢制作神主牌位。采用晋代荀安昌公祠堂的制度制作神主牌,又依据唐代周元阳关于祭祀的议论,在元日、寒食、秋分、冬至和夏至这几天斋戒一天。又因为有时奉诏前往四方,居处并不固定,于是斟酌古代诸侯随王迁徙的意义,制作车子载着神主牌位随行。这些都是礼制因时制宜的做法。铭文说:那高大的树木多么茂盛,枝叶繁茂是由于根部深厚;那浩荡的长河多么壮阔,水流发源于深远的源头。何况人的先祖,又有谁敢忘记呢?上天保佑宋朝,特意降生了贤哲之臣。于是他运转国家枢纽,于是他掌握铸造大器的权柄。他能够整治,能够讲求;文武兼备。甘陵出现妖乱,悖逆、暴虐、纷乱而喧嚣,文公前往从容处置,不久便将它消灭。仁祖遭遇疾病,众人的心都震动恐惧;文公入宫秘密勤勉地处理政务,天下便清平安宁。他出朝镇守四方,成为诸侯的表率;以恩惠安抚百姓,却不丧失威严。他到哪里百姓就喜悦,他离开后百姓就思念。百姓思念他怎么样呢?就作歌谣吟唱。歌颂他和谐的政绩,在洛阳尤其多。谋求居处安稳,谁能比得上获得民心呢?文公从汾水之滨迁到洛水之岸。他确实喜爱这片土地,选择燕居之处。伊水浩浩荡荡,山上的树木苍翠茂盛。于是选择木材,砍削木料;于是截断木头,劈凿木材。工程通达洛水,便筹划、谋度;便占卜、询问。便筑造,便〔▯〕;便栽植,便扶持;便盖茅,便涂泥。快乐地营建这座宽敞的居所,新庙已经建成,家室也随之营造。文公说:‘我居住的地方只要能够遮挡风雨,能够让我安身即可。不要奢侈,不要崇高,只容纳我自身就够了。人们把公堂建得低矮,公说:‘这样我就安康了。’人们把公庭建得狭窄,公说:‘这样我就安宁了。’人们不要使我感到狭窄,因为子孙要依赖这些;人们不要把它建得低矮,因为子孙将从中获利。能够恭敬,能够节俭;我亲自践行、亲自察看,使自身的作为成为美善,而不是只求外表华丽。’ 庙堂已经开辟,四间祭室幽静清洁。饲养的祭牲十分肥大,进献黍和稷;豆、笾已经洗涤干净,洒扫也已经完备。〔防酒〕已经盛满,宰杀祭牲制成熟食,于是进献,于是陈列。香气浓郁芬芳,祖先欣然喜悦,各种福祉纷纷降临。上天赐给文公福气,使他身体强健、长寿而和乐;上帝赐给文公俸禄,使他的营建崇高、家业丰盛安泰。上天并非偏私文公,而是因为文公的德行理应得到这些;上帝并非特别优待文公,而是因为文公的功勋值得酬报。文公拜谢叩首,颂扬天子的美德与恩意。使这份福祉始终纯正长久,用来留给子孙。子子孙孙,不要废弃,不要忘记,按时奉行冬祭和秋祭,保全文公的光辉功烈。《澶州灵津庙碑》——孙洙
熈宁十年秋大雨霖河洛皆溢浊流汹涌初懐孟津浮梁又北注汲县南泛胙城水行地上髙出民屋东郡左右地最迫隘士尤疏恶七日乙丑遂大决于曹村下归先是积年稍背去吏惰不防楗积不厚主者又多以防埽卒给它役在者十才一二事失备豫不复可补塞隄南之地斗絶三丈水如覆盎破缶从空而下壬申澶渊以河絶流闻河既尽徙而南广深莫测坼岸东汇于梁山张泽泺然后派别为二一合南清河以入于淮一合北清河以入于海大川既盈小川皆溃积潦猥集鸿洞为一凡灌郡县九十五而濮齐郸徐四州为尤甚坏官舍民舍钜数万水所居地为田三十万顷天子哀悯元元为之旰食初遣公府掾徃俾之循视又遣御史徃委之经制虚仓廪开府库以赈救之徙民所过无得呵吏谨视遇不使失职假官地予民使之耕而民不至于太转徙质私牛于官贷之牛而牛不至于尽杀食其蠲除约省劳来安集凡以除民疾苦其事又数十然后人得不陷于死亡矣天子乃与公卿大议塞河初献计者有欲因其南溃顺水所趋筑为隄河输入淮海天子按图书凖地形览山川视水势以谓河所泛溢绵地数州其利与害何不熟计今乃欲捐置旧道创立新防弃已成而就难冀惮暂费而甘长劳夹大险絶地利使东土之民为鱼鼈食谓百姓何国家之事固有费而不可省劳而不获已者也天赞圣意圣与神谋诏以明年春作始修塞乃命都水吏考事期审功用计徒庸程畚筑峙糇防伐薪石异时治河皆户调健民多贱鬻货产巧为逃匿上虑人习旧常而胥动以浮言也先期戒转运使明谕所部告之以材出于公秋毫不以烦民然后民得安堵矣物或阙供皆厚价和市材湏徙运皆官给僦费唯是丁夫古必出于民者乃赋诸九路,而以道里为之节。适凡郡去河颇逺者,皆免其自行,而听使输钱以硕更。则众虽费,可不至于甚病;而役虽劳,可不至于甚疲矣。材既告备矣,工既告聚矣。明年立号元丰,天子遣官以牲玉祭于河,而以闰正月丙戌首事。方河盛决时,广六百步。既更冬春,益侈十两涘之间,遂逾千步。始于东西签为隄,以障水;又于旁侧阏为河,以脱水流;渠为鸡距,以酾水;横水为锯牙,以约水。然后河稍就道,而人得奏功矣。既左右隄疆,而下方益伤矣。初仞河深得一丈八尺,白水深至百一十尺,奔流悍甚,薪且不属,士吏失色,主者多病。置闻请调急夫,尽彻诸埽之储,以佐其乏。天子不得已,为调于旁近郡,俾得蠲来嵗春夫,以纾民;又以广固壮城卒数千人徃奔命,悉发近埽积贮,而又所蓄荐食藁数十万以赴之。诏初责塞河吏,于是人益竭作,吏亦毕力。俯瞰回渊,重緷九埽而夹下之。四月丙寅,河槽合,水势颇却,而埽下湫流尚防,隄若浮寓波上,万众环视,莫知所为。先是运使创立新意,制为横埽之法,以遏絶南流。至是天子犹以为意,屡出细札宣示方略,加精致诚,潜为公祷,祥应感发,若有灵契。五月甲戌朔,新隄忽自定武还北流,奏至羣臣入贺,告类郊庙劳飨,官师遂大庆,赐自督帅而下至于勤事小吏,颁器币各有差。第功为三品,各以次増秩焉。濮、齐、郓、徐四州守臣,以立隄救水城得不没,皆赐玺加奨。吏卒自下楗至竣事而归,凡特支库钱者四。初天子闵徒之遘疾者,连遣太医十数辈徃救治之,以车载药而行。春尚寒,赐以襦袍;天初暑,给以台笠。人悦致力,用忘其劳。于是又命籍其物故者,厚以分防其家;逃亡者听自出,以贯编户;乘急出夫者,蠲春徭一嵗有半。仁沾而恩洽矣。自役兴至于隄合,为日一百有九,丁三万,官健作者无虑十万人,材。以数计之,为一千二百八十九万,费钱米合三十万,隄百一十四里。诏名埽曰灵平,立庙曰灵津,归功于神也。方天子忧埽于合未固,永道内讧,上下惴恐。俄有赤虵游于埽上,吏置蛇于盆,祝而放之。蛇亡而河塞,天子闻而异之,命褒神以显号,而领于祠官,曲加礼焉。有诏臣洙作为庙碑,以明着神贶。臣洙窃迹汉唐而下,河决常在于曹卫之域,而列圣以来,泛澶渊为尤数。虽时异患殊,而成功则一,然必旷嵗厯年,穷力殚费,而后仅有克济。固未有洪流横溃,经费移徙,不逾二年,一举而能塞者也?何则?孝武瓠子甚可患也。考今所决,适值其地,而害又逾于此焉。然宣房之塞,逺逾三十年,费累亿万计,乃至于天子亲临,沈玉从官,咸使负薪,作为歌诗,深自鬰悼,其为艰久亦已甚矣。
译熙宁十年秋天,连日大雨,黄河和洛水都涨溢,浑浊的水流汹涌澎湃。起初水从怀州、孟州之间的浮桥处漫过,又向北流入汲县,向南漫到胙城,水在地面上流行,高出百姓的房屋。东郡一带地势最为狭窄,堤防尤其疏漏破坏。七月乙丑日,终于在曹村下方大决口,河水向下奔流。此前堤防年久失修,逐渐背坏,官吏懒惰而不加防护,楗木堆积得不厚,主管者又常常把修堤士卒调去从事其他劳役,实际留下的十个人中只有一两个。事情一旦失去预先准备,便再也无法补救堵塞。堤南的地势突然低陷三丈,洪水像倒扣的盆和破裂的瓦罐从空中倾泻而下。壬申日,澶渊传来河水断流的消息;河道已经完全改道向南,宽深无法测量,河岸裂开,水向东汇入梁山张泽泊,然后分为两支:一支汇合南清河流入淮水,一支汇合北清河流入大海。大河已经涨满,小河也全都溃决,积水汇聚成一片浩瀚水面。总共淹没郡县九十五处,其中濮、齐、郓、徐四州尤其严重,冲毁官舍、民舍数万所,使三十万顷土地变成水面。天子怜悯百姓,因而废寝忘食。起初派公府属官前往巡察,又派御史前往,委托他们统筹治理;打开仓廪,启用府库来赈济灾民;迁徙百姓经过的地方,不许官吏呵斥,谨慎照料,不使他们失去职业;借给官地让百姓耕种,使百姓不至于大规模迁徙;把私人的牛抵押给官府,再借牛给百姓,使牛不至于被全部杀掉充食;免除租税,节省开支,慰劳百姓,安置聚集流民,凡是能够消除百姓疾苦的事情又有几十项,这才使人们没有陷入死亡。天子于是和公卿共同商议堵塞黄河。起初献计的人想趁河水向南溃决,顺着水势筑堤,使河水流入淮河、大海。天子查考图籍,根据地形,察看山川和水势,认为黄河泛滥牵涉数州,利害怎么能不经过周密考虑?如今却想抛弃旧河道,另筑新堤,放弃已经形成的道路而去做困难的事,只因害怕暂时花费,反而甘愿长期劳苦,把险要之地和有利地势置于两旁,使东方百姓成为鱼鳖的食物,这对百姓怎么交代?国家的事情本来就有花费却不能节省、劳苦却不得不做的。上天赞成圣明的意旨,圣人与神明共同谋划,于是下诏从第二年春天开始修治堵塞工程。又命都水官吏考核工程期限,审定功效,计算工料,安排役夫,准备畚箕土石和粮食,砍伐木材石料。以往治理黄河,都由各户调发强健的百姓,许多人不得不低价卖掉财产,甚至巧妙逃避。天子担心人们沿袭旧例,又被浮言煽动,便事先告诫转运使,明确晓谕所属地区,告诉百姓材料由公家供应,丝毫不烦扰百姓,然后百姓才得以安居。若有物资缺少,便以优厚价格公平收购;材料需要迁运,都由官府支付雇车费用。只有成年男子,按古制必须由百姓承担的,才分别征发于 九路,并按照道路远近规定限额。凡是距离河道较远的郡,都免除他们亲自前来服役,只允许他们交钱来折代劳役。这样,费用虽多,却不至于使百姓过分困苦;劳役虽重,也不至于使他们过度疲惫。材料已经备齐,工役也已经聚集。第二年改年号为元丰,天子派官员带着牲畜和玉器到河边祭祀,于闰正月丙戌日开始施工。河水大决时,河面宽六百步。经过冬春两季,河面在两岸之间更加宽阔,竟超过一千步。先在东西两岸筑堤来阻挡水势,又在旁边开挖泄水河道以排泄水流;挖渠形如鸡爪来分散水势,横截水流筑成锯齿状堤坝来约束水势。这样以后,河流才逐渐归入河道,人们也得以报告工程有了成效。左右堤坝筑成后,下面的河床却更加受损。起初测量河深为一丈八尺,白水深至一百一十尺,奔流凶猛,柴薪供应又接不上,士卒和官吏都变了脸色,主管者多已忧病。有人上报请求紧急调发役夫,全部拆取各处堤埽的储备来补助不足。天子不得已,从附近郡县调发役夫,使他们免除来年春季的劳役,以减轻百姓负担;又调遣广固城的壮勇士卒数千人前往应急,全部调出附近堤埽的积贮,并把储存的数十万捆芦苇草料运去使用。天子下诏最初责令堵河的官吏,于是人人更加竭力工作,官吏也都尽心尽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他们俯视回旋的深渊,重重铺下九道堤埽,从两旁夹束水流。四月丙寅日,河槽合拢,水势稍稍退却,但堤埽下面的深水仍然汹涌,堤坝像漂浮的屋舍一样浮在波涛上,万人环视,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此前转运使创立了新办法,制定横埽法来遏止向南的水流。到了这时,天子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多次发出密札宣示方略,更加精心诚意,暗中为百姓祈祷,祥瑞的回应受到感发,仿佛有神灵暗中契合。五月甲戌朔日,新堤忽然使河水从定武转向北流。奏报传到,群臣入宫祝贺;又告祭天地宗庙,并举行慰劳宴飨,官员和士卒于是大为庆贺。赏赐从督帅以下直到辛勤办事的小吏,按等级分别赐给器物和钱帛。评定功劳分为三等,各按次序增加官阶。濮、齐、郓、徐四州的守臣,因为筑堤救水使城池免于淹没,都赐给玺书并加以褒奖。官吏和士卒从开始下楗到工程结束返回,共四次特别支用府库钱财。起初天子怜悯那些因服役而生病的人,连续派遣十多批太医前往救治,用车载着药物同行。春天还寒冷时,赐给他们襦袍;天气刚刚炎热时,供应他们台笠。人们受到感悦而尽力工作,忘记了劳苦。于是又命令登记那些死去的人,厚重地分给他们家属财物;逃亡的人听任他们自行出来,重新编入户籍;因紧急情况被征发服役的人,免除春季徭役一年半。恩德浸润,恩惠周遍。从工程开始到堤坝合拢,共一百零九天;役夫三万人,官府和壮健劳作者约十万人。材料按数量计算,共一千二百八十九万;耗费钱米合计三十万;堤坝长一百一十四里。天子下诏把堤埽命名为“灵平”,建立庙宇称为“灵津”,把功劳归于神灵。当时天子担心堤埽刚合拢还不牢固,永道发生内乱,上下都忧惧不安。不久有一条红蛇在堤埽上游走,官吏把蛇放在盆中,祝祷后又放走。蛇消失了,黄河便堵塞成功。天子听说后认为奇异,命令以显赫的称号褒封神灵,并将其列入祠官管理,特别加以礼敬。皇帝下诏让我孙洙撰写庙碑,以彰明神灵所降的恩赐。我私下考察汉唐以来的情况,黄河决口常常发生在曹、卫一带,而历代圣主以来,澶渊泛滥尤其频繁。虽然时代不同、灾患各异,但成功治理的道理相同;然而必定要历时多年,耗尽力量和费用,之后才勉强能够成功。从来没有洪水横决、经费迁移调度,不超过两年便一举堵塞成功的情况。为什么呢?汉武帝时瓠子决口,确实是很大的灾患。考察这次决口,恰好发生在同一地区,而灾害又超过了瓠子。可是宣房堵塞决口,前后超过三十年,费用累计以亿万计,直到天子亲自临视,沉下玉璧,令随从官员都背负柴薪,还作歌诗,深深悲叹,工程的艰难和持久也已经到了极点。
视往揆今,则知圣功博大闳逺,古未有也。呜呼!河之为利害大矣,功定事立,夫岂易然哉?主吏诚能揆明诏规,永图不苟,务裁费径役,以日为功,而使官无旷职,卒无乏事,缮治废隄,常若水至,庶几河定,民安无决溢之患矣。臣洙既奉诏为庙金石刻,因得述明天子所以御灾捍患,计深虑逺,独得于圣心,而成是殊尤絶迹,遂及治河曲折,在官调度,与夫小大献力,内外协心,概见其力,使后世有考焉。臣洙谨拜手稽首而献文曰:浑浑河源,导自积石,逆折而东,久辄羡溢。维古神禹行水地中,顺则所适,不为防庸。降及战国,濒齐赵魏,陂障以流,与水争地,酾为之渠,利用灌溉,水无所由,因数为败。由汉迄今,千三百嵗,出地而行,患又滋大。明明天子缵尧禹服,恩均蛮貊,泽润草木。丁已孟秋,霪雨漏河,河徙而南,千里涛波。天子曰:「咨水实儆予,勤民之力,其得已乎?」申命郡司鸠材庀工,上志先定,庶言则同,人乐输费,吏罔遗力。圣诚感通,河即顺塞。钜野既潴,淮泗既道,川无狂澜,民得烝罩。东土其乂,徐方复宁。芒芒原隰,既夷且平,水所渐地,更为沃野,人恣田牧,施及牛马。三宁士女,相与歌呼,防我圣功,人其为鱼。四郡守臣舞蹈上章,防我圣功,城其为隍。帝厘山川,鱼兽咸若,万方归之,如水赴壑。凡厥士吏,迨及庶民,其谨护视,烝徒孔勤。维是汤河,作固京室,在廷靡思,圣独前识。九类攸叙,六府允修,丕冐自出,覃被海陬,归恵尔神,落此新庙,春秋承祀,以祈灵保。臣洙作颂,本原休功,刻是乐石,摅之无穷。
宋文鉴巻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七宋 吕祖谦 编碑文
译比较过去,衡量现在,就知道圣上的功业广大宏远,是古代从未有过的。唉!黄河带来的利害太大了,功业确定、事情办成,难道是容易的吗?主管官吏如果确实能够遵循圣明诏令的规划,作长远打算而不苟且,致力于节省费用、简化劳役,以每天的进度作为功效,并使官吏不荒废职守、士卒最终不缺少事务,修缮治理废弃的堤坝,常常像洪水即将到来那样戒备,或许黄河就能安定,百姓就能安居,不再有决口泛滥的忧患。我孙洙既奉诏为庙宇撰写金石碑刻,因而得以叙述天子如何抵御灾害、捍卫祸患,谋划深远,只有圣心能够独自想到;又记述这次成就的特别功业和绝世事迹,于是连同治理黄河的曲折经过、官府的调度,以及大小官员出力、内外同心协作的情形,一并概略写出,使后世有所考察。臣孙洙恭敬叩首献文说: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啊,源头从积石山流出,迂回向东,时常泛滥溢出。古代神禹治理水土,使水在地中流行,顺着它所到的地方而行,不筑堤防。到了战国时期,黄河濒临齐、赵、魏等国,人们筑陂堤来约束水流,与水争夺土地,又分流开渠,用于灌溉;但水无处通行,因此屡屡失败。自汉代直到今天,已有一千三百年,黄河流出地面而行,祸患又更加严重。光明圣明的天子继承尧、禹的事业,恩德遍及蛮夷,恩泽滋润草木。丁巳年孟秋,连绵大雨使黄河泛滥,河水向南改道,千里之内尽是波涛。天子说:“唉,水灾确实是在警戒我。劳烦百姓的力量,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再次命令郡国官司召集材料、准备工匠。皇上的意旨先已确定,众人的意见也都相同;百姓乐意输送费用,官吏没有遗留任何力量。圣上的诚意感通天地,河流随即顺势堵塞。巨野泽已经蓄水,淮水、泗水已经归入正道,河川没有狂暴的波澜,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东方土地因此安定,徐方重新宁静。广阔的原野和低湿地,已经平坦开阔;被水浸过的土地变成肥沃田野,百姓任意耕种放牧,恩惠还施及牛马。三宁的士女彼此歌唱欢呼,称颂圣上的功业,不再成为鱼鳖。四州守臣手舞足蹈,上表称颂圣上的功业,城池不再变成濠沟。皇帝调理山川,鱼兽都各得其所,万方归附,如同水流奔向深谷。所有士吏直到百姓,都谨慎守护察看,服役的人尤其勤劳。正是这条汤河,成为京城的屏障;朝廷群臣都没有想到,只有圣上事先看见了这一点。九类事务于是得到安排,六府确实得到修治,宏大的恩德从这里发出,广泛覆盖到海边,把恩惠归还给神灵,建成这座新庙,春秋两季承受祭祀,以祈求神灵保佑。我孙洙作颂,推究并赞美美好的功业,把它刻在美石上,使之流传无穷。《宋文鉴》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七十七 宋代吕祖谦编 碑文
表忠观碑文 苏 轼熈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一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之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一千里,帯甲十万,铸山煑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西蜀、江南负其崄逺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而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奨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防。嵗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昩死以闻。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鳯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絶类离羣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防。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劵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落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嵗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毬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匪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继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母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上清储祥宫碑文 苏 轼元祐六年六月丙午,制诏臣轼上清储祥宫成,当书其事之石。臣轼拜手稽首言曰:「臣以书命待罪北门,记事之成职也。然臣愚,不知宫之所以废与兴,凡材用之所从出,敢昩死请。」乃命有司具其事以诏臣轼。始太宗皇帝以圣文神武佐太祖定天下,既即位,尽以太祖所赐金帛作上清宫,朝阳门之内,旌兴王之功,且为五代兵革之余遗民赤子,请命上帝。以至道元年正月宫成,民不知劳,天下颂之。至庆厯三年十二月,有司不戒于火,一夕而烬,自是为荆棘瓦砾之场,凡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始命道士王太初居宫之故地,以法箓符水为民禳禬,民趋归之,稍以其力修复祠宇。诏用日者言,以宫之所在为国家子孙也,乃赐名上清储祥宫,且赐度牒与佛庙神祠之遗利为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又以官田十四顷给之。刻玉如汉张道陵所用印及所被冠佩剑履以赐太初,所以宠之者甚备。宫未成者十八,而太初卒。太皇太后闻之,喟然叹曰:「民不可劳也,兵不可役也,大司徒钱不可废也,而先帝之意不可以不成。」乃敕禁中供奉之物务从约损,斥卖珠玉以巨万计,凡所谓以天下养者,悉归之储祥积防。所赐为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而宫乃成。内出白金六千三百余两,以为香火▯华之用。召道士刘应真嗣行太初之法,命入内供奉官陈衍典领其事,起四年之春,讫六年之秋。为三门、两庑、中大殿三、旁小殿九、钟经楼二、石坛一,建斋殿于东以待临幸,筑道馆于西以居其徒,凡七百余间,雄丽靖深,为天下伟观,而民不知,有司不与焉。呜呼,其可谓至德也已矣!臣谨按道家者流,本出于黄帝老子,其道以清净无为为宗,以虚明应物为用,以慈俭不争为行,合于《周易》「何思何虑」、《论语》「仁者静寿」之说,如是而已。
译《表忠观碑文》 苏轼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日,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钱抃上言:已故吴越国王钱氏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的坟墓,在钱塘有十六处,在临安有十一处,全都荒芜废弃而无人修治。父老经过那里,有人流泪。我谨按考察:已故武肃王钱镠起初凭乡兵击败并驱逐黄巢,名声传遍江淮;又凭八都兵讨伐刘汉宏,兼并越州来奉事董昌,而自己占据杭州。等到董昌凭越州反叛,钱镠便诛杀董昌并兼并越州,完全占有浙东、浙西。王位传给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瓘,直到他的孙子忠显王钱仁佐,终于击败李景的军队,夺取福州。钱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俶又大举出兵攻打李景,以迎接周世宗的军队。后来终于带着吴越国入朝觐见,三代四王与五代相始终。天下动乱时,豪杰蜂拥而起,当时占据数州之地、盗用帝王名号的人数不胜数。等到他们的家族覆灭,又牵连无辜百姓,没有一个幸存者。可是吴越土地方圆一千里,披甲士卒十万,开山铸钱、煮海制盐,象牙、犀角、珍珠、美玉的财富冠绝天下。然而它始终没有失去臣节,进贡的车队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因此吴越百姓直到老死都不懂战争,四时游乐,歌舞鼓乐之声相互传闻,直到今天仍未停止。钱氏对这里百姓的恩德非常深厚。宋朝接受天命后,四方僭越作乱的势力依次被削平。西蜀、江南凭借险远的地势,等到军队兵临城下,力量竭尽、形势穷困以后,才束手投降;河东刘氏却经过百战拼死守御,抗拒王师,尸骨堆成城墙,鲜血汇成池塘,耗尽天下的力量,才勉强攻克。唯独吴越不等朝廷下令,便封闭府库,登记郡县,请求朝廷派官吏来接管,把离开自己的国家看作离开旅舍一样。他们对朝廷的功劳非常大。从前窦融以河西归附汉朝,光武帝下诏命右扶风修治他的父祖坟墓,用太牢祭祀。如今钱氏的功德几乎超过窦融,可还不到一百年,坟墓和祠庙却无人修治,行路的人都为之悲伤叹息,这实在不是用来劝勉褒奖忠臣、安慰报答民心的道理。臣希望把龙山废弃的佛寺妙因院改为观,让钱氏的子孙中名叫自然的道士居住在那里。凡是在钱塘的坟墓和祠庙,都交给自然;在临安的,则交给当地净土寺的僧人道防。每年各自剃度一个徒弟,使他们世代掌管。登记当地收入,按时修缮祠宇,封护并培植草木。有治理不善的,由县令、县丞察看;严重的就更换负责人,希望长久不废,以符合朝廷对待钱氏的心意。臣钱抃冒死把这些情况上报。诏令说:可以。妙因院改赐名为表忠观。铭文说:“ 天目山啊,苕水从这里发源。山势如龙飞凤舞,汇聚在临安。上天厚重地降生奇异之人,他卓异超群,奋然挺立大声号召,跟随者如云。仰天向江水发誓,月亮星辰为之昏暗。强弩射向潮水,江海因此向东流去。杀黄巢,诛董昌,全部占有吴越。拥有金券玉册、虎符龙节。修筑大城作为居所,包容山川。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控制并连接海岛诸蛮。每逢岁时归来休息,与父老宴饮。光彩如神人,佩玉带,骑球马。四十一年敬畏谨慎,小心从事。其进贡的珍宝相接不断,有大贝和南方黄金。五代昏乱,没有谁能够托付国家;三位吴越王相继守持,以等待有德之人。既然获得了归宿,便不再谋划,不再请示。先王的志向,我继承并实行。上天赐福忠孝,世代拥有爵位封邑。文治武功兼备,子孙多得不可计数。皇帝对守臣说:修治他的祠庙和坟墓,不要让樵夫牧童践踏,以免使他的后代惭愧。龙山南面,巍然耸立着新宫观。并不是偏爱钱氏,只是用来劝勉忠诚。没有忠诚就没有君主,没有孝道就没有亲人。凡是百官,都应看着这篇刻文。” 《上清储祥宫碑文》 苏轼 元祐六年六月丙午日,诏命我苏轼为上清储祥宫落成之事书写碑文。我叩首说道:“臣凭借文章任职,待罪于北门,记载事情的完成本来就是臣的职责。然而臣愚昧,不知道这座宫观为何废毁、又为何兴复,也不知道所有材料和费用从哪里取得,冒死请求说明。”于是命有关官司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我。起初,太宗皇帝凭圣明的文治和神武的才能,辅佐太祖平定天下。即位以后,把太祖所赐的金帛全部用来修建上清宫,地点在朝阳门以内,用来彰显兴王的功业,并且替五代兵革之后留下的百姓向上帝祈请。至道元年正月宫观建成,百姓不知道劳苦,天下都称颂它。到了庆历三年十二月,有关官司没有防备火灾,一夜之间宫观被烧成灰烬,从此成为荆棘瓦砾之地,共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才命道士王太初住在宫观旧址,用法箓符水为百姓禳除灾祸,百姓纷纷归附他,逐渐凭借自己的力量修复祠宇。皇帝采纳术士的说法,认为宫观所在地关系到国家子孙,于是赐名为上清储祥宫,并赐给度牒以及从佛寺、神祠获得的遗余收入,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又拨给官田十四顷。又刻制玉印,形制像汉代张道陵使用的印章,并把道士所戴的冠、佩带的剑和穿的鞋赐给王太初,用来宠遇他的礼物非常完备。宫观尚有十八项工程没有完成,王太初便去世了。太皇太后听说后,长叹道:“不能劳烦百姓,不能役使军队,大司徒的钱财不能停止供给,而先帝的意愿又不能不完成。”于是下令宫禁中的供奉物品一律务求节俭减省,卖掉珠玉,金额以万计;凡是所谓由天下供养的财物,全都归入储祥宫的积蓄。所赐钱财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宫观于是建成。宫中又拿出白金六千三百多两,用作香火、瓜果和鲜花的费用。召道士刘应真继承施行王太初的道法,命入内供奉官陈衍主管此事,从元丰四年春开始,到六年秋结束。建成三座门、两道廊庑、三座中大殿、九座旁小殿、两座钟经楼和一座石坛;在东面建斋殿以等待皇帝临幸,在西面修筑道馆供道士居住,共七百多间,雄伟华丽、幽静深邃,是天下的壮观建筑,而百姓不知道劳苦,有关官司也没有参与。唉,这可以说是至高的德行了!臣谨按考察,道家这一流派,本来出自黄帝、老子;它以清静无为为宗旨,以虚静明察、应对万物为作用,以慈爱、节俭、不争为行为准则,和《周易》所说的“何思何虑”、以及《论语》所说的“仁者静寿”相合,也不过如此而已。
自秦汉以来,始用方士言,乃有飞僊变化之术,黄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之号,廷康赤明,龙汉开皇之纪,天皇太乙,紫防北极之祀,下至于丹药竒技,符箓小数,皆归于道家。学者不能必其有无,然臣尝切论之:黄帝老子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修其本而末自应。故仁义不施,则韶濩之乐不能以降天神;忠信不立,则射乡之礼不能以致刑措。汉兴,盖公治黄老,而曹参师其道,以谓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以此为政,天下歌之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壹。”其后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黄老,清心省事,薄敛缓狱,不言兵而天下富。臣观上与太皇太后所以治天下者,可谓至矣!检身以律物,故不怒而威;捐利以予民,故不藏而富;屈已以消兵,故不战而胜;虚心以观世,故不察而明。虽黄帝老子,其何以加?此本既立矣,则又恶衣菲食,卑宫室,陋器用,斥其赢余,以成此宫。上以终先帝未究之志,下以为子孙无疆之福。宫成之日,民大和防,鼓舞讴歌,声闻于天,天地喜答,神祗来格,祝史无求,福禄自至。时万时亿,永作神主。故曰:“修其本而末自应”,岂不然哉?臣既书其事,皇帝若曰:“大哉太祖之功,太宗之德,神宗之志,而圣母成之。汝作铭诗,而朕书其首曰《上清储祥宫碑》。”臣轼拜手稽首,献铭曰:“天之苍苍,正色非耶?其视下也,亦若斯也。我作上清储祥之宫,无以来之,其肯我从?元祐之政,媚于上下,何修何营?曰是四者,民怀其仁,吏服其亷,鬼畏其正,神予其谦。帝既子民,维子之视。云何事帝而瘠其子?允哲文母,以公灭私。作宫千柱,人初不知。于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毋。及其孝孙,孝孙来飨,左右耆耇,无竞惟人。以燕我后,多士为祥,文母所培。我膺受之,笃其成材。千石之钟,万石之虡,相。”以铭诗,震于四海。伏波将军庙碑文 苏 轼汉有两伏波,皆有功德于岭南之民。前伏波邳离路侯也,后伏波新息马侯也。南越自三代不能有,秦虽逺通置吏,旋复为夷。邳离始伐,灭其国,开九郡。然至东汉,二女子侧贰反,海南震动六十余城。时世祖初平天下,民劳厌兵,方闭玉关,谢西域,况南荒,何足以辱王师?非新息苦战,则九郡左袵至今矣。由此论之,两伏波庙食于岭南,均也。古今所传,莫能定于一。自徐闻渡海,适朱崖,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一髪耳。舣舟将济,▯栗防魄。海上有伏波祠,元丰中诏封忠显王。凡济海者,必卜焉,曰某日可济乎?必告而后敢济。使人信之,如度量衡石,必不吾欺者。呜呼,非盛德,其孰能如此?自汉以来,朱崖儋耳,或置或否。扬雄有言曰:「朱崖之弃,捐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此言施于当时可也。自汉末至五代,中原避乱之人,多家于此。今衣冠礼乐,盖班班然矣。其可复言弃乎?四州之人,以徐闻为咽喉,南北之济者,以伏波为指南。事神其可不恭?轼以罪谪儋耳三年,今乃获还。海北往反,皆顺风,无以答神贶,乃碑而铭之。铭曰:至险莫测,海与风;至幽不仁,此鱼龙;至信可恃,汉两公,寄命一叶,万仞中。自此而南,洗汝胸,抚循民夷,必清通。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伸穷达,常正。忠生为人英,殁愈雄。神虽无言,我意同。
译自秦汉以来,才开始采用方士的说法,于是有了飞仙变化的法术、《黄庭》《大洞》的修炼方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等称号,“廷康”“赤明”“龙汉”“开皇”等纪年,以及天皇、太乙、紫微、北极等祭祀;下至炼丹药物、奇异技艺、符箓小术,全都归入道家。学者不能肯定这些究竟有无,但臣曾经切实论述过:黄帝、老子的道是根本,方士的说法是末流。修养根本,末流自然会随之应验。因此,如果不施行仁义,即使演奏韶乐、濩乐,也不能使天神降临;如果忠信不能确立,即使举行射乡礼,也不能达到刑罚废止的境界。汉朝兴起时,盖公治理黄老之学,曹参以他为师,认为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曹参依此施政,天下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令,详细明确如同一幅图;曹参接替他,守住成法不丢失。承继他的清静政策,百姓因此安宁专一。”此后的文景之治,大体依循黄老之本,清净内心,减少事务,减轻赋税,放宽刑狱,不谈用兵而天下富足。臣观察皇上和太皇太后治理天下的方式,可以说达到了极致!约束自身来规范万物,所以不发怒也有威严;舍弃私利来给予百姓,所以不积藏财物却能富足;委屈自己来消除战争,所以不战斗也能取胜;以虚静之心观察世事,所以即使不刻意察看也能明白。即使是黄帝、老子,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根本既已确立,于是又穿粗劣的衣服,吃简单的食物,住卑下的宫室,使用简陋的器物,斥退多余的财物,以建成这座宫殿。对上可以完成先帝尚未完成的志愿,对下可以成为子孙无穷无尽的福祉。宫殿落成那天,百姓大为和乐[疑字],击鼓欢舞,歌唱之声传到天上;天地欣喜回应,神祇降临,祝史不用祈求,福禄自然到来。千年万年,永远成为神明的居所。所以说:“修治根本,枝末自然会相应。”难道不是这样吗?臣已经记述了这件事,皇帝又说:“伟大啊,太祖的功业、太宗的德行、神宗的志愿,而由圣母完成了它。你作铭诗,朕亲自题写篇首,称为《上清储祥宫碑》。”臣苏轼拜手叩首,献铭说:“苍苍青天,难道那就是它本来的颜色吗?它俯视下界,也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建造上清储祥宫,若没有什么使它降临的缘由,它肯愿意跟随我吗?元祐年间的政事,上下都感到喜悦,有什么需要修治、营建的呢?说的是这四点:百姓感念他的仁德,官吏敬服他的廉洁,鬼神畏惧他的正直,神明嘉许他的谦逊。皇帝既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就应当以父母看待子女的心来对待他们。怎么能侍奉皇帝,却使他的子民日益困瘠呢?圣明的文母,把公心置于私情之上。建造千柱之宫,百姓起初并不知道。” 伟大的列祖列宗,侍立在天帝左右;乘风驾云,随天帝前来巡察。查看新宫,察听百姓的言论,保佑我们的文母,也保佑她的孝孙。孝孙前来享祀,左右有年高德劭的老人,世上没有比人更值得争胜的了。用这些来使我们的后代安乐,众多贤士便成为祥瑞,这都是文母所培育的。我承受并接受这一切,坚定地使人才成长。千石之钟,万石之簴,彼此相应。”用铭诗来歌咏它,使声名震动四海。《伏波将军庙碑文》 苏轼 汉代有两位伏波将军,都给岭南百姓带来了功德。前一位伏波将军是邳离路侯,后一位伏波将军是新息马侯。南越从夏、商、周三代以来一直不能被中原占有,秦朝虽然远行开通道路并设置官吏,不久又重新成为夷地。邳离路侯开始征伐,灭掉南越,开置九郡。然而到了东汉,两个女子赵氏姐妹反叛,海南震动了六十多座城。当时世祖刚刚平定天下,百姓疲惫厌恶战争,正关闭玉门关,拒绝西域,何况南方荒远之地,哪里值得劳烦天子的军队?若不是新息侯苦战,九郡至今恐怕都要改穿左衽了。由此说来,两位伏波将军都应当在岭南享受祭祀,二者是同等的。古今流传的说法,不能确定究竟指哪一位。从徐闻渡海,前往朱崖,向南望去,连绵的山岭若有若无,遥远得只像一根头发。把船靠岸将要渡海时,令人战栗、魂魄震动。海上有一座伏波祠,元丰年间诏封为忠显王。凡是渡海的人,都一定先占卜,说:“某一天可以渡海吗?”得到神明告知以后才敢渡海。人们信任它,就像相信度量衡和秤一样,认定它一定不会欺骗自己。唉!若不是有盛大的德行,谁能做到这样呢?自汉代以来,朱崖、儋耳有时设置郡县,有时又废除。扬雄说过:“放弃朱崖,是由于朱崖之弃的力量;否则披甲带鳞的水族就会改变我们的衣裳。”这句话用于当时,是可以的。从汉末到五代,中原躲避战乱的人,很多都在这里定居。如今这里的衣冠礼乐,大概已经清楚地具备了。难道还可以再说放弃这里吗?四州的百姓把徐闻看作咽喉,南北往来的渡海者把伏波将军看作指南针。侍奉神明,怎么可以不恭敬?我苏轼因获罪被贬到儋耳三年,如今才得以回来。往返海北,都是顺风,无法报答神明的恩赐,于是刻碑并作铭。铭说:最为险恶、难以测度的,是海与风;最为幽暗、无所顾忌的,是这些鱼龙;最为可信赖的,是汉代两位伏波公。在万仞深海之中,把性命寄托在一叶扁舟上。从这里向南,要洗涤你的胸怀,安抚教化百姓和夷人,一定要清正通达。从这里向北,要端正你的自身,无论屈伸、穷达,始终守正。忠诚之士,活着是人中的英杰,死后更加雄伟。神明虽然没有言语,我的心意与它相同。
记来贤亭记 柳 开人之学业文章行事烈烈有称者,虽前古而生,孰不愿与之游?恨乎已之后时而出也,同世而借立,并能而齐名,则反有不相识、相知者,亦有识而不知者。吾观乎斯二者,经史子集之中,或絶言而不相谈,或曾言而不相周,有之多矣。吾静思之,未尝不为惜。是夫当时力不相及者乎?是夫当时义不相賔者乎?因而诲人,吾所以异是于世矣。乃作此亭在东郊,厥有意乎?命曰「来贤」也。吾欲举天下之人与吾同道者,悉相识而相知也。有能闻于吾,欲信而来于是也;有未闻于吾,欲知而来于是也;有先达于吾者,吾欲趋而来于是也;有后进于吾者,吾欲诱而来于是也;有务胜于吾者,吾欲让而来于是也;有推退于吾也,吾欲尊而来于是也。大者吾将仰之,小者吾将俯之,贵者吾将奉之,贱者吾将崇之。极吾心而尽于世,合吾道而比于时。呜呼!若曰「子将来贤之徒于人,人将来贤之名于子」者,吾又非斯志也。盖欲夫是亭也不独如前言而已耳,亦将化今而警古矣。待漏院记 王禹偁天道不言,而品物亨,嵗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防至房、魏,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尔。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相待漏院于丹鳯门之右,示勤政也。至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銮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彻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臣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荐至,愿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其或私讐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玩器,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色,搆巧词以悦之;羣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屡廻。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逺方,非不幸也,亦宜也。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棘寺小吏王禹偁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竹楼记 王禹偁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是。以其价亷而工省也。予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作小竹楼二间,与月波楼通。逺吞山光,平挹江瀬,幽閴辽夐,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宻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絶;宜围棊,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公退之暇,披鹤氅衣,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巻,焚香黙坐,销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防也。彼齐云、落星髙则髙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嵗,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嵗除日有齐安之命,已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河南县尉防壁记 张 景县尉能御盗,而不能使民不为盗。盗贼息,非尉之能;盗贼繁,过不在乎尉矣。上失其平,下苦其情。弱者困死,疆者偷生,盗之常也,岂乐道哉?无竭民力,民心安逸;无尽民物,民利丰实。居乡聚族,有良有睦;履诈迹伪,有责有愧。民之常也,孰肯为盗哉?故曰:能与过不在乎尉,在时政之得失尔。若夫平鬬讼,慑凶狡,惟盗是御者,尉之职也。苟失其人,则贪残诬枉,民不胜▯,反甚于盗焉。今郡县至广,庸不知所得者几何人哉?太原王昭度,字世范,登进士第,为河南尉。尉之职无所不举,然虽笃诚,不足展世范之才。顾其所得,亦斯民幸矣。世范与景有旧,因求记刻于防壁,庶有信于后,于是乎书。亳州法相院钟记 穆 修
译记 《来贤亭记》 柳开 人的学业、文章和品行事业,显赫而有声望的,即使生在前代,谁不愿意同他们交游呢?遗憾的是,自己出生得太晚,不能和他们同时并世;即使同在一世、才能相当、名声齐平,反而也有彼此不相识、不相知的,还有彼此相识却不了解的。我考察经、史、子、集中的情况,这样的事,有的连言语往来都没有,有的虽曾交谈却没有周全了解,实在很多。我静心思考这件事,没有一次不感到惋惜。这难道是因为当时力量不能相及吗?难道是因为当时义理上不能相亲吗?因此我教诲别人,这就是我认为与世俗不同的地方。于是我在东郊建造这座亭子,难道是有这样的用意吗?命名为“来贤”。我想把天下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全都召来,使彼此相识而又相知。有已经听闻我的人,想取得信任而来到这里;有还没有听闻我的人,想来这里了解我;有比我先显达的人,我想趋迎他来到这里;有比我后进的人,我想引导他来到这里;有致力于胜过我的人,我想谦让他来到这里;有退让于我的人,我想尊重他来到这里。对伟大的人我将仰望他,对卑小的人我将俯就他;对尊贵的人我将奉承他,对卑贱的人我将推崇他。竭尽我的心力而奉献给世间,使我的道与当时的现实相合。唉!如果说“您要把贤者召来给人们,而人们要把‘来贤’的名声传给您”,那么又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意思是,希望这座亭子不只是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还要借此教化当今、警戒古人。《待漏院记》 王禹偁 天道不说话,万物却能繁茂生长,年成也获得成功,这是什么道理呢?四时的神职之官、五行的辅佐者,宣达了天地之气。圣人不说话,百姓却能亲睦,万国也能安宁,这是什么道理呢?三公讨论治国之道,六卿分掌职事,推广了圣人的教化。由此可知,君主在上安逸,臣子在下勤劳,这是取法于天道。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从皋陶、禹到房玄龄、魏征,可以数得出来。他们不只是有德,也都致力于勤勉。何况早起晚睡来侍奉一人,卿大夫尚且如此,何况宰相呢?朝廷自开国以来沿用旧制,在丹凤门右边设置宰相待漏院,用来显示勤于政事。每当北阙将要天明、东方尚未明亮时,宰相启程,火把照耀如城。宰相到达,銮铃声清越。宫门还没有开启,玉漏仍在滴水,宰相撤下车盖、下车,便在这里休息。等待宫门开启的时候,宰相难道会有所思考吗?也许百姓还没有安定,就思考用什么使他们安泰;四方夷族还没有归附,就思考用什么招来他们;战争还没有停止,拿什么来平息它?田地荒芜很多,拿什么来开垦它?贤人在野,我将推荐他们;奸佞之臣立于朝廷,我将斥退他们。六气不调,灾害接连而来,愿意辞去职位来禳除灾祸;五刑尚未停止,欺诈日益滋生,请求修养德行来治理它。怀着深深的忧虑,等待天亮后入朝。九门已经开启,君主的四方耳目非常接近。宰相进言,君主适时采纳,于是皇帝的教化清明平和,百姓因此富足繁庶。若是这样,那么总领百官、享有万钱俸禄,并不是侥幸,而是理所应当。也许宰相私人的仇敌还没有报复,就思考怎样驱逐他们;过去受过的私恩还没有报答,就思考怎样使他们显贵;子女和玉帛,拿什么来获得?车马和玩赏器物,拿什么来取得?奸邪之人依附权势,我将提拔他们;正直之士直言抗争,我将贬黜他们。三时报告灾害,皇帝面有忧色,就编造巧言来取悦他;群吏玩弄法令,君主听到怨言,就摆出谄媚的神态来讨好他。私心放纵不止,假装打瞌睡坐在那里。九门已经开启,君主的重瞳频频转动。宰相进言,君主却受到迷惑,于是政权的柄要就这样败坏了吗?帝位也因此危险了。若是这样,那么被投入狱中、流放远方,并不是不幸,也是理所应当。由此可知,一国的政事、万人的性命,都悬系于宰相,怎么能不谨慎呢?还有一种人,不受毁谤,也不获赞誉,大家进退都随波逐流,窃据职位、苟且享禄,只求保全自身,也同样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棘寺小吏王禹偁作文,请求把它记在待漏院的墙壁上,用来规劝执掌政权的人。《竹楼记》 王禹偁 黄冈这个地方竹子很多,大的像椽子。竹匠把竹子剖开,挖去竹节,用来代替陶瓦,家家房屋都是这样。因为竹瓦价格低廉而且省工。我在城西北角,城墙女墙已经坍毁,荆棘丛生、荒芜污秽,于是建造两间小竹楼,与月波楼相通。远处吞纳山色,平视江边水流,幽静空旷,无法一一描绘。夏天适合听急雨,有如瀑布的声音;冬天适合看密雪,有如碎玉的声音。适合弹琴,琴声空灵畅达;适合吟诗,诗韵清越绝妙;适合下棋,棋子落下叮叮作响;适合投壶,箭矢投入壶中铮铮作声。这些都是竹楼所给予的助益。公务退下的闲暇时,我披着鹤氅衣,戴着华阳巾,手里拿着一卷《周易》,焚香默坐,消解排遣世俗的思虑。山水之外,只看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罢了。等到酒意醒了,茶烟散了,送走夕阳,迎来皎洁的月亮,也算是贬居生活中的优胜之处。那齐云楼、落星楼,高是高了;井干楼、丽谯楼,华美是华美了;但它们只用于蓄养歌妓、收藏歌舞,不是文人的事情,我不取法它们。我听竹匠说:“竹子做成瓦,只能用十年;如果重叠铺设,就能用二十年。”唉!我在至道乙未年,从翰林院出任滁州知州;丙申年调任广陵;丁酉年又进入西掖;戊戌年除夕接到出任齐安的命令;己亥年闰三月到达郡治。四年之间奔走不停,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不知道明年又会在什么地方。难道还会害怕竹楼容易朽坏吗?幸而后来的人与我志趣相同,能够继承并修缮它,希望这座楼因此不会朽坏。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河南县尉防壁记》 张景 县尉能够抵御盗贼,却不能使百姓不去做盗贼。盗贼平息,不是县尉的才能;盗贼增多,过错也不在县尉。上面失去了公平,下面受尽了苦楚。弱者困顿而死,强者苟且求生,这是盗贼的常态,难道是他们喜欢这样吗?不竭尽民力,百姓就会心安而生活安逸;不耗尽民物,百姓的利益就会丰厚充实。居住乡里、聚族而处,有良善,有和睦;行为欺诈、踪迹虚伪,就有责备,也有羞愧。这才是百姓的常态,谁肯去做盗贼呢?所以说:县尉能做什么以及过错在哪里,并不取决于县尉,而在于时政的得失罢了。至于平息斗殴诉讼、震慑凶恶狡诈之徒,只负责防御盗贼,这是县尉的职责。如果任用不得其人,就会贪婪残酷、诬陷枉法,使百姓不堪其苦,反而比盗贼更严重。如今郡县这样广大,平庸无能而不知道自己所得的县尉究竟有多少人呢?太原人王昭度,字世范,考中进士,任河南县尉。县尉的职务没有不认真办理的;然而他虽然忠诚笃实,却不足以施展世范的才干。只是他能够任此职,也算是百姓的幸运了。世范与张景有旧交,于是请求张景作文刻在防壁上,希望后世有所凭信,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亳州法相院钟记》 穆修
古之为钟,其用大矣。《乐记》称黄钟大吕,又《春秋传》称“师有钟鼓曰伐”,则是既为大乐之备,又为征伐之具。其用之大,乐可以调隂阳,感人神,导天地之和;用之军旅,可以詟不轨,惧不庭,张邦国之威。考是二者,则钟为礼乐征伐之器,久矣。三代之际,以及秦汉,皆不变其用。今是钟也,専为释氏之器,亦从可知也。东汉之运将季,西域之法聿来,流晋宋而益崇,涉齐梁而大盛,率天下而从其教,拟王者而辟其居。无王公,无士民,无髙卑贵贱,岂不从而信奉之,不从而依归之,以求其福报乎?如是,则盛矣,大矣。佛之为法也,既与中国圣人之道并行于时,则所谓礼乐征伐之器者,安得不入于佛之宫哉?佛之宫,其徒羣栖而旅集,多者数百人而居之。其朋既繁,不常厥处。将齐彼众,非言得通,则必声物以齐之。求物声宏达而及逺者,莫逾于钟。是知钟为佛宫之用,其在此乎?亳州法相禅院有主院僧海宣者,谨行之僧,能勤以募众,崇揭土木,门堂殿庑,总百余间,多宣师所葺也。聚徒侁侁,资膳悉备,警旦暮者,其阙唯钟。州人时氏,丰财好佛之士也。一日诣宣师谋曰:“一钟费用几何?愿输其资,独营斯善。”师即计其用度告之,遂以钱若干畀师。复谓曰:“钟之成也,匪髙弗居,则并为请居钟之楼。”以此土不产美材,因命僧海真南抵于舒,便其材木匠为成构而离之。自舒及谯,使以舟力,虽皆出时氏,然能减费便事者,盖二师心计运度之谋也。天圣元年春,始召钟人兴其鼓铸,液波金锡,一冶而成。钟事既立,楼材亦至,建于殿南东偏,居钟于上层甍翚飞,双栾鲸震,嶷嶷崇构,上凌烟空,琅琅洪音,逺落霄外。于以壮观精宇,于以号令羣缁。日叩焉,使思其所以息,晦明风雨,罔迷厥时。据释氏言,钟之声扣之,可以上极天界,下洞幽泉,导死者冥昧之魂,出地狱沉沦之苦故死者之家,尝赂金帛衣物,求击其响。若如其说,则非独用之节昏晓、戒食寝而已,又复能售极苦之资助,释氏之费焉。钟不可阙于佛宫,明矣。静胜亭记 穆 修州郡有兵马监押职设,今代専督州下奸争火盗洎军籍库兵商征酒▯之事,则皆与守同管署。自政赋财币刑罚狱讼之烦,则一不关。及其职位优,其务守简,盖士之阶武而升者,非厯劳久十余年不被兹命。凡尸之者,能持谨常,不失局事钜细不絶,笔可否归之州,足为称任。虽材亦无所施,顾或毎毎好用自扰,以招权树威而病其职者多矣。颍川陈君永锡,始以公侯裔縻迹,落武一再迁为右侍禁,盖汉之郎将类也。来监蔡之郡戎,为人力文服古而雅,任阔达乐所守无事,唯比旦一过防还,则拥书自娱。常言:“吾职甚逸,吾性加疎,思得洒然空旷一宇为寄适之地,尽粪除耳目俗哗而休吾心焉。”廨中旧有亭,其制卑而久为之易去,故材俾丰宏之。前数十步间,夹树畹蔬蹊果,果外先峙射棚。棚岂清趣中宜有哉?然于亭逺甚,不大与亭害,故亦不废存之。亭成,君谋予以名,予请以“静胜”命亭。陈君之饰是亭,岂志于静者耶?夫静之阃,仁人之所以居心焉。在心而静,则可以胜视听思虑之邪。邪斯胜,心乃诚。心诚性明,而君子之道毕矣。惟陈君能有是道,故名是亭。人苟不果其道,名无益也。是亡实而守空器也,不与夫盗名而居者比欤?后之挈斯职、据斯亭者,亦复能悦静而思胜乎?苟能善矣,无为自扰而病其职,以守亭之名为亭之愧也。庭莎记 晏 殊介清思堂中,防享之间隙地,其纵十八歩,其横南八歩,北十步。以人迹之罕践,有莎生焉。守护之卒,皆疲癃者,芟薙之役,劳于夏畦。盖是草耐水旱,乐延蔓,虽抜心陨叶,弗之絶也。予既悦草之蕃芜,而又悯卒之勤瘁。思唐人赋咏间,多有种莎之说,且兹地宛在崇堞,车马不至,▯匏不设,柔木皆卉,难于丰茂,非是草也,无所宜焉。于是傍西墉,画修径,布武之外,悉为莎场。分命驺人,散取增殖,凡三日乃备。援之以丹楯,溉之以甘井,光风四泛,纎尘不惊。嗟夫,万彚之多万情之广大,含元气细入无间,罔不禀和,罔不期适。因乘而晦,用其次区别而显,仁措置有规,生成有术,失之则斁,获之则康。兹一物也,从可知矣。乃今遂二性之域,去两伤之患,偃借吟讽,无施不谐。然而人所好尚,世多平异。平津客馆,寻为马廐,东汉学舍,间充园蔬。彼经济所先,而污隆匪一,矧兹近玩,庸粪永年。是用刋辞琬珉,庶通贤君子知所留意。傥与我同好,庶几不翦也。岳阳楼记 范仲淹
译古代制造钟,作用很大。《乐记》称黄钟、大吕,《春秋左氏传》又说“军队有钟鼓,就是要发动征伐”,可见钟既是大型乐舞所必备的器物,又是征伐的用具。它的作用如此重大:用于音乐,可以调和阴阳,感动人神,导引天地的和气;用于军队,可以震慑不守法纪的人,使不服从朝廷者恐惧,张扬国家的威势。考察这两方面,钟作为礼乐和征伐的器物,已经很久了。夏、商、周三代以及秦汉,都没有改变它的用途。如今这口钟专门作为佛教的器物使用,其来由也可以知道了。东汉国运将尽时,西域的佛法传来,流传到晋、宋而更加崇盛,经历齐、梁而大为兴盛,天下人大多跟从它的教法,仿效帝王而营建寺院。无论王公、士人、百姓,还是高低贵贱,难道不都跟从并信奉它、依归它,以求得到福报吗?这样看来,佛法可谓盛大了。佛法既然与中国圣人的道并行于世,那么所谓礼乐征伐的器物,怎么能不进入佛寺呢?佛寺中,僧徒群居聚集,多的有数百人。僧众既然繁多,又不总在同一处。要使众人整齐一致,若不是用言语传达,就一定要用声音和器物来使他们齐整。要寻找声音宏大而能传到远处的东西,没有超过钟的。因此可知,钟之所以用于佛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亳州法相禅院有一位主持僧人海宣,行为谨慎,是一位能够勤勉募化众人的僧人。他大力兴建土木工程,门、堂、殿、廊总共有一百多间,其中大多是海宣法师修缮的。聚集的徒众络绎不绝,供给饮食全都齐备,早晚警示众人的东西,唯独缺少钟。亳州人时氏,是一位财产丰厚、喜好佛法的人。一天,他到海宣法师那里商议说:“铸一口钟需要多少钱?我愿意出资,独自成就这件善事。”法师立即计算费用告诉他,于是时氏拿出若干钱交给法师。又说:“钟铸成之后,如果没有高楼就无法安置,那就一并请你建造钟楼。”因为这里不出产优良木材,于是命僧人海真南行到舒州,利用当地的木材和工匠,先把构件制成再拆分运回。由舒州到谯州,使用船只运输,虽然费用全由时氏承担,但能够减少花费、便利办事,大概都是两位法师筹划运输的结果。天圣元年春,才召集铸钟工匠开始鼓铸,金锡熔成液体,一次冶炼便铸成。钟的事情办成后,楼材也运到,在大殿南面东侧建造钟楼,把钟安置在上层;屋脊高飞,双层弯曲的梁木像鲸鱼震动,高耸的建筑上凌烟空,洪亮的钟声远远传出云霄之外。用它来壮观佛寺,也用它来号令众多僧侣。每天敲击它,使人思考怎样止息灾祸;无论晦暗、明亮、刮风、下雨,都不迷失时令。按照佛教徒的说法,敲击钟声,可以上达天界,下通幽冥泉壤,引导死者昏昧的魂魄,使他们脱离沉沦地狱的苦难。因此死者的家属,常常赠送金帛衣物,请求敲响钟声。如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那么钟就不只是用来分辨昏晓、警戒饮食和睡眠,又能够换取救济极大苦难的资助,成为佛教徒的一项费用。钟不能缺少于佛寺,明白了。《静胜亭记》 穆修 州郡设置兵马监押这一职务,如今专门督察州中奸邪、争讼、火灾、盗贼以及军籍、仓库、兵器、商税酒榷等事务,这些都与知州共同掌管。至于政务、赋税、财币、刑罚、狱讼等烦杂事务,则一概不参与。因为职位优厚、事务简少,大概是武士逐级升迁的阶梯,不经过十多年辛劳,不能得到这种任命。凡担任此职的人,能够谨慎持守常规,不使事务大小有所遗漏,文书上的可否都归于州府,就足以称为胜任。即使有才干,也无处施展;只是有些人常常喜欢主动生事,以招揽权力、树立威势,反而使职务受害,这样的人很多。颍川人陈君永锡,起初凭借公侯后裔的身份入仕,后来降为武职,经过一两次迁转成为右侍禁,大概相当于汉代的郎将。他来担任蔡州的监押,做人勤于文事、服膺古道而且高雅,性情旷达,乐于守着清闲无事的职责,只是每天早晨到防所巡视一趟回来,便抱着书自我娱乐。他常说:“我的职务很清闲,我的性情更加疏放,希望得到一座洒脱空旷的屋宇作为寄托和适意之地,完全清除耳目所接触的世俗喧闹,让我的心休息。”官署中原有一座亭子,形制低矮,而且长久以来容易损坏,于是把旧材料换成更加丰厚宏大的材料。亭子前几十步,夹着树木、菜畦、小路和果树,果树之外原先立有射棚。射棚难道适合存在于清幽趣味之中吗?然而它离亭子很远,并不大妨碍亭子,所以也没有废弃它。亭子建成后,陈君请我为它命名,我请求用“静胜”给亭子命名。陈君修饰这座亭子,难道只是有意追求寂静吗?静的范围,是仁人用来安放心灵的地方。心中保持宁静,就可以战胜视听和思虑中的邪念。邪念被战胜,内心才真诚;内心真诚而本性明达,君子之道就完备了。只有陈君能够拥有这种道,所以用“静胜”命名这座亭子。人如果不能实践这种道,名称也没有益处。这就是丧失实际而只守着空洞器物,难道不与那些盗取名声而居之的人相同吗?后来接任这一职务、占有这座亭子的人,也能喜爱宁静而思考如何胜过邪念吗?如果能够做到,就好了;不要自己生事而使职务受害,以至于守着“静胜亭”这个名称反而成为亭子的羞愧。《庭莎记》 晏殊 清思堂中,宴享厅之间有一块空地,南北长度十八步,南边宽八步,北边宽十步。因为很少有人踩踏,便有莎草生长在那里。负责守护的士卒,都是年老病弱的人,割除草木的劳役,比夏天在菜畦中劳作还辛苦。大概这种草能耐水耐旱,喜欢蔓延,即使拔掉草心、叶子凋落,也不能把它根绝。我既喜欢莎草繁茂,又怜悯士卒的劳苦。想到唐人诗赋中,多有种植莎草的说法,而且这里正处在高高的城墙之下,车马不能到达,弦乐和笙笛也不设置,柔弱树木都难以茂盛,除了这种草,没有什么适宜生长的。于是靠着西墙,划出修长的小路,在几步之外全部开辟为莎草地。分别命令骑卒,分散取来莎草移植繁殖,整整三天才准备完毕。用红色栏杆围护它,用甘甜的井水灌溉它,和风四面吹来,细小尘埃也不惊动。唉!万物种类繁多,万物情态广大,元气细密地进入没有空隙的地方,没有什么不承受和气,没有什么不期望适宜。顺应时势而隐晦,凭借次序区别而显现;仁者的安排有规矩,生成万物有方法,失去这些就会败坏,得到这些就会安康。这一件事物尚且如此,由此就可以明白了。如今终于使两种性质的区域各得其所,除去了两方面受伤害的祸患,躺卧其间吟咏讽诵,无论做什么都协调。然而人的喜好崇尚各不相同,世人多把平常视作奇异。平津客馆不久便变成了马厩,东汉的学舍,间或也被用作种植园蔬菜的地方。那些关系国家经世大业的设施,尚且有兴有废,何况这种近处的观赏之物,怎么能长久保持而不被污损呢?因此刻写文辞于美玉之上,希望使贤德君子知道应当留意保存。倘若有人与我有同样的爱好,或许就不会被砍伐了。《岳阳楼记》 范仲淹
庆厯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増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逺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隂,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防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霪雨霏霏,连日不开,隂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懐乡,忧防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曜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庙堂之髙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防斯人,吾谁与归?时六年九月十五日。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 范仲淹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乗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髙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髙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器,包乎天地之外。防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防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髙哉?而使贪夫亷,懦夫立,是有大功于名教也。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廼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髙水长。」
宋文鉴巻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八宋 吕祖谦 编
译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被贬任巴陵郡太守。到了第二年,政事通达,百姓和乐,各种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贤人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楼上,并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我看那巴陵的优美景色,全在洞庭湖一处。它连接远山,吞纳长江,水势浩大,宽阔无边;早晨阳光明媚,傍晚阴云密布,气象变化万千。这就是岳阳楼的壮观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既然如此,那么北面通向巫峡,南面直到潇湘,迁客骚人,大多会聚在这里,他们观赏景物时的心情,难道会没有不同吗?像那连绵的阴雨,接连多日不放晴,阴冷的风怒吼,浑浊的波浪冲向天空;太阳和星星隐藏了光辉,山岳也潜伏不见,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桅杆倒下,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老虎长啸,猿猴哀鸣。登上这座楼,就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家乡、担忧诽谤、害怕讥刺的情绪,满眼都是萧条景象,感慨到了极点而悲伤。至于春风和煦、阳光明亮,湖面风平浪静,上下天光一片碧绿,广阔无边;沙鸥时而飞翔,时而聚集,色彩斑斓的鱼游来游去;岸边的芷草、洲上的兰花,郁郁葱葱。偶尔长烟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浮在水面的月光像金色闪耀,静静映入水中的月影像沉下的白玉,渔歌彼此应答,这种快乐哪有穷尽!登上这座楼,就会心胸开阔、精神愉快,荣辱全都忘却,迎着清风举杯畅饮,喜气洋洋。唉!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心思,或许与上述两种心情不同,为什么呢?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而喜悦,也不因自己的得失而悲伤;处在朝廷高位,就为百姓忧虑;退居江湖远地,就为君主忧虑。这就是在朝为官也忧虑,退居民间也忧虑。既然这样,那么什么时候才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唉!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同谁一道呢?时在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 范仲淹 严先生,是光武帝过去的朋友。他们彼此崇尚对方的道义。等到光武帝手握赤色符命、乘驾六龙,获得圣人的时运,臣服亿万百姓,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严先生以高尚的节操胜过他。不久,严先生触动星象,归隐江湖,获得圣人的清高,把车服冠冕视如泥土,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光武帝能够以礼相待、屈尊礼贤。按《蛊卦》上九爻,众人正各有所作为,唯独不侍奉王侯,以自己所做的事为高尚;严先生正是如此。按《屯卦》初九爻,阳刚之德正要通达,却能以尊贵身份屈居卑贱之下,大得民心;光武帝正是如此。大概严先生的心志超出日月之上,光武帝的器度包容天地之外。假使严先生没有成就光武帝那样的伟大,假使光武帝又怎么能够成全严先生的高尚呢?他们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定志节,这对名教确实有重大功劳。仲淹来担任这个州的长官,开始建造祠堂并祭奠严先生。又安排四户人家作为他的后代,供奉祠堂祭祀之事。又作歌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的风范,如山高如水长。” 《宋文鉴》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七十八 宋代吕祖谦编
记重修五代祖茔域记 韩 琦唐镇冀深赵等州节度判官朝议郎检校太子左庶子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讳义賔琦之五代祖也。初,庶子以博学髙节,晦道不仕。而镇帅太傅王绍鼎雅知其名,屡加礼辟。庶子不得已而起,补节度副记室事。绍鼎卒,其子太尉常山王景崇袭有父镇,益尊礼庶子,奏授节度掌书记。时巢贼犯阙,僖宗幸劒南,景崇率定帅王处存合隣道兵入关进讨,关辅以平,皆庶子谋也。景崇卒,其子太师镕防嗣父位,府事一咨于庶子,以义结隣帅,内尊王室,朝廷喜之,故恩命累及。以光启二年八月十四日终于镇府立义坊之私第,年七十有五。庶子曾祖讳朏,沂州司户参军。祖讳沛,登州録事参军。父讳全,隐居不仕。自隐居而上,世葬深州博野蠡吾乡之北原。博野今为永宁军。庶子以龙纪元年十月十五日复附葬于先茔。夫人崔氏,棣州司马鲁之长女,妇道母仪,为世仪法。终于天复二年七月十九日,年八十有三。其年八月十七日归祔于庶子。生二子,长讳定辞,镇冀深赵等州观察判官,检校尚书祠部郎中兼侍御史,好学能文,无所不览。尝聘燕帅刘仁恭,仁恭命幕吏马彧以诗赠祠部,颇炫已学。祠部即席詶之曰:「崇霞台上神仙客,学辨痴龙艺最多。盛德好将银笔述,丽辞堪与雪儿歌。」一座爱其辞而不能解,马大屈服,事具《北梦▯言》。次讳昌辞,真定府鼓城令,琦之髙祖也。为政有恵爱而不寿,年二十九而亡。生一子讳璆,广晋府永济令,琦之曾祖也。永济始自蠡吾北原徙鼓城,与夫人张氏之防葬于赵州赞皇县太平乡之北马村。先君令公始葬永济,与夫人史氏暨琦祖太子中允知康州讳构与夫人李氏于相州安阳县之丰安村。自先君之亡,诸子防而孤,长而薄宦,奔走四方,故但能时奉丰安之祀。其于北马、蠡吾之茔,则力莫能及,年世。殊邈几于不能辨识。嘉祐三年,琦始得北马之茔,一新封植。今年春,遣男忠彦走蠡吾,又得庶子之茔于北原。而先域之西北隅,北距唐河数里之近,尝经霖潦暴涨,浸淫及于庶子之茔。且念神灵久宅,不敢改卜。乃于嘉祐八年七月一日,遣孝彦先而启圹,自下以甓实,而上絶沮洳而止。衣衾棺柩,易而新之。然后塞隧广封,以为万世之固。逮逺祖诸茔,率加治葺,翦其荆棘而易以嘉木,缭其垣墉而表以髙闳。既襄其事也,遂直书营缮之始末而纳诸圹中。且复诫于子孙曰:「夫谨家谍而心不忘于先茔者,孝之大也。惟坟墓祭祀之有托,故以子孙不絶为重。」琦自志于学,毎见祖先所为文字与家世铭志,则知寳而藏之。有遗逸者,常精意搜掇,未始少懈。时编缉,寖以大备。其所志先城之所在,虽距今百有余年,必思博访而得之,卒能不坠先业。推及先茔之八世,得以嵗时奉事,少慰庸嗣之志。向若家谍之不谨,祖先文字之不得传,虽有孝于祖先之心,欲究其宅兆而严事之,其可得乎?后世子孙不能勤而知此,则与夫世之絶也何异?子孙其志之。定州阅古堂记 韩 琦庆厯八年夏五月,天子以河朔地大兵雄,而节制不専,非择帅分治而并抚其民不可。始诏魏瀛、镇定四路悉用儒帅,兼本道安抚使。而定以不肖辱其选,既让不获,命至则竭愚修职,尚惧不能称上所以付与之意。退而思迹古名臣之轨躅,以自策厉。且患其汨于多务,而思之弗防。防郡圃有坏亭,嵗久不葺,于是广之为堂。既成,乃摭前代良守将之事实可载诸圗而为人法者,凡六十条,绘于堂之左右壁,而以“阅古”为堂名。夫古犹今也,古之人为屏翰、授鈇钺而能成异政、立竒功,而今或不能者,何也?盖其待已也必贤,而足其报禄也必利而安,持是以望政成而功立,不其难哉?如曰古人能之,予反不能之,日夜以勉焉,又安有不至者耶?今予之所为也,诚以已之道未充,而君之禄殊厚,任重涂逺,惟仆踣之是虞,故在燕处之间,必将监古以自勉。其未至也,则虽纷肴觞、竞笳吹,四时之景交见于前,予方仰而愧,俯而忧,孰知夫乐之为乐哉?其少进也,则虽吏文之扰,怀边责之在已,予固得其道而处之。至于幅巾坐啸,恬然终日,予之所乐,恶有既乎?若其賔客之于斯,僚属之于斯,不离几席,如阅旧史,俾人人知为治者莫先于教化,用兵者莫贵于权谋,而俱本之于忠义。功名一立,不独身享富贵,而庆流家宗,其余风遗烈,可以被于旂常,传于简策,邈千万世而凛然如存,咸有耸慕之意。不以酣歌优笑之为乐,而以是为乐,则予也岂徒已之为益?是将有益于人。知我者,其以我为喜爽垲,遂娱赏而已乎?后来之贤与我同志,必爱尚而增葺之,宜免夫毁圮圬墁之患矣。峡州至喜亭记 欧阳修
译记 《重修五代祖茔域记》 韩琦 唐朝镇冀深赵等州节度判官、朝议郎、检校太子左庶子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名讳义宾的人,是韩琦的五代祖先。当初,庶子凭借博学和高尚节操,隐晦自己的道德而不出仕。然而镇帅太傅王绍鼎一向知道他的名声,多次以礼征召。庶子不得已出仕,补任节度副记室。王绍鼎去世后,他的儿子太尉常山王景崇继承父亲的镇守职位,更加尊敬礼遇庶子,上奏授予他节度掌书记。那时巢贼侵犯京城,僖宗前往剑南,景崇率领镇帅王处存,联合邻道军队入关进讨,关中因而平定,这些都是庶子谋划的。景崇去世后,他的儿子太师镕继承父亲的职位,府中的事务都向庶子咨询;他用道义结交邻近的镇帅,对内尊崇王室,朝廷很高兴,因此恩典和任命不断及于他。庶子于光启二年八月十四日,在镇府立义坊的私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庶子的曾祖父名朏,任沂州司户参军;祖父名沛,任登州录事参军;父亲名全,隐居不仕。从隐居不仕的父亲以上,世代安葬在深州博野蠡吾乡北原。博野如今属于永宁军。庶子于龙纪元年十月十五日,又附葬在祖先坟茔中。夫人崔氏,是棣州司马鲁的长女,妇德母仪俱备,成为世人的典范。夫人于天复二年七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同年八月十七日归葬并附葬于庶子墓旁。她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定辞,任镇冀深赵等州观察判官、检校尚书祠部郎中兼侍御史,喜好学习、擅长文章,无所不读。他曾被燕帅刘仁恭聘用,刘仁恭命幕僚马彧作诗赠给祠部,颇为炫耀自己的学问。祠部当即酬答说:“崇霞台上的神仙客,学问辨析如痴龙而才艺最多。盛大的德行正好用银笔来记述,美丽的文辞足以同雪儿的歌声相配。”在座的人都喜爱他的文辞,却不能理解其中意思,马彧大为屈服,事情详载于《北梦琐言》。次子名昌辞,任真定府鼓城县令,是韩琦的高祖。他治理政事有恩惠爱护百姓之心,却不长寿,二十九岁便去世。生有一个儿子,名璆,任广晋府永济县令,是韩琦的曾祖。永济县起初从蠡吾北原迁到鼓城,又与夫人张氏合葬于赵州赞皇县太平乡北马村。先父令公起初葬在永济,后来又与夫人史氏以及韩琦的祖父、太子中允知康州、名构的人和夫人李氏,一同葬于相州安阳县丰安村。自先父去世后,几个儿子年幼而成为孤儿,长大后又只是担任低微官职,奔走四方,所以只能按时祭祀丰安之墓。至于北马、蠡吾的祖坟,家力无法顾及,年代相隔又很遥远,几乎已经不能辨认。嘉祐三年,我韩琦才找到北马的祖坟,重新修整封土、种植树木。今年春天,派儿子忠彦奔赴蠡吾,又在北原找到庶子的坟墓。然而旧墓地的西北角,向北距离唐河只有数里,曾经遭遇连绵大雨和暴涨洪水,水浸逐渐波及庶子的坟墓。又想到祖先神灵已经长久居住在那里,不敢另选墓地。于是于嘉祐八年七月一日,派孝彦先行打开墓圹,从下部用砖填实,上部隔绝积水湿地,便停止施工。衣衾、棺木和葬具都更换成新的。然后填塞墓道、扩大封土,使它成为万世牢固的墓域。至于远祖的各座坟墓,也一律加以修治修葺,砍去荆棘而改种美好的树木,环绕墙垣,并以高大的门楼作标志。事情办妥后,便直截了当地把营缮的始末写下,放入墓圹之中。又再次告诫子孙说:“谨慎保存家谱,心中不忘祖先坟茔,是孝道的大事。只是坟墓和祭祀有所依托,所以把子孙不断绝看作重要之事。”我韩琦自从立志求学以来,每次见到祖先所作的文字以及记述家世的铭志,就知道珍惜并收藏它们。有遗失散佚的,常常专心搜集,从来没有稍微懈怠。随着不断编纂,逐渐完备。祖先所记先人城邑所在地,即使距离今天已经一百多年,也一定设法广泛访求而找到,最终能够不使祖业失传。推及先祖坟茔的八代,终于能够按时祭祀供奉,稍稍慰藉我这个平庸后嗣的心愿。假如家谱不谨慎保存,祖先的文字不能流传,即使有孝敬祖先的心,想查清他们的墓地并恭敬地祭祀,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后世子孙不能勤勉而懂得这些,那么与世代断绝又有什么不同呢?子孙们应当记住这些话。《定州阅古堂记》 韩琦 庆历八年夏五月,天子认为河朔土地广大、军力雄强,而节制不能专一,如果不选择将帅分别治理并共同安抚百姓,就不可以。于是开始下诏,魏、瀛、镇、定四路都任用儒将,同时兼任本道安抚使。我以不才辱没了这次选任,既然辞让也没有获准,任命到达后便竭尽愚拙来修治职务,只是仍然害怕不能符合皇上交付给我的期望。退下来后,我思考古代名臣的行为轨迹,用来策励自己;又担心自己被繁多事务扰乱,因而不能充分思考。恰逢郡圃中有一座破败的亭子,年久失修,于是扩建成一座堂。建成以后,便搜集前代贤良太守和将领的事迹,其中可以载入图画、成为人的法式的,共六十条,绘在堂的左右墙壁上,并用“阅古”作为堂名。古代其实就像今天一样:古人担任屏翰之臣、接受斧钺之权,能够创成奇异的政绩、建立奇特的功勋,而如今有时却做不到,为什么呢?大概古人对自己的要求一定贤明,对待俸禄一定认为足够、安于所得;如今若拿这样的标准期待政绩成功、功勋建立,不是很困难吗?如果说古人能够做到,我反而不能做到,就应当日日夜夜勉励自己,又怎么会达不到呢?如今我所做的,实在是因为自己的道德修养还不充足,而君主给予的俸禄特别优厚,所承担的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只担心自己跌倒,所以即使在燕居休息之间,也一定要以古人为鉴来勉励自己。在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时,即使美味佳肴和酒席纷陈,笳声竞相吹奏,四季景色交替呈现在眼前,我正抬头惭愧、低头忧虑,哪里知道享乐是什么呢?稍有进步之后,即使官府文书扰人,想到守卫边疆的责任在自己身上,我本来就能得到正确的方法来处理它。至于头戴幅巾坐着长啸,安恬地度过整日,这就是我的快乐,哪里会有穷尽呢?至于宾客来到这里、僚属来到这里,都不离开座席,好像在阅读旧史,使每个人都知道,治理国家没有什么比教化更重要,用兵没有什么比权谋更可贵,而这些都以忠义为根本。一旦功名建立,不只是自身享受富贵,而且福泽流传到家族;其余下的风范和遗烈,可以绘在旌旗上,传写在史册中,遥隔千万世仍然凛然如同存在,使人都产生敬仰倾慕之意。不把酣歌、优笑当作快乐,而把这些当作快乐,那么对我来说,难道只是使自己受益吗?这将会对别人也有益处。了解我的人,难道会认为我只是喜欢这里明亮干燥、宽敞高爽,因而只是游赏娱乐吗?后来贤能而与我志趣相同的人,一定会爱护、推崇并增修这座堂,应该可以免除毁坏坍塌、涂抹修补的祸患了。《峡州至喜亭记》 欧阳修
蜀于五代为僭国,以险为虞,以富自足,舟车之迹不通乎中国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后蜀之丝枲织文之富,衣被于天下,而贡输商旅之往来者,陆辇秦鳯,水道岷江,不絶于万里之外。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为荆江,倾折回直,捍怒阙激,束之为满,触之为旋,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不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出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为险且不测如此。夷陵为州,当峡口,江出峡始漫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尚书虞部郎官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夷陵固为下州,廪与俸皆薄,而僻且逺,虽有善政,不足为名誉以资进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自公之来,嵗数大丰,因民之余,然后有作,恵于往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頼,是皆宜书。故凡公之佐吏,因相与谋而属笔于修焉。画舫斋记 欧阳修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疏以达,则栏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舟名焉。《周易》之象,至于履险蹈难,必曰渉川。盖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絶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以入于汉沔,计其水行几万余里。其羁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徃徃呌号神明,以脱湏臾之命者数矣。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官,因窃自叹,以谓非冐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赖天之恵,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时,山川所厯,舟檝之危,蛟鼍之出没,波涛之汹歘,宜其寝惊而梦愕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古之人,有逃世逺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苟非冐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云。又因以置于壁。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 欧阳修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挚,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祀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徧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合乐,国有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防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隣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髙第曰顔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着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着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賔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人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荘,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殆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将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庀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图记为俎豆笾篚樽爵簠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
译蜀地在五代时是一个僭越称帝的国家,凭借险要地势自我防守,凭借富庶自给自足,舟车的踪迹五十九年不能通达中原。宋朝承受天命,统一天下四方,各地依次平定。太祖改元第三年,才平定蜀地。此后蜀地丝麻和织锦的富庶,供天下人穿用;进贡运输和商旅往来的货物,陆路经秦州、凤州运送,水路沿岷江运输,绵延万里而不断。岷江流来,汇合蜀地众多河流,流出三峡成为荆江;江流曲折回旋,冲击怒涛、冲撞险隘、激起水势,受约束便形成满流,碰到阻碍便形成旋涡。顺流而下的船只,片刻之间就能行驶数百里,来不及回头观看;稍有毫厘差错,不能避开山崖,就会粉碎溃散、漂流沉没,踪迹全无。所以凡是蜀地能够充实内府、从京师转运到各州使用的物资,都由陆路运出;至于多余而不急需的物品,才放入江中运送,简直像把它们丢弃一样。水路的险恶和不可预测,就是如此。夷陵作为州,正当三峡出口,江水出了峡谷才开始漫成平缓的水流,所以船夫到了这里,一定洒酒再拜,互相庆贺自己死里逃生。尚书虞部郎官朱公第二次治理这个州,到任三个月,便在江边渡口建造至喜亭,作为船夫停留的地方,同时记述天下最大的险阻到了这里才开始平缓,借此表达行人的欣喜和庆幸。夷陵本来就是下等州,仓廪供给和俸禄都很微薄,而且偏僻遥远,即使有好的政绩,也不足以形成声誉来资助仕途进取。朱公能够不因地方卑陋而安于现状,他心里又为人们离开忧患而走向快乐平易感到喜悦,正是《诗经》所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自朱公到来以后,年年多次丰收,凭借百姓的余力,这才有所营建;他惠及来往行人,既为他们提供馆舍,又慰劳他们,行动从不违背时令,百姓也有所依赖。这些都应该记载下来。所以朱公的属吏们共同商议后,嘱托我欧阳修作文。《画舫斋记》 欧阳修 我到滑州三个月,便利用官署东侧的一间屋子,整治成宴饮和私人休息的居所,命名为“画舫斋”。屋子宽一间,深七间,各间用门户相通。凡是进入我的屋子的人,就像进入船中。那温暖房间的深处,便在上面开孔作为采光;那空旷房间的疏朗通达处,就在两旁设置栏杆,作为坐立时的倚靠。凡是在我的斋中仰卧休息,也像仰卧休息在船中。山石高耸险峻,佳花美木种植排列在两檐之外,又像在江流中泛舟;左边山、右边林相互映衬,都很可爱,所以用“舟”来命名。《周易》的卦象涉及履险蹈难时,总说“涉川”。大概船这种东西,是用来渡过险阻困难的,并不是用来安居的。如今我在官署中修治书斋,用来宴饮安居,反而用“舟”来命名,难道不是相悖吗?何况我又曾因获罪被贬,奔走于江湖之间,从汴水截断淮河,浮行于大江,到了巴峡,又转入汉水、沔水,计算水路行程有几万多里。我的羁旅困穷和不幸,使我最终遭遇风浪的恐惧,常常呼号祈求神明来保全片刻的性命,这样的情况有过多次。当我恐惧时,回头看前后,凡是船上的人,不是商人,就是做官的,于是我暗自叹息,认为如果不是贪图利益或者迫不得已,谁肯来到这种地方呢?依靠上天的恩惠,我保全了性命,如今得以除去过去的罪责,在朝廷列任官职,来到这个州,吃着官府的廪食,安稳住在官署中。回想从前,所经历的山川、舟船的危险、蛟龙鼍鱼的出没、波涛的汹涌突变,本来应该在睡梦中惊恐不安;如今却忘记了那些险阻,仍然用“舟”命名我的斋,难道我真的喜欢住在船上吗?然而我听说古代有人逃离尘世、远走江湖,终身不肯返回,他们一定有自己的快乐。如果不是因为贪图险地的利益,或是因有罪而不得已;假如风顺浪平,能够傲然躺在枕席上,一天行驶千里,那么乘船而行,难道不是很快乐吗?只是我实在无暇细说,而画舫是宴饮嬉游的船。姑且用它来命名我的斋,怎么能说不合适呢?我的朋友蔡君谟擅长大字书法,字体颇为奇伟,我将请求他写大字题在楹柱上;又怕他怀疑我给斋命名的原因,所以把这些情况详细告诉他。又因此把这篇文章放在墙壁上。《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 欧阳修 释奠、释菜,是祭祀中较为简略的礼仪。古代士人拜见老师,用蔬菜作为见面礼,所以刚入学的人一定举行释菜礼来祭祀先师。学校官员在四季举行的祭祀,则都举行释奠礼。释奠有音乐而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所以更加简略。因此这些礼仪后来消亡了,而如今释奠幸而还存在,但也没有音乐,而且四季也不全部举行,只在春秋办理。典籍记载:“释奠一定配合音乐,国家有变故时才不这样。”意思是各个国家分别祭祀本国的先圣、先师。例如唐虞祭祀伯夷,周祭祀周公,鲁祭祀孔子;本国没有先圣先师的,就一定与邻国合祭。然而自从孔子去世以后,后世学者没有不尊崇他的,所以天下都尊奉他为先圣,后世也没有什么可以替代他。学校废弃很久了,学者不知道应当以谁为老师,又选取孔子弟子中成就最高的颜回来配祀,把他作为先师。隋唐时期,天下州县都建立学校,设置学官和生员,于是释奠礼便被正式写入法令。后来州县学校废弃,但释奠礼因为已经写入法令,因而没有废止。学校虽然废了,没有地方可以跟随学校祭祀,于是都修建孔庙来祭祀。荀卿子说:“仲尼,是一个没有获得权势的圣人。然而假使他获得了权势,就会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不幸的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便去世了,只是因为后世学者的缘故,才享受弟子们在春秋两季举行的祭祀。”后世的人没有推究所谓释奠礼的含义,只看见官府为孔子建立祠庙,州县没有不祭祀他,于是认为孔子的尊贵由此更加盛大。更有甚者竟说,孔子活着虽然没有得到官位,死后却有所享受,并以此作为孔子的荣耀;还说这是有德者得到的报偿,即使尧、舜也比不上,真是多么荒谬的言论啊!祭祀的礼仪以迎尸、斟酌鬯酒为隆重,释奠只是进献祭品、直接祭奠罢了,所以说是简略的祭祀。过去还有音乐舞蹈、授予礼器等仪式,如今又废除了,于是连原本简略的礼仪也不完备了。然而古代所谓吉礼、凶礼、乡射、宾燕等礼仪,百姓还能看见的,如今全都废失了;而州县幸而还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等祭祀,百姓还可以从中认识先王的礼器。祭祀所用牺牲、酒、器物、币帛的数量,以及起身、俯身、仰身等仪节,官吏大多不能熟习;到了临事举行时,往往多有不合礼制之处,神色也不庄重,使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瞻仰,看到的人几乎要怀疑古礼了。于是有人认为古礼不足以重新使用,若不是尊崇古道、喜好学习的人,就没有谁肯尽心办理。谷城县令狄君栗,到任尚未超过一年,便把文宣王庙迁到县城左侧,扩大正殿,在旁边建造学舍,收藏、置备经书,率领县中的子弟兴办学习;然后考察图籍记载,制作俎豆、笾篚、樽爵、簠簋等礼器若干,与县中百姓一起举行祭祀。
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尊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之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期月,称治,又能遵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吉州新学记 欧阳修庆厯三年秋,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为,则天下幸甚。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责吏课,举贤才。其明年,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员。然后海隅徼塞,四方万里之外,莫不皆有学。呜呼,盛矣。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视其学之兴废。《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宋兴,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湏其久而后至于大备欤?是以诏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后为羞。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宽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以为学舍。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二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賔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予世家于吉,而滥官于朝,进不能赞扬天子之盛美,退不得与诸生揖让乎其中。然予闻教学之法,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渐。善教者以不倦之勤,湏迟久之功,至于礼让兴行,而风俗纯美,然后为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久其职,而躬亲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绩及于学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无废慢天子之诏,而怠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防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防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賔之后,听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而立诸其庑以俟。丰乐亭记 欧阳修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疎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徃游其间。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鳯于滁东门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髙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鳯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髙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賔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防乔木,风霜氷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嵗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而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醉翁亭记 欧阳修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邪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僊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髙,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隂,风霜髙洁,水清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徃,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徃来而不絶者,滁人游也。临谿而渔,谿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防,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
译宋朝兴起,到现在已经八十年了,天下太平无事,才开始修治礼乐、尊崇儒术,以文章来彰显太平的功业。又认为王爵还不足以尊崇孔夫子,于是加上“至圣”的称号来褒扬尊崇他,并讲明、整顿有关礼制,下达到州县;然而有些官吏不能晓谕皇上的旨意,凡是各主管官署文书中没有明确要求的事情,就说是不急迫的。谷城县的政务长期废弛,狄君到那里任职一个月,政绩便已有声誉;他又能遵循国家典章,修治礼制、兴办学校,把那些主管官署没有要求的事情看得很急迫,勤勉不懈,唯恐来不及,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吉州新学记》 欧阳修 庆历三年秋天,天子开启天章阁,召见八位执政大臣,询问治理天下的要领有几条,在当今应当先实行什么,让他们坐下来写成答案。八个人都震恐失措,俯伏叩头,说这些不是愚臣所能答复的,只要陛下愿意施行,天下就十分幸运。于是诏书屡次下达,劝勉农桑,考核督责官吏,选拔贤能。第二年,便下诏令天下都设立学校,配置学官。此后,即使是海边远地和边塞,以及四方万里之外,也没有不设学校的。唉,真盛大啊!学校是王政的根本。古代政治达到盛盛衰衰的情形,要看学校是兴盛还是废弛。《礼记》说:“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这是夏、商、周三代极盛时期最完备的制度。宋朝兴起,大概已有八十四年,而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大规模建立,难道不是盛美的事业必须经过长久时间才达到完备吗?因此诏令下达的那天,臣民欢喜庆幸,奔走办理这件事,以后却以往日未能如此为羞耻。这年十月,吉州的学校建成。吉州原有孔夫子庙,在城西北。如今知州李侯宽到任后,谋划与州人把它迁移并扩建,作为学校校舍。事情刚刚上报请求,诏令已经下达,学校于是就建成了。李侯治理吉州,敏捷而有办法。他兴建学校时,吉州士人各自拿出私钱一百五十万来资助,使用人工累计二万二千工,而人们并不认为劳苦。所用的良材和坚固砖瓦,共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件,而人们并不认为太多。学校有正堂、筵席之处、斋舍和讲堂,有藏书阁,有宾客座位,有游息的亭子,严整庄重,宏伟高大,光彩显耀,而人们并不认为奢侈。建成以后,来求学的常有三百多人。我世代居住在吉州,却在朝廷滥竽充数地做官,进不能赞扬天子的盛美,退不能同诸生在其中行揖让之礼。然而我听说,教人的方法以人的本性为根本,通过磨炼、揉治和迁移改变,使人趋向善良;勉励人的功夫勤苦,进入人的内心却要渐进。善于教化的人凭借不倦的勤劳,等待长久缓慢的功效,直到礼让兴起并得到实行,风俗纯厚美好,这才算学校取得成功。如今州县官吏不能长久任职,又不能亲自从事教化,所以李侯的功绩只达到学校建立,还来不及等待它成功。只希望后来的任职者不要废弃、怠慢天子的诏令,不要懈怠而中途停止。将来如果我有幸能够回到故乡荣耀一番,拜访学校门下,将会看见吉州士人都品德高尚、才智明秀,可以担任公卿;询问当地风俗,会发现婚姻、饮食都合乎礼节;进入乡里,会看见长辈和晚辈在各自家中彼此孝敬慈爱;走在郊外,会看见年轻人搀扶羸弱的老人,壮年人替他们挑负重物。在道路上也是如此,那时爱好学习的风气就成功了。若能得到适当的时机,与先生、长者坐在众宾之后,听乡乐的歌唱,饮献酬之酒,用诗歌颂扬天子太平的功业,同时遍览学校的屋舍,追思吟咏李侯留下的恩爱,不也是美事吗?所以学校刚建成时,便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立在廊庑中等待着。《丰乐亭记》 欧阳修 我治理滁州后的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州的水甘美,向滁州人询问,得知水源在州城南面一百步近处。水源上面是丰山,高耸而独立;下面是幽深的山谷,深邃地隐藏着。中间有清泉,水势旺盛地向上涌出。俯仰之间,环顾左右,越看越觉得快乐。于是疏通泉水、凿开岩石,开辟土地建成亭子,和滁州人往来游赏其中。滁州在五代干戈纷乱之际,是用兵的地方。过去太祖皇帝曾经率周军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生擒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是平定了滁州。我曾经考察这里的山川,查阅有关图志,登高远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但当年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大概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失去政权,天下分裂,豪杰纷纷兴起争夺,到处成为敌国的地方,哪里数得清?等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天下统一,从前凭借险阻自恃的地方都被削平消磨,百年之间,只茫然看见山高水清。想询问当年的事情,但遗老已经全都不在了。现在滁州处在长江、淮河之间,舟车商人和四方宾客都不常到这里,百姓看不到外界的事情,安于田地和衣食,以此欢乐地生活、安送死者,又有谁知道皇上的功德,以及休养生息、深厚涵育百年的恩泽呢?我来到这里,喜欢它地处偏僻、政务简少,又喜爱当地风俗安闲。后来在山谷之间发现这眼泉水,便每天和滁州人一起仰望山峰,俯听泉声,采摘幽香的花草,靠近高大的树木。无论风霜冰雪,景物都显得清秀明丽,四季景色没有不可爱的。我又庆幸百姓为年成丰收而快乐,喜欢和我一同游赏。于是我推究这里山川的本源,说明当地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能够安享丰年的快乐,是因为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和百姓共同欢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为亭子命名。《醉翁亭记》 欧阳修 滁州四面都是山。西南面的各座山峰,树林和山谷尤其美丽。远望那草木茂盛、幽深秀丽的山,就是琅邪山。沿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从两座山峰之间飞泻出来的,就是酿泉。山势回环,路也跟着转弯,有一座亭子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高踞在泉水上面的,就是醉翁亭。建亭子的是谁?是山中的和尚智仙。给它命名的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号来命名。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喝得很少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给自己取号叫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酒上,而在山水之间。欣赏山水的快乐,是从心里领会后寄托在酒中的。至于太阳出来,树林里的雾气散开;云气聚拢,山岩洞穴昏暗,这些明暗变化,就是山间早晚的景色。野花开放,散发幽香;美好的树木枝叶繁茂,形成浓密的阴影;风霜高洁,水清澈而石头显露,这些就是山间四季的景色。早晨前往,傍晚回来,四季景色各不相同,快乐也没有穷尽。至于背负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唤,后面的人应答,老人弯腰行走,孩子由人牵扶,来来往往不断的,是滁州人出游。到溪边捕鱼,溪水深而鱼肥;用酿泉酿酒,泉水香而酒味清冽;山中的野味和野菜,杂乱地摆在面前的,是太守的宴席。
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諠哗者,众賔懽也。苍顔白髪,頽乎其间者,太守醉也。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賔客从也。树林隂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有美堂记 欧阳修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防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絶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物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防,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頽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防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賔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相州昼锦堂记 欧阳修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阨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髙车驷马,旌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也。惟大丞相卫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髙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阨之人侥幸得志于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髙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讐,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气,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彜鼎而被▯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译宴饮尽兴的快乐,不在于音乐;射箭的人射中目标,下棋的人取得胜利,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时而起身、时而坐下而喧闹的,是众位宾客的欢乐。面容苍老、头发花白,醉醺醺地倒在众人中间的,是太守醉了。不久夕阳落在山头,人影散乱,太守回去,宾客们跟随他。树林枝叶浓密,鸟叫声上下相应,游人离去后鸟儿便快乐起来。然而鸟儿只知道山林的快乐,却不知道人的快乐;人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却不知道太守以他们的快乐为快乐。醉时能够和大家一起欢乐,醒来能够用文章记述这种快乐的,是太守。太守是谁?是庐陵人欧阳修。《有美堂记》 欧阳修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任杭州太守。在他出行时,天子用诗来宠赐他。于是开始建造有美堂,大概是取赐诗第一章的字句来命名,用来作为杭州人的荣耀。然而梅公非常喜爱这座堂,即使离任了也没有忘记。今年他从金陵派人奔赴京师,命令我为它作记;请求了六七次仍不厌倦。我于是为他说道:天下最美的景物和游乐,往往有很多不能兼得。因此,尽览山水、登临之美的人,一定要到宽阔闲静的原野、寂寞的乡野才能得到;观赏人物繁盛华美、夸耀都市雄伟富庶的人,一定要处在四方通达的交通要冲、舟车汇集的地方才满足。前者把心志放在尘俗之外,后者在繁华中愉悦心意,二者各有适意之处,但这种快乐不能兼得。像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的广大,三峡的险峻,号称东南奇伟秀美绝伦的地方,竟都在偏僻低下的小州县和鄙陋的地域,是隐居的士人、困顿忧愁而被放逐的臣子所喜爱的。至于四方汇聚、百物交易、物产繁盛、人口众多,成为一大都会,同时又能兼有山水之美来助益富贵人家的游乐的,只有金陵和钱塘。然而这两个地方都曾在乱世中僭越窃据。等到圣宋承受天命,天下统一,金陵因为最后归服而受到诛罚;如今它的江山虽然还在,但残破的城墙和废弃的遗址、荒烟野草,使经过游览的人没有不徘徊悲伤的。唯独钱塘从五代时就知道尊奉中原,表示臣服;到灭亡时,叩头请求保全性命,不劳烦动用武力。如今钱塘百姓幸运地富足、完整、安定、快乐,又由于风俗习惯于工艺技巧,城邑房屋华丽,大约有十多万家,四面环绕着湖山,左右景物互相映衬;闽地商人、海上商贾,乘着风帆浪船,出入于浩渺江涛、幽深烟云之间,可以说是盛大了。到这里任职的人,必定都是朝廷的公卿大臣,如天子的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作为宾客,所以喜欢占据优胜地势,修建亭台楼阁,共同尽情享受游览的快乐。然而他们在取舍之间,从这里有所得到,必定会在另一处有所遗漏。唯独所谓有美堂,山水登临的美、人物和城邑居处的繁盛,一眼就能全部得到。大概钱塘兼有天下的美景,而这座堂又尽得钱塘之美。梅公非常喜爱而难以忘怀,是理所当然的。梅公是清廉谨慎、喜爱学习的君子,看他所喜爱的事物,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相州昼锦堂记》 欧阳修 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回到故乡,这是人情所认为的荣耀,也是古今相同的。士人正处在穷困时,困窘于乡里,普通人和小孩子都可以轻视、欺侮他。比如季子曾因嫂嫂不以礼相待,朱买臣被妻子抛弃;一旦乘坐高车、驾着四匹马,前面有旌旗仪仗引导,后面有骑兵簇拥,道旁的人一个挨一个、肩并着肩、脚印相连,仰望叹息;那些所谓的平庸男子和愚昧妇人,则奔走惊骇,汗流满面,羞愧俯伏,在车尘马足之间悔恨自己的过错。这是一个普通士人当时得志时的情形,意气的盛大,古人把它比作穿锦衣回乡的荣耀。唯独大丞相卫国公不是这样。卫国公是相州人,世代有美好的德行,是当时著名的卿相;从年轻时就考取高等科第,登上显要官职,天下士人听到他的声望、仰望他的余光,已经有很多年了。所谓将相和富贵,都是他平素应当拥有的,并不是像困厄之人那样侥幸在当世得志,出乎平庸男女的意料,借此惊吓炫耀他们。因此,高大的牙旗和大纛不足以成为卫国公的荣耀,桓圭和衮冕不足以成为卫国公的尊贵;只有德泽施及百姓、功劳施于国家,刻在金石上,传播在歌诗中,光耀后世而流传无穷,才是卫国公的志向,也是士人对卫国公的期望,难道只是为了在一时夸耀、在一乡荣耀吗?卫国公在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治理相州,于是在后园建造昼锦堂,后来又把诗刻在石上留给相州人。诗中说把快意于恩怨、夸耀名誉看作可鄙,大概是不把古人所夸耀的事情当作荣耀,反而以此自我警戒;由此可以看出卫国公怎样看待富贵,他的志向难道是容易估量的吗?所以他能够出入将相之位,勤劳于王室事务,无论平安还是险阻都保持同样的操守;到了面对重大事情、裁决重大议论时,垂下衣带、端正手笏,不改变声色气度,却能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状态,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了。他丰厚的功勋和盛大的功业,足以铭刻在彝鼎上、传播于弦歌中的,是国家的光荣,而不是乡里的荣耀。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上卫国公的堂,幸而曾私下诵读他的诗,因卫国公的志向能够实现而高兴,也乐意替天下人传述它,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志古堂记 尹 洙河南刘伯寿宰新郑之二年,作堂于县署。既成之,谓予曰:「我官事已,则休。于是早夜以思,盖有叹焉。叹乎功名之不可期,文章之不世传。我思古人力之而后已,遂名堂曰『志古今』。嘉其有是志,从而为之辞曰:『夫古人行事之著者,今而称之曰功名;古人立言之著者,今而称之曰文章。盖其用也,行事泽当时以利后世,世传焉,从而为功名;其处也,立言矫当时以法后世,世传焉,从而为文章。行事、立言不与功名、文章期,而卒与俱焉。后之人欲功名之着,忘其所以为功名;欲文章之传,忘其所以为文章。故虽得其欲,而戾于道者有焉。如有志于古,当置所谓文章、功名,务求古之道可也。古之道奚逺哉?得诸心而已。心无苟焉,可以制事;心无蔽焉,可以立言。惟无苟然后能外成败而自信其守也;惟无蔽然后穷见至隐而极乎理也。信其守者,本乎纯;极于理者,发乎明。纯与明,是乃至古人之所至也。至乎至,文章、功名从焉而不有之也。』伯寿嘉予言,刻之于堂以自儆。」沧浪亭记 苏舜钦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南游,旅于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髙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鬰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防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歩,有弃地纵广函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祐之池馆也,坳隆胜埶,遗意尚存。予爱而裴回,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号沧浪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防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徃,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汨汨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噫!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唯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自用是以为胜焉。待月亭记 刘 牧春卿刘侯监兵于兖之明年,作新基侈旧亭于园池之亷,名之曰待月。一日燕賔友之酒,三行,客有长揖,主人请问待月之命名,答曰:「先是署有西园,园有旧亭,昔人尸之,荒榛与并栖鸡于垣闲,马于楹,或寝以羊,或宿以兵。有风至止,林籁少清;有月来思,池光不盈。一日植足于园,纵观而叹曰:『景物否闭久矣,将祈泰于予乎?』繇是呼卒夫,具畚掬,辇粪秽,鉏蒿茅。一之日,培竹与松,育美材也;二之日,浚池及泉,养清德也;三之日,因池土以封其基;四之日,即亭材而广其构。不役于民,不扰于公,以溃于厥成。鲁山岩岩,恵我苍翠;鲁水汤汤,遗予潺湲。而又周公之宇,仲尼之乡,圣贤遗迹尽图于壁,若有神物隂来相之,咸疑化工私以与之。夫亭以池迁,尽能事也;月以水鉴,取善类也。予今是亭西南去天,空旷千尺,不植草木,为月之地。若秋之夕,夏之夜,素魄初上,纳于清池,婵娟沦涟,相与为一。如金在镕,如圭在磨。忽忆湘江之流,若洞庭之波。登新亭对斯景,发吾人浩歌,则待月之名不曰当欤?」主人之词既毕,客有举觞而言曰:「春卿,吾闻士闲燕相与言,则及仁与义;又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逺者大者,君今揭亭待清月,宜乎礼贤材,广賔友,求仁义之说与文武之用。内则思建明堂,兴辟雍,与三代之故事;外则思复河湟,平蓟壤,绩唐汉之旧服。用之则为事业,为功名,垂光册书;不用之则有孚在道,以畜其实,与夫宴安之流,游西园,寝北堂,同心而异志焉。」主人曰:「晋人善祷,或讥轮奂;周人落成,祗美寝兴。吾子博我以王道,勤我以功名。君之言古人不如,顾谓牧曰:『先生业文,为我书今日賔主之辞与亭成之嵗月。』牧固不让云。」
宋文鉴巻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七十九宋 吕祖谦 编
译《志古堂记》 尹洙 河南人刘伯寿任新郑县令的第二年,在县署建造了一座堂。建成后,他对我说:“我的公务办完了,就休息。在这时候,从早到晚思考,大概有所感叹。感叹功名不可期待,文章不能流传于后世。我想到古人竭尽力量去做,直到死而后已,于是给这座堂命名为‘志古今’。我赞赏他有这样的志向,便为他写下这篇辞说:‘古人事迹中显著的,如今称为功名;古人言论中显著的,如今称为文章。大概它们的作用是:事迹施惠于当时而利及后世,流传于世,便成为功名;言论纠正当时而作为后世的法则,流传于世,便成为文章。事迹和言论并不以功名、文章为目标,最终却同功名、文章一起流传。后世的人想要功名显著,却忘记了成就功名的原因;想要文章流传,却忘记了成就文章的原因。因此,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违背正道的人是有的。如果有志于学习古人,应当放下所谓文章、功名,努力寻求古人的道理才对。古人的道理哪里遥远呢?不过是从内心获得罢了。内心不苟且,就可以处理事务;内心没有蒙蔽,就可以树立言论。只有不苟且,才能超越成败而自信地守持操守;只有没有蒙蔽,才能穷究显露和隐微之处而达到事理的极致。能够相信并守持自己的操守,根本在于纯正;能够达到事理的极致,发端于明达。纯正与明达,这就是达到古代圣贤境界的地方。达到最高境界后,文章、功名自然随之而来,却不会把它们据为己有。’伯寿赞赏我的话,把它刻在堂上来警戒自己。” 《沧浪亭记》 苏舜钦 我因获罪被罢职,无处可归,乘一叶小舟南游,寄居在吴中,开始租房居住。当时正值盛夏,天气闷热,土屋都狭窄,不能通风,我想找到高爽空旷的地方舒展心怀,却无法得到。一天经过郡学,向东看去,只见草木郁郁葱葱,高山大水,不像城中景象;沿着水边,在杂花修竹之间找到一条小路。向东走了几百步,有一块废弃的土地,纵横约五六十寻,三面临水。过桥向南,地势更加开阔,旁边没有民居,左右都是相互遮蔽的林木。我向当地老人询问,他们说这是钱氏建国时近亲孙承祐的池馆,地势高低起伏、形势优美,遗留的意趣还在。我喜爱这里,徘徊不去,于是用四万钱买下它。在北岸建了一座亭子,题名沧浪亭。前面是竹子,后面是水;水的北岸又有无穷无尽的竹子。清澈的水流和翠绿的竹干,光影交错映照在轩窗之间,尤其适合与清风明月相伴。我有时划着小船,头戴便帽前往;到了那里,便洒脱地忘记回去,举杯放声高歌,蹲坐着仰天长啸。乡野老人不来,只有鱼鸟与我同乐。身体舒适了,精神就不烦扰;所见没有邪念,便能明白正道。回头想想从前在纷纷扰扰的荣辱场中,每天同细微的利害相互磨擦,隔绝了这种真实的趣味,不也太鄙陋了吗!唉!人本来就是容易受到外物驱使的动物,感情横亘在内心而本性被压伏,必须把精神寄托在外物上,然后才能排遣。寄托久了便沉溺其中,把它当作理所当然;如果不能战胜这种状态并改变它,就会悲伤而无法开朗。唯独做官最容易使人沉溺,古代有才智的贤哲君子,因为一次过失而至于死亡的很多,都是不知道自我战胜的方法。我被废弃以后得到了这个地方,安于空旷冲淡,不与众人一同奔逐;因此重新能够看清内外得失的根源,心中豁然有所得。可笑可怜的是,万古以来的人还不能忘掉自己的寄托之物,我便把这一点用来战胜自己。《待月亭记》 刘牧 春卿刘侯监理兖州军务的第二年,在园池边扩建旧亭,建成新的台基,命名为待月亭。一天,他设酒宴招待宾友,酒过三巡,有位客人长揖行礼,请主人说明待月亭名称的由来。主人回答说:“从前署中有西园,园中有旧亭,过去有人主管它,荒草丛生,鸡栖息在墙间,马拴在楹柱上,有时羊睡在其中,有时士兵住宿。风吹来时,树林的声响才稍微清静;月亮出来时,池中的月光也不满盈。有一天我站在园中,放眼观看,叹息说:‘景物闭塞荒废已经很久了,难道是要向我祈求安泰吗?’于是召集士卒,准备畚箕和筐,运走粪秽,锄除蒿草。第一天,培植竹子和松树,培养美好的木材;第二天,疏浚池塘和泉水,涵养清洁的品德;第三天,利用池中的土筑起台基;第四天,就地取亭子的材料扩大建筑。不役使百姓,不扰累公家,终于完成了这项工程。鲁山高峻,赐给我苍翠的景色;鲁水浩荡,赠给我潺潺的水声。又有周公的居处、仲尼的乡里,圣贤遗迹都绘在墙上,仿佛有神灵暗中来帮助,大家都疑心是造化之神私下把这些美景赐给了这里。亭子因池水而迁建,已经尽到了人的能力;月亮借水面映照,这是取法善类。我现在在这座亭子西南面,向天空望去,空旷达千尺,不种草木,作为月亮降临的地方。” “如果是秋天的傍晚、夏天的夜晚,皎洁的月亮刚刚升起,映入清澈的池水,月影婵娟,水波荡漾,彼此融为一体。好像金属在熔炉中,又像玉圭在磨治。忽然想起湘江的流水,好像洞庭湖的波涛。登上新亭面对这样的景色,发出我们这些人的浩歌,那么待月这个名称难道不是恰当的吗?”主人说完这番话,客人举杯说道:“春卿,我听说士人闲暇宴饮、彼此交谈时,就会谈到仁和义;又听说文治和武功的道理并没有坠落在地上,而是掌握在人身上。贤者所立志的是长远而重大的事情。您如今高举待清月的亭名,就应当礼遇贤能,广交宾友,寻求仁义的学说和文武的作用。对内应当考虑建造明堂、兴办辟雍,实行三代的旧制;对外应当考虑收复河湟、平定蓟地,继承唐、汉过去的疆域。得到任用,就建立事业、成就功名,把光辉垂留在史册;不被任用,就在道上保持诚信,积蓄实际的德行,和那些沉溺宴饮安逸的人游西园、睡北堂相比较,他们形同一心,志向却不同。”主人说:“晋人擅长祈祷,有人讥笑他们只讲楼堂华美;周人举行落成礼,只赞美居室兴建。您用王道来启发我,用功名来勉励我。您的话比古人还高明。请您对刘牧说:‘先生擅长文章,请替我记下今天宾主的言谈以及亭子建成的年月。’” 刘牧当然没有推辞。” 《宋文鉴》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七十九 宋 吕祖谦编
记王沂公祠堂记 刘 敞齐鲁虽皆称贵文学、尚礼义之国,然其俗亦与时升降。小白右功、力任权数,则其敝多匿;智伯禽尊尊亲亲,至其衰也,洙泗之间长防相与让,其失盖以逺矣。然仲尼称之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由此论之,非明君贤师扶世导民,孰能反其本哉?五代之乱,儒术废絶。宋受命垂七十年,天下得养老长防,亡兵革之忧,庶且富矣。然未有能兴起庠序、致教化之隆者也。自齐鲁之间▯诵阙然,况其外乎?丞相沂公之初守青也,为齐人建学;其后守郓也,为鲁人建学。繇是二国之俗,始益知贵诗书之业,而安其性之所乐。老师宿儒、防子童孙,粲然自以复见三代之美。礼让日兴,刑罚日衰。呜呼!君子之盛德大业哉!孔子所谓“至于道”者,非耶?沂公薨于郓且二十年,郓人爱慕而悲思之,佥曰:“不可使文正之德不享于世。”前太守钱公子飞闻之,因即学宫而建祠堂,以称士大夫之意。钱公去位之五年,堂乃成。其广若干,修若干,崇若干,凡皆钱公之素也。甘棠之诗曰:“勿翦勿伐,召伯所苃。”亦诸侯之正风哉!叙其语于石,以诏后世。又作登歌一章,并刻之云:“文武维周,天命郅隆。孰相其成?周公太公。周公冡宰,太公尚父。逊厥硕肤,恵于齐鲁。维此齐鲁,圣贤之绪。尊德乐道,四方爰茹。不振不竞,靡则靡定。既晦而明,在我文正。天子是毘,诸侯是师。赋政于外,俾民不迷。乃设学校,乃敦诗书。翼翼齐鲁,若周之初。二公之位,文正履之;二公之治,文正以之。周厯千嵗,二公实使之。文正之功,后亦将似之。”徂徕之松,新甫之柏。我作此堂,以告无斁。东平乐交池亭记 刘 敞古者诸侯虽甚陋,必有苑囿、车马、钟鼓之好,台池、鸟兽、鱼鼈之乐,然后乃能为国。非以虞意崇不急也,以合士大夫、交賔客、贤者而同吏民也。《蟋蟀》、《山枢》、《车邻》、《驷铁》、《有駜》之诗是已。不然则觳觳者,墨术也。不侈于礼乐,不晖于度数,曰“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亦瘠矣。夫东平,盖古之建国,又有州牧、连率之政,于今为重。其地千里,其四封所极,南则梁,东则鲁,北则齐。三者皆大国也。其土沃衍,其民乐享,其君子好礼,其小人趋本,其俗习于周公、仲尼之遗风余教,可驯以诗书,而不可诡以朱墨。诡以朱墨,鄙矣。郓故有负城之园,其废盖久,士大夫无所于游,四方之賔客、贤者无所于观,吏民无所于乐,殆失《车邻》、《驷铁》、《有駜》之美,而况于《蟋蟀》、《山枢》之陋敞?以谓非敦诗书、节礼乐之意也。据旧造新,筑之、凿之、扩之、营之、辟之。有堂、有台、有池、有榭、有坞、有亭、有馆。有南北门,堂曰燕誉,台曰陈鳌,池曰芹藻,榭曰博野,坞曰梧竹,亭曰玩芳,馆曰乐游。南门曰舞咏,北门曰熈春。其制名也,或主于礼,或因于事,或寓于物,或谕于志,合而命之,以其地曰乐交,所以与上下同乐者也。其草木之籍:松、栝、槐、柏、榆、柳、李、梅、桃、梨、枣、栗、梬、柿、石榴、林檎、木瓜、樱桃、蒲萄。太山之竹,汶丘之篠,峄阳之梧,雍门之荻,蒲圃之槚,孔林之楷。香草竒药,同族异名。洛之牡丹,吴之芍药、芙蓉、菱、芡、兰、菊、荇、茆,可玩而食者甚众。孟子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吾其敢自谓贤乎?抑亦庶几焉。后世将必有追数吾过者矣。吾请以此谢。先秦古器记 刘 敞先秦古器,十有一物,制作精巧,有欵识,皆科斗书,为古学者莫能尽通。以它书参之,廼十得五六。就其可知者,校其世,或出周文武时,于今盖二千有余嵗矣。嗟乎!三王之事,万不存一,诗书所记圣王所立,有可长太息者矣。独器也乎哉?兑之戈,和之弓,离磬,崇鼎,三代传以为寳,非赖其用也,亦云上古而已矣。孔子曰:“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众不可盖,安知天下无能尽辨之者哉?使工模其文,刻于石,又并图其象,以俟好古博雅君子焉。终此意者,礼家明其制度,小学正其文字,谱谍次其世諡,廼为能尽之。澶州顿丘县重修县治记江休复
译记 《王沂公祠堂记》 刘敞 齐国、鲁国虽然都被称为重视文学、崇尚礼义的国家,但它们的风俗也随着时代而盛衰。齐桓公小白重视功业、凭借权术,因而弊病多有隐伏;智伯能够使人尊敬尊长、亲爱亲人,到了它衰败时,洙水、泗水之间的长幼相互谦让,这些失误大概已经相距很远了。然而孔子称赞它们说:“齐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圣人之道。”由此说来,如果没有明君、贤师扶助世道、引导百姓,谁能使他们返回根本呢?五代混乱时,儒术断绝。宋朝承受天命将近七十年,天下能够奉养老人、尊敬长者,免除了兵革的忧患,百姓大概也富裕了。然而还没有人能够兴办学校,使教化达到兴盛。自齐鲁之间弦歌诵读之声断绝以来,何况其他地方呢?丞相沂公最初镇守青州时,为齐人建立学校;后来镇守郓州时,又为鲁人建立学校。由此两国的风俗才开始更加知道重视诗书的学业,并安于自己的天性所喜爱之事。年长的老师、久负盛名的儒者,以及老幼子弟,显然都觉得重新看到了三代的美好。礼让日益兴盛,刑罚日益衰减。唉,这是君子的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啊!这不就是孔子所谓“达到圣人之道”吗?沂公在郓州去世将近二十年,郓州人爱慕他、悲伤思念他,大家都说:“不能让文正的德行不能在世间享有。” 前任太守钱公子飞听说这件事,于是就在学宫旁建造祠堂,以符合士大夫的心愿。钱公离任五年后,祠堂才建成。它的宽多少、长多少、高多少,全部都是钱公平素的规模。召伯的《甘棠》诗说:“不要剪它,不要砍它,这是召伯所休息的树。”这也是诸侯正直的风教吧!我把这些话叙述在石碑上,用来告示后世。又作《登歌》一章,并刻在碑上说:“文德武功都归于周,天命极其盛大。谁辅佐它成就?是周公和太公。周公任太宰,太公为尚父。谦让他们伟大的美德,恩惠施于齐鲁。正是这齐鲁之地,承继圣贤的事业。尊崇德行,喜爱大道,四方都来归服。如果不振作、不争强,就没有法则、没有安定。周朝之后道术昏暗而重新光明,在于我文正公。辅佐天子,作为诸侯的老师。在外治理政事,使百姓不迷失。于是设置学校,于是敦促学习诗书。齐鲁恭敬整齐,好像周朝初年。周公、太公的职位,文正公继承了;周公、太公的治理,文正公实行了。周朝延续千年,实在是二公使它做到的。文正公的功业,后世也将有人相似地继承。”徂徕山的松树,新甫山的柏树。我建造这座堂,把这些话告知后世,永远不厌弃。” 《东平乐交池亭记》 刘敞 古代诸侯即使十分俭陋,也一定有苑囿、车马、钟鼓之类的喜好,有台、池、鸟兽、鱼鳖之类的快乐,然后才能治理国家。这并不是因为贪图享乐、崇尚不急迫的事情,而是用来联络士大夫、交接宾客、亲近贤者,并与官吏百姓共同享乐。《蟋蟀》《山枢》《车邻》《驷铁》《有駜》等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不这样做而一味拘谨俭约,是墨家的主张。不在礼乐上奢侈,不在礼数制度上铺张,说‘供养自己和别人,满足了就停止’,也太贫瘠了。东平大概是古代建立的国家,又有州牧、连率的政务,如今地位很重要。它的地域方圆千里,四境所到之处,南面是梁,东面是鲁,北面是齐。这三国都是大国。土地肥沃平坦,百姓乐于享受生活,君子喜好礼仪,小人从事农业;当地风俗习惯于周公、仲尼遗留下来的风气和教化,可以用诗书来训导,却不能用朱笔墨迹的文书来欺诈。用朱墨文书欺诈,实在鄙陋。郓州过去有一座靠城的园林,废弃大概很久了,士大夫没有游玩的地方,四方宾客、贤者没有观览的地方,官吏百姓没有娱乐的地方,几乎失去了《车邻》《驷铁》《有駜》的美好,更何况连《蟋蟀》《山枢》那种简陋的意味也没有了。” 我认为这不符合敦促学习诗书、节制礼乐的本意。于是凭借旧址建造新的园亭,修筑它、开凿它、扩展它、营造它、开辟它。园中有堂、台、池、榭、坞、亭、馆;有南门、北门。堂名为燕誉,台名为陈鳌,池名为芹藻,榭名为博野,坞名为梧竹,亭名为玩芳,馆名为乐游。南门名为舞咏,北门名为熙春。给它们制定名称,有的取义于礼,有的因事而命名,有的寄托于物,有的用来说明志向,合起来命名这片地方为乐交,意思是与上下共同欢乐。园中登记的草木有:松、栝、槐、柏、榆、柳、李、梅、桃、梨、枣、栗、梬、柿、石榴、林檎、木瓜、樱桃、葡萄;还有泰山的竹子、汶丘的篠竹、峄阳的梧桐、雍门的荻、蒲圃的楸、孔林的楷树。香草奇药,同类而名称不同的也有。洛阳的牡丹,吴地的芍药、芙蓉、菱、芡、兰、菊、荇、莼,能够观赏和食用的很多。孟子说:‘贤者然后能够享受这些,若不是贤者,即使有这些也不会快乐。’我难道敢自称贤者吗?或者也差不多可以吧。后世必定有人追究、列举我的过错。我请求用这些话来为自己辩解。《先秦古器记》 刘敞 先秦古器共有十一件,制作精巧,有款识,都是蝌蚪文,即使古文字学者也不能完全通晓。拿其他书来参照,才十件中能读懂五六件。根据其中可以知道的内容考察它们的时代,有的出于周文王、周武王时期,到现在大概已经二千多年了。唉!三王的事业,万分之一也没有保存下来,诗书所记载的圣王所建立的制度,其中有值得长久叹息的地方。难道只是古器如此吗?兑的戈、和的弓、离磬、崇鼎,三代相传把它们当作珍宝,并不是依赖它们的实用价值,也只是因为它们属于上古之物罢了。孔子说:‘多看见事物并记住它们,这是求知的次一等方法。’世上的事物不可能全被掩盖,怎么知道天下没有能够全部辨识它们的人呢?于是让工匠摹写它们的文字,刻在石上,又一并画出它们的形状,等待好古而博雅的君子。要彻底理解其中的意义,还要靠礼学家说明制度,小学家校正文字,谱牒家编排世系和谥号,这样才可能全部弄清楚。《澶州顿丘县重修县治记》 江休复
王在在浚澶为北门重郛,言言洪河浑浑,矗为巨防,扼为要津,堤繇役作,务莫大焉。景德之元,皇御戎轩,翠华朝临,虏骑宵奔,讲言终驩,行李便蕃,賔客供给,礼莫重焉。总是二役,郡守县令其职也。朝廷殿最多课,亦以此二者为先。其米盐牒诉,至纎至悉,萃于县道,则为令者又加难焉。以是一切趋办,而不遑其他,唯吾从叔仲达为能推行而优为之。且承平积久,法网寖密,监司操持,羣下不得动揺,吏亦便文诿事,亡能徃来,溺于其职,不克自振。官寺隂顿,寝堂防事,至敝漏不可居,莫敢一揺手,其他可知矣。仲达为邑宰于斯,且期年,职修事举,顾而言曰:「昔人云,堂上不粪则野草不除,岂谓此邪?」先是河决商胡口,因废观城县来入,亟请于上,取其故廨材木以营之。由孔子庙以及防事,下至于囹圄,有造有因,凡若干门垣墉塈茨,凡若干工。自经始至落成,凡若干日。在上者不以为过,在下者不以为烦,程功即事,出于余力。君子谓是役也,不徒更爽垲避燥湿而已,足以观政矣。后之踵此位,登此堂者,有以知改作之自,庶几继葺之俾勿坏。万安渡石桥记 蔡 襄泉州万安渡石桥始造于皇祐五年四月庚寅,以嘉祐四年二月辛未讫功。絫趾于渊,酾水为四十七道,梁空以行。其长三千六百尺,广丈有五尺,翼以扶栏,如其长之数而两之。靡金钱一千四百万,求诸施者。渡实支海,舍舟而徒,易危以安,民莫不利。职其事卢锡、王寔、许忠、浮图义波、宗善等十有五人。既成,太守莆阳蔡襄为之乐,合防饮而落之。明年秋,防召还京,道繇是出,因纪所作,勒于岸左。谏院题名记 司马光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専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逺哉?天禧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庆厯中,钱君始书其名于版,光恐久而漫灭,嘉祐八年刻着于石。后之人将厯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独乐园记 司马光孟子曰:「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此王公大人之乐,非贫贱者所及也。」孔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顔子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此圣贤之乐,非愚者所及也。若夫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防饮河,不过满腹。各尽其分而安之,此乃迂叟之所乐也。熈寜四年,迂叟始家洛,六年买田二十亩于尊贤坊北阙,以为园。其中为堂,聚书出五千巻,命之曰「读书堂」。堂南有屋一区,引水北流贯宇下,中央为沼,方深各三尺。疏水为五派,注沼中,状若虎爪。自北伏流出北阶,悬注庭下,状若象鼻。自是分而为二渠,绕庭四隅,防于西北而出,命之曰「弄水轩」。堂北为沼,中央有岛,岛上植竹,圆周三丈,状若玉玦。揽结其杪,如渔人之庐,命之曰「钓鱼庵」。沼北横屋六楹,厚其墉茨以御烈日。开户东出,南北列轩牖以延凉飔。前后多植美竹,为清暑之所,命之曰「种竹斋」。沼东治地为百有二十畦,杂莳草药,辨其名物而揭之。畦北植竹,方径文状若棊局,屈其杪交相掩以为屋。植竹于其前,夹道如歩廊,皆以蔓药覆之。四周植木药为藩援,命之曰「采药圃」。圃南为六栏,芍药牡丹杂花各居其二,每种止植两本,识其名状而已,不求多也。栏北为亭,命之曰「浇花亭」。洛城距山不逺而林薄茂宻常苦不得见,乃于园中筑台作屋其上,以望万安轘辕至于太室,命之曰「见山台」。迂叟平日多处堂中读书,上师圣人,下友羣贤,窥仁义之原,探礼乐之绪,自未始有形之前,暨四达无穷之外,事物之理举集目前。所病者学之未至,夫又何求于人,何待于外哉?志倦体疲,则投竿取鱼,执袵采药,决渠灌花,操斧剖竹,濯热盥手,临髙纵目,逍遥徜徉,唯意所适。明月时至,清风自来,行无所牵,止无所柅,耳目肺肠悉为己有,踽踽焉,洋洋焉,不知天壤之间。复有何乐,可以代此也?因合而命之曰《独乐园》。或咎迂叟曰:“吾闻君子所乐,必与人共之。今吾子独取足于己,不以及人,其可乎?”迂叟谢曰:“叟愚,何得比君子?自乐恐不足,安能及人?况叟之所乐者,薄陋鄙野,皆世之所弃也。虽推以与人,人且不取,岂得彊之乎?必也有人肯同此乐,则再拜而献之矣,安敢専之哉!”信州兴造记 王安石
译君王在浚州、澶州修筑作为北门的重重外城,洪河水势浑浊浩荡,筑成高大的堤防,扼守重要渡口,修堤由徭役兴办,是各项事务中最大的。景德元年,皇帝亲自驾临战车,翠华仪仗早晨到达,敌军骑兵连夜逃奔;议和之后终于欢庆,往来的使者繁多,宾客供给的礼数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总括这两项工程,郡守、县令都负有职责。朝廷殿试考核官吏的成绩最多,也把这两件事列为首要。至于米盐、文牒、诉讼,细微而详尽的事务全都集中到县政中,那么做县令的就更加艰难了。在这种情况下,一切都忙于办理,来不及顾及其他,只有我的从叔仲达能够推行这些事务,并且做得宽裕妥当。况且太平日久,法网逐渐严密,监司掌握权柄,下属不能有所动摇;官吏也习惯于援引文书推诿事务,没有能力往来办理,沉溺于职务之中,不能振作自己。官署日渐破败,寝堂、厅事以至破漏得不能居住,却没有人敢动手修整一下,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仲达在这里做县令,将近一年,职务修明,事情办成,回头说道:‘古人说,堂上不扫除粪土,田野的杂草就不会被除掉,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此前黄河在商胡口决口,因而废弃观城县,河水流入这里;仲达赶紧向上级请求,取用观城县旧官署的木材来营建县治。从孔子庙到厅事,下面直到监狱,有的是新建,有的是因旧修缮,共建造了若干门、墙、垣、墉、瓦和茅屋,使用了若干工。” 从开始施工到落成,共计若干天。上级不认为过分,下级不认为烦扰,工程按计划完成,事务由余力承担。君子认为,这项工程不只是改变了环境,使房屋高爽而避开干燥潮湿,也足以由此观察政绩。后来接替这个职位、登上这座堂的人,可以知道这次改建的由来,希望能够继续修缮,使它不要毁坏。《万安渡石桥记》 蔡襄 泉州万安渡石桥开始建造于皇祐五年四月庚寅日,到嘉祐四年二月辛未日完工。把桥墩根基累筑在深水中,分开水流,形成四十七道桥孔,桥梁腾空,供人通行。桥长三千六百尺,宽一丈五尺,桥两侧设置扶栏,长度与桥相同,左右各一列。耗费金钱一千四百万,都是向施舍者募求而来。渡口实际上横跨大海,人们舍弃舟船而徒步过桥,把危险变为安全,百姓没有不从中受益的。负责此事的有卢锡、王寔、许忠、僧人义波、宗善等十五人。桥建成后,太守莆阳蔡襄为此高兴,聚集官员和民众饮酒庆祝落成。第二年秋天,我被召回京城,途中经过这里,因而记述工程始末,刻在桥岸左侧。《谏院题名记》 司马光 古代谏诤没有专门的官职,从公卿大夫直到工商业者,没有谁不能进谏。汉朝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置谏官。天下的政事、四海百姓的得失利弊,都集中到一个官职,让他来进言,这个职务的责任也很重大。担任这个官职的人,应当顾念大事,舍弃小事;先处理紧急的,后处理缓慢的;专心谋求国家利益,不替自身打算。那些急切追求名声的人,同急切追求利益的人一样,他们之间相差得有多远呢?天禧初年,真宗下诏设置谏官六员,责成他们履行职责。庆历年间,钱君开始把谏官姓名写在木版上。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模糊消失,于嘉祐八年把它刻在石上。后代的人将逐一指着这些名字议论说:‘某人忠诚,某人奸诈;某人正直,某人邪曲。’唉,怎么能不害怕呢!《独乐园记》 司马光 孟子说:‘独自以音乐为乐,不如和别人一起以音乐为乐;和少数人一起以音乐为乐,不如和众人一起以音乐为乐。这是王公大人的快乐,不是贫贱之人所能达到的。’孔子说:‘吃粗粮,喝清水,弯曲手臂当枕头,快乐也在其中。’颜子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这是圣贤的快乐,不是愚昧之人所能达到的。至于鹪鹩在树林筑巢,不过占有一根树枝;偃鼠到河中饮水,不过喝满肚子。各自尽自己的本分而安于其中,这就是迂叟的快乐。熙宁四年,迂叟开始在洛阳置办家业;熙宁六年,在尊贤坊北阙买田二十亩,作为园林。园中建有一座堂,聚集书籍超过五千卷,命名为读书堂。堂南有一间屋子,引水向北流,穿过屋下,中间挖成水池,长宽深各三尺。疏导水流分成五道,注入池中,形状像虎爪。水从北面伏流出来,越过北阶,悬流注入庭下,形状像象鼻。从这里分成两条水渠,环绕庭院四角,在西北汇合流出,命名为弄水轩。堂北面是水池,中央有小岛,岛上种竹,周长三丈,形状像玉玦。把竹梢编结起来,像渔人的草庐,命名为钓鱼庵。水池北面横着六间屋子,加厚墙壁和屋顶,用来抵御烈日。开门向东,南北排列轩窗来引入凉风。屋前屋后多种美竹,作为清凉避暑的地方,命名为种竹斋。水池东面整理土地,成为一百二十畦,杂种草药,辨明它们的名称和形状,挂牌标示。畦北种竹,方形小径纵横如棋盘,弯曲竹梢互相遮掩,形成屋顶。竹子种在它前面,夹道排列,像步廊,全都用藤蔓和药草覆盖。四周种树木、药草作为篱笆屏障,命名为采药圃。园圃南面有六栏,芍药、牡丹和各种杂花各占两栏,每个品种只种两株,记下它们的名称和形状罢了,并不求多。栏北有亭,命名为浇花亭。洛阳城离山不远,但树林茂密,常常苦于看不见山,于是在园中筑台并在台上建屋,用来远望万安、轘辕直到太室山,命名为见山台。迂叟平日多在堂中读书,对上以圣人为老师,对下以群贤为朋友,探究仁义的根源,探索礼乐的源流,从事物尚未有形之前直到四方无穷之外,事物的道理全都汇集在眼前。他所忧虑的,只是学问尚未达到极致;除此以外,又何必向别人求取、向外物等待呢?志意疲倦、身体劳累时,就投竿捕鱼,挽起衣袖采药,开渠灌花,拿斧劈竹,洗去暑热,临高远望,自由自在地徘徊游荡,只随心意所适。明月按时到来,清风自然吹拂;行动没有牵累,停下没有阻碍,耳目和身心全都归自己所有,独自行走而自得,舒展开朗而自在,竟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这种快乐呢?于是把这些地方合起来命名为《独乐园》。有人责怪迂叟说:‘我听说君子的快乐,一定要同别人共同享有。如今您只使自己得到满足,却不让别人一起享有,这可以吗?’迂叟道歉说:‘我愚昧,哪里能同君子相比?自己享乐还担心不足,哪里能让别人也享有?况且我所喜爱的,是浅薄、简陋、鄙野的东西,都是世人所舍弃的。即使推给别人,别人还不肯接受,难道能强迫他们吗?如果一定有人愿意同我享受这种快乐,我就拜谢着把它献给他,哪里敢专自占有呢!’ 《信州兴造记》 王安石
晋陵张公治信之明年,皇祐二年也。奸彊怙柔,隠诎发舒,既政大行,民以宁息。夏六月乙亥,大水。公徙囚于髙狱,命百隶戒不共有常诛。夜漏半,水破城灭,府寺包人民庐居。公趋谯门,坐其下,敕吏士以桴収民,鳏寡孤独老癃与所徙之囚,咸得不死。丙子,水降。公从賔佐按行隐度,符县调富民水之所不至者,夫钱户七百八十,収佛寺之积材一千一百三十二。不足,则前此公所命出粟以佐材费于赒贫民者三十三人,自言曰:「食新矣,赒可以已,愿输粟直以佐材费。」于是募人城水之所入垣,郡府之缺,考监军之室,司理之狱,营州之西北亢爽之墟,以宅屯驻之师。除其故营,以时教士刺伐坐作之法,故所无也。作驿曰饶阳,作宅曰回车,筑二亭于南门之外,左曰仁,右曰智,山水之所附也。梁四十有二舟于两亭之间,以通车徒之道。筑一亭于州门之左,曰寔月吉,所以属賔也。凡为城垣九千尺,为屋八,以楹数之得五百五十二。自七月甲午卒九月丙戌,为日五十二,为夫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中家以下见城郭室屋之完,而不知材之所出,见徒之合散,而不见役使之及已。凡故之所有,必具其无也,廼今有之。公所以救灾补败之政如此,其贤于世吏则逺矣。今州县之灾相属,民未病灾也,且有治灾之政出焉,施舍之不适,裒取之不中,元奸宿豪舞手以乘民,而民始病矣。吏乃始謷然自得,民相与诽且笑,而不知也。吏而不知为政,其重困民多如此。此予所以哀民而闵吏之不学也。由是而言,则为公之民不幸而遇害灾,其亦庶乎无憾乎。扬州龙兴十方讲院记 王安石予少时客游金陵,浮屠慧礼者从予游。予既吏淮南,而慧礼得龙兴佛舍,与其徒日讲其师之说。尝出而过焉,卑屋数十椽,上破而旁穿。侧出而视,后则榛棘出人,不见垣端,指以语予曰:「吾将除此而宫之。虽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后必求时之能行吾道者付之,愿记以示后之人,使不得私焉。」当是时,礼方丐食饮以卒日,视其居枵然,余特戏曰:「姑成之,吾记无难者。」后四年来曰:「昔之所欲为,凡百二十楹,赖州人蒋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盖慧礼者,予知之,其行谨洁,学博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难也。世既言佛能以祸福语倾天下,故其降向之如此,非徒然也。盖其学者之材,亦多有以动世耳。今夫衣冠而学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离性禁欲若彼之难也。而士之行可一乡、才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圗之寺庙被四海,则彼其所谓材者,寜独礼耶?以彼其材,由此之道去至难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呜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桂州新城记 王安石侬智髙反南方,出入十有二州,而十有二州之守吏,或死或不死,而无一人能守其州者,岂其材皆不足欤?盖夫城郭之不设,兵甲之不戒,虽有智勇,犹不能胜一日之变也。唯天子亦以为任其罪者,非独吏,故特推恩褒广死节,而一切贷其失职,于是遂推选士大夫所论以为能者,付之经略,而今尚书工部侍郎余公当广西焉。冦平之明年,蛮越接和,乃大城桂州,其木甓瓦石之材,以枚数之,至四百万有竒;用人之力,以工数之,至二十余万。凡所以守之具,无一求而不给者焉。以至和元年八月始作,而以二年之六月成。夫其为役亦大矣。盖公之信于民也久,而费之欲以卫其财,劳之欲以休其力,以故为是有大费与大劳,而人莫或以为勤也。古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礼失,则夷狄横而窥中国。方是时,中国非无城郭也,卒于陵夷毁顿防灭而不救。然则城郭者,先王有之,而非所以恃为存也。及至喟然觉寤,兴起旧政,则城郭之修也,又尝不敢以为后。盖有患而图之,无其具;有其具而守之,非其人;有其人而治之,非其法。能以久存而不败者,皆未之闻也。故文王之起也,有四夷之难,则城于朔方,而以南仲;宣王之起也,有诸侯之患,则城于东方,而以仲山甫。此二臣之德,▯于其君,于其为国之本末,与其所先后,可谓知之矣。虑之以悄悄之劳,而发之以赫赫之名;承之以翼翼之勤,而续之以明明之功。卒所以攘夷狄而中国之全安者,盖其君臣如此,而守衞之有其具也。今余公亦以文武之材,当明天子承平日久,欲补▯立废之时,镇抚一方,修扞其民。其勤于今与周之南仲、仲山甫盖等矣。是宜有纪也,故其将吏相与谋,而来取文,将镂之城隅,而以告后之人焉。张尚书画像记 苏 洵
译晋陵人张公治理信州的第二年,是皇祐二年。奸猾强横者倚仗权势欺凌柔弱者,隐藏屈抑的得到伸张;政务大为推行之后,百姓得以安宁休息。夏六月乙亥日,发生大水。张公把囚犯迁到高处的监狱,命令所有差役戒备,不要共同受到通常的刑罚。夜漏过半,洪水冲破城墙,淹没官府、寺院和百姓住宅。张公奔到谯门,坐在门下,命令官吏士卒用木筏救取百姓;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残疾老人以及迁来的囚犯,全都得以不死。丙子日,洪水退落。张公和宾佐巡视各处,估量受灾情况,发符文调集富民中没有被洪水淹到的人,共七百八十户;又收取佛寺积存的木材一千一百三十二件。仍然不足,于是此前张公曾命令拿出粮食来帮助修材费用、救济贫民的三十三人,自己说:‘新粮已经收获,救济可以停止了,愿意把粮食折价捐出,用来帮助修材费用。’于是招募人手,在洪水侵入处修筑城墙;修补州府的缺口,修治监军的住宅、司理的监狱;在州城西北高亢干爽的空地上营建房屋,安置驻守的军队。拆除旧营地,按时训练士兵学习刺击、砍伐、坐、起等军法,这些从前都没有。建造驿站,名为饶阳;建造住宅,名为回车;在南门外筑两座亭,左边叫仁,右边叫智,都是山水形势所依附的地方。在两亭之间架设四十二只船作为浮桥,以便车辆和行人通行。又在州门左边筑一座亭,名为寔月吉,用来接待宾客。共修筑城墙九千尺,建造房屋八座,以柱数计算共有五百五十二间。从七月甲午日到九月丙戌日结束,共五十二天,役夫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人。中等人家以下的百姓看见城郭、房屋完整,却不知道材料从哪里来;看见役夫聚集和散去,却看不见劳役怎样影响自己。凡是旧有的设施,必定补足它所缺少的,如今才重新具备。张公这样救灾补败的政绩,比世上的官吏高明得多。如今州县的灾害接连不断,百姓本来还没有被灾害困苦,却又有治理灾害的政令发出;施舍不合宜,征取不适当,元凶和长期横行的豪强乘机欺凌百姓,百姓这才开始受苦。官吏却开始傲慢自得,百姓互相诽谤、嘲笑他们,而官吏自己还不知道。官吏却不懂得治理政事,使百姓更加困苦的事情,大多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为百姓悲哀、为官吏不学习而怜悯的原因。由此说来,做张公的百姓,不幸遇到灾害而受到损害,大概也可以少一些遗憾吧。《扬州龙兴十方讲院记》 王安石 我年轻时客居游历金陵,和尚慧礼跟随我交游。后来我在淮南任职,慧礼得到龙兴寺的佛舍,便每天和他的弟子讲说他老师的学说。我曾经外出经过那里,看见低矮的屋子有几十根椽子,屋顶破漏,旁边的墙也穿破了。我从侧面出去查看,后面荆棘丛生,高过人头,连墙头都看不见。慧礼指着那里对我说:“我将除掉这些荆棘,在这里建造寺院。即使建成,也不是为了私自占有它;以后一定要寻找当时能够推行我道法的人,把它交给他。希望您写篇文章留给后人,使他们不能把它据为私有。”当时,慧礼正靠乞讨饮食来度日,看他的居处空空荡荡,我特意开玩笑说:“姑且建成它吧,我写篇记并不难。”过了四年,慧礼来告诉我:“从前想建的寺院,共有一百二十楹,依靠州人蒋氏的力量,现在已经全都建成了,何不写篇记述呢?”唉,他是多么能干啊!慧礼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品行谨慎纯洁,学识广博而才思敏捷,最终又能做到不把寺院据为己有,所以建成它自然不难。世人既然说佛能够用祸福之说使天下人倾心,因此他的降志屈身达到这种程度,并不是毫无缘故。大概佛门中有才干的人,也有不少能够感动世人的。如今那些穿戴衣冠而求学的人,必定说自己出自孔氏。孔氏的道容易实行,并不需要像他们那样劳苦身体、困窘形貌、背离本性而禁绝欲望。然而,士人中品行足以成为一乡表率、才干足以胜任一官的人,常常很少;而和尚的寺庙遍布四海,那么他们所谓的才干,难道只有慧礼一人吗?凭借他们这样的才干,走佛门这条道路,避开最艰难的事情而取得很容易得到的结果,他们能够成功也就理所当然了。唉!有些东西在这里失去了,却在那里得到了,大概是有原因的吧。《桂州新城记》 王安石 侬智高反叛南方,出入十二州;十二州的守吏,有的死了,有的没有死,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守住自己的州,这难道是他们的才干都不够吗?大概是因为城郭没有设置,兵甲没有戒备,即使有智谋勇力,也仍然不能抵挡一天之内发生的变故。只是天子也认为应当承担罪责的不只是地方官吏,所以特意推恩褒奖那些为节义而死的人,全部宽免他们失职的罪过;于是又推举选拔士大夫所评论的能干之人,交给他们负责经略,而如今尚书工部侍郎余公正任广西经略。盗寇平定的第二年,蛮越地区恢复和平,于是大规模修筑桂州城。所用木材、砖瓦、石料,按件数计算,达到四百多万;所用人工,按工数计算,达到二十多万。凡是守城所需的器具,没有一样不是有所需求便供应齐全的。从至和元年八月开始动工,到至和二年六月完工。这样一项工程,规模确实很大。大概余公取得民众信任已经很久了;所花费的钱,是想用来保卫他们的财产,所付出的劳力,是想让他们的力量得到休息。因此,虽然有这样大的花费和劳役,人们却没有谁认为辛苦。古代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礼义一旦丧失,夷狄就会横行而窥伺中原。当时中原并不是没有城郭,最终却因逐渐衰败、毁坏坍塌,防备消失而无法挽救。既然如此,城郭是先王所设置的,却不是用来依靠它保存国家的根本。等到人们叹息着醒悟,振兴旧有政事时,对于修筑城郭,又曾经不敢把它放在后面。大概有祸患才谋划,却没有防守的器具;有了器具而去守卫,却没有合适的人;有了合适的人而治理,却没有相应的方法。能够长久保存而不败亡的,我还从未听说过。因此,文王兴起时,遇到四夷的祸患,便在北方修筑城池,任用南仲;宣王兴起时,遇到诸侯的祸患,便在东方修筑城池,任用仲山甫。这两位大臣的德行,▯于他们的君主;对于治国的根本和末节,以及事情的先后次序,可以说是明白了。用悄悄勤劳的忧虑来谋划,用赫赫有名的声威来发动;以恭敬谨慎的劳苦承接,又以光明显著的功业延续。最终能够驱逐夷狄、使中原得到完全安定,大概正是由于他们的君臣关系如此,并且守卫的器具也完备。如今余公也凭借文武才干,正值明天子承平日久、想要弥补弊病、恢复废弛政务之时,镇守安抚一方,修筑防御来保护百姓。他如今的辛劳,大概与周代的南仲、仲山甫相等。理应为此作记,所以他的属吏们共同商议,来取我的文章,将把它镌刻在城角,用来告诉后世的人。《张尚书画像记》 苏洵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无养乱,无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徃抚朕师。”乃惟曰:“张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顔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谓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毎毎大乱。”夫约之以礼,敺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如公,吾未始见。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乡里之所在,以至于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繇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嵗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宼,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自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母敢或讹?讹言不祥,徃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女弃捐。禾黍与与,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嵗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木山记 苏 洵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风之所抜,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汨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激射齧食之余,或髣髴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彊之以为山,然后可脱泥沙而逺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之所见,而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余家有三峰,余每思之,则恐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抜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之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余爱之,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余见中峯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荘栗刻削,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峯,而岌然决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吴郡州学六经阁记 张伯玉六经阁诸子百家皆在焉。不书尊经也。吴郡州学始由髙平范公经缉之,至今尚书富郎中十年更八政,学始大成。而成年六经阁又建。先时书籍草创,未暇完缉。防之后庑泽地污,晦日滋散脱,观者恻然,非古人藏象魏拜六经之意。至是富公始与吴邑长洲二大夫,以学本之余钱僦之,市材直公堂之南,临泮池层屋起。夏六月乙酉止,秋八月甲申,凡旬有七浃。记庸千有二百,作楹十有六栋,三架霤八桷三百八十有四,二户六牖。梯衡楶棁圬墁陶甓称是。祈于久故爽而不卑,酌于道故文而不华。经南向,史西向,子集东向。标之以油素,揭之以油黄。泽然区处如蛟龙之鳞,丽如日月之在纪,不可得而乱矣。判天地之极致,皇王之髙道,生人之纪律,举在是矣。古者圣人之设教也,知函夏之至广,生齿之至众,不可以颐解矣。
译至和元年秋天,蜀地人传言有盗寇将到边境,边军夜间惊呼,田野中没有居民,妖言四处流传,京城震动惊恐,朝廷正在下令选任统帅。天子说:“不要养成祸乱,不要助长变故。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但我的意志自有决定。外面的叛乱没有发生,变故却将从内部兴起;既不能只用文告号令,也不能只凭武力争胜。只有我身边的一两位大臣,谁能处置在文治与武力之间的这种局面?命他前去安抚我的军队。”于是说:“张方平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对。”张公以双亲为由推辞,天子不准,于是动身。冬天十一月到达蜀地,到达当天便让驻屯军返回,撤除守备,并派人告诉郡县:“盗寇如果来,由我承担,不要让你们劳苦。”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蜀地人像往常一样互相庆贺,于是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年正月,百姓互相告知,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无法禁止。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尚未发生动乱时,容易治理;已经发生动乱,也容易治理。有动乱的萌芽,却还没有动乱的形势,这叫作将要动乱。将要动乱时最难治理,不能因为似乎有动乱便急躁,也不能因为尚无动乱便松弛。唯有至和元年秋天,情势就像器物倾斜,尚未坠地;只有你们张公安坐在它旁边,脸色不变,慢慢起身把它扶正,扶正之后从容退下,脸上没有自矜的神色。替天子牧养小民而不知疲倦的,只有你们张公啊。正因为有他,百姓才能生存;他就是你们的父母。”张公还曾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只看上位者怎样对待他们。人人都说蜀人多变,于是用对待盗贼的心态对待他们,用惩办盗贼的法律约束他们;百姓双脚并拢、屏住呼吸生活,却又用刑具和斧钺来命令他们,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拿自己那供养父母妻子、赖以生存的身体,抛弃给盗贼,所以常常发生大乱。”用礼义约束他们,用法律驱使他们,只有蜀人容易做到;至于逼迫过急而发生变乱,即使齐、鲁之人也会这样。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方式对待蜀人,蜀人也把自己当作齐、鲁人来对待。至于在法律之外任意妄为,用威势劫持普通百姓,我不忍心这样做。唉!像张公这样深切爱护蜀人、厚待蜀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对。”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在你们心中,你们死后还会留在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在史官笔下,本来不必依靠画像来保存。况且张公本人不愿意这样做,怎么办呢?”众人都说:“张公又何必管这件事呢?”即便如此,我们心中仍有不能释怀的地方。平日里听到一件善行,一定会询问那人的姓名、乡里,甚至长相高矮胖瘦、美丑等情况,严重时还会追问他一生的嗜好,以便想象他的为人;史官也把这些写入传记,本意是让天下人心中思念他。既然留存在眼前,就能留存在心中;留存在眼前,正是使人心中思念他的缘故。由此看来,画像也不是毫无帮助。” 苏洵无从反驳,便答应下来,为他作了这篇记。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操,器量气度雄视天下。天下的大事,都可以交给张公办理。于是作诗说:天子登位,岁在甲午。西方人传言有盗寇,边庭上有武臣,谋士多得像云一样。天子说:“啊!任命我的张公。”张公从东方来,旗帜舒展飘扬。西方人聚集在街巷道路上观看,说张公威严盛大。张公从容而来。张公对西方人说:“安定你们的家庭,不要敢于传播任何讹言。讹言是不祥的;往后就是你们长久的春天,你们可以修整桑树,到了秋天清理场地。”西方人叩头说:“您是我们的父兄!”张公在西部园囿,草木茂盛。张公宴请属官,鼓声深沉有力。西方人前来观看,祝愿张公长寿万年。有美丽的女子,闺房安闲;有呀呀学语的孩子,也已经能够说话。从前张公没有来时,曾以为女儿会被抛弃。禾黍茂盛,仓廪高大。唉,我们妇女孩子,享受这丰收之年。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股肱。天子说:“回来!”张公怎敢不奉诏。于是建造庄严的大堂,有廊庑,有庭院。张公的画像安置在堂中,穿着朝服,戴着冠,系着缨。西方人互相告诫,不敢放纵荒怠。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画像仍在堂中。《木山记》 苏洵 树木生长,有的长出枝蘖便夭折,有的长到两手合抱便早死。幸运地长到可以用作栋梁,却又会被砍伐;不幸被大风拔起、被洪水漂流,有的折断,有的腐烂。幸运地没有折断腐烂,又会被人当作木材,于是遭受斧斤砍伐。最幸运的树木,沉没在急流泥沙之间,不知经过了几百年;经过水流冲击、射击和啃蚀之后,偶然隐约显出山的形状,就被好事者取走,强行加工成山形,这才可以脱离泥沙,远离斧斤。可是荒江水边像这样的木山有多少,未被好事者发现、反而被樵夫野人当作柴薪的,又哪里数得清呢?这样看来,即使在最幸运的树木中,也还有不幸的。我家有三座木山,我常常想到它们,就担心其中也许有某种命数。它们长出枝蘖而没有夭折,长到合抱而没有早死,可以用作栋梁却没有被砍伐,被风拔起、被水漂流却没有折断腐烂,没有折断腐烂却没有被人当作木材而遭受斧斤,流出急沙之间又没有被樵夫野人砍去当柴,后来才得以到达这里,这其中的道理似乎并非偶然。然而我爱它们,不只是爱它们像山,还另有感触;不只是爱它们,还对它们有所敬意。我看见中峰高大雄伟,蹲踞放纵,意气端正庄重,仿佛有足以使旁边两峰折服的力量。两峰庄严严整而陡峭削立,令人凛然不敢侵犯;虽然形势上服从于中峰,却高耸峻拔,绝没有阿谀依附的意思。唉,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这难道不值得有所感慨吗!《吴郡州学六经阁记》 张伯玉 六经阁中,诸子百家的书都收藏在那里;题名不写“尊经”,并不是说不尊重经书。吴郡州学起初由高平范公整治经营,到如今尚书富郎中任职十年、八次更换政务之后,学校才大体建成。成年之时,六经阁又建起来了。此前书籍只是草创,来不及完整整理;后来放在后廊,地面潮湿污秽,天一黑便逐渐散失脱落,观看的人感到悲伤,这并不是古人收藏书籍、面对六经礼拜的本意。到这时,富公才和吴县、长洲两位县令,用学校原有的余钱租地,在公堂南面购买材料,临近泮池建起层层屋宇。从夏六月乙酉日开工,到秋八月甲申日停工,共十七旬。计工一千二百,建成十六楹、六栋,三架、八道霤、三百八十四根桷,二扇门、六扇窗。梯、衡、楶、棁、泥墙、砖瓦等,也都按此配备。祈求它长久,所以结构爽朗而不低矮;取法于正道,所以有文采而不浮华。经书向南,史书向西,子部、集部向东。用油帛写好标识,用油黄纸张悬挂题签。排列整齐,像蛟龙的鳞片;华美如日月运行在纲纪之中,无法混乱。天地的极致、帝王的高道、百姓生活的纲纪,都集中在这里了。古代圣人设置教化,知道华夏地域极其广大、人口极其众多,不能靠个人亲自一一教诲。
故教之有方,导之有原,乃本庠序之风,师儒之说,始于邦达于乡,至于室,莫不有学。烜之以文物,耸之以声明,先用警策其耳目,然后清发其灵腑。故其习之也易,其得之也深,其教不肃而成,不烦而治。敺元元之入善域,优而柔之,俾自得之。万世之后,尊三王四代法者,无他焉,教化之本末驯渐也。然则观是阁者,知六经之在,则知有圣人之道,则知有朝廷之化。知有朝廷之化,则向方之心懋。一日礼义之泽流于外,▯诵之声格于内,其为恶也无所从,其为善也有所归。虽不欲徙善逺罪,纳诸大和不可召。康公之诗曰:岂弟君子,来游来歌。子思子之说云,布在方册。人存则政举,凡百君子繇斯道活斯民,畅皇极序彜伦者,舍此而安适?得无尽心焉。诸儒谓伯玉尝从事此州,游学滋久,宜刋乐石,庶几永永无忽。分宁县云峰院记 曾 巩分宁,勤生而啬,施薄,义而善争,其土俗然也。自府来抵其县五百里,在山谷穷处,其人修农桑之务,率数口之家,留一人守舍行馌,其外尽在田。田髙下硗腴,随所宜杂殖五谷,无废壤。女妇蚕杼无懈,人茶盐蜜纸竹箭材苇之货,无有纎钜,治咸尽其身力,其勤如此。富兼田千亩,廪实藏钱至累嵗不发,然视捐一钱可以易死,宁死无所捐,其于施何如也?视其间利害,不能以稊米。父母兄弟夫妇相去若奕碁然,于其亲固然,于义厚薄可知也。长少族坐里闾相讲语,以法律意向小戾则相告讦,结党诈张事关节以动视听,甚者画刻金木为章印,摹文书以给吏,立县庭下,变伪一日千出,虽笞扑徙死交迹不以属心,其喜争讼岂比佗州县哉?民虽勤而皆如是,渐涵入骨髓,故贤令长佐吏比肩,常病其未易治教使移也。云峰院在县极西,无籍图,不知自何时立。景德三年,邑僧道常治其院而侈之。门闼靓深,殿寝言言,栖客之庐,斋庖库庾序列两旁,浮图所用铙鼓鱼螺钟磬之编,百器备完。吾闻道常气质伟然,虽索其学其归未能当于义,然治生事不废,其勤亦称其土俗。至有余辄斥散之,不为黍累计惜,乐淡泊无累则又若能胜其啬施喜争之心,可言也。或曰:使其人不汨溺其所学,其归一当于义,则杰眎邑人者必道常乎?未敢必有。庆厯三年九月,与其徒谋曰:“吾排蓬藋治是院,不自意成就如此,今老矣,恐泯泯无声畀来人,相与图文字买石刻之,使永永与是院俱传,何不可也?”咸曰然,推其徒子思来请记,遂来予不让,为申其可言者,宠嘉之使刻示邑人,其有激也。仙都观三门记 曾 巩门之作,取备豫而已。然天子、诸侯、大夫各有制度,加于度则讥之。见于《易》《礼记》《春秋》,其旁三门,门三涂,惟王城为然。老子之教行天下,其宫视天子或过焉,其门亦三之。备豫之意,盖本于《易》,其加于度,则知礼者所不能损,知《春秋》者所太息而已。甚矣,其法之蕃昌也!建昌军南城县麻姑山仙都观,世传麻姑于此仙去,故立祠在焉。距城六七里,由絶岭而上至其处,地反平宽,衍沃可宫可田,其获之多与他壤倍,水旱之所不能灾。予尝视而叹曰:岂天遗此以安且食其众,使世之衎衎施施趋之者不已欤?不然,安有是邪?则其法之蕃昌,人力固如之何哉?其田入既饶,则其宫从而侈也。宜庆厯六年,观主道士凌齐曅相其室,无不修而门独卑,曰:“是不足以称吾法与吾力。”遂大之。既成,托予记。予与齐曅里人,也不能辞。噫,为里人而与之记,人之情也。以礼《春秋》之义告之天下之公,也不以人之情易天下之公。齐曅之取予文,岂不得所欲也夫?岂以予言为厉己也夫?
宋文鉴巻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宋 吕祖谦 编
译所以教化要有方法,导引要有源流:先依据学校的风气和儒师的学说,从国都开始,推广到乡里,直到家庭,没有地方没有学校。用文物制度使人显赫,用声名教化使人振作,先用警策来震动他们的耳目,然后使他们的心灵清明而受到启发。因此学习起来容易,获得的道理深厚;教化不必严厉便能成功,治理不必烦扰便能有序。驱使百姓进入善的领域,使他们安闲柔顺,让他们自己获得道理。万世以后,能够尊崇并遵守三王四代法度的人,没有别的原因,正是教化的本末逐步浸润所致。既然如此,观看这座阁的人,知道六经存在,就知道圣人之道存在;知道圣人之道存在,就知道朝廷的教化存在;知道朝廷的教化存在,向往正道的心就会增长。一天,礼义的恩泽流传到外面,弦歌诵读的声音传入内心;作恶便无从开始,行善便有所归依。即使不想迁善远罪,也会被纳入大和之中而不能自拔。康公的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来这里游览,来这里歌唱。”子思子的学说说,这些道理都布列在典籍之中。只要有贤人存在,政治就能兴举。所有君子若依循这条道路来使百姓生活,彰明皇极、整饬常伦,除了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难道不应当尽心尽力吗?诸位儒者说,伯玉曾经在此州任职,游学日久,应该把这篇文章刻在乐石上,希望长久流传而不要被忽略。《分宁县云峰院记》 曾巩 分宁人勤劳谋生而吝啬,施舍微薄,重义却喜欢争斗,这是当地的风俗。从府城到县城五百里,县城处在山谷的尽头。当地人专心从事农桑事务,通常一家几口只留一个人守家送饭,其余人全都在田里。田地有高有低,有瘠有肥,随其所宜混种五谷,没有荒废的土地。妇女养蚕织布从不懈怠;茶、盐、蜜、纸、竹、箭材、苇等货物,无论大小,都竭尽自身力量加工制作,他们勤劳到这种程度。富户拥有千亩连片田地,粮仓充实,钱财收藏多年也不动用;然而看见捐出一文钱可以换来别人的死亡,宁愿让人死去也不肯捐钱,他们在施舍方面又怎样呢?他们看待彼此之间的利害,连一粒稊米那么小的事情也不能相让。父母、兄弟、夫妻彼此离弃,如同棋子分开;对亲属尚且如此,对义理的厚薄也就可知了。长幼族人坐在乡里互相讲论,稍微违背法律意旨便互相告发;结党营私,捏造事实,勾连关节来扰乱视听;严重的还刻削金木制作印章,摹写文书交给官吏,站在县衙门前,变诈伪造一天多过一天。即使遭受鞭打、扑责、流徙、死刑接连而来,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他们喜欢争讼,难道是其他州县可以相比的吗?百姓虽然勤劳,却全都如此,逐渐浸染入骨髓,所以贤明的县令、县长、佐吏接连不断,却常常以难以治理、教化使之改变为忧。云峰院在县城最西边,没有户籍图册可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建立。景德三年,县中僧人道常整治并扩建这座院落。门窗幽静深邃,殿堂寝室高大整齐;供客人居住的房舍、斋房、厨房、仓库,分列在两旁;佛寺所用的铙、鼓、木鱼、螺、钟、磬等成套器物,各种用具都齐备。我听说道常气质伟岸,虽然考察他的学问和归宿还不能说完全符合义理,但经营生计的事情并不荒废,他的勤劳也符合当地风俗。他一有余财就立即散发出去,不为一点一滴的积蓄而吝惜;喜爱淡泊、没有牵累,看起来又似乎能够胜过当地人吝啬、吝施而喜好争斗的心性,这一点是可以称道的。有人说:假如这个人不沉溺于自己所学,而他的归宿完全合乎义理,那么在县中人里出类拔萃的,难道一定是道常吗?我不敢断定。庆历三年九月,他和弟子商议说:“我当初除去蓬蒿荆棘来整治这座院子,没想到竟能建成这样。如今我老了,恐怕默默无闻地消失,不能留给后来的人;我们共同谋划,把文字写好,买石刻下,使它永远和这座院子一起流传,难道不可以吗?”众人都说可以,于是推举弟子子思来请我作记。我于是前来,没有推辞,申述其中值得称道的地方,赞美嘉许道常,并让人刻下以示县中百姓,希望对他们有所激发。《仙都观三门记》 曾巩 建造门,本来只是为了预先防备而已。然而天子、诸侯、大夫各有制度,超过制度就会受到讥议。这一点见于《易》《礼记》《春秋》:旁设三门,每门三条道路,只有王城才这样。老子的教法流行天下,它的宫观有的与天子的宫殿相当,甚至超过;它的门也设置三重。预先防备的意义,大概本来出于《易》;至于超过制度,便是懂礼的人不能不削减、懂《春秋》的人不能不叹息的事了。它的制度繁盛到这种程度,真是太过分了!建昌军南城县麻姑山的仙都观,世代传说麻姑在这里成仙离去,所以立祠供奉她。距县城六七里,从绝岭攀登而上到达那里,地势却反而平坦宽阔,土地肥沃,可以建屋,可以耕种;收获比其他土地多一倍,不受水旱灾害。我的确曾经看见这里,感叹说:难道是上天留下此地,用来使众人安居并获得食物,好让世上那些安乐舒适地前来的人络绎不绝吗?不然的话,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既然如此,它的制度如此繁盛,难道不是人力造成的吗?田产收入既然丰饶,宫观也就随之扩建得奢侈了。庆历六年,观主道士凌齐曅察看房舍,发现没有一处不修整,唯独大门低矮,便说:“这不足以配称我们的道法和力量。”于是把门扩大。建成以后,托我作记。我和凌齐曅是同乡,也不能推辞。唉,作为同乡而替他作记,是人之常情;但我用《礼》和《春秋》的义理来告诫天下的公义,也不会因为个人情谊而改变天下的公义。凌齐曅拿到我的文章,难道不是得到他所想要的吗?难道不会把我的话看作对自己的勉励吗?《宋文鉴》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八十 宋代吕祖谦编
记兠率院记 曾 巩古者为治有常道,生民有常业。若夫祝除髪毛,禁弃冠环带裘,不抚锄耒机盎,至他器械水土之物,其时节经营,皆不自践。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皆不为其所当然,而曰其法能为人祸福者,质之于圣人,无有也。其始自汉魏传,挟其言者浸淫四出,抵今为尤盛。百里之县,为其徒者少几千人,多至万以上。宫庐百十,大氐穹墉奥屋,文衣精食,舆马之华,封君不如也。古百里之国,封君一人,然而力殆不轻得足也。今地方百里,过封君者累百十,飞竒钩货以病民,民徃徃频伸而为涂中瘠者,以此治教信让奚而得行也?而天下若是,盖几宫几人乎?有司常锢百货之利,细若蓬芒,一无所漏失,仆仆然其劳也。而至于浮图人,虽废如此,皆置不问,反倾府空藏而弃与之,岂不识其非古之制也?抑识不可然,且固存之耶?愚不能释也。分宁县郭内外,名为宫者百八十余所,兠率院在治之西八十里,其徒尤相率悉力以侈之者也。其构兴端原,有邑人黄庠所为,记其后院主僧某又治其故而大之。殿舍中严,齐宫宿庐庖湢之房,布列两序,廐圉囷仓以固以密,资所以奉养之物,无一而外求。疏其事而来请记者,其徒省懐也。噫!子之法,四方人奔走附集者衎衎施施,未有止也。予无力以拒之,独介然于心,而掇其尤切者为是说以与之。其使子之徒知己之飨利也多,而人防病已甚,且以告有司而谂其终何如焉。拟岘台记 曾 巩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抚之二年,因城之东隅作台以游,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谿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游,而间独求记于予。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谿,其隅因客土以出谿上,其外连山髙陵,野林荒墟,逺近髙下,壮大闳廓,怪竒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盖藏弃委于榛藂茀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增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榛与草,发其亢爽,缭其横槛,覆以髙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气,絶烦嚣,出云气而临风雨。然后谿之平沙漫流,防风逺响,与夫浪波汹涌,破山抜木之奔放,髙桅劲舻,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苍顔秀壁,巅崖拔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于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与荒蹊聚落,树隂晦暧,游人行旅,隐见而继续者,皆出乎衽席之内。若夫云烟开敛,日光出没,四时朝暮,雨旸明晦,变化之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观防步,方皇徙倚,则得于耳目与得之于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抚非通道,故贵人蓄贾之游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蜷之菑少,其民乐于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于山谷者不収,五谷之积于郊野者不垣,而晏然不知枹鼓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简静,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于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游观之美,亦将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其成之年月日,嘉祐二年之某月某日也。抚州顔鲁公祠堂记 曾 巩赠司徒鲁郡顔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策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公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闚潼关,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旻所构,连辄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辄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辄斥。杨炎、卢杞既相,德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李希烈防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初慙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天寳之际,久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倡也。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余万,繇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从之矣。
译记 《兜率院记》 曾巩 古代治理国家有恒常的道理,百姓也有恒常的事业。至于剃除头发,禁止、抛弃冠帽、环佩、腰带和皮衣,不亲自操持锄、耒、机、盎以及其他器械、水土之事,到了应当按时经营的时候,全都不亲自去做;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各自应尽的本分,也全都不履行,却说他们的教法能够替人招致祸福。拿这些事去询问圣人,没有这样的说法。它起初从汉魏时期流传开来,挟持这种言论的人逐渐向四处传播,到如今尤其盛行。方圆百里的县,做这种人的弟子者少则几千,多则达到一万以上。宫观房舍有一百多处,大多高墙深屋,穿华丽衣服,吃精美食物,车马华饰之盛,连封君也比不上。古代方圆百里的封国只有一个封君,然而他的财力几乎也不容易充足。如今地方方圆百里,超过封君的宫观和僧人多达几百上千,他们飞扬奇巧、搜括财货,使百姓困苦;百姓往往疲惫伸懒腰,成为道路中的瘦弱之人。凭这样的情形,治理、教化、诚信、谦让怎么能够实行呢?天下都这样,大概有多少宫观、多少僧人呢?有关部门常常把各种货物的利益管得很严,细小得像蓬草芒刺,也一点不肯漏失,忙碌不堪地操劳;可是对佛寺僧人,即使败坏到这种地步,也全都置之不问,反而倾尽府库、空竭藏物来丢给他们,难道是不知道这不合古代制度吗?还是知道这样不对,却姑且要固守它呢?我实在无法解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分宁县城内外,名为宫观的有一百八十多所。兜率院在县治西面八十里,它的僧徒尤其相互带动,竭尽力量把它扩建得奢侈。它的建筑兴起的源头,是县人黄庠所建;后来院主僧某又整治旧有建筑并加以扩建。殿舍居中,斋房、僧房、宿舍、厨房、浴室的房屋排列在两边;马厩、猪圈、粮仓都坚固严密,供给僧人生活所需的物品,没有一样向外求取。僧徒省怀详细叙述此事,前来请我作记。唉!你们的教法,使四方人奔走归附、聚集而来,安乐自得,永不停息。我没有力量拒绝他们,只能在心中独自耿介不平,选取其中最切要的部分写成这篇文章交给他们。希望使你们的徒众知道,你们享受的利益太多,而百姓受到的祸害已经十分严重;并且把这些话告诉有关官吏,看看最终将怎样处理。《拟岘台记》 曾巩 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理抚州的第二年,依着城东角修筑一座台供游览,并命名为“拟岘台”,说它山川溪流的形势像岘山。裴君多次和属官及州中寄居的宾客游览,有时独自来向我求记。当初,州城以东,城墙依着大丘修筑,护城壕依着大溪开挖,城角借客土高出溪面;城外连接着群山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下,壮阔宏大,奇异可喜的景观,环绕抚州东南一带,坐在这里就都能看见。然而经过雨水冲毁、积水破坏,大多隐藏、遗弃在荆棘丛和茂草之间,没有人亲近它、喜爱它。裴君发现这里后很高兴,增加砖石和土方,改换破损缺失之处,除去荆棘和野草,疏通高敞爽朗的地方,环绕设置横栏,覆盖高大的屋脊,因势建成高台,使它脱离尘埃,隔绝烦嚣,冲出云气而面对风雨。这样以后,溪流的平沙漫流、防风的远处声响,以及波浪汹涌、冲破山岭拔倒树木的奔放景象,高桅杆、强劲的船头,沙洲上的禽鸟和水中的兽类,时而上下、时而浮沉,全都显现在脚下;山的苍翠面容和秀美石壁,峰顶悬崖拔地而出,挟带着光影逼近星辰。至于平坦的山冈和漫长的陆地,虎豹蹲踞、龙蛇奔走,以及荒僻的小路和村落,树荫下昏暗朦胧,游人旅客时隐时现、前后相接的景象,也全都展现在坐席之内。至于云烟时开时合,阳光时出时没,四季早晚、雨天晴天、明暗变化各不相同,即使反复观览也不会厌倦,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穷尽它的形态。有时饮酒的人酣畅淋漓,歌唱的人激昂慷慨;有时安静地观看,缓步徘徊,彷徨倚立。这样从耳目得到的快乐和从心中得到的快乐,虽然各人所寄托的乐趣不同,却也都各自适合自己的情性。抚州不是交通要道,所以贵人和商贾的游览不会到来;良田很多,所以水旱和螟虫等灾害很少;百姓乐于耕种养蚕,靠自己满足生活,因此牛马在山谷中放牧也不必收拢,五谷堆积在郊野也不必筑墙防护,安闲平静,不知道战鼓警报和征发劳役。裴君既顺应当地风俗,用简约安静的方式治理,使自己能够在闲暇时把乐趣寄托在这里。州中的男女百姓享受安定太平,又得到游览观赏的美好,也将和他共同享受这种快乐。因此我为它作记;它建成的年月日,是嘉祐二年某月某日。《抚州颜鲁公祠堂记》 曾巩 赠司徒、鲁郡颜公名真卿,在唐朝任太子太师,和他的堂兄颜杲卿都有大节操,以死守节直到今天,即使普通男子和妇女也都知道颜公是忠烈之人。当初,颜公因为触犯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他料定安禄山必定反叛,便为此作了防备。安禄山起兵后,颜公和常山太守颜杲卿从后方进攻,使叛军不能径直窥伺潼关,是因为颜公和颜杲卿牵制了他们的势力。肃宗时,颜公多次直言进谏,宰相不高兴,便把他斥退。又被御史唐旻诬陷,接连遭到贬斥。李辅国把太上皇迁到西宫,颜公首先率领百官请求问候起居,又遭斥退。代宗时,他和元载争论是非;元载想要有所蒙蔽遮掩,颜公极力论说,又遭斥退。杨炎、卢杞做了宰相后,德宗更加厌恶颜公的作为,接连贬斥他,仍不满足。李希烈占据汝州,卢杞便让颜公出使李希烈;起初李希烈羞愧于颜公的言辞,后来最终还是把颜公缢死。那时颜公已经七十七岁。天宝年间,长久没有战事;安禄山反叛后,天下没有不震动的,唯独颜公凭小小的平原郡便挫折了叛军锋芒,四方听说后争相奋起,唐朝最终能够振作,是颜公首先倡导的结果。颜公打开土门关时,同一天归附他的有十七郡,得到二十多万军队。由此看来,只要顺应民心并且真诚,天下人就会跟随他。
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大盗继起,天子辄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盖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已,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徃徃杂于神仙浮图之説,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盖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欤?维厯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始终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自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顾回隐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欤?今天子嘉祐元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盖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盖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至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为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事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筠州学记 曾 巩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余,士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髙逺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与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搢绅之徒抗志于彊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徊没世,不敢遂其簒夺。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徃徃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政理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敦朴之俗防,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亷逺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髙;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繇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得不笃于自修。至于渐摩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彊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欤?令汉与今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絶。当庆厯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上,斋祭之室,讲诵之堂,休宿之庐,至于庖湢库廏,各以序。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纪于予。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为之着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齐州二堂记 曾 巩
译从那时直到颜公去世,将近三十年,小人接连掌握政权,天下日益陷入弊病,大盗相继兴起,天子动辄出京躲避。唐朝在朝的臣子,大多畏惧怯懦、观望不前;能够处在这种局势中,只因一次触犯世俗便失去职位,却不后悔的人,已经很少了。至于再三触犯世俗,失去职位却不后悔的人,大概从未有过。若是起起伏伏、跌倒又站起,直到七八次,最终死去仍不后悔的,天下只有一个人,就是颜公。颜公的学问文章,往往夹杂着神仙和佛教的说法,并不都合乎义理;但等到他奋然自立,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大概是由于他的天性如此。所以颜公能够安然面对死亡,还不足以用来观察他的伟大。为什么呢?等到形势穷困、义理上不得不死时,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勉力做到,何况颜公本来就深信自己的道义呢?颜公屡次触犯大奸臣,颠沛跌荡、震撼困顿,达到七八次,却始终不把死生祸福放在丝毫顾虑之中,不是笃信道义的人不能这样,这才足以看出颜公的伟大。世道的治乱不同,士人的进退去留也不同,像伯夷的清高、伊尹的担当、孔子的审时而行,各自都有合乎义理的地方。既然把自己比作古代担当天下的人,却又想顾虑回避、隐遁退让来向世俗求取名利,这可以吗?所以孔子厌恶鄙陋小人,认为他们不可以侍奉君主,却赞许许多人舍生以成就仁义。像颜公这样仁厚的人,不正是孔子所说的仁人吗?如今是天子嘉祐元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共同仰慕颜公的忠烈,因颜公曾经治理过这个州,于是建堂祭祀他。祠堂建成后,两位官员来到我家告诉我说:“希望您写篇记述。”颜公显赫光明、不可掩盖的声名,本来并不取决于有没有祠堂。只是人们心中有仰慕而无从表达,如果没有祠堂,就无法充分表达出来。听说他的忠烈就足以感动人,何况拜谒他的祠堂,仿佛亲自接受他的熏陶呢?如今州县的政务,凡是法律命令管不到的,世人便不再议论;唯独两位官员能够追慕颜公的节操,尊敬并奉祀他,把他作为当世的风范,补足法令所不能达到之处,这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了。《筠州学记》 曾巩 周朝衰落,先王的遗迹消失。到了汉代,六艺从秦火余烬中流传出来,士人在诸子百家之后求学。谈论道德的人自以为崇高玄远,却遗弃世俗实用;谈论政事治理的人专务卑近琐碎,反而非难师法古人。刑名家、兵家之术,则习惯于暴力和欺诈。只有懂得经学的人还算好一些。然而他们又争相从事章句训诂之学,凭个人见解妄自穿凿附会。因此先王之道不能彰明,学者纷纷沉溺于所习。当时能够阐明先王之道的,只有扬雄;可是扬雄的书,世人还不知道珍爱。然而当时出身的士人,都勇于自立,没有苟且简略的心思。他们在取舍、进退、去留、出仕和退处方面,一定以礼义为尺度。到了汉代衰微之后,缙绅之士在强暴势力之间坚持志向,有的甚至遭受废黜、禁锢和杀戮,但操守反而更加严厉,前后相望。因而即使有图谋不轨的臣子,也只能徘徊终身,不敢最终实行篡夺。从此直到魏晋以来,这种风俗的弊病和人才的匮乏,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才有士人从千载之外特然兴起,阐明先王之道,用来启发后世求学的人。世人虽然不能全都明白他的旨意,却往往喜爱他的学说。因此学习这种学说的人,讨论道德的宗旨,便知道应对现实事务并不等于一味追求浅近;议论政治治理的根本,便知道效法古代并不迂腐。他们不被诸子百家的说法扰乱,不被传注疏解遮蔽,所知就是这样。这是汉代士人也不能相比的地方。然而能够尊崇并守持它的人,却未必很多。因此,和乐平易、敦厚朴实的风俗衰微了,诡诈欺骗、轻薄邪恶的习气反而盛行。在贫富贵贱的处境中,培养廉洁、远离耻辱的意愿少了,而苟且迎合、侥幸求取的行为多了。这正是当今风俗教化的美好之处还没有赶上汉代的原因。有的人听到的道理浅薄,但所持的义理很高;有的人所知道的很多,但守持却不够,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汉代的士人由乡里察举,所以不得不专心修养自身;经过长久的熏陶磨炼,果断实行义理便不是勉强而能做到的。如今的士人凭文章被选用,所以不得不专心于学业;经过长期的学习习惯,心中所得到的境界也会自然达到而自己未必察觉。由此看来,上位者所喜好的,下面的人一定会有更甚的表现,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假如汉代和今天都有教化开导的方法,有学校培养成就人才的制度,那么士人在学习和品行方面,哪里会有彼此偏颇、先后过失呢?大学之道,是要使意念真诚、心地端正、修养自身,从而治理国家天下;但必定要以首先获得知识为根本。可见知识本来就是善的开端,也是人最难达到的境界。如今士人对于人所难以达到的境界已经接近了,那么上位者施行教化没有比这时更容易的,只在于用什么方式引导他们罢了。筠州在大江以西,地处偏远。庆历初年,朝廷下诏天下建立学校,唯独筠州不能响应诏令,州中的士人以此为忧。到了治平三年,已经二十三年了,才把这件事告诉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于是和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一同在州城东南察看,找到一块高敞爽朗的地方,在上面修筑宫舍;斋舍、祭祀之室、讲诵之堂、休息住宿之屋,以及厨房、浴室、仓库、马厩,各有次序地建置。春天开始动工,八月十五日落成。此后前来求学的人常有几十人到一百人。两位官员于是派人带着书信赶赴京城,请我作记。我认为两位官员办理政务,可以说懂得事情的根本。假使筠州士人共同在其中上下进退,讲习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以求获得知识;其中贤能的人超然自信,独立于众人之中;中等才质的人也努力学习,等待上位者的教化,那么这座学宫的建立,便不只是让来此的人在空洞言语上玩味思考,借此向世俗求取名声和俸禄而已。因此我把自己听闻的情况写下来作为记,并让他们带回去刻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齐州二堂记》 曾巩
齐濵泺水而初无使客之馆,使至则常发民调材木为舍以寓,去则彻之,既费且陋。乃为之徙官之废屋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盖《史记·五帝纪》谓舜耕厯山,渔雷泽,陶河濵,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郑康成释厯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隂,负夏卫地。皇甫谧释寿丘在鲁东门之北,河濵济隂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余考之,耕稼陶渔皆舜之初宜,同时则其地不宜相逺。二家所释雷泽、河濵、寿丘、负夏皆在鲁衞之间,地相望,则厯山不宜独在河东也。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隂,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衞,耕厯山在齐,皆东方之地,合于孟子。按圗记,皆谓《禹贡》所称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出焉,而此山有九号,厯山其一号也。余观《虞书》及《五帝纪》,盖舜娶尧之二女,廼居妫汭,则厯山盖不同时,而地亦当异世之好事者,廼因妫水出于雷首,迁就附益,谓厯山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实矣。由是言之,则圗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厯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厯山为信然也。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厯山也,故名之曰厯山之堂。按图,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汇于黒水之湾,又西北汇于柏崖之湾,而至于渴马之崖,益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则洎然而止,而自涯以北至于厯城之西,盖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髙或致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黒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盖泉自渴马之崖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趵突之泉,冬温,泉旁之蔬甲经冬常荣,故又谓之温泉。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达于清河以入于海,舟之通于齐者,皆于是乎出也。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余验之,盖皆泺水之旁出者也。泺水尝见于《春秋》,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防于泺。杜预释:一在厯城西北,入济水。自王莽时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入者,清河也。预盖失之。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夫理使客之馆,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为之识,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道山亭记 曾 巩闽故▯周者七,至秦开其地,列于中国,始并为闽中郡。自粤之太末与吴之豫章为其通路。其路闽者,陆出则阸于两山之间,山相属无间断,累数驿乃一得平地,小为县,大为州。然其四顾亦山也。其涂或逆坂如缘絙,或垂崖如一髪,或侧径钩出于不测之谿上,皆石芒峭发,择地然后可投步。负戴者虽其土人,犹侧足然后能进,非其土人罕不踬也。其谿行则水皆自髙泻下,石错出其间,如林森立,如士骑满野,千里下上,不见首尾。水行其隙间,或衡缩蟉糅,或逆走旁射,其状若蚓结,若虫镂,其旋若轮,其激若矢。舟泝防者,投便利失毫分,輙破溺。虽其土长川居之人,非生而习水事者,不敢以舟楫自任也。其水陆之险如此。汉尝处其众江淮之间,而虚其地,盖以其陿多阻,岂虚也哉?福州治候官,于闽为土中,所谓闽中也。其地于闽为最平,以广四出之山皆逺,而长江在其南,大海在其东。其城之内外皆涂,旁有沟,沟通潮汐,舟载者昼夜属于门庭。麓多桀木,而匠多良能,人以屋室钜丽相矜,虽下贫必丰其居。而佛老子之徒,其宫又特盛。城之中三山,西曰闽山,东九僊山,北曰粤王山。三山者鼎趾立,其附山盖佛老子之宫以数十百,其环诡殊絶之状,盖已尽人力。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为是州,得闽山嵚崟之际,为亭于其处。其山川之胜,城邑之大,宫室之荣,不下簟席,而尽于四瞩。程公以谓在江海之上,为登览之观,可比于道家所谓蓬莱、方丈、瀛洲之山,故名之曰道山之亭。闽以险且逺,故仕者常惮徃。程公能因其地之善,以寓其耳目之乐,非独忘其逺且险,又将抗其思于埃▯之外,其志壮哉!程公于是州以治行闻,既新其城,又新其学,而其余功又及于此。盖其嵗满就更广州,拜谏议大夫,又拜给事中,集贤殿修撰,令为越州。字公辟名师。孟云霍丘县驿记 王 回
译齐州临近泺水,起初没有供使者宾客居住的馆舍。使者到来时,常常征调百姓、砍伐木材建屋供他们居住;使者离开后又拆掉,既浪费又简陋。于是把废弃的官屋迁改,在泺水上建造两座厅堂来安置宾客,并考察当地山川为它们命名。《史记·五帝纪》说,舜在历山耕田,在雷泽捕鱼,在黄河岸边制陶,在寿丘制作各种器物,到负夏去经商。郑康成解释说,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是卫地。皇甫谧解释说,寿丘在鲁国东门以北,河滨在济阴定陶西南的陶丘亭。根据我的考察,耕田、种植、制陶、捕鱼都是舜早年的事务,而且处在同一时期,地点不应相距太远。两家所解释的雷泽、河滨、寿丘、负夏都在鲁、卫之间,彼此可以望见,那么历山不应单独在河东。孟子又说舜是东夷人,那么在济阴制陶捕鱼,在鲁国东门制作各种器物,在卫地经商,在齐地耕历山,全都是东方的地方,和孟子的说法相合。考察图志,都说《禹贡》所称的雷首山在河东,妫水从那里流出,而这座山有九个名称,历山是其中一个。根据我看《虞书》和《五帝纪》,舜娶了尧的两个女儿,于是居住在妫水弯曲处;那么历山大概并不在同一时期,所在地也应当不同。后世好事者于是因为妫水从雷首山流出,便迁就附会,说历山是雷首山的别名,没有考察实际情况。这样说来,图志都认为齐州南山就是历山,是舜耕田的地方,所以齐州城命名为历城,确实是可信的。如今泺水之上的北堂,南面就是历山,因此命名为“历山之堂”。根据地图,泰山以北和齐州东南各山谷的水,向西北汇聚到黑水湾,又向西北汇聚到柏崖湾,到了渴马崖,来水更加增多。众水在这里向北转而向西,水势迅猛尤其厉害;到了崖下,便浩荡地停止。从水涯以北直到历城西面,大约五十里,有泉水涌出,高的有时达到数尺,旁边的人称它为趵突泉。齐人都说,曾有人把糠丢在黑水湾,却在这里看到了它;大概泉水从渴马崖下暗中流过地下,到这里又冒出地面。趵突泉冬天温暖,泉水旁的蔬菜幼苗经过冬天常常仍然茂盛,所以又称为温泉。泉水向北流注,称为泺水,流到清河而入海;通往齐州的船只,都从这里出发。齐州有许多甘泉,冠绝天下,名声显著的有十多处,颜色和味道都相同。根据我的验证,大概都是泺水旁边分流出来的泉水。泺水曾见于《春秋》:鲁桓公十八年,鲁桓公和齐侯在泺地会盟。杜预解释说:“有一处在历城西北,流入济水。”自王莽时期以后,济水不能流经河南,而泺水流入的地方是清河。杜预大概弄错了。如今泺水之上的南堂,西南面就是泺水的源头,因此命名为“泺源之堂”。治理接待使者的馆舍、辨明当地山川,都是太守的职责。因此我写下这些,让这个地方的人以后还有所考察。《道山亭记》 曾巩 闽地原来属于周朝的有七个部族,到秦朝开拓这片土地,把它列入中原地区,才合并设置为闽中郡。它以粤地的太末和吴地的豫章作为通行道路。通往闽地的道路,陆路出去便受阻于两山之间,山岭相连没有间断,连续经过好几个驿站才偶然得到一块平地,小的成为县,大的成为州。然而四面看去仍然全是山。道路有时像攀缘绳索一样沿着陡坡上行,有时像一根头发一样悬在绝壁旁,有时从不可测的深谷上方侧斜曲出;到处石角锋利、山势陡峭,选择落脚的地方以后才能迈步。背负物品的人即使是当地人,也要侧着脚才能前进;不是当地人,很少有不跌倒的。水路行进时,水都从高处倾泻而下,石头交错突出其间,像树林森然挺立,又像士兵骑马布满原野,千里上下,看不见首尾。水流穿行在石缝之间,有时横向收缩、曲折纠缠,有时逆流奔走、从旁边飞射,形状像蚯蚓盘结,像虫子雕刻;回旋像车轮,激射像箭。船只逆流而上,稍微错失便利之处,偏差一丝一毫,就会撞毁沉没。即使是当地依水而居的人,如果不是生来熟习水事,也不敢把驾船撑舟的事情交给自己。这一带水陆道路的险恶就是如此。汉代曾经把这里的百姓安置到长江、淮河之间,使这片土地空虚,大概是因为这里狭窄而多险阻;难道真能使它空虚吗?福州治所在候官县,在闽地居中,就是所谓的闽中。这个地方在闽地最为平坦,因为四面山都离得很远;长江在南面,大海在东面。城内城外都是道路,路旁有沟渠,沟渠与潮汐相通,运货的船只昼夜相接地抵达城门。山麓多有高大的树木,木匠又多有精巧的技艺,人们以房屋高大华丽相互夸耀,即使是下等贫民也必定把住宅修得宽敞。至于佛教、道教的徒众,他们的宫观又格外兴盛。城中有三座山,西面叫闽山,东面叫九仙山,北面叫粤王山。这三座山像鼎的三足一样耸立,依附山势建造的佛寺、道观约有几十、上百处,那些环绕错落、奇异绝妙的形状,大概已经穷尽了人的力量。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出任此州长官,在闽山高峻险要之处建了一座亭子。山川的胜景、城邑的广大、宫室的华美,不必走出席席之间,便可尽收于四面眺望之中。程公认为,这座亭子处在江海之上,作为登临观览之所,可以和道家所说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相比,所以命名为“道山之亭”。闽地险远,因此做官的人常常害怕前往。程公能够利用这里的优美环境,寄托耳目的快乐,不但忘却了路途遥远而且艰险,还将把自己的思绪提升到尘俗之外,他的志向多么壮阔啊!程公在此州以治理政事的才能著称,既修整了城池,又修整了学校,余下的功绩又及于这座亭子。大概任期届满后,他调任广州,授任谏议大夫,又授任给事中、集贤殿修撰,后来任命为越州知州。字公辟,名师。孟云 《霍丘县驿记》 王回
天下昔初国之时,君民各久其安,而城郭道路关梁庐馆,尤严于賔客之事。凡国之地,大不过百里,而皆领于天子之诏,以待巡狩之所适。其嵗时,使人存頫若归脤贺庆致襘之来,则又有四邻之交,朝觐防同聘问之集,车马人徒之役,纵横而信宿者,盖无虚国而受馆之礼,自畿内达于海隅,设官备物,候迓时谨,故虽防山涉水,荒陋遐僻之城,具宗庙社稷者,一不敢缺焉。有不能然者,君子讥之,谓之失政,不可以为国也。自天下更为郡县,守宰以考秩代居民,始不安其常,而先王之礼所以浃于政事,而尤严于賔客者,亦因以废怠陵夷,且千嵗及今,则驿舍之设,止于当路州县驿递所过,足以供给应有司之令而已。然犹不敢稍张其制度,一有异于其间,则众反讥之,以为苟悦使客,市恩意,非政之急。吏既不得久于其秩,而思脱讥以满去,故天下之驿虽当路所设,应有司之令者,徃徃圮而不完。至于岐旁它县,则无敢唱兴之者。霍丘故蓼邑也,今县属寿丘治。霍丘距京师八百里,境内所包若千里,比而环者七州,七州之途皆由于驿以达于寿。霍丘居最径,然独无驿,每使客之过者无所归宿,则弛盖偃节混于逆旅,或寓其孥于浮屠氏之馆,仓卒偪仄而无以自表于民。今知县事大理寺丞谢侯续之至也,叹曰:「吾为地主于此,岂可以不知士大夫之辱?吾闻古之为政,盖莫不笃于賔客者,非苟相悦,所以相养以礼,而戴天子之命也。今吾邑虽陋,亦古之建国,傅其城郭社稷,而地大益近,曾不及有一馆为士大夫之礼,不已俭乎?虽众口之讥,吾从古也,莫吾疚也。」于是相其署之东偏靣通衢之防,始筑馆焉,用若干日,立屋若干间,而门堂室庑庖井廏库,至于器皿百湏,无不具而用不伤于财,役不劳于民也。既成名之曰蓼驿,取古封国之号益。所以自见其志,而以状属回。子其为我书之,刻诸石,以告于后之人,勿废。予曰:「推古之事而叹今,为之难也。非发愤好礼,果于从政者,谁能为之?」书传于后之人,庶几其卒勿废焉。建昌军景德寺重修大殿弥陀阁记《李泰伯》儒失其守,教化坠于地。凡所以修身、正心、养生、送死,举无其柄。天下之人,若饥渴之于饮食,苟得而已。当是时也,释之徒以其道鼓行之,焉徃而不利。无思无为之义晦,而心法胜;积善积恶之诫冺,而因縁作空假中。则道器之云,戒定慧则明诚之别。至于虞祔、练祥、春秋祭祀之仪不竞,则七日三年地狱刼化之辩亦随而进,蕃衍光大。繄此之由,故嗣迦叶者,师子达摩流为东山;牛头传龙树者,恵文、恵思炽乎天台。灌顶二家之学,并用于世。若夫律戒之盛,凡出家者当由此涂。按白居易《抚州景云寺律和尚碑文》:如来十弟子中,优波离善持律。波离灭,南岳大师得之;南岳灭,景云大师得之。师,南城人,初▯景云寺,徙洪州龙兴,终庐山东林。度男女万五千人。姜相国公辅、顔太师真卿、本道亷使杨慿、韦丹皆与友善。乐天之叙如此。南城于宋为建昌军,景云为景德寺。律和尚之迹已无见,土木之坚久者,唯殿与门。殿之制不靡,而其材良,乃今所无。基髙而旁羸,入风雨者四面如一,将恐腐折后难为功。寺僧义明乃营屋若干柱以翼之,且作弥陀阁于其前右,兼壮与丽,为永永计。先共谋者文宪宗正,既而宪住他院,正亦遂辍。克有终者,推明殿之财,集于众。阁成于孀何氏始卒,凡八年。明讲经论,颇憙事,以雅于予,来乞文。因论释之所由兴,亦使其徒知此寺昔尝有僧为律戒师于江之南,度人以万数。当世贤者与之游,以为寺之荣,而有所慕焉。袁州学记 李泰伯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单虑,只顺德意,有假宫僭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某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官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疏,亡以称上防。通判颍川陈君某闻而是之,议以克合,相旧夫子庙陿隘不足,改为廼营治之东北隅。厥土燥刚,厥位靣阳,厥材孔良,瓦甓黝垩,丹漆举以法,故殿堂室房庑门各得其度。百尔器备,并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释菜且有日。盱江李觏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攷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关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也?诗书之道废,人唯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世祖出戎行,皆孶孶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羣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
译天下当初建立诸侯国的时候,君主和百姓都长久安居,城郭、道路、关隘、桥梁、旅舍,尤其重视接待宾客的事务。各国的土地,大的不过百里,而且都接受天子的诏令,用来供天子巡狩所到之处。每逢年时,使者来存问、朝会、归还礼物、祝贺庆典、进献礼品,又有四邻国家的交往,朝觐、会盟、聘问等聚集而来,车辆、马匹、人员的劳役纵横交错,留宿一再;因此没有一个国家不具备接待宾客、供其住宿的礼制。从京畿以内直到海边,设置官员,准备物资,按时迎候,谨慎周备,所以即使是穿越山岭、跋涉水道的荒僻偏远城邑,只要有宗庙社稷,也没有一个敢于缺少这些设施的。有不能做到的,君子便讥责它,说这是失政,不能治理国家。自从天下改为郡县制,守令按照考核任期更替,居民开始不能安居常业;先王之礼所以贯彻于政事,并且尤其重视接待宾客的制度,也因此废弛衰败了。将近千年直到今天,驿舍的设置,只限于当道州县驿递经过的地方,仅仅能够供应、应付有关官府的命令而已。然而仍不敢稍微扩大其规模,一旦其中有稍异于常规的地方,众人反而讥笑,说这是苟且取悦使者、收买恩情,并非政务的急务。官吏既不能久任其职,又想着逃脱讥议、任满离去,所以天下的驿舍,虽然是当道设置、应付官府命令的地方,往往也破败而不完整。至于岔路旁的其他县,就更没有人敢倡议兴建驿舍。霍丘原是蓼国的旧地,如今这个县隶属于寿州治理。霍丘距京师八百里,境内所辖约有千里,周围相邻的有七州,七州的道路都经过驿站通往寿州。霍丘处在最直接的道路上,却偏偏没有驿站,每当使者经过,便没有可以归宿的地方,只好放下车盖、收起仪仗,混杂住进旅店;有时把家属寄住在僧人的馆舍中,仓促逼仄,无法在百姓面前自我表明身份。如今知县事、大理寺丞谢侯谢续到任,叹息说:“我作为这里的主人,难道可以不知道士大夫所受的羞辱吗?我听说古代治理政事,没有不厚待宾客的;这不是苟且取悦,而是用礼制相互供养,并且承奉天子的命令。如今我们县虽然鄙陋,也是古代建立过的国家,拥有城郭社稷;况且土地广阔而距道路更近,竟然连一所供士大夫住宿的馆舍都没有,难道不是太俭薄了吗?即使遭到众人的讥笑,我也要遵从古制,不让自己感到惭愧。”于是他察看官署东边、面向交通要道的地方,开始在那里修筑馆舍;用了若干天,建成若干间房屋,门、正堂、寝室、廊庑、厨房、水井、马厩、仓库,以及各种器皿,一应俱全,而且用费不伤财,劳役也不使百姓疲苦。建成后命名为“蓼驿”,取古代封国的名称来增加它的意义。他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志向,于是把这件事的始末托付给我。说:“请你替我写下来,刻在石上,告诉后世的人,不要废弃它。”我说:“推究古代的事情而感叹今天,做到这一点很难。若不是发愤而爱好礼制、果断地实行政治的人,谁能做到呢?”把这篇文字流传给后世的人,希望它最终不要被废弃。《建昌军景德寺重修大殿弥陀阁记》 李泰伯 儒家失去了自己的守则,教化坠落于地。凡是用来修养自身、端正内心、养生、办理丧事的道理,全都失去了纲领。天下的人,就像饥渴时对待饮食一样,只要能够得到便罢了。在这个时候,佛教徒便用他们的道理大力推行,到哪里会不顺利呢?“无思无为”的道理隐晦不明,而“心法”兴盛;积善积恶的戒诫泯灭,而因缘以及空、假、中三观兴起。于是,所谓道与器,便相当于戒、定、慧和明、诚的区别。至于虞祭、祔祭、练祭、祥祭以及春秋祭祀的礼仪不能竞胜,七日成佛、三年成佛、地狱、劫化等争论也随之而来,日益繁衍、发扬光大。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继承迦叶一系的人,师子、达摩流传为东山宗;牛头一系传自龙树,慧文、慧思在天台兴盛起来。灌顶两家的学说,一并流行于世。至于戒律的兴盛,凡是出家人都应当由这条道路入门。按白居易《抚州景云寺律和尚碑文》说:如来十大弟子中,优波离善于持守戒律。优波离灭度后,南岳大师得到这门学问;南岳灭度后,景云大师得到它。景云大师是南城人,起初隶属于景云寺,后来迁往洪州龙兴寺,最终住在庐山东林寺。他度化男女出家者一万五千人。姜相国公辅、颜太师真卿、本路廉使杨凭、韦丹,都和他友善。白乐天的叙述就是这样。南城在宋代是建昌军,景云寺改为景德寺。律和尚的遗迹已经看不见了,土木建筑中坚固而能长久保存的,只有大殿和山门。大殿的形制并不奢靡,但用材良好,这种材料如今已经没有了。台基高而两旁单薄,四面都受风雨侵袭,恐怕日后腐朽折断,就难以修治。寺僧义明于是筹建若干根屋柱来像鸟翼一样护卫大殿,又在大殿前右侧建造弥陀阁,兼顾壮观与华丽,以作长久的打算。起初共同谋划此事的是文宪、宗正二人,后来文宪住到别的寺院,宗正也随即停止了。最终能够完成,是推究明白大殿的财产,把它集中起来,又向众人筹集。阁楼在寡妇何氏开始筹建到去世期间建成,共用了八年。义明讲解经论,很喜欢办事,因为一向与我友善,前来求我写文章。于是我论述佛教所以兴起的原因,也让他的同伴知道:这座寺院过去曾有僧人作为江南的律戒大师,度人以万数;当时贤人都和他交游,把这视为寺院的荣耀,并有所仰慕。《袁州学记》 李泰伯 皇帝二十三年,下诏州县建立学校。当时各地的守令有贤明的,也有愚昧的;有竭尽力量、独自思考,只是顺从皇帝德意的;有借用宫室、僭越规制来冒充学校的;有只求具备文书、敷衍成章的;有把几个城连在一起却没有诵读和弦歌之声的,倡导者发声而无人应和,教化因此不能推行。三十二年,范阳人祖君某任袁州知州,刚到任,诸生便进来说明学校官舍缺失的情形。他十分害怕人才散失、儒学功效荒疏,无法符合皇上的期望。通判颍川人陈君某听说后认为正确,商议后终于一致,察看旧夫子庙狭窄不足,便改在它的东北角营建。那里的土地干燥坚实,位置面向阳光,木材极为优良;瓦砖、黑色涂料和白垩,丹砂和漆,都按照法式使用,因此殿堂、房屋、廊庑、门,各自都合乎规制。各种器具全都准备齐备,大家一同动手,工匠技艺精良,官吏勤勉,早晚都尽力工作。第二年工程完成,释菜礼也选定了日期。盱江人李觏对众人说:“四代的学校,考察经书便可以看到了。秦国凭借崤山以西的地方鏖战六国,想使帝业延续万世;刘邦一声号令,函谷关便守不住了,武夫猛将争先恐后地卖国投降,为什么呢?是因为《诗》《书》的道理废弃了,人们只看见利益而听不见道义罢了。汉孝武帝乘国家富强之势,汉世祖从戎伍中兴起,却都孜孜不倦地学习经术;风俗教化的深厚,一直延续到灵帝、献帝之时。平民中敢于直言的人,即使被斩首也不后悔;功劳显赫、足以震动君主的人,听到命令便放下兵器;群雄相互观望,不敢离去;臣下居官还能数十年。教化之道使人心归附,就是这样。
今代遭圣神,尔袁得贤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义犹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法且有所赖,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墨以徼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为国者之忧。」此年实至和甲午夏某月甲子记。义田记 钱君倚范文正公,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疎而贤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养济羣族之人。日有食,嵗有衣,嫁娶婚葬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其出纳焉。日食人一升,嵗衣人一缣。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嵗入给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余而无穷。仕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其给,此其大较也。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三十年。既而为西帅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既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防,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昔晏平仲,敝车羸马。桓子曰:“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余人,以此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逺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公之义田,贤于平仲,其规模逺举,又疑过之。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钟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已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而入者,岂少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大夫为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已。族之人瓢嚢为沟中瘠者,岂少哉?况于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録也。独髙其义,因以遗于世云。
宋文鉴巻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一宋 吕祖谦 编
译如今这个时代遇到了圣明的君主,你们袁州又得到贤能的长官,使你们能够通过学校走上古人的道路。天下太平,就讲习礼乐来陶冶我们的百姓;一旦遇到不义之事,仍应当依仗大节:做臣子的为忠诚而死,做儿子的为孝道而死,使人有可以效法的榜样,也有可以依靠的准则,这就是朝廷兴办教育的本意。若只是玩弄笔墨,以求取功名利禄,难道仅仅是你们几个人的羞耻,还是治理国家的人的忧患呢?”这一年实为至和甲午年夏季某月甲子日记。《义田记》 钱君倚 范文正公是苏州人,一生喜欢施舍帮助别人,凡是亲近而贫穷的、疏远而贤能的,他都一概施助。当他显贵时,置办了靠近城郭、常年丰收的田地一千亩,称作义田,用来供养救济全族的人。每天有粮食吃,每年有衣服穿,嫁娶婚丧都有资助。选择族中年长而贤能的人主管这项事务,并按时办理收支。每日每人供粮一升,每年每人供衣一匹绢。嫁女给五十千,再嫁给三十千;娶媳妇给三十千,再娶给十五千;安葬死者按再嫁的数目资助,安葬幼儿给十千。族人聚居的有九十口,每年收入供给稻米八百斛,用收入供养聚居者,充足有余而没有穷尽。出仕而居家等待任用的人也享有供给,出仕而居官的人停止供给,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当初,范公还没有显贵时,曾经就有这个志愿,只是力量达不到,过了三十年。后来他任西部统帅并参与朝廷大政,于是才有俸禄和赏赐的收入,完成了自己的志愿。范公去世后,后世子孙修治他的事业,继承他的志向,就像范公在世一样。范公地位已经很高、俸禄很厚,却一生贫俭至终。去世那天,家中没有钱为他置办殓服,儿子也没有钱办理丧葬,只有施舍贫民、养活族人的义行留给他的儿子罢了。过去晏平仲乘坐破车、驾着瘦马。桓子说:“这是隐瞒了君主的恩赐。”晏子说:“自从我显贵以后,父亲一族没有不乘车的;母亲一族没有衣食不足的;妻子一族没有受冻挨饿的。齐国的士人等待我才得以生火做饭的,有三百多人。把这些说成是隐瞒君主的恩赐吗?还是彰显君主的恩赐呢?”于是齐侯拿晏子的酒器给桓子斟酒。我曾经赞美晏子喜好仁德,齐侯知道贤能之人,桓子也能服从义理。我又赞美晏子的仁爱有等级,说话有次序:先父族,其次母族,再次妻族,然后才涉及疏远的贤人。孟子说:“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晏子差不多做到了这一点。如今看范文正公的义田,比晏平仲更为贤明;它的规模宏大,施行长远,恐怕还超过了晏子。唉!世上那些位列三公、享有万钟俸禄的人,他们府第的雄伟、车舆的装饰、声色的享受、妻妾子女的富足,全都只止于自身一人而已。可是族人不能进入他们的大门,这样的人难道少吗?何况还谈得上施助贤人吗?那些地位较低的卿大夫和士,粮禄丰厚,奉养优厚,也都只止于自身一人。族人却拿着空瓢破袋,成为沟中的枯骨,这样的人难道少吗?何况是其他人呢?这些人全都是范公的罪人。范公的忠义充满朝廷,事业遍及边疆,功名传遍天下,后世一定会有史官为他记载,我也可以不再记录了。只是特别推崇他的义行,因此把这篇文字留给后世罢了。《宋文鉴》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八十一 宋代吕祖谦编
记庆州大顺城记 张 载庆厯二年某月某日,经略元帅范公仲淹镇役总若干,建城于柔逺寨东北四十里故大顺川。越某月某日,城成。汴人张载谨次其事,为之文,以记其功。词曰:兵久不用,文张武纵,天警我宋。羌蠢而动,恃地之彊,谓兵之众,傲侮中原,如抚而弄。天子曰:嘻!是不可舍,养奸纵残,何以令下?讲谟于朝,讲士于野,鍖刑斧诛,选付能者。皇皇范侯,开府于庆,北方之师,坐立以听。公曰:彼羌地武,兵劲我士未练,宜勿与竞,当避其彊,徐以计胜。吾观寨口有田,其中贼骑未迹,卯横午纵,余欲连壁以御其冲,保兵储粮,以俟其穷。将吏掾曹,军帅卒走,交口同辞,乐赞公命。月良日吉,将奋其旅,出卒于营,出器于府,出币于帑,出粮于庾。公曰:戒哉!无败我举,汝砺汝戈,汝銎汝斧,汝干汝诛,汝勤汝与。既戒既言,遂及城所,索木箕土,编绳奋杵。胡虏之来,百十其至,自朝及辰,众积我倍。公曰:无哗,是亦何害?彼奸我乘,及我未备,势虽不敌,吾有以恃。爰募彊弩,其众累百,依城而阵,以坚以格。戒曰:谨之,无鬬,以力去则勿追,徃终我役。贼之逼城,伤死无数,谟不我加,因溃而去。公曰:可矣!我功汝全,无怠无遽。城之惟坚,劳不累日,池陴以完,深矣如泉,髙焉如山,百万雄师莫可以前。公曰:济矣!吾议其旋,择士以守,择民而迁,书劳赏才,以饫以筵,图列而止,荐闻于天。天子曰:嗟!我嘉汝贤,锡号大顺,因名其川,于金于汤,保之万年。渑池县新沟记 赵 瞻渑掖岩嵚面谿汇,土著市列,盘互回附。嵗大霖潦注,邑中途湍锲涛齧,寖淫奔射。自道距岐以派于剧衢康逵,已乃泄于川。邑之民行者表深,居者附髙,木拥枪累閷防,倍扉以易厥▯。承习生常,恬不怪惮。吏耽耽第养威堂,皇上坐广卧安,乌即民谋由此。故城中地寖久注蚀瀹,为坎窞,车踣马跌,寃啧载路。及大理丞侯君为县,凡民病政蠧馋剔▯洁居。又明年遑恤,及是迹所源流,虑所经厯,决邑之北偏曰魏家防,濬仞夷洒,并偶而东,顺达于谿。锸田千有二百步,平钱十有三万,僦佣三千。功农愿售地,市愿输金,役愿顾直工一月。已既而雨作,水循故道,趣于新沟。曼衍转注,支合脉凑,如避善政,如伏严威,激流涌进,不溃厓岸。贾族侈肆,民家按堵,所利者博,其千万年不弛。侯君属予使谨其嵗月。夫君子何虑而不及于民?《春秋左氏传》曰:「启塞从时,则违时僝工犹趣兴役。」况是作也不掠农力?《吕纪月令》曰:「时雨将降,道达沟渎,开通道路,无有障塞则葺旧补敝,犹为按职。」况是举也,揭为长利。彼以经传用吾民,予岂敢不书?谨记曰:今上二十三年冬十月某朔某日甲子,河南渑作新沟。庶史氏有继,夫迁河渠书固沟洫志者当着予记。登州新造纳川亭记 章望之人与天地并生,而异道,能周而为变化者,一气也。天地之气不舒,则四时五纬与山川水土举失其常;人之气不舒,则思虑塞而精神有遗,百疾于是乎生。故君子所乐奉者,天地之大,大而髙莫如山岳,大而深莫如河海。其间又有禽兽草木之所蕃,鼋鼍鱼鼈之所错,秘怪神异之所储,珠玉寳藏之所产,世之百物莫不具诸。是以髙深之地,君子乐之,以其能开人思虑,泰人精神。盖耳目广则聪明豁尔,不然何以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哉?故遇西子然后知世无美色,享太牢然后知世无珍味,闻箫韶然后知世无至音,覩海岳然后知世无大物。古之君子务见博而知逺者,以此。吉州刺史刘侯涣之为登州也,为纳川亭于城之北隅,以地濵于海,言此所以容受百川也。广狭得中,奢俭得宜,役不劳而事不烦,其可以为寓目适心之地,殆无与亢者。岂非助大丈夫胸臆之一端欤?侯有文武长材,济之以刚正,凛然有不可夺之风。尝入居清要,出总繁重,皆赫着能名。今之作斯亭,以壮郡国游观之胜,以资賔客宴飨之盛。暇日则命戎旅习水战,以无忘戒备,其动翼如,其静肃如。于是王人朝士之出是涂,莫不交口咏其交賔接下之和美,其忠奉朝廷之勤。异日侯去为天子股肱,知必能以兴作之心,充斥其行事。清溪亭记 王安国
译记 《庆州大顺城记》 张载 庆历二年某月某日,经略元帅范公仲淹镇守此地,统领若干役夫,在柔远寨东北四十里的旧大顺川修筑城池。过了某月某日,城池建成。汴地人张载恭敬地按次叙述这件事,写成文章,来记载他的功劳。文辞说:兵事长久不用,文臣张扬、武备放纵,上天警告我大宋。羌人愚蠢而有所行动,倚仗地势强大,自以为兵力众多,傲慢侮辱中原,如同抚弄玩物。天子说:“唉!这不能放任,养奸纵残,怎么向臣下发号施令?”于是朝廷谋划,民间练兵,施用刑罚、斧钺诛戮,选拔交付给有才能的人。威严显赫的范侯,在庆州开设府署;北方的军队,无论坐着还是站着都听从他的命令。范公说:“那些羌人地势险要、武力强盛,我们的士卒尚未训练成熟,不应同他们争竞,应当避开他们的强势,慢慢用计取胜。我观察寨口有田地,其中还没有敌骑的踪迹;敌骑早晨横行、中午纵掠,我想连接营垒来抵御他们的冲击,保全士兵、储备粮食,等待他们困敝。将吏、属官、军帅、士卒奔走相告,异口同声,都乐意赞同范公的命令。选择良辰吉日,将要发动军队;从营中调出士卒,从府库取出器械,从内库支出钱帛,从粮仓发出粮食。范公说:“要警戒啊!不要败坏我们的举动。你们磨利兵戈、斧钺和盾牌,准备刑诛,勤勉协力。”既已告诫并说明,于是到达筑城的地方,搜集木材,箕土运土,编绳,奋力捣筑。胡虏到来时,一百一十骑相继而至;从早晨到辰时,敌众已经是我军的两倍。范公说:“不要喧哗,这又有什么害处?他们奸诈地趁我军未有防备而乘机来攻,势力虽然不可匹敌,但我们有所凭恃。”于是招募强弩手,人数达数百,依城列阵,以此坚守抵御。又告诫说:“谨慎啊,不要交战;如果凭力量能够击退他们,就不要追赶,往来进退只为完成我们的工程。”敌人逼近城池,伤亡无数,计谋不能施加于我军,便溃败离去。范公说:“可以了!我的功业由你们保全,不要懈怠,也不要仓促。”城池十分坚固,劳作没有耗费多少时日,护城河和女墙都已完备,深得像泉水,高得像山,百万雄师也无法向前。范公说:“成功了!我打算回去,选择士兵守卫,选择百姓迁入,记录劳绩、奖赏人才,用丰盛的食物和宴席犒劳他们,绘图陈列后停止工程,把情况上奏天子。”天子说:“啊!我嘉奖你的贤能,赐名为‘大顺’,并因此给这条川命名;它坚固如金汤,保卫它一万年。” 《渑池县新沟记》 赵瞻 渑池地势靠近岩山,山面高峻,溪水汇集;土著居民聚居成市,盘曲交错,回环相连。每逢大雨水涝,县城中的道路便被急流冲刷,巨浪侵蚀,水势渐渐漫延奔突。从大道到岔路,分流至繁忙的大道和宽阔的通途,最后才泄入河川。县中的行人要在道路上标记水深,居住的人依附高地;用木头堵塞、长枪层叠来防御,加倍设置门扉以改变其弊害。大家习惯成自然,安然不觉得奇怪和害怕。官吏沉溺于养威的厅堂之中,君上高坐而安卧,哪里会想到百姓因此受害呢?所以城中土地久受水流浸蚀冲刷,形成深坑,车辆翻倒、马匹跌倒,怨声载道。等到大理丞侯君任县令,凡是百姓所苦、政事所害,他都剔除并清理干净。又过一年,他从容地加以救济,追查水迹的源流,考虑它所经过的地方,于县城北面开掘一道水口,叫作魏家防;挖深、铲平、疏通冲洗,使水流并列向东,顺利通入溪中。挖去农田一千二百步,平价花费十三万,雇佣人工三千人。农民愿意出卖土地,商人愿意捐输钱财,服役的人愿意领取工钱,工程用了一个月。后来雨水降下,水沿着旧道流来,奔向新沟,漫延转注,支流相合,水脉汇聚,仿佛躲避善政,又如同畏服严威;激流涌进,却没有冲毁岸边。商贾的店铺照常营业,百姓安居不动,所得到的利益广大,千万年也不会废弛。侯君嘱托我谨慎记下它的年月。君子有什么忧虑会不涉及百姓呢?《春秋左氏传》说:“开通和堵塞顺应时令,如果违背时令,仍然整治工程、赶快兴办劳役。”何况这次工程并没有掠夺农民的劳力?《吕氏春秋·月令》说:“当及时雨将要降下时,应当疏通道路和沟渠,开通道路,不要有阻塞;若没有阻塞,就修补旧有的、破损的地方,仍然算是履行职责。”何况这次工程一举而成,留下了长久的利益。他们依据经典来为百姓办事,我难道敢不记录吗?谨慎记下:今上二十三年冬十月某朔某日甲子,河南渑池修成新沟。希望史官能够有所继承;那些迁徙河渠、记载沟洫的史书,本来就应当记载我的这篇文章。《登州新造纳川亭记》 章望之 人与天地一同产生,却各有不同的道路;能够周流不息而形成变化的,是同一元气。天地之气不能舒展,四时、五星以及山川水土就全都失去常态;人的元气不能舒展,思虑就会闭塞,精神就会有所损失,各种疾病便由此产生。所以君子所乐于亲近的,是天地间的广大事物;广博而高大,没有比山岳更高的;广博而深厚,没有比河海更深的。其间又有禽兽草木繁衍,有鼋、鼍、鱼、鳖交错其中,有神秘怪异、神奇灵异之物蕴藏其间,有珠玉珍宝所产之地,世间的各种事物无不具备于其中。因此高远深广的地方,君子喜欢它,因为它能够开启人的思虑,使人的精神舒畅。大概耳目见闻广阔,聪明才智就会豁然开朗;不然,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变小,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变小,又是为什么呢?见到西施,才知道世上没有比她更美的容色;享用太牢,才知道世上没有更珍贵的滋味;听到箫韶,才知道世上没有更美妙的音乐;看见大海和高山,才知道世上没有更大的事物。古代君子努力使见闻广博、知识深远,原因就在这里。吉州刺史刘侯涣任登州刺史时,在城北角建造纳川亭,因为那里靠近大海,说这是用来容纳百川的。亭子的大小适中,奢俭合宜,劳役不困苦,事务也不烦扰,可以作为赏景怡情的地方,大概没有什么能够和它相比。这难道不是有助于扩展大丈夫胸中的一种方式吗?侯公具有文武两方面的卓越才能,又以刚强正直来辅助它,凛然有不可夺取的气节。他曾入朝居于清要之职,出任地方而总理繁重事务,都以显赫的才能闻名。如今建造这座亭子,是为了壮大郡国游览观赏的胜景,来资助宾客宴饮的盛事。闲暇之日,便命令军队演习水战,使人不忘戒备;他们行动时如鸟张翼般整齐,静止时又十分肃穆。于是王室使者和朝廷士大夫经过这里,没有不交口称赞他交接宾客、礼待下属的和美,以及他忠于朝廷、奉事勤勉的。将来侯公离任而成为天子的股肱之臣,我知道他一定能把兴办事业的心志充实到自己的政务之中。《清溪亭记》 王安国
清溪亭临池州之溪上,▯军府事判官之府。而京兆杜君之为判官也,筑于治平三年某月某甲子,而成于某月某甲子。于是州之士乐之,而相与语曰:「夫吴楚荆蜀闽越之徒,出入于是,而离离洞庭鄱阳之水,浮于日月之无穷。四方万里之人,飞帆鼓楫,上下于波涛之中,犯不测之险于朝暮之际。而吾等乃于数楹之地,得伟丽之观于寝食坐作之间,是可喜也。」若夫峙阛阓之万家于千峰之缭绕,朝阳曈曚,破氛雾于巑岏缥缈之石,而水摇山动于玲珑窈窕之林,烟云之灭没,风雨之晦冥,天之所变,随于人之动息者也。阳辟而隂阖,草萌而木芽,霏红缥紫,映烛而低昂。与夫美廕交而鸟兽嬉,野潦収而洲渚出,氷崖雪壑,桑落之墟,景象之盛衰,见于四时之始终,而隐显不匿乎一席之俯仰。然后知呼吸于天地之气,而驰骛偃伏,出有入无者,孰使然哉?览于是者,宜有以自得,而人不吾知也。君曰:「夫惫其形于事者,宜有以佚其劳,餍其视听之喧嚣,则必之乎空旷之所,然后能无患于晦明。吾是以知之间隙,携其好于此,而徜徉以毕景。飞禽之啁啾,怒浪之汹涌,渔蓬樵屩啸于前而歌于后,孰与夫讼诉篣笞之声交于吾耳也?岸帻穿屦,▯歌而诗书,投壶饮酒,谈古今而忘賔主,孰与夫擎跽折旋之容接于吾目也?凡所以好其意者如此,而又以为夫居者厌于扃束,行者甘于憇休,人情之所同,而吏者多以为我不能久于处也。室庐有忽不治者,又况宴游之设乎?俗陷于不恕,而万事之陵夷,徃徃以此,吾疾之久矣,而亭之所以作也。」噫!推君之意,可谓贤矣。吾为之记曰:「夫智足以穷天下之理,则未始玩心于物;而仁足以尽己之性,则与时而不遗。然则君之意有不充于是欤?」余未尝游于君,而吾弟和甫方为之僚,乃因和甫请记,而为之记者临。川王安国。邢州尧山县令防壁记 沈 括地方百里,听事于庭者万家。上不得専达于天子,下不得賔养国中之善士。其官谓之县令,其秩不得齿于天子之下。士静牵动,违势如槁毛。士能得志于斯,亦可谓贤矣。其选既轻,故民未尝厚望于吏,吏之自期亦以此。则因谓之治,岂所谓治者耶?吾王君圣美之为尧山,不以其轻者入于心,而犹为其所难。剥槌断裂之故,不得行。皎明察深,矫厉之名不立,而下皆有以相先。不暴而争,肆耕而饱食,事益不至县令之庭。县既已空,无事乃治其所居之堂。凡前后之共为此邑者,不忍其人没而不彰,则又纳其壁中,以县令之题名予客。过赵魏之郊,问其故家旧俗,皆慨然喜言三晋战国之事。自七国之时,赵数窘秦人于两河之间。秦方强,天下所惮,独在赵,故赵常受兵,为天下劲国。其后四分,以为代、魏、燕、赵。踣漳南,蹶上党,肩尻顿偾,不能相支,而邯郸、钜鹿穿裂摧坏,兽惊鸟决,独当四方之锋。其人生而知有战鬬攻掠之备,习闻而成风者已久,而不可迁。虽当积安无事之日,其天性固以异于他俗。此宜治之甚难,而圣美摩抚调养之,既成则又推之于前后之人,若无心于得失者,宜乎民安之不难矣。圣美以嘉祐六年得尧山,于其将去,使来求记于予,则治平元年也。七门庙记 刘 攽嘉祐二年,予为庐州从事,始以事至舒城,观所谓七门三堰者,问其居人,其溉田几何?对曰:凡二万顷。考于圗书,实魏扬州刺史刘馥所造,自魏至今七百有余嵗云。予于是叹美其功。后二年,校书郎包君廓为县主簿,尝与予语及之。包君谓予曰:馥信有功,然吾问于耆老,而得羮颉侯信焉。初,汉以龙舒之地封信为列侯,信廼为民畎浍,舒何以广溉浸?信为始基,至馥时废而复修耳。昔先王之典,有功及民则祀之。若信者,抑可谓有功者乎?然吾恨史防之有遗,而吾怜舒人之不忘其思也。今我将为侯庙祀之,而以馥配,子幸为我记之焉。予因曰:诺。顷之,包君以书告曰:庙谨毕事。予曰:昔髙帝之起,宗昆弟之有材能者,贾以征伐显,交以出入传命,谨信为功。此二人者,裂地为王,连城数十,代王喜以弃国见省,而子濞亦用力战,王吴独信区区,仅得封侯,而能勤心于民,以兴万世之利。
译清溪亭建在池州的溪水上,隶属于军府事务判官的官署。京兆人杜君任判官时,于治平三年某月某甲子开始修筑,到某月某甲子建成。于是州中的士人都很高兴,互相谈论说:“吴、楚、荆、蜀、闽、越一带的人出入于此,洞庭、鄱阳等辽阔的水面,在无穷的日月之间漂浮。四面八方万里之内的人,扬帆划桨,在波涛中上下,早晚都要冒犯不可测的危险。可是我们竟能在几根屋柱的地方,于寝食起居之间获得伟丽的景观,这真是值得高兴啊。”至于千峰环绕之中耸立着万家房屋,朝阳朦胧,冲破巍峨缥缈的山石间的雾气;水光摇荡,山影动移,在玲珑幽深的树林之间;烟云隐没,风雨昏暗,天地的变化,随着人的行动和休息而显现。阳光开朗时阴影闭合,草木萌发,花朵呈现红、青、紫等色,映照着光线而高低摇曳。又有美好的树荫交错,鸟兽在其中嬉戏;野外积水消退,洲岛沙渚显露;冰封的山崖、积雪的深谷、桑树凋落的原野,景象的盛衰在四季的始终中展现出来,在一席之间俯仰便可看见它们的隐显而不隐藏。这样才知道,人呼吸着天地的元气,奔驰、俯伏、出入无常,究竟是谁使它如此呢?” 观览这些景色的人,应当能够从中自得其乐,只是世人并不了解我。杜君说:“那些把形体劳累在事务上的人,应当有所用来消除劳苦;要满足他们被喧嚣扰乱的视觉和听觉,就一定要到空旷的地方去,然后才能不受阴晴变化的困扰。我因此知道了闲暇的间隙,带着自己的爱好来到这里,徜徉游览以度过一天。飞禽的啁啾、怒浪的汹涌、渔人披蓑、樵夫穿草鞋在前面长啸、在后面歌唱,和诉讼、杖笞的声音交杂在我耳边相比,哪一个更好?解下头巾、穿着便鞋,弹琴唱歌、吟诗读书,投壶饮酒,谈论古今而忘却宾主之分,和那些举身跪拜、屈身周旋的礼仪出现在我眼前相比,哪一个更好?我喜欢它的心意,大概就是这些;而且我认为,居住的人厌恶受到门窗拘束,出行的人乐于得到休息,这是人情共同的感受,可是官吏们往往认为我不能长久居处。连房屋都常常忽然无人修治,更何况宴饮游乐的设置呢?世俗陷于不宽恕,万事衰败,往往就是由此造成的;我憎恶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这就是建造亭子的原因。”唉!推究杜君的心意,可以说是贤明了。我替他写道:“智慧足以穷尽天下之理,就从来不会把心思玩弄于外物;仁爱足以尽其本性,就能随时而行而不遗弃事物。既然如此,杜君的心意难道不会充实于这座亭子所体现的道理之中吗?” 我不曾和杜君一同游览,而我的弟弟和甫正任他的僚属,于是借和甫之请来写这篇记。临川人王安国。《邢州尧山县令防壁记》 沈括 土地方圆百里,在厅堂上听理政事的有一万户人家。向上不能专门通达天子,向下不能招待、供养国内的贤士。这样的官叫县令,其品秩也不能列于天子之下。士人稍有安静便会牵动,违背权势就像枯槁的毛发一样容易折断。士人如果能在这种地方实现自己的志向,也可以说是贤能了。由于这种官职的选择本来就被轻视,所以百姓从未对官吏抱有厚望,官吏对自己的要求也因此如此。于是便把这种情形称作治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治理吗?我的王君圣美任尧山县令时,不把这个职位轻微的一面放在心上,仍然把它当作难事来做。由于剥削、鞭打、断裂等弊病不能施行,明察清楚而深入,矫饰严厉的名声没有树立起来,下面的人便都能彼此争先做好事。不施暴而相互竞争,放手耕作而吃得饱,事务便越来越不到县令的庭堂。县中既然已经空闲无事,他便修治自己的厅堂。前后共同治理这个县的人,不忍心让他的事迹埋没而不彰显,于是又把他们的姓名纳入墙壁之中,和县令的题名一起供来客观看。经过赵、魏郊外,询问当地世家旧俗,他们都感慨而高兴地谈论三晋战国的事情。自七国时代以来,赵国多次使秦人在两河之间陷于困窘。秦国正强大,是天下所畏惧的国家,唯独害怕赵国,所以赵国常常遭受进攻,却成为天下强国。后来赵国分裂为四部分,成为代、魏、燕、赵。漳水以南倾覆,上党失守,肩背和臀部都遭到挫伤,不能互相支撑;邯郸、钜鹿被穿透、撕裂、摧毁,如同野兽受惊、鸟雀惊飞,独自承受四方的锋芒。那里的人一生下来就知道战争、攻掠和防备,长期习听而形成风气,已经难以改变。即使处在长久安定、没有战事的日子里,他们的天性本来就和其他地方不同。这种地方本来最难治理,但圣美加以抚慰、调养;治理成功后,又把这种做法推广给前后任职的人,仿佛不把个人得失放在心上,百姓自然就容易安定了。圣美在嘉祐六年得到尧山县令之职;将要离开时,派人来向我求记,那时已经是治平元年了。《七门庙记》 刘攽 嘉祐二年,我任庐州从事,第一次因公事到舒城,观看所谓七门三堰的水利工程,询问当地居民:“它灌溉的田地有多少?”回答说:“总共有二万顷。”我查考图书,知道实在是魏国扬州刺史刘馥所建,从魏代到现在已经七百多年了。我因此感叹并赞美他的功劳。两年以后,校书郎包君廓任县主簿,曾和我谈到这件事。包君对我说:“刘馥确实有功,但我询问老人,又听到了羹颉侯刘信的事。起初,汉朝把龙舒的土地封给刘信,让他成为列侯;刘信于是替百姓开凿田间沟渠,舒地怎么会扩大灌溉呢?刘信首先奠定了基础,到刘馥时废弃的工程才得以重新修整。过去先王的典制规定,对百姓有功就祭祀他。像刘信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有功吗?然而我遗憾史书有所遗漏,又怜惜舒地百姓不忘记他的恩德。如今我将为侯建庙祭祀,并以刘馥配享,希望您能为我记下这件事。”我于是说:“好。”不久,包君写信告诉我:“庙已经恭敬地完工了。”我说:“过去高帝起兵时,宗族兄弟中有才能的人,贾谊的祖先贾以征伐显名,刘交以出入传达诏命建立功劳。这两个人都裂地封王,拥有数十座城;代王刘喜因为放弃国家而被免除,刘濞也凭借奋力作战,只有刘信区区一人仅仅封侯,却能尽心于百姓,兴起万世的利益。
其爱恵岂与贾濞相侔哉?夫攻城野战,灭国屠邑,是二三子之所谓能杀人者也。与夫辟地垦土,使数十万之民,世世无饥馁之患,所谓善养人者,于以相譬,犹天地之悬絶也。然而贾濞以功自名,信不见録,岂杀人易以快意,养人不见形象哉?周公之书曰:「民功曰庸。」借使信生当周公之世,其受赏非贾濞之所敢望矣。虽然,彼贾濞之死,泯灭无闻久矣,而信至今民犹思而记之,此所谓得乎丘民,而世之宠禄,当时则荣,殁则已焉者乎?夫事有可继,君子继之,不必其肇于已,而后为功也。若刘刺史起于三国乱亡之余,蒸庶扫地,顾独以农为先,事功一立,迄今长存,虽曰修旧,是可谓功矣。予既嘉包君之能徇于民,使侯信之美不忘,又其建祀合于先王之法,于是书之。泰州玩芳亭记 刘 攽楚辞》曰:「惜吾不及古之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自诗人比兴,皆以芳草嘉卉为君子美德,无与玩者,犹易「井渫不食」云尔。海陵郡城西偏多乔木,大者六七寻,杂花桃李、山樱、丁香、椒棣数十种,萱、菊、薜荔、莎、芦、芭蕉丛植。橹生负城地尤良,宋氏居之,益种修竹、梅、杏、山茶、橙、梨、异方竒卉,徃徃而在。清池荣洄,多菱莲苹藻。于是筑室城隅,下临众卉。氏曰:「玩芳于乎!乔木森耸,百嵗之积也;众卉行列,十嵗所植也;杂英纷糅,终嵗之力也。俄而索之,不易得也。天施地生,非为巳役也。能者取玩焉,能主客也。恵而不费,莫相德也。非易所叹,渫而不食,为心恻也。」于是刻石亭右,以记嵗月云。新修东府记 陈 绎中书政事,本也。宰相三公,官也。官不必备,唯其人。匪其人,不居。且体貌大臣,礼重而荘。物采显庸,宜备而称。岂曰私其人哉?盖所与坐而论道,不下席而致太平之功者,二三执政而已。国朝以来,尚袭唐故,大臣多不及建里第,而僦居民间,至距城数里之外,东西南北,回逺不相接也。四方奏书缓急,报闻吏卒,持走徧厯诸第一,有漏露稽违失亡,其可逮乎?而又暑寒雨风,晨趋暮还,舆衞驺呵导从前后,搢绅士大夫造请,纷驰于里巷坊曲之隘,甚非尊严体貌之观也。今禁衞三帅,率有公廨,庶官省寺,亦或有居,而独大臣不列府舍。每朝则待漏阙门之次,入则议政殿上,退即听事,羣有司公见请白可否,少休吏史抱文书环几案,左右颉颃以进,至日下昼数刻始归。夫以王城辇毂之大,其制度之阙如此。乃出圣画新刼二府,亲遣中人度地于阙之西南,轮广方制,房皇钩折,绘圗以闻,即刋定于禁中,申命三司饬吏诸司,计工程材役,不妨时费不病官。自熈宁三年秋七月兴作,东西府凡八位,总千二百楹。明年秋八月,东府四位成,诏知制诰臣绎为之记。臣拜手稽首以书,十月工实之次,谨按三代盛王繇礼义之政,至于周而大备,文章典刑,物采位叙,炜然见于朝廷之表。公卿内外,居有室宅,上不为过侈,下不为苟约。出则宠之淑旂龙章钩膺之驾,入则具之列鼎蒲筵纷纯之居。仰而视其宫,则有榱题之袭宻;俯而摄其衣,则有衮舄之严丽。且谓不如是,不足以待其人;非其人,不足以相天下之政。故其取予屈舒厚薄等衰,一谓之天秩。先王之泽既竭,能道古人之言者起,以其私学蔽尚迷谬世俗,虽有志之主,厌然而所慕者,不过耳目之所习,呴呴而望其下者益卑。西汉去治世未逺,开丞相府四出,门无阑不设,铃不惊鼓,深大宏逺,无有限节。郡国守长吏得以嵗上计事,国有大议,车驾亦亲幸而临听焉。然其议不过军功武爵,期防督责之故,至于东汉,仍建公府,苍龙阙东偏,其制度虽存,而称号不复于当时。盖用人授位出于一切,其烦文虚器,隆杀存亡者,亦无足以系政事之重轻。宋兴之初,平定四方,烜燿神武,遂一宇内,颇用战勲伐阅,将帅之人浸久而安,生民乐嬉,百年之间,轨迹运行,将臣相臣,夜寐夙兴,罔敢有懈。皇帝临位,躬揽权纲,显白训义,图惟先王治理之实,置府设属,大放古制,文武弛张,名器有等,大小尊卑,靡不遵序。夫名者,礼之分也;位者,处其名之器也。名既正,然后任责之理得,而百事修明;名不正,则任责之理废,而百事隳。必使望其器,可以知其职,可以知其人。
译他的爱护恩惠,难道能和贾、濞相比吗?攻城野战、灭国屠邑,是那几个人所谓的能杀人;和开辟土地、开垦荒土,使几十万百姓世世代代没有饥饿忧患的所谓善于养育百姓相比,两者相差如天地悬隔。然而贾、濞凭功劳自我扬名,刘信却没有被记载,难道是杀人容易使人快意,而养人却看不出形迹吗?周公的书说:“为百姓建立功劳叫作庸。”假使刘信生在周公的时代,他所得到的赏赐,岂是贾、濞所敢企望的!即使如此,贾、濞死后,早已湮没无闻;刘信直到今天百姓还思念并记住他。这大概就是所谓得到丘民之心,而世上的宠禄在当时荣耀,死后便停止了吧?事情如果有可以继承的,君子便继承它,不一定非要由自己创始,之后才算功劳。像刘刺史在三国乱亡之后起事,百姓困苦不堪,唯独把农业放在首位;功业一旦建立,直到今天仍长久存在,即使说只是修复旧有工程,也可以称为功劳。我既赞美包君能够顺从百姓的愿望,使侯刘信的美德不被遗忘,又因为他建庙祭祀符合先王法度,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泰州玩芳亭记》 刘攽 《楚辞》说:“可惜我不能赶上古代的人啊,我将和谁一起欣赏这些芳草呢?”自从诗人运用比兴,大家都把芳草嘉卉比作君子的美德;没有人来欣赏它,就像《易经》所说的“井水已经淘清却无人饮用”一样。海陵郡城西边有许多高大的树木,大的有六七寻;夹杂着桃、李、山樱、丁香、椒、棣等几十种花木,又丛植萱草、菊花、薜荔、莎草、芦苇、芭蕉。橹生背靠城墙的土地尤其肥沃,宋氏居住在那里,又增种修竹、梅、杏、山茶、橙、梨以及异地奇花异草,往往随处可见。清澈的池塘水流回旋,长满菱、莲、萍、藻。于是他们在城角筑屋,下面面对各种花草。宋氏说:“在这里欣赏芳草吧!高大的树木森然耸立,是百年积累的成果;各种花卉排列成行,是十年种植的成果;杂花纷纷交错,是终年辛劳的成果。可是过一会儿想要寻找它们,就不容易得到了。天地施生,并不是为了供自己役使;有能力的人来取而欣赏它,也能够成为主人和客人;施惠而不耗费,没有谁需要彼此感恩。这并不是《易经》所感叹的‘井水清澈却无人饮用’,使人心中悲伤。”于是把这些话刻在亭子右侧的石上,用来记载年月。《新修东府记》 陈绎 中书省掌管政事,是根本;宰相和三公,是官职。官职不一定齐备,关键在于有合适的人;不是合适的人,就不应居其位。而且对大臣要在仪容礼貌上加以尊重,礼制要隆重而庄严;器物、服饰要显明功勋,应当齐备而相称。难道是偏爱那个人吗?只是因为能够和君主一同坐下议论治道,不下座便能建立太平功业的,只有二三位执政大臣罢了。自本朝以来,还沿袭唐代旧制,大臣多不能建造自己的宅第,而租住在民间,甚至相距城池数里之外,东西南北,迂回遥远,彼此不能相接。四方奏书无论缓急,报信的吏卒要拿着文书跑遍各个府第,其中若有泄露、延误、遗漏和丢失,怎么能够追查呢?况且无论暑寒风雨,早晨赶来,傍晚返回,车舆、卫士、骑卒、呵喝、前后导从,以及士大夫前来拜访请见,全都拥挤奔走在里巷坊曲的狭窄道路中,实在很不符合尊严体面的形象。如今禁军三帅大多有公廨,诸官所属的省寺也有的设有居所,唯独大臣没有府舍。每天上朝时在宫门前等待报时,入内便在议政殿上议政,退下后立即处理政务,众多有司公开来请求裁决可否;稍稍休息,吏史便抱着文书围绕几案,左右交错上前,直到日已西斜、白昼只剩几刻才回去。以王城京畿这样广大,制度的缺失竟然如此。于是圣上发出诏令,在宫城西南营建两府,亲自派宦官到宫阙西南丈量土地,规定周长宽广和方形制度,房屋曲折钩连,把图绘好上报;随即在宫中刊定,又命令三司督促官吏和各司,核算工程、材料和劳役,不妨碍时令,不增加费用,不使官府困乏。自熙宁三年秋七月开始兴建,东西两府共有八处房屋,总计一千二百楹。第二年秋八月,东府四处建成,皇帝下诏让知制诰臣陈绎为它作记。臣拜手叩首而写道:十月工程完成之际,我谨考察三代盛王依靠礼义施政的制度,到周代最为完备;文章典章、服饰器物、官位次序,光明显著地表现在朝廷之上。公卿内外,居住都有房宅,上不至于过分奢侈,下也不至于苟且俭约。出门便有华美的旌旗、龙纹礼服、钩膺马饰和车驾来尊宠他们;入内便备有列鼎、蒲席和文绣交错的居所。抬头看宫室,有重叠紧密的椽头檐角;低头整理衣裳,有衮服和鞋履的庄严华丽。并且认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对待这样的人;不是这样的人,也不足以共同治理天下。因此,官爵的授予和收取、屈伸、厚薄、等级差别,都称为天秩。先王的恩泽已经枯竭之后,能够讲说古人言论的人兴起,以私学蒙蔽崇尚,迷惑错误的世俗;即使有志向的君主,也昏昧地沉溺于所仰慕的事物,不过是耳目所习见的东西,对下面的人只知道低声小心地望其顺从,地位越发低下。西汉距太平之世还不远,丞相府四面敞开,门前不设栏杆,不惊动铃鼓,深广宏远,没有限制。郡国守长和官吏可以每年上报计簿,国家有重大议事,皇帝的车驾也亲自临幸,听取政事。然而那时所议论的不过是军功、武爵以及期会、考核、督责之类的事情。到了东汉,仍然设置三公府,在苍龙阙东侧;制度虽然还存在,名号却不再像当时那样相称。大概任用人才、授予官位都出于权宜一时,那些繁琐的文饰、空虚的器物,以及尊卑盛衰、存亡变化,也没有什么足以关联政事的轻重。宋朝兴起之初,平定四方,神武显赫,于是统一天下,很是任用有战功和资历的人。将帅之人渐渐安定,百姓安乐嬉游;百年之间,法度轨迹运行,将臣、相臣早起晚睡,不敢有一点懈怠。皇帝即位,亲自掌握权纲,明白昭示训诫义理,谋求先王治理国家的实际,于是设置府署、建立属官,大体恢复古代制度;文武职权有张有弛,名器各有等级,大小尊卑无不遵循秩序。名,是礼制的区别;位,是承载其名的器物。名分端正以后,任职担责的道理才能确立,各种事务才能修治清明;名分不正,任职担责的道理就会废弛,各种事务也会败坏。一定要使人看见器物,便可以知道他的职务,也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
书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熈哉。」是繇天子任大臣以道,而率作兴事,罔不喜乐,赓歌卒起乎治功之隆。盖君臣防遇,千载之甚盛德也。若乃圣作物覩宣,耀典训,垂万世之丕则,考不磨之斯文,其不在二府之制,而在道德之意乎?新修西府记 陈 绎唐初典兵禁中,出于帷幄之议,故以机密名官。开元中设堂后五房,而机宻自为一司,其职秘,独宰相得知,舍人官属无得预也。正元之后,藩镇旅拒,重以兵属人,乃中官分领左右神策军,而枢密之职归于北司,然尝寄治省寺庑下。延英防议,则屏立殿西,势犹厌厌,传道宫省语而已。至其盛时,其贵者号中尉,次则枢密使,皆得贴黄除吏。唐末既除,北司并南北军于枢密使,遂总天下之兵。五代以来,多以武人领使,而宰相知院事。国朝复置副贰,签书直学士之名,大略文武参用,间以宰相兼领之,故得进退大吏,预闻机政。其任职盖重矣。古之公卿,入则相与谋于朝,出则相与谋于家,冡宰膳夫之政不至于耳目,而天下四方之事,每得于燕处之际,故其为之不劳而日,常若有余。今未明而入,进见请决于陛席之前,退而百执事叩阁禀事,吏持书奏,周走閤巷,终日不得与二三大臣谋求,若古人之舂客有余,势固不行也。熈宁三年,诏营两府于掖城之南,其任枢密使者为西府。于是有司知上之所以优隆大臣,将以修天下之政于堂陛之下,莫不率职底功,士献其能,工致其才,不周嵗而告成。臣谨按枢密司马之职事,而周制属于夏官,秦汉曰太尉,亦冠将军之号,禄比丞相,置官属掌兵,武夫善用兵者使之,至于无兵,善治兵者治之于无事,然后天子之威刑震耀,偃然憺折于万里之外。噫,非二三大臣曷以哉!若夫仰而登,则恩见于榱梠;俯而宴,则体见于阶陛。周旋指顾,无非上之致隆于己者,则其所以享宠而居是者,可无思乎?临湘县阅武亭记 刘 挚秘书丞衡君塾,字文叔,治岳州临湘之二年,以书谓余曰:「使天下不如古,吾知其有人焉。谋已而偷者,固漫不省利害;及夸而髙言,又曰吾方志逺大,彼细务▯▯,乌足为?二人者相与从事,积微浸着,天下頽政,何可胜数?吾则不敢。吾之邑,右带长江,南东地大倚山,民慓猾,轻为盗。既慙古人,不能使民不为盗,又不知禁其已然,尚曰为政耶?县所赖以索盗,有所谓弓手者,今在吾籍八十人。前时听其便私散居防闾,呼调不一,难以应猝。及去而扰平民,今吾能不取官与民作区屋以萃之,凡若干。据以大亭,牓曰『阅武』,以时临视其艺。众既团▯有地,稍稍就律,其材渐若可用,而无里巷哗竞犯法之患。此县令小事,非以为功,然愿有纪,告来者使勿废而已。」呜呼!余知君不好小事名也。虽然,罔忽诸小,然后可以任夫大。俾天下得县令皆用心犹此,循而望古有路矣。即以其所以谓余者,书之亭上。
宋文鉴巻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二宋 吕祖谦 编
译《尚书》说:“股肱之臣欢喜啊,君主奋发兴起啊,百官都兴盛啊。” 这是由于天子按照正道任用大臣,并率领他们兴办事业,所以没有不欢喜快乐的,继声唱和最终兴起于治功隆盛之时。这大概是君臣相遇相知、千载难逢的盛大德行啊。至于圣明君主兴作而万物都能看见,宣扬光大典章训诫,给万世留下伟大的法则,考察永不磨灭的文章,这些难道不在于两府制度本身,而在于其中的道德用意吗?《新修西府记》 陈绎 唐朝初年,军事由宫禁之内掌管,出自帷幄中的谋议,所以以机密命名官职。开元年间设置堂后五房,机密事务另自成为一个司,其职务秘密,只有宰相能够知悉,舍人和属官都不得参与。贞元以后,藩镇纷纷抗拒朝廷,又把兵权重重交给他人,于是宦官分掌左右神策军,而枢密的职务归于北司;但它曾经寄治于尚书省、寺院的廊下。延英殿议事时,枢密官只能在殿西屏风旁站立,势力仍然微弱,不过是传达宫省之间的话罢了。到唐朝最盛时,地位高的称中尉,次等称枢密使,都可以用贴黄直接任命官吏。唐末以后,北司把南北两军合并归入枢密使,于是总领天下军队。五代以来,多以武人任枢密使,而宰相掌管枢密院事务。本朝又设置副职,以签书直学士为名,大体上文臣、武臣共同任用,有时由宰相兼任,因此能够升降大官,并参与听闻机密政务。他们所任的职务大概很重要了。古代公卿,入朝便在朝廷共同谋议,出朝又在家中共同谋议;冢宰、膳夫等日常政务不必传入耳目,而天下四方的事务常常在燕居闲处时得以处理,所以办事并不劳苦,每天常常显得绰绰有余。如今天还未明便入朝,在殿阶之前进见,请求裁决;退下后百官又叩阁禀报事务,官吏拿着文书在阁巷间来回奔走,终日不能和二三位大臣谋议求取,像古人那样从容有余,形势本来就做不到了。熙宁三年,皇帝下诏在宫城南面营建两府,任枢密使的人所在的称为西府。于是有关官员知道皇上优待尊崇大臣的用意,是要在朝堂之下修治天下政事,无不各尽职守、取得功效;士人献出才能,工匠施展技艺,不到一年便告成。臣谨按枢密院掌管军事的职务考察:周制属于夏官,秦汉称太尉,也冠以将军的名号,俸禄与丞相相当,设置属官掌管军队;善于用兵的武人可以任用,到了没有战争时,就让善于治军的人在无事之时治理军队。这样以后,天子的威严刑法便能震动显耀,使万里之外的敌人安然畏惧、屈服退缩。唉,如果没有二三位大臣,怎么能够做到呢?至于抬头登堂,便能在椽梁屋檐间看见皇上的恩宠;低头宴饮,便能在台阶宫陛间看见皇上的体恤。周旋举止、指点顾盼,无不显示皇上对自己的隆重待遇;既然如此,享受恩宠而居于此地,难道可以不思考吗?” 《临湘县阅武亭记》 刘挚 秘书丞衡君塾,字文叔,治理岳州临湘县的第二年,写信对我说:“我知道天下不如古代,是因为有这样一些人:有的人谋划一番之后便苟且偷安,本来就全然不考虑利害;等到夸夸其谈时,又说‘我正立志追求远大的事业,那些琐碎小事,哪里值得做?’这两种人相互共事,微小的弊病积累而逐渐显著,天下衰败的政务,哪里数得完呢?我却不敢这样。我们县西靠长江,南面和东面土地广大而倚靠山岭,百姓剽悍狡猾,轻易就做盗贼。我既惭愧不能赶上古人,不能使百姓不做盗贼,又不知道怎样禁止已经发生的盗贼,还能说是在治理政事吗?县里赖以搜捕盗贼的,有一种人叫弓手,如今在我的名册上有八十人。过去听任他们方便私自分散居住在乡里,召集调遣不一致,难以应付突然情况;等到他们离去,又扰害平民。如今我能不拿官府和百姓的力量修建房屋把他们集中起来吗?共建了若干间,以大屋为中心,榜书题名为‘阅武’,按时亲临察看他们的技艺。众人既然集中编制、有了固定场所,渐渐遵守法令;他们的才能逐渐像是可以使用了,也没有乡巷喧哗争斗、触犯法令的忧患。这是县令的小事,不是拿来作为功劳的,只愿留下记载,告诉后来的人不要废弃它罢了。”唉!我知道圣美并不喜欢以小事求名。即使如此,不忽视小事,然后才可以担当大事。假使天下所有县令都能像这样用心做事,那么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想要追慕古代的治道就有希望了。于是我把他用来称说我的那些话,写在亭子上。《宋文鉴》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八十二 宋吕祖谦编
记墨君堂记 苏 轼凡人相与号呼者,贵之则曰公,贤之则曰君。自其下则尔汝之。虽公卿之贵,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则进而君公,退而尔汝者多矣。独王子猷谓竹君,天子从而君之,无异辞。今与可又能以墨象君之形容,作堂以居君,而属余为文以颂君德,则与可之于君信厚矣。与可之为人也,端静而文明,哲而忠。士之修絜博习,朝夕磨治洗濯,以求交于与可者,非一人也。而独厚君如此。君又疎简抗劲,无声色臭味可以娱悦人之耳目鼻口,则与可之厚君也,其必有以贤君矣。世之能寒燠人者,其气焰亦未至若雪霜风雨之切于肌肤也,而士鲜不以为欣戚。防其所守,自殖物而言之,四时之变亦大矣,而君独不顾。虽微与可,天下其孰不贤之?然与可独能得君之深,而知君之所以贤。雍容谈笑,挥洒奋迅,而尽君之德雅状;枯老之容,披折偃仰之势;风雪凌厉以观其操,崖石荦确以致其节。得志遂茂而不骄,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羣居不倚,独立不惧。与可之于君,可谓得其情而尽其性矣。余虽不足以知君,愿从与可求君之昆弟子孙族属朋友之象,而藏于吾室,以为君之别馆云。净因院画记 苏 轼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髙人逸才不能辨。与可之于竹石枯木,真可谓得其理者矣。如是而死,如是而挛拳瘠蹙;如是而条达遂茂,根茎节叶,牙角脉缕,千变万化,未始相袭,而各当其处,合于天造,厌于人意,盖达士之所寓也欤?昔嵗尝画两丛竹于净因之方丈,其后出守陵阳而西也,余与之偕。别长老道臻师又画两竹梢一枯木于其东斋,臻方治四壁于法堂,而请于与可,与可既许之矣。故余并为记之,必有明于理而深观之者,然后知余言之不妄。李氏山房藏书记 苏 轼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聃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德,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苟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读诵,惟恐不及。近嵗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巻。公择既已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噍其膏味,以为己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故所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闲,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眉州逺景楼记 苏 轼
译记 《墨君堂记》——苏轼 凡是人们彼此称呼,尊贵的就称“公”,贤能的就称“君”;再低一等,就称“你我”。即使是尊贵的公卿,天下人表面上畏惧、心里却不服,他们在朝廷上就称“君公”,退下来后便直呼“你我”的,也很多。唯独王子猷称竹为“君”,天子也跟着称竹为“君”,没有异议。如今与可又能用墨来描绘竹君的形貌,建堂让竹君居住,并请我写文章来歌颂竹君的品德,那么与可对竹君的情谊确实深厚。与可为人端庄安静而文雅明达,聪慧而忠诚。读书人中修身洁行、博学多闻、早晚磨炼洗濯自己,以求同与可交游的,不止一人;但他唯独这样厚待竹君。竹君又疏朗简淡、刚劲挺立,没有声色香味可以娱悦人的耳目鼻口,那么与可厚待竹君,一定是因为认为竹君贤能。世上能使人感到寒暖的人,其气势还没有像雪霜风雨那样直接侵袭肌肤,可读书人很少有不因此感到欣喜或忧戚的。防守自己的操守,从万物自身来看,四时的变化也很大,但竹君唯独不加理会。即使没有与可,天下还有谁不认为竹君贤能呢?然而只有与可能够深刻体会竹君,知道竹君为什么贤能。他从容谈笑,挥笔迅疾,把竹君高雅的品德和姿态完全表现出来:枯老的形貌,披散、折曲、偃卧、仰起的姿势;用猛烈的风雪来显示它的操守,用崎岖不平的崖石来体现它的节操。得志时就茂盛生长而不骄傲,不得志时就枯瘦憔悴而不受辱;群居时不依附别人,独立时也不畏惧。与可对于竹君,可以说既体会到了它的真情,又充分表现了它的本性。我虽然不足以真正了解竹君,却愿意跟随与可,求取竹君兄弟子孙、宗族亲属和朋友的形象,收藏在我的屋里,把它作为竹君的别馆。《净因院画记》——苏轼 我曾经谈论绘画,认为人物、禽鸟、宫室、器物都有固定的形态;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然没有固定的形态,却有恒常的规律。固定形态画错了,人人都知道;恒常规律表现不当,即使懂画的人也有不知道的。所以凡是可以欺骗世人而取得名声的,必定寄托在没有固定形态的事物上。虽然如此,固定形态画错,只限于错在局部,不能损害全体;如果恒常规律表现不当,那就会全部毁坏。正因为它的形态没有固定标准,所以它的规律更不可不谨慎。世上的工匠,有的能够曲尽形态,却说到其中的规律,若不是高明之人和超逸之才,就不能辨别。与可画竹石枯木,真可以说是掌握了其中的规律。他们就是这样枯死,就是这样蜷曲瘦削;就是这样枝条舒展、茂盛生长。根、茎、节、叶,芽、角、脉、纹,千变万化,从来没有彼此雷同,却各自恰当于应有的位置,合乎自然的创造,也满足人的审美,这大概就是通达之士寄托精神的地方吧?从前我曾在净因院方丈画过两丛竹子。后来与可出任陵阳太守,向西行,我和他同行。分别后,长老道臻法师又在东斋画了两枝竹梢和一株枯木。道臻正在法堂整治四壁,便向与可请求,与可已经答应了。因此我一并写下这篇记,必须有明白其中规律并且深入观察的人,才会知道我的话并非妄言。《李氏山房藏书记》——苏轼 象牙、犀角、珠玉等奇异珍贵的东西,能使人的耳目愉悦,却不适于实际使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等六类材料,适于使用,但使用它们就会损耗,取得它们就会枯竭。既能使人的耳目愉悦,又适于使用;使用它不会损耗,取得它也不会枯竭——有这样的东西吗?贤能与不贤能的人各自得到的东西,取决于各人的才干;仁者和智者的见解,各随着自己的分量。才干和分量不同,却能求取而无不得到的,只有书吧?孔子是圣人,他的学习一定从读书开始。当时,只有周朝柱下史老聃的藏书较多。韩宣子到了鲁国,才见到《易》的卦象和鲁国的《春秋》;季札出使中原诸国,才得以听到《诗》的风、雅、颂;而楚国只有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读书人生在那个时代,能够见到六经的,大概没有几个。他们的学习可以说很困难,但都熟习礼乐,深通道德,不是后世君子所能赶上的。自秦汉以来,著书的人越来越多,纸张和字的书写日益简便,书也越来越多,世上没有地方没有书。然而求学的人反而越来越苟且简略,为什么呢?我还见过年老的儒者先生,他们说自己年轻时想求《史记》《汉书》却得不到,后来幸而得到,都是亲手抄写,日夜诵读,唯恐来不及。近年市上的人相互翻刻,诸子百家的书每天传播成千上万张纸,求学者得到书既多又容易,像这样,他们的文章和学问本应比古人增加几倍。可是后来的科举士子,都把书捆起来不看,空谈游说而没有根基,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的朋友李公择年轻时在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的僧舍读书。公择离开以后,山中的人思念他,便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李氏山房,藏书共有九千多卷。公择已经涉入书籍的源流,探究它的根本,采摘剖析其中的精华,咀嚼其中的滋味,把它们化为自己的东西,表现在文章中,落实在行为上,因而在当世闻名。而书本本来仍旧在那里,从未稍有损失,今后还要留给后来的人,供他们无穷无尽地求取,使各人都能得到与自己才分相称的东西。因此不把书藏在家里,而藏在他过去居住的僧舍中,这是仁人的心意。我已经衰老而且多病,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只希望得到几年的闲暇,把自己尚未见过的书全部读完;而庐山本来就是我想游览却未能去的地方,大概我将在那里终老,尽力发掘公择的藏书,拾取其中被遗弃的部分来补益自己,或许会有所收获吧?公择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记,于是我写下几句话,使后来的人知道:古代君子把读书看得很难得,而今天的学者有书却不读,实在可惜。《眉州远景楼记》——苏轼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已前,学者犹袭五代文▯。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濶。至于郡县胥吏,皆挟经载笔,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之江乡。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既去辄画像事之。而其贤者则记録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忘。商贾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徃徃通念而不以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嵗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谷稚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鸣鼓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异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防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七月既望,谷艾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乐饮酒,醉饱而去,嵗以为常。其风俗盖如此。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为常,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语言动作,辄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苟不以其道,则陈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今太守黎侯希声轼,法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苛。众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既留三年,民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牖而增筑之作逺景楼,日与賔客僚吏游处其上。轼方为徐州,吾州之人以书相徃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嗟夫!轼之去乡久矣,所谓逺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乗之,今亡矣。夫是二者,于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録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盖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録乎?若夫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晚也。荘子祠堂记 苏 轼荘子防人也。尝为防漆园吏,没千余嵗,而防未有祀之者。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为记。谨按《史记》:荘子与梁恵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蹠》《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荘子之粗者。余以为荘子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棰而骂曰:「▯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荘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隂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防、慎到、田骈、关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尝疑《盗蹠》《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蹵然变容。其徃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蹠》四篇,以合于《列御冦》之篇。曰:「列御冦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餽,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荘子之言未终,而昩者勦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荘子本意。灵壁张氏园亭记 苏 轼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髙,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竒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夏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鼈笋茹可以餽四方之賔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州府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作兰臯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余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余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
译我们眉州的风俗有三点接近古代:士大夫重视经学而看重宗族,百姓尊敬官吏而畏惧法律,农夫结成伙伴互相帮助。这大概是三代、汉、唐遗留下来的风气,是其他郡所比不上的。起初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还沿袭五代的文弊;只有我们眉州的士人通晓经学、学习古文,以汉代文章为宗师。当时,四方都指责他们迂腐疏阔。至于郡县的胥吏,也都带着经书、执笔办事,应答进退很有可观之处。大户和显贵以门第宗族相互抬高,推排甲乙,都有固定的等级,称为“江乡”。不是这个族类,即使富贵,也不与之通婚。百姓侍奉太守、县令,如同古代臣子侍奉君主;官员离任后,往往为他画像奉祀。贤能的官员,百姓还记录他的事迹,作为谈资,四五十年都不会忘记。商人和小民常常储备优良物品,另行收藏,等待官吏索取。家家藏有律令,往往熟读背诵,并不认为这样不对。即使是轻微刑罚和小罪,也有人终身不敢触犯。每年二月农事开始,四月上旬,谷苗还幼嫩而杂草已经茂盛,除草的人全部出动,几十、几百人结成一队,竖立标志、设置漏刻,击鼓召集众人。选择队伍中大家特别信服的两个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劳作、停止都听从这两人的指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击鼓而不来,来了却不尽力,都要受罚。丈量田地、计算功劳,事情结束后核查奖惩。田多而壮丁少的,就出钱补偿众人。七月十六日以后,谷子成熟而杂草衰败,就放倒鼓、停止漏刻,取罚款和补偿众人的钱,买羊、猪、酒醴祭祀田祖,奏乐饮酒,吃醉喝饱后离去,每年都以此为常规。他们的风俗大致如此。因此百姓都聪明有才智,以务农为本分,努力劳作,容易治理却难以强行制服。太守、县令刚到任,只要看看他们的言语举动,往往就能了解他们的为人。那些明达能干的人,不必再拿事务考验,整天相安无事。如果不按正道治理,他们就会陈述道理、执守法度来讥刺规劝。所以不了解情况的人认为这里难治。现在的太守黎侯希声,是我苏轼朋友的朋友,简朴而有文采,刚正而仁慈,明察而不苛刻。大家认为他容易共事,他任期已满将要调任时,舍不得他离开,便相继上书请求挽留。朝廷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黎侯留任三年,百姓更加信任他,于是达到无事而治。黎侯便在官署北窗之外扩建,修成远景楼,天天和宾客、僚吏在楼上游赏相处。我当时正在任徐州,眉州人不断写信往来,从未不说黎侯的好处,并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记。唉!我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了,所谓远景楼,虽然可以想见它的所在,却不能详细描述它。然而眉州人为什么因这座楼建成而高兴,并想要我写记,难道不正是因为上面有容易共事的长官,下面有容易治理的风俗吗?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有意留下缺文。”有马的人,借马给别人乘,现在这种情形没有了。这两件事对于大道并没有重大得失,但尚且要记录下来。如今我们眉州接近古代的风俗,唯独能够历经世代而不改变,大概是老年人和前代贤人的宽厚恩泽,以及贤能的太守、县令不断安抚教诲的力量,难道可以不记录吗?至于登临观览的快乐、山川风物的美好,等我将来归老故乡,穿布衣戴幅巾,跟随地方长官登上此楼,酒意酣畅、音乐响起时,提笔为它作赋,来歌颂黎侯遗留下的恩爱,也还不算晚。《庄子祠堂记》——苏轼 庄子是蒙地人,曾经担任蒙地漆园的官吏。他去世一千多年了,蒙地却一直没有祭祀他。县令秘书丞王兢开始修建祠堂,请我写文章作记。我谨按《史记》记载: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窥察,但根本上归于老子之说。因此他所著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他写《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诋毁孔子门徒,以彰明老子的学术。这只是了解庄子粗略的一面。我认为庄子其实是帮助孔子的,只是不能把他的话当作行为准则。楚国公子乔装出逃,守门人刁难他。他的仆人拿着鞭子骂道:“奴才没有尽力,守门人把他放出去,这是你的责任!”本来就有倒行逆施的做法。若认为仆人不爱公子,那么这种做法便不可取;但公子的规矩也不可取。所以庄子的话,实际在赞成孔子,而文辞上却不赞成;表面上排挤,暗中却在帮助。他正面说的话大概没有多少;至于诋毁孔子,却从来没有不隐约显露出他的本意。他论述天下的道术,从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这些人,一直到他自己,都认为各自同属一家,却唯独不把孔子列入其中,以此表示尊崇孔子。真是高明啊!然而我曾怀疑《盗跖》《渔父》似乎确实是在诋毁孔子,至于《让王》《说剑》,都浅陋而不合于道。反复观察后,我在寓言的结尾处得到这样的文字:“阳子居向西游历到秦国,遇见老子。老子说:‘你那样傲视旁人、怒目而视,又有谁愿意和你相处呢?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了污辱,盛大的德行好像还不足。’阳子居惭愧地变了脸色。他去的时候,旅舍主人将要迎接他,主人拿着席子,妻子拿着巾栉;旅舍中的人避开自己的座席,烧火的人避开灶台。他回来时,旅舍中的人已经同他争座位了。”删去《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把它们合在《列御寇》篇中。篇中说:“列御寇到齐国去,走到半路又返回,说:‘我惊讶了!我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饭,其中五家先送食物给我,这才明白过来,笑着说:“这本来就是一章文章。”’”庄子的话还没有说完,昏昧的人便割取它的文字,塞进自己的话里。我不能不加以辨明。凡是分章、命名篇章,都是世俗人的做法,并非庄子的本意。《灵壁张氏园亭记》——苏轼 从京师向东行,水路漂行在浑浊的河流上,陆路奔走在黄尘中,低洼田地一片苍茫,行人疲倦厌烦。走了八百里,才到灵壁张氏的园子,在汴水北岸。园外修长的竹子森然高耸,高大的树木茂密幽深。园中利用汴水残余的水流蓄成池塘,又搬取山中的怪石堆成岩石和土山。蒲草、芦苇、莲花、芡实,带有江湖的情趣;椅树、桐树、桧树、柏树,具有山林的气息;奇花美草,呈现京洛的风姿;华美的厅堂、高大的屋舍,具有吴、蜀的精巧。园子幽深,可以隐居;物产丰富,可以养人;果蔬可以供邻里饱食,鱼鳖、笋和蔬菜可以馈赠四方宾客。我从彭城调任吴兴太守,从宋地登船,三夜后到达园下。坐着肩舆敲门,见到张氏之子硕。张硕请求我写文为园子作记。张氏世代都有显贵人物,从他的伯父殿中君和先父通州府君开始,才在灵壁置家,并营造这座园子,修建兰皋亭来奉养父母。后来他们出仕朝廷,名声一时显著,又把余力逐日用来增修治理园子,到现在已有五十多年了。园中的树木都粗达十围,岸边山谷隐约可见,园中各种事物没有一样不合人意,确实可以看出他们用力既多又久。古代君子,不一定出仕,也不一定不出仕;一定要出仕,就会忘掉自身;一定不出仕,就会忘掉君主,好比饮食,只求适合饥饱罢了;
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絶俗之讥,悔禄苟安之▯。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逺且周。是故筑室蓺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歩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亷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履,嵗时徃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放鹤亭记 苏 轼熈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天骥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闲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莫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郡守苏轼时从賔佐僚吏徃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揖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隂,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逺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隠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衞懿公好鹤则忘其国周公作《酒诰衞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逺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遯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髙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婉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隂,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苏 轼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蝮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免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防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斵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以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韈!”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予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徃求之。韈材当萃于子矣。”
译然而士人很少能够履行这种道义、奔赴这种节操:隐居的人安于旧处而难以出仕,出仕的人习惯于利益而忘了回来,于是有违背亲人、断绝世俗交往的讥评,也有后悔贪图俸禄、苟且安逸的弊病。如今张氏先君为子孙筹划,考虑得长远而周全。因此在汴水、泗水之间,水陆交通、官员车马往来的要冲修建住宅、营造园林,使他们日常奉养父母和宴饮游乐的需要,不求取也自然具备。让他的子孙打开门出去做官,几步之间就是朝廷和市井;关上门回来隐居,俯仰之间就是山林。凭这些可以养生、修性、实行道义、求取志向,无论怎样都没有不可以的。因此他的子孙出仕的,都有循良官吏、才能出众的称誉;居家不仕的,都有守节之士、廉洁退让的品行,这大概都是先君子的恩泽。我在彭城任职两年,喜爱那里的风俗,将要离去时舍不得,彭城父老也没有厌弃我。我打算在泗水边买田终老,向南望着灵壁,鸡犬之声彼此相闻,头戴幅巾、手扶杖、脚穿鞋,一年四时往来张氏园中,和他的子孙游乐,这一天一定会到来。《放鹤亭记》——苏轼 熙宁十年秋,彭城发生大水。云龙山人张天骥的草堂,水淹到一半门扇那么高。第二年春天,水退了,他把居所迁到旧居以东、东山的山脚下。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境地,就在上面修建亭子。彭城的山冈从四面合拢,隐约像一个大环,只在西面缺了一处,而山人的亭子正对着这个缺口。春夏交替时,草木一直长到天边;秋冬的雪和月,使千里景色一片同色。风雨阴晴之间,俯仰之间景色千变万化。山人有两只鹤,十分驯顺而且善于飞翔。每天早晨,它们便望着西山的缺口放飞,任凭它们飞往哪里:有时立在低洼田地,有时飞翔在云层之上;傍晚就沿着东山飞回,所以给亭子取名叫“放鹤亭”。郡守苏轼时常带着宾客、僚吏前来拜访山人,在这座亭子里饮酒,并以此为乐。他向山人作揖并告诉他说:“您知道隐居的快乐吗?即使是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用它来交换。”《易经》说:“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孩子应声和鸣。”《诗经》说:“鹤在九层沼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上。”鹤这种动物,清雅高远、闲适放达,超然于尘世之外,所以《易经》和《诗经》的作者用它来比拟贤人君子;有隐逸品德的人亲近、玩赏它,似乎应当有益而没有损害。然而卫懿公喜欢鹤,便忘掉了国家;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来告诫世人,认为使人荒唐迷惑、败坏混乱没有比酒更厉害的;但刘伶、阮籍一类人却借此保全本真,并在后世留下名声。唉!面南而王的君主,即使喜欢像鹤一样清雅高远、闲适放达的事物,也还是不应该沉溺其中;一旦沉溺,就会亡国。至于隐居山林、逃离尘世的人,即使面对像酒一样能够使人荒惑败乱的事物,尚且不会受到伤害,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两种快乐不能相提并论。山人欣然笑着说:“确实如此!”于是作《放鹤》《招鹤》之歌说:“鹤飞走了啊,飞向西山的缺口;高高飞翔向下俯看啊,选择要去的地方。忽然收拢翅膀,轻柔地将要降落啊;忽然看见了什么,挺直身子又振翅飞起,独自在山涧溪谷之间终日盘旋啊,啄食青苔,踏着白石。鹤飞回来了啊,飞向东山的北面;山下有人啊,戴黄冠、穿草鞋、着葛衣,弹琴而歌;亲自耕种来养活自己啊,剩下的粮食拿来让你吃饱。回来吧,回来吧,西山不可以长久停留。”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苏轼 竹子刚开始生长时,不过是一寸长的芽,但节和叶已经具备了。从蝉腹蛇腹般的竹笋,直到拔地而起十寻高的竹子,都是一生长出来就具有完整形态的。如今画竹的人却一节一节地画,一片叶一片叶地堆叠,哪里还会有完整的竹子呢?所以画竹,必须先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子形象;拿着笔仔细观察,然后看准自己想画的竹子,立即起身追随眼中所见,振笔直下,一气画成,像兔子跃起、鹘鸟俯冲一样;稍一放松,它就消失了。与可是这样教我的。我不能做到这样,但心里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心里已经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却不能做到,是内心和行动不一致,心和手不能相应,是没有学习的过错。所以凡是心中已经有所见而手上却不熟练的人,平时自以为明白,临事时却忽然遗忘,难道只有画竹如此吗?子由作《墨竹赋》送给与可,说:“庖丁解牛,是养生的人从中取法的;轮扁砍削车轮,是读书的人从中取法的。如今先生寄托于这竹子,而我认为其中有道,这难道不对吗?”子由从未画过竹,所以只是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只是领会了意思,还同时掌握了方法吗?与可画竹,起初并不自以为珍贵,四面八方拿着白绢来请求他作画的人,足以一个接一个地挤满他的门口。与可厌烦这件事,把白绢扔在地上骂道:“我将拿它来做袜子!”士大夫们把这件事传开,当作谈资。等到与可从洋州回来,而我正在徐州任职,与可写信送给我说:“我近来告诉士大夫们,我画墨竹的这一派近在彭城,可以到那里去求取。做袜子的材料将要集中到您那里了。”
书尾复冩一诗,其略曰:“拟将一段鹅谿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伯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也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韵》,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川千畆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嵗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巻而哭,失声。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感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南安军学记 苏 轼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今亡矣,独学校仅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则取士论政,其小则▯诵。今亡矣,直诵而已。舜之言曰:「庶顽防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格之言改也。《论语》曰:「有耻且格。」承之言荐也。《春秋传》曰:「奉承齐牺。」庶顽防说,不率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推其可进者,以射侯之礼举之。其不率教甚者,则挞之;小则书以记之,非疾之也,欲与之并生而同忧乐也。此士之有罪而尚未可弃者,故使乐工探其讴謡讽议之言而飏之,以观其心。其改过者则荐之且用之,不悛者则威之,屏之,▯之,寄之之类是也。此舜之学政也。射之中否,何与于善恶,而侯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众而论士也。众一而后论定。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使弟子扬觯而序防者三,则仅有存。由此观之,以射致众集,而后论士,盖所从来逺矣。《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礼》曰:「受成于学。」郑人游乡校以议执政,或谓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不可,善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师也。」孔子闻之,谓子产仁。古之取士论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论政、不取士,犹无学也。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论政可谓近古。然卒为党锢之祸,何也?曰:此王政也。王者不作,而士自以私意行之于下,其祸败固宜。朝廷自庆厯熈宁、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虽荒服郡县必有学。况南安江西之南境,儒术之富与闽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郡显闻,所至必建学,故南安之军甲于江西。侯仁人也,而勇于义,其建是学也,以身任其责,不择剧易,期于必成。士以此感奋,不劝而力,费于官者为钱九。万三千而助者不赀,为屋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视大邦君之居。凡学之用,莫不严具。又以其余增置廪给,食数百人。始于绍圣二年之冬,而成于四年之春。学成而侯去,今为潮州。轼自海南还,过南安,见闻其事为详。士既德侯不已,乃具列本末,赢粮而从轼者三百余里,愿纪其实。夫学,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学政告之。然舜逺矣,不可以庶几。有贤太守,犹可以为郑子产也。学者无媿于古而已。成都府运判防防思堂记 文 同天下之事物,常相与宜,称则文理顺而制度得,或钜细轻重,一有未合,率病之以为不当然,遂起众论矣。区宇之大,吾宋尽有之。四指之极,幅员万里,旁裁直制,界为诸道。其置使以转运为名者,常艰选择,徃服其职,底财赋,察僚吏,宣布威恵,颛假之柄,其所与盖已重矣。惟剑南西川,原壄衍沃,畦庶丰伙,金缯纻絮,天洒地发,装餽日报,舟浮辇走,以给中府,以赡诸塞,号居大农所调之半,县官倚之,固以为寳防珍藏云。其所谓佐者,既非龊龊循累嵗月者之所能得,其所止亦当崇大闳显,与主者仪形无欹缺,始云其可矣。今其所谓佐者之居,旧尝一切置之,寻废,既复,亦践袭徃制,囘曲卑狭,不足以视清旷讲燕休,余基蓊然蔽没蓬藋,向所涖者未遑营之。职方员外郎霍侯,以经行明修,所赴宜赖,将漕之贰,实以才擢,既至,故究内外,静烦省剧,隐谬革悛,潜利宣章,列城信畏,俯伏观望,不烦告谕,自底恬肃。
译他在信尾又写了一首诗,大意说:“打算取一段鹅溪绢,把寒竹梢横扫出万尺长。” 我对与可说:“竹子长达万尺,应当用二百五十匹绢。知道您已经厌倦笔砚,我只是想得到这些绢罢了。”与可无言以对,便说:“我的话说错了,世上哪里有万尺长的竹子呢?”我于是把这件事坐实,写诗答他说:“世间也有千寻高的竹子,月亮落下、庭院空寂时,竹影竟有这样长。”与可笑着说:“苏先生辩论是很会辩论,不过这二百五十匹绢,我要拿它买田回乡养老了。”于是把他所画的《筼筜谷偃竹》送给我,说:“这竹子只有几尺长,却有万尺竹子的气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曾让我作《洋州三十韵》,筼筜谷是其中一首所写的地方。我的诗说:“汉川的修竹贱得像蓬草,斧头何曾饶过竹笋化龙?想来清贫而嘴馋的太守,心中已经有渭川千亩竹林。”这一天与可正和妻子在谷中游玩,烧竹笋作晚饭,打开信封得到这首诗,笑得喷饭,饭粒满桌。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在陈州去世。这年七月七日,我在湖州晒书画,看到这幅竹画压在废纸卷中,便哭了出来,失声痛哭。曹孟德祭奠桥公的文章中有“车过而腹痛”的话,我也因为想起与可从前和我开玩笑的话而感伤,由此可见与可和我之间亲密深厚、毫无隔阂到了这样的程度。《南安军学记》——苏轼 古代治理国家有四件大事:井田、肉刑、封建、学校。如今这些都不存在了,只有学校还勉强保存。古代办学有四项作用:大的方面是选拔人才、讨论政事,小的方面是弦歌诵读。如今这些也不存在了,只剩下诵读而已。舜说:“众多顽劣而不服教化的人,如果不能在这个时候任用诸侯来明示教诲,就用鞭打使他们记住;把事情写下来,用来记载他们,是要让他们和大家一同生存吗?让乐工把他们的意见采纳进歌谣,按时传播;有改过的,就推荐任用;没有改过的,就威慑、斥退、流放、拘禁。”这里“格”的意思是改变。《论语》说:“有羞耻心并且能够改过。”这里“承”的意思是推荐。《春秋左氏传》说:“奉承齐国的牺牲。”那些顽劣而不服教化的人,舜都有办法对待他们。改变恶行没有比引导人向善更好的办法,所以把可以进取的人推举出来,用射侯的礼仪选拔他们。不服教化很严重的,就鞭打;罪过较小的,就书写记录下来,并不是厌恶他们,而是希望他们与大家一同生活、共同承担忧乐。这些是有罪而尚未到不可抛弃地步的士人,所以让乐工探察他们歌谣讽谏的话并传播,以观察他们的内心。能够改过的,就推荐并任用;不肯悔改的,就威慑、屏退、流放、拘禁。这就是舜的学校政事。射中与否,和善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箭靶来显示善恶呢?为什么呢?回答说:射箭是用来聚集众人、评议士人的。众人聚集之后,评议才可以确定。孔子在矍相之圃射箭时,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四周,大概让弟子举酒杯、宣扬射礼规则三次,最后留下的仅有少数人。由此看来,用射箭聚集众人,再评议士人,这种做法由来已经很久。《诗经》说:“在泮水边献俘。”又说:“在泮水边献上敌人的左耳。”《礼记》说:“在学校接受战果报告。”郑国人到乡校游览,议论执政,有人问子产毁掉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不可以。好的事情我就实行,不好的事情我就改正,乡校是我的老师。”孔子听说后,认为子产仁爱。古代选取士人、讨论政事,一定在学校进行。有学校却不讨论政事、不选拔士人,仍然等于没有学校。学校没有比东汉更兴盛的,当时士人有数万人,能够使将死者复生、使枯木重新发芽,三公九卿都屈尊礼敬他们。三府征召士人,常常出自他们的意见;他们选拔士人、讨论政事,可以说接近古代。然而最终造成党锢之祸,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王政的事情。君王没有兴起,士人却凭自己的私意在下层推行,造成祸败本来就是应该的。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次特别重视学校,即使偏远的郡县也一定设有学校。何况南安位于江西南部,儒学的丰富程度与闽、蜀相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理郡政显著闻名,所到之处必定兴建学校,所以南安军的学校在江西首屈一指。曹侯是仁人,而且勇于行义。他兴建这所学校,亲自承担责任,不论事情繁难或容易,都以一定办成为目标。士人因此感奋,不用劝说便努力做事。官府花费九万三千钱,其他人的资助不可计数;建成房屋一百二十间,礼殿、讲堂的规模,足以同大诸侯的居所相比。学校所需的器物,没有不严整齐备的。又用余款增加设置廪膳,供养数百人。工程开始于绍圣二年冬天,完成于绍圣四年春天。学校建成后曹侯离开了,如今任潮州知州。我从海南回来,经过南安,对这件事的所见所闻最为详细。士人感念曹侯不止,便把事情的始末列举出来,携带粮食跟随我走了三百多里,希望我记载事实。学校,是君王的事业,所以我先把舜的学校政事告诉他们。然而舜的时代已经很远,不可能企望达到;有贤能的太守,仍然可以成为郑国的子产。求学的人只要不愧对古人就够了。《成都府运判霍侯思堂记》——文同 天下的事物,通常彼此相宜;相称了,文理就顺畅,制度也合适。若大小轻重有一点不相合,往往就会使事情受到损害,被认为不合常理,于是引起众多议论。天下地域广大,我们宋朝全部拥有它;四方极远之处,幅员万里,横向裁分、纵向区制,划分为各个路。朝廷设置使者,以转运使为名,常常很难选择合适人选;任职后,要供给财赋,考察属官,宣布威严与恩惠,专权处理事务,他所承担的责任已经很重了。唯独剑南西川,原野平坦肥沃,田畦众多、物产丰盛,金帛、苎麻、丝絮等物,仿佛上天降下、大地生出;装运馈送每日不停,船只漂运、车辆奔走,用来供给朝廷,供养各处边塞,号称占全国大农寺所征调的一半。县官倚赖它,简直把它当作珍宝收藏。所谓副职,既不是拘谨小心、只会因循度日的人所能担任的;他的居所也应当高大宏敞、显贵明亮,与主官的形制相称而没有偏缺,这样才可以说合适。如今所谓副职的住所,过去曾经草草设置,不久便废弃;后来恢复,也只是沿袭旧制,曲折低狭,不能用来清静开阔地讲学、宴饮、休息,旧有地基又被蓬蒿遮蔽埋没,历任官员都没有来得及营建。职方员外郎霍侯,因为经术和品行都明达高尚,所到之处都值得依赖;他担任转运副使,实在是凭才干被选拔的。到任后,他查究内外事务,使烦乱的事情安静下来,使繁剧的事务减少;隐蔽的错误得到革除改正,潜在的利弊得以彰明;各城都信服敬畏,俯首听命,不必烦劳告谕,自然达到安宁肃静。
惟是居处厌不如事,思有以増易之,使夫文理制度,一与事物相表▯。龙圗阁直学士赵公,昔总外计,今复仗节临镇,于是闻侯之议志,与侯协,乃规斥其地,墙为一圃,集材于羡,命工于隙,合诸意虑,授以程品,筑隆址,植巨厦,曾不累月,匠以成告,危谯攴空,广霤延廕,衡栏拥衞,窻户通洁,若翔而尚矫,将蟠而复振,竒峦秀巘,发逺思于其上,鲜葩珍木,悦真赏于其下,寛袤可以觞賔侣,靖密可以筹金谷,壮哉雄乎,诚大邦之崇宇而外台之伟观也。既落之,侯谓广汉都尉文同曰:「无石以载,疑事之阙,将以属子,子其谓何?」同曰:「诺。」退自念,昔韩退之为王南昌,纪滕王阁;柳子厚为长沙,叙戴氏堂,皆部吏也。同今奉侯命而记此职,正宜矣,其敢以不敏辞?乃次其略,刻置宇下,以夸示永久,然慙不文。齐州闵子祠堂记 苏 辙厯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秩祀不至,邦人不寜,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熈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唯不知,苟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不可以缓。”于是庀工为祠堂,具使春秋修其常事。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洟。有言者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衞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髙第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衞,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德行者四人,独仲弓尝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尝仕。季氏尝欲以闵子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污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望之茫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澜,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防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蜃而不詟。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跨东海之难,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以轻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壊,而有欲救之,譬如渉海,有甚焉者。今夫夫子之不顾而仕,则是舟楫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忘反,盖亦有陋舟而将试焉,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为也,是以止而待。夫子尝曰:‘世之学柳下恵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东轩记 苏 辙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怜其无归,也许之。嵗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効,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顔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顔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以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米盐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毎刼而留之,然后知顔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贪求升斗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原自厚,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通,落其华而収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希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顔氏之福,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髙为鲁司宼,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今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嵗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顔氏之乐,懐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宋文鉴巻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三宋 吕祖谦 编
译只是居住的地方很不合适,霍侯便想办法增修改建,使文章所讲的文理和制度,同现实事物完全相称。龙图阁直学士赵公过去总管外计,如今又奉持旌节镇守此地,于是听到霍侯的建议和志向,便同霍侯协力,规划开辟那块地,筑墙围成一座园子;从富余处收集材料,利用空闲时间召集工匠,把各方面的想法合在一起,交给工匠以工程标准;修筑高大的地基,建起巨大的房屋。不到几个月,工匠便报告完工。高耸的谯楼刺入天空,宽阔的屋檐延伸出阴影,横向的栏杆环绕守卫,窗户通畅洁净,仿佛飞翔而又高高挺立,仿佛盘曲而又再次振奋。奇异的山峦秀美的峰岭,在楼上引发远大的思绪;鲜艳的花朵珍贵的树木,在楼下供人欣赏。宽阔广大,可以宴请宾客朋友;幽静严密,可以筹划财利。雄伟壮丽啊,确实是大邦的崇高建筑、外台的伟大景观。落成之后,霍侯对广汉都尉文同说:“没有石碑来记载,恐怕会成为事情的缺失;我想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您认为如何?”文同说:“好。”退下后自己想,过去韩退之任王南昌的属官时,为滕王阁作记;柳子厚任长沙属官时,为戴氏堂作记,他们都是部属官吏。如今我奉霍侯之命为此事作记,正合适,怎敢以才疏学浅推辞?于是依次写下大略,刻在堂宇下面,以便永久夸示,不过惭愧自己文辞不佳。《齐州闵子祠堂记》——苏辙 历城以东五里有一座土丘,叫作闵子的墓。墓上有坟却没有祠庙,按等级应有的祭祀也没有举行,地方百姓为此不安,守土官吏中曾有人打算兴办却没有成功。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任济南太守。第二年,政务修明、事情治理有序,地方的老年人一同来告诉他说:“本地从前有像闵子这样的人,却没有祠庙享受祭祀,难道不是很大的缺失吗?”李公只是以前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哪里会不整治呢?李公说:“唉,确实不能再拖延。”于是筹备工匠修建祠堂,准备祭器,使春秋两季能够照常举行祭祀。祠堂建成,备办三献礼,笾豆排列整齐,傧相各有位置。废弃了一百年的祭祀,一天之内便兴办起来。学士大夫在祠堂下观看礼仪,感叹流泪。有人说:“孔夫子生在乱世,周游齐、鲁、宋、卫之间,没有一个国家不曾出仕;他的高等弟子也都在各国做官:宰我在齐国做官,子贡、冉有、子游在鲁国做官,季路在卫国做官,子夏在魏国做官。弟子中出仕的人也很多。然而称为德行高尚的四个人中,只有仲弓曾任季氏的家臣,其余三人都从未出仕。季氏曾经想让闵子做费邑宰,闵子推辞说:‘如果再有人来召我,我一定已经到了汶水以北。’ 况且以孔夫子的贤能,尚且不认为出仕是污浊的事,那么三位先生不出仕,究竟是为什么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人回答说:“您难道没有见过要到东海去的人吗?远远望去,海面茫茫,不知边际;靠近它时,水势浩瀚,深不可测。海船像遮天的山,船帆像漂浮天空的云。只有这样,才可以驾着船经受风涛而不翻覆,撞到蛟龙海怪也不恐惧。如果用江河上的船只去渡过东海的险难,那么走十里就会返回,走一百里就会沉没,这种船不足以减轻万里大海的祸害。周朝衰微时,礼乐崩坏,天下大乱,若有人想挽救它,就好比渡海,而且困难更甚。如今孔夫子不顾一切而出仕,就是因为他所凭借的船只足够可靠。各位弟子急切出仕而忘记返回,大概也只是有简陋的船,想要试渡大海罢了,能做到的也不过随着自己的力量所及而已。至于那三位先生,希望成为像孔夫子那样的人却做不到;回头看看其他弟子,又认为他们所做的不足取,所以停下来等待。孔夫子曾经说:‘世上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一个像鲁国那个独居的男子。’我对三位先生也这样说。”众人说:“对。”退下来后把这些话写下,便刻在石碑上。《东轩记》——苏辙 我因获罪被贬,担任筠州盐酒税监,还没有到任,便下了大雨,筠水泛滥,淹没南市,冲上北岸,冲坏刺史府的门;盐酒税的官舍临近江边,水患尤其严重。到任后,房屋破败得无法居住,便向郡府报告,借用部使者的官府居住,郡府可怜我无处可归,也同意了。到了当年十二月,才得以支撑倾斜之处、修补毁坏之处,在听事堂东面开辟出一间轩,种下两棵杉树、一百竿竹子,把它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然而盐酒税原来由三名官吏共同办理,我到任时,另外两人恰好都罢职离开,事务全落在我一人身上。白天坐在市区,卖盐卖酒,征收猪鱼的税,同市民争夺一尺一寸的利益来尽自己的职责;到了晚上回去,筋力疲惫,常常昏昏睡去,连夜晚已经过去、天亮了也不知道。天亮后又出去办理职务,始终不能安闲地待在所谓东轩里。每天早晚出入它旁边,回头看看它,没有一次不哑然失笑。我年轻时读书,私下曾奇怪颜子用一箪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子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我私下认为,即使不愿做官,守门击梆,也还可以养活自己而不妨碍学习,何至于如此困顿受辱、贫穷困苦而自我折磨?等来到筠州,在米盐事务之间辛勤劳作,没有一天休息;即使想抛弃尘世污秽、解脱羁绊,放任自己进入道德的境界,事务却每每劫持我、留住我。到这时才知道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贪求一斗一升的俸禄来供给自己,实在是因为俸禄会妨害他的学习。唉!士人正当还没有听闻大道时,沉溺于权势利益,把玉帛、子女当作满足自己、厚待自己的东西,以此为乐。等到遵循义理来求得通达,抛弃浮华而收获真实,安闲自得,不知道天地有多么广大,也不知道生死有什么变化,更何况比这些更低下的东西呢?所以这种快乐足以改变贫困饥饿而不产生怨恨,即使面南而王的人也不能超过它;只是没有德行,就不能承受这种快乐。我正一点一点地想磨洗污浊,企望得到圣贤的万分之一,自己看起来还差得很远,却想或许可以接近颜氏的福分,当然是不可能得到的。至于孔子周游天下,最高做到鲁国司寇,最低做到乘田、委吏,随遇而安,没有什么地方不可处置,那大概是通达之人的事情,不是求学者所能期望的。如今我既然因为谴责被贬来到这里,虽然知道枷锁般的官务有害,却因形势所迫不能离开;只希望岁月长久之后,世人或许哀怜我,使我能够回到田野,修治祖先留下的破屋,建一间四面不过一堵墙的小屋居住。那时再追求颜氏的快乐,怀念东轩,悠闲自在地忘却衰老;然而这也不是我敢于期望的。《宋文鉴》卷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八十三 宋吕祖谦编
记黄州快哉亭记 苏 辙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倐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翫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父樵夫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濵,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俗,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徃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防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絶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皆骚人诗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覩其为快也哉?遗老斋记 苏 辙庚辰之冬,余防恩归,自南荒客于颍川,思归而不能。诸子忧之曰:“父母老矣,而居室未完,吾侪之责也。”则相与卜筑,五年而有成。其南修竹古柏,萧然如野人之家,乃辟其四楹,加明窻曲槛,为燕居之斋。既成,求所以名之。余告之曰:“予防从事于诗书,凡世人之所能,茫然不知也。年二十有三,朝廷方求直言,有以予应诏者,予采道路之言论,宫掖之秘,自谓必以此获罪,而有司果以为有不逊,上独不许曰:‘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其谓我何?’宰相不得已,寘之下第。自是流落凡二十余年,及宣后临朝,擢为右师谏,凡有所言,多听纳者。不五年而与闻国政,盖予之遭遇者再,皆古人之希有。然其间与世俗从事之不如意者,十常六七矣。虽号为得志,而实不从。予闻之,乐莫善于如意,忧莫惨于不如意。今予退居一室之间,杜门却扫,不与物接,心之所可,未尝不行;心所不可,未尝不止。行止未尝少不如意,则予平生之乐,未有善于今日者也。汝曹志之,学道而求寡过,如予今日之处遗老斋可也。”司马温公布衾铭记 范祖禹温国文正公而服之布衾,隶书百有十字曰「景仁恵者」,端明殿学士范蜀公所赠也。曰「尧夫名者」,右仆射髙平公所作也。元丰中,公在洛,蜀公自许徃访之,赠以是衾。先是,髙平公作布衾铭,以戒学者,公爱其文义,取而书于衾之首。及寝及疾,东府治命,敛以深衣,而覆以是。公于物澹,无所好,唯于德义若利欲,其清如水,而澄之不已;其直如矢,而端不止。故其居处必有法,动作必有礼。其被服如陋巷之士,一室萧然,图书盈满,凡经日静坐,泊如也。又以圆木为警枕,小睡则枕转而觉,乃起读书。盖恭俭勤礼,出于天性,自以为适,不勉而能。与二范公为心交,以直道相与,以忠告相益,凡皆如此。其诚心终始如一,将殁而犹不足。祖禹观公大节与其细行,虽不可遽数,然本于至诚,无欲天下信之,故能奋然有为,超絶古今。居洛十五年,若将终身焉。一起而功被天下,内之婴童妇女,外之蛮夷戎狄,莫不敬其德,服其名。唯至诚故也。公兄子宏得公手泽纸本,子家属祖禹序其本末,俾后世师公之俭云。湖学田记 顾 临夫恵有术也,养有道也。一梁之渡人,恵之防者也,而君子取之,得其术也。一韭之济物,养之薄者也,而圣人取之,得其道也。子产乘舆,其为力固勤矣,而君子不取,非其术也。冉子与粟,其心固为周矣,而圣人不取,非其道也。所谓术者,不在乎丰,在乎不费云尔。所谓道者,不在乎大,在乎不穷云尔。夫丰而多费,知爱于彼,而不知爱于此矣。大而易穷,知爱于今,而不知爱于后也。惟其不费,则虽微可尚也。惟其不穷,则虽薄可贵也。吴兴学着于天下,当其盛时,学者不可胜録,然常患恵而养之者不至也。彼千里而来,有及门而不能留者,有留而不能久者,将返则有戚然不足之叹。自学初得赐田五顷,而濒湖多潦,嵗入无几。由今枢密胡公为郡,始为办学资,渐以及诸生之寒者。继胡公者或増焉,然亦莫之充也。
译记 《黄州快哉亭记》——苏辙 长江流出西陵峡,才进入平地。江水奔腾放纵,水势浩大;向南汇合湘水、沅水,向北汇合汉水、沔水,水势更加盛大。到了赤壁下面,波涛漫延,和大海相差不多。清河人张梦得被贬居住在齐安,就在住宅西南修建一座亭子,来观赏江流的壮美。我兄长子瞻给它命名为“快哉”。亭中所能看到的,南北达百里,东西达一舍;波涛汹涌,风云开合。白天有船只在亭前出没,夜晚有鱼龙在亭下悲鸣长啸,变化迅速,令人心惊目眩,不能长久注视。如今却能在几席之间玩赏这种景色,一抬眼就可以看尽。向西望武昌群山,山冈起伏,草木成行;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时,渔父樵夫的房舍都可以一一数清。这就是它使人感到畅快的原因。至于长洲的水边、旧城的废墟,是曹孟德、孙仲谋曾经窥伺之处,也是周瑜、陆逊驰骋争战之地;它们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俗,也足以让世俗之人感到畅快。从前楚襄王和宋玉、景差在兰台宫游览,有一阵风飒然吹来,楚王敞开衣襟迎风,说:“这风真畅快啊,是寡人能够同百姓共同享有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百姓怎么能共同享有呢?” 宋玉的话大概含有讽谏。风本来没有雄风、雌风的区别,人的遭遇却有得意和失意的变化。楚王因此快乐,百姓因此忧愁,这是人的遭遇不同,和风有什么关系呢?士人生在世上,如果内心不能自得,那么到哪里去会没有忧患?如果内心坦然,不因外物损伤本性,那么到哪里去会不感到畅快?如今张君不把贬谪当作忧患,窃取治理齐安的余暇,在山水之间放纵自适,他的内心应当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住在蓬草编的门、瓦瓮作的窗的简陋房屋中,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快乐,更何况能够洗濯于长江的清流,舀取西山的白云,穷尽耳目所能享受的美景,以使自己适意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连绵的群山、深绝的山谷、长久的树林、古老的树木,用清风吹拂它们,用明月照耀它们,都是骚人诗士用来悲伤憔悴、不能承受的景物,哪里看得出它们有什么畅快呢?《遗老斋记》——苏辙 庚辰年的冬天,我从恩州归来,由南方荒远之地客居颍川,想回家却不能。几个儿子为此忧虑,说:“父母已经老了,而住宅还没有建成,这是我们的责任。”于是共同占卜选址建造,五年后才完成。住宅南面有修长的竹子和古老的柏树,萧疏淡泊,像隐士的家,于是开辟出四间屋宇,增设明窗曲槛,作为日常闲居的书斋。建成以后,儿子们请我给它命名。我告诉他们:“我从事诗书之学,凡是世人所能做的事,我都茫然无知。我二十三岁时,朝廷正征求直言,有人推荐我应诏,我便采集民间道路上的议论以及宫禁中的秘密,自以为一定会因此获罪,主管官员果然认为我的言论不恭顺;唯独皇帝不准许,说:‘我以直言求取士人,士人以直言告诉我,如今却因此贬斥他,天下将怎样看我呢?’宰相不得已,把我列为下等名次。从此我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到宣后临朝时,才擢升我为右师谏,我所进言的事情,大多得到听取采纳。不到五年便参与国政。大概我的遭遇有过两次,都是古人少有的。然而在这期间,和世俗交往办事而不如意的事情,十件中常有六七件。虽然名义上算是得志,实际上却常常不能随心。我听说,快乐没有比称心如意更好的,忧愁没有比不如意更惨的。” 如今我退居在一间屋子里,闭门谢客,扫除外缘,不与外物接触;内心认为可以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去做,内心认为不可以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停止。我的行动和停止从来没有稍微不合心意,因此我一生的快乐,没有比今天住在这里更好的了。你们要记住这些话,学习道术而求得少犯过错,像我今天居处于“遗老斋”一样就可以了。司马温公《布衾铭记》 范祖禹 温国文正公所使用的布被上,有隶书一百一十多个字。“景仁惠者”,是端明殿学士范蜀公赠送的;“尧夫铭者”,是右仆射高平公所作的。元丰年间,公居住在洛阳,蜀公从许州前去拜访他,赠给他这床被子。在此以前,高平公作了《布衾铭》来告诫求学的人,公喜爱其中的文辞和义理,便把它抄写在被子的前端。到他临睡和患病时,东府按照他的遗命办理后事,用深衣收殓,并用这床被子覆盖他。公对于外物淡泊,没有什么嗜好;只有对于道德和义理,像对利欲那样看重。他的清廉如水,而且不断澄清;他的正直如箭,而且始终端正。因此,他的居处必定有规矩,举止行动必定合乎礼法。他的衣被服饰如同陋巷中的士人,房屋里萧然空寂,只有图书堆满;常常整日静坐,淡泊安然。他又用圆木作警枕,稍微打盹,枕头转动便会醒来,于是起身读书。他恭敬、节俭、勤勉、守礼,全出于天性,自以为舒适,不用勉强便能做到。他和两位范公以心相交,以正直之道相处,以忠诚的劝告彼此补益,一切都是这样。他的诚心始终如一,直到临终仍觉得没有做到足够。祖禹观察公的大节和细小的操行,虽然不能立即一一列举,但它们都根源于极端真诚;他不求天下人相信自己,所以能够奋发有为,超越古今。他居住在洛阳十五年,仿佛打算终身如此。一次起身出仕,功业便遍及天下;宫廷内的婴儿、妇女,宫廷外的蛮夷戎狄,没有不敬仰他的德行、佩服他的声名。这只是因为他的至诚罢了。公的侄子宏得到公亲笔留下的纸本,子家嘱托祖禹为这部抄本叙述始末,使后世以公的节俭为师。《湖学田记》 顾临 施惠是有方法的,供养是有道理的。架一根梁来让人渡河,是施惠之法中很简略的,却被君子采纳,因为它得到了施惠的方法;分给人一根韭菜以救济他人,是供养中很微薄的,却被圣人采纳,因为它得到了供养的道理。子产把车子让给别人乘,出力固然勤劳,但君子不采纳,因为那不是正确的方法;冉子给人粮食,他的心意固然是为了周济人,但圣人不采纳,因为那不是正确的道理。所谓方法,不在于丰厚,而在于不耗费;所谓道理,不在于宏大,而在于不会穷尽。丰厚却耗费很多,是只知道爱护对方,却不知道爱护自己;规模宏大却容易穷尽,是只知道爱护当前,却不知道顾及后世。只要不耗费,即使微小也值得称许;只要不会穷尽,即使薄少也值得珍视。吴兴的学校闻名天下,兴盛时求学者多得无法计数,但常常忧虑施惠和供养没有跟上。那些从千里之外来的人,有的到了门前却不能留下,有的留下了却不能久住;将要返回时,都带着遗憾不足的叹息。学校起初只得到皇帝赐田五顷,而湖边多水涝,每年的收入没有多少。到如今枢密胡公任郡守时,才开始筹办学校经费,并逐渐顾及贫寒的诸生。继任胡公的人有时有所增加,但仍没有使它充足。
嘉祐中,临常承乏教授,计其资十常不能及二三。既数年廼防太守鲍侯轲恤其不给,慨然思有以广其资,方谋诸士僚,适闻秀州杉杨泾有民讼田,频年不决,官将两夺之。鲍侯喜曰:“吾谋得矣。”廼用书恳请于转运使,愿得贷钱购所争田以赡学者。防转运使贤,乐闻其请,遂用贷钱六十万,得田七顷。其田当沃壤,旧无暵潦之患,以二年之入偿贷钱,然后率为学粮,嵗可以食百员。夫栋宇之固易隳也,泉布之富易耗也,惟田之息可以霑及无涯。语其始,可谓恵而不费者也。要其终,可谓养而不穷者也。世有掠民脂血,妄为塔庙之奉,在名教之地,则藐而不顾。噫!不明乎善,徒多费而易穷,较今日之为重,可取也。鲍侯去之二年,遇今徐侯来,喜其得恵养之道术,而有资于名教,然虑嵗月之久,有穰没其美者,乃强不敏着于记云。重修御史台记 曾 肇元祐三年,新作御史台成,有诏臣肇为之记。臣肇伏自惟念,幸得备位从官,以文字为职,此大手笔,虽非所克堪,然义不得辞,谨拜手稽首而记之曰:维御史见于周,掌赞书受法令而已。战国以致执法,亦记事之职也。至秦汉始置大夫,位亚丞相,副曰中丞,督部刺史,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其属有侍御史,出讨奸猾,治大狱,于是専绳紏之任。厥后政事归尚书,而御史与尚书谒者并为三台,大夫更为三公,而中丞为台率,与尚书令、司隶校尉朝防,皆専席为三独坐。隋唐复置大夫,天下有寃而无告者,得与中书门下省诘之,谓之三司。自是御史益为雄峻,其属则有殿中、监察并侍御史为三院,侍御史一人知杂事,横榻而坐,谓之南牀,皆専弹劾,不言事。本朝因之,至真宗皇帝增置言事御史,其后皆得言事,御史相率廷辩,小则人得自达,故其任视前世为尤重,非但谨朝防听狱讼而已。列圣相继,皆假以寛仁,使得自竭,是以风采所加,百僚震肃,朝廷倚而益尊,奸邪望而知畏。初本朝虽因唐制,然以大夫为兼官,不治台事,以郎中、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以贰中丞,以太常博士以上为三院,未至者则为御史里行,监察故事,内察尚书六曹,外巡按郡县,久之亦废。至神宗皇帝大正官名,始归大夫职,以侍御史治杂事,罢御史里行,而复六察官分守,既定廼相官府。盖御史台建于宣化坊,自开寳五年才有东西岳,七年雷德骧分判三院事,请于上而大之,屋不及百楹。天禧二年复诏増广,遂至三百六十楹,讫于元丰,垂七十年,寖以圮坏。神宗皇帝伻图程工,以授有司,旧阙大夫听事,踵邺都制度,阙门北乡,取隂杀之义,人形势庳下,无以重威。至是命置大夫听事,辟门东乡,增庳为崇,培下为髙,其规模宏逺矣。继志述事,属于后,又今上即政之。初务先慈俭,土木之勤,咸诏勿事。惟台之建,实遵先训。犹以大夫虚员,姑省营筑。辟门北乡,仍故不改。经度损益,断自圣心。以元祐二年六月己亥始事,三年八月庚辰卒功。用人力十万五千,为屋三百五十一楹。视旧小贬,而亢爽过之。门闼耽耽,堂室渠渠。长贰佐属,视事燕休,翼翼申申,各适所宜。吏舍囚圄,深靓严固。案牍簿书,栖列有序。所以观示都邑,表正宪度。揆诸典章,于是为称。昔周人考室,见于风雅。鲁国作门,记诸春秋。后世传诵,为载籍首。恭惟神宗皇帝,受命承序,十有九年,建立经常,皆应古义。好恶无私,赏罚不僭,而纲纪是张。宫室弗营,池籞苟完,而府寺是崇。故能垂精风宪之司,以启后嗣之意。二圣恭已,开辟言路,聪无不闻,明无不烛。士有以言获福,不闻忠以取祸。耳目之地,宠遇莫抗。故能新是栋宇,以成前人之志。是宜着在文字,刻之金石,以度越邹鲁,垂休无穷。顾臣之愚,言语浅陋,何足以发扬圣德,称明诏之万一哉!虽然,臣尝闻之:责人非难,责已惟难。御史责人者,也将相大臣非其人,百官有司失其职,天下之有败法乱纪、服防搜慝者,御史皆得以责之。然则御史独无责乎哉?居其位有所不知,知之有所不言,言之有所不行,行之而君子病焉,小人幸焉。此御史之责也。御史虽不自责,天下得以责之。惟其不难于责已,则施于责人,能称其任矣。能称其任,然后危冠盛服,崇墉峻宇,游焉息焉,可以无愧。苟异于是,得无馁于中哉!臣故不自揆,辄因承诏,诵其所闻,以告在位者,使有以仰称夫列圣褒大崇显之意焉。适南亭记 陆 佃
译嘉祐年间,我常常代理教授,计算学校经费,十年中往往连二三年所需的数目也达不到。过了几年,太守鲍侯轲怜悯经费不足,慨然想着办法扩大它;正在和同僚谋划时,恰好听说秀州杉杨泾有百姓争讼田地,多年不能判决,官府将要把争讼双方的田地都没收。鲍侯高兴地说:“我的谋划有办法了。”于是写信恳请转运使,希望借钱买下争讼的田地来供养学生。恰逢转运使贤明,乐于听取他的请求,便借给六十万钱,买得田地七顷。这些田地处在肥沃的土壤上,过去没有旱涝之患,用两年的收入偿还借款,以后便全数作为学校粮食,每年可以供养一百名学生。房屋建筑的坚固容易毁坏,钱财的富足容易耗尽,只有田地的收益可以无限地惠及后人。说到它的开端,可以说是施惠而不耗费;考察它的长远结果,可以说是供养而不会穷尽。世上有些人搜刮百姓的膏血,妄自用来供奉塔庙;在兴教化的地方,这种做法就应当轻视而不顾。唉!不明白什么是善,只是一味多费钱财而容易穷尽;和今天这件事相比,实在相差太远。鲍侯离任两年后,正遇到如今徐侯到任。徐侯喜爱他得到施惠、供养的方法,并且有助于教化,但又担心年代久远,会有人湮没这件事的美德,于是勉强不才的我把它写在这里。《重修御史台记》 曾肇 元祐三年,新建的御史台落成,皇帝下诏命臣曾肇为它作记。臣肇私下思量,幸而得以充任侍从官,以文章为职;这种大手笔虽然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但按道义不能推辞,谨拜手稽首写道:御史一职见于周代,掌管传达文书、接受法令而已。战国时期发展到执掌法令,也仍然只是记事的职务。到了秦汉,才设置御史大夫,地位仅次于丞相;副职为御史中丞,监督各部刺史,接受公卿奏事,检举弹劾并审查奏章;属官有侍御史,出外讨伐奸猾,审理重大案件,于是专门承担纠察的职责。后来政事归于尚书,御史与尚书、谒者并称三台;御史大夫改为三公之一,御史中丞为御史台长,与尚书令、司隶校尉一同入朝,都专设座位,称为三独坐。隋唐重新设置御史大夫,天下有冤屈而无处申诉的人,可以同中书、门下省官员一起审问,称为三司。从此御史更加雄峻,其属官中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和侍御史分为三院;侍御史一人主管杂事,横榻而坐,称为南床;他们都专门负责弹劾,不负责进言。本朝沿袭这一制度,到真宗皇帝时增设负责进言的御史,此后御史都可以进言。御史相继在朝廷上争辩,小事可以使人自行申诉,所以他们的职任比前代更加重要,不只是谨慎参与朝会、听理诉讼而已。历代圣君相继,都借给御史以宽仁的权力,使他们能够尽情发挥,因此御史风采所及,百官震动肃敬;朝廷依赖他们而更加尊重,奸邪之人看见他们便知道畏惧。本朝初年虽然沿袭唐制,但以御史大夫兼任其他官职,不处理御史台事务;以郎中、员外郎兼任侍御史、知杂事,以副御史中丞;以太常博士以上官员充任三院御史,未达到这一资历的则任御史里行。监察御史按旧例在内监察尚书六曹,在外巡按郡县,后来也废止了。到神宗皇帝整顿官名,才恢复御史大夫的职务,以侍御史主管杂事,罢去御史里行,又恢复六察官分别掌管各部门;制度确定后,才相应设置官府。御史台建在宣化坊,自开宝五年才有东西两座岳楼。开宝七年,雷德骧分判三院事务,请求皇帝扩大御史台,于是扩建,但房屋不到一百楹。天禧二年又下诏增修扩建,遂达到三百六十楹;到元丰年间,经过将近七十年,逐渐毁坏。神宗皇帝命人绘制图样、规划工程,交给有关部门。旧制缺少御史大夫听事之所,沿用邺都制度,门缺朝北,以取阴杀之意;地势低下,不能显示威严。到这时才命令设置御史大夫听事厅,开门朝东,把低处增高,把低洼填高,规模宏大而深远。继承先志,叙述先事,留给后世;又由当今皇帝继承帝位。起初,他首先致力于仁慈节俭,凡土木营建,都下诏不要兴办。唯独御史台的修建,确实遵循先帝的遗训;但仍因为御史大夫只是空设的官职,暂且节省营建费用,门仍朝北,依旧不改。工程的规划、增减,都由圣心裁定。元祐二年六月己亥日开始施工,三年八月庚辰日完工。使用人工十万五千,建成房屋三百五十一楹。和旧制相比,规模稍有缩减,但高敞明爽却超过旧制。门庭深邃威严,厅堂宽广。长官、副长官及属官办理政务和休息,各自恭敬谨慎,均适合其用途。吏舍和囚牢深邃幽静而严密坚固,案牍簿书安置排列有序。这样可以向都城百姓展示法度,树立宪制的准则。按照典章制度考察,在这里才算相称。过去周人建成宫室,见于《诗经》;鲁国建造城门,记载于《春秋》。后世传诵,成为典籍中的首要记载。恭敬地思考神宗皇帝,受天命而承继大统,在位十九年,所建立的常法,都符合古代的义理。他好恶无私,赏罚不差错,因此纲纪得以振举;不营建宫室,池苑勉强完备,而官府寺署却得到崇建。所以能够把精力放在御史台这样的执掌风纪的机构上,以启发后嗣的心意。两位圣君恭敬自守,开通进言的道路,聪明之耳没有听不到的,明察之目没有照不到的。士人有因进言而获得福泽的,没有听说有因忠言而招致灾祸的。御史所处是皇帝耳目所在之地,受到的宠遇没有谁能抗衡。因此能够重修这座屋宇,完成前人的志愿。这件事应当写入文字,刻在金石上,使它超越邹鲁,永远流传美名。只是臣愚昧,言辞浅陋,哪里足以发扬圣德,称颂明诏的万分之一呢?虽然如此,臣曾听说:责备别人并不难,责备自己才难。御史所要责备的,是将相大臣任用不当,百官有司失职,以及天下发生败坏法令、扰乱纲纪、掩藏罪恶的事情;这些都可以由御史加以责问。那么御史自己难道没有可责备之处吗?身居其位而有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却不进言,进言了却不能实行;实行之后使君子忧虑、使小人庆幸,这就是御史的责任。御史即使不自我责备,天下人也可以责备他。只有不以责备自己为难,施行责备别人时才配得上自己的职任。能够配得上职任,然后戴着高冠,穿着盛服,在高墙大厦中游息,才可以问心无愧。如果不是这样,内心难道不会感到惭愧空虚吗?所以我不顾自己的才力,借着奉诏作记的机会,诵述我所听闻的这些道理,告诉在位的人,使他们有所仰承,以符合历代圣君褒奖、扩大并彰显御史台的本意。《适南亭记》 陆佃
防稽为越之絶,而山川之秀甲于东南。自晋以来,髙旷宏放之士多在于此。至唐,余杭始盛,而与越争胜,见元白之称。然杭之习俗华媚,善占形胜,而丹楼翠阁映辉湖山,如画工小屏细巧易好,故四方之賔客过而览者,徃徃后越。夫越之美,岂至此而穷哉?意者江山之胜虽在,而昔贤往矣。距今年嵗幽深寂寞,殆有鬰而不发者也。熈宁十年,给事中程公出守是邦,公吏师也,所至辄治,故其下车未几,弗出庭户之间,而政成讼清,州以无事。乃与賔客沿鉴湖上蕺山,以寻将军秘监之迹。登望稍倦未惬公意,于是有以梅山胜告公者。盖其地昔子真之所居也。今其少西有里曰梅市,其事应史公闻徃焉。初届佛刹,横见湖山一面之秀,以为未造佳境也。因至其上望之,是日也,天和景晴,竹茎尚疎,木叶防合,峰峦如削,间见层出。公曰:“此山之佳处也。”已而北顾见其烟海杳防,风防隐映,有魁伟絶特之观,而髙情爽气适相值也。夕阳在下,不得已而后去。其山之僧用和者契公之意,因髙构宇,名之曰“适南”,盖取荘周大鹏圗南之义。暇日以众饮而赏焉。水挹清,山转望转碧,而俯仰之间,海气浮楼台,野气堕宫阙,云霞无定其彩,五色少湏百变,殆词人画史不能写也。于是阖州以为观美,而春时无贵贱皆徃。又其风俗絜雅,嬉游皆乘画舫,平湖清浅,晴天浮动。及登是亭,四眺无路,风轻日永,若在蓬莱之上,可谓竒矣。然则所谓余杭者,未必如也。公苏人也,自其少时已有诗名,咳涶成珠,人以传玩,则模写物象,道所难言。其在公赋之乎?虽然,公之美志喜于发扬幽懿,岂特贲一山而已?凡此乡人藏道蓄德,晦于耕陇钓濑、屠市卜肆、鱼盐之间者乎?天子仁圣抜用忠贤,梦想多士,斯可以出矣。庶几托公之翼,抟风云而上哉。蜀州重修大防记 吕 陶古之循吏,以郡县为一家,视其民如所亲之于子弟,待之以忠厚乐易之诚,济之以勤劳不怠之力,事不问巨细,苟可以兴作营置、区处办具,则莫不尽心焉。建校舍,选开敏吏自训饬之,减用度,遣诣博士为学子除更繇,与俱行县,通渠渎,广陂湖,起芜废,溉田至数万顷,躬率俭约,劝督务农,出入阡陌,舍止乡亭,轻刀剑,重牛犊,铸田器,教犁耕,亲度顷亩,差肥瘠为三等,立文簿藏之乡县,凿山通道,列亭传,置邮驿凡数百里,息省劳役,还集流散,发仓廪以赈凶旱,具葬祭以恤鳏孤,限礼聘之年,施四诫之令,禁嫁娶送终勿徇奢靡,此其事之大者而为之甚详。以至榆薤葱韭,口有常数;二彘五鸡,家有常养;种桑柘,植麻纻,藏果实,蓄菱芡,养蚕织屡,悉有教令,此其事之小者而为之亦不略。按古而求,盖豳公所由之风化,而孟子所谓王道之本者,亦可见焉。是以居则悦服,去则见思,风迹光辉于一时,德声洋溢于后世。游茂先之守唐安,抑用此术欤?虚心以接物,无猜阻疑贰之衅;抗志以涖事,无苟简灭裂之态;举大纲以敦治体,亲细务以尽下情,自公府至于郊野,皆得其欢知,茂先待之如一家也。防宇之▯久矣,每大风雨,虑至摧圮,政闲事隙,谋以葺之,逺仿诸侯路寝之制,近遵太守黄堂之式,崇卑深广,举适凖度,他所毁陋,从而一新,楼垒得其髙坚,帑庾得其固密,文牍充栋宇以谨其藏,賔客戾馆舍有以享其安,敞亭榭以资览咏,完庖突以备燕飨,凡为此者,盖政有余力而及之,非先后缓急之不序也。民安其居,吾可以议居处之安,非略于大而详于小也,非以治舍为逆旅,望望然计吾嵗月以去而不恤其他。客有践其境,造其门外,自西阶游目四顾,虽不问俗政,可知矣。譬如富家巨室,垣墙立而壮,门闳辟而大,奥阼别而正,囷仓廐库之设各。得其当,就而询之,必有爱其子孙者主焉。一郡之政,何异于是?予尝通理此州,知土俗之淳良,羡风物之秀胜,以谓嘉郡齐民,宜得贤守敏政。乃具四美,今茂先之治大防如此,故予乐为记之。茂先慷慨有逺度,毎以功名自期,岂特区区乎此?它日去而显矣,人必思之。有读予文者,亦可以慰思也。考古图后记 吕大临
译会稽是越地最美的地方,山川之秀丽冠绝东南。自晋代以来,高旷宏放的士人多在这里居住。到了唐代,余杭才开始兴盛,和越地争胜,这可以从元稹、白居易的称赞中看出。然而杭州的风俗华美娇媚,善于占据形胜之地;丹楼翠阁映照着湖山,像画工所画的小屏风,精细玲珑而容易讨人喜欢,所以四方宾客经过并游览时,往往把越地放在杭州之后。越地的美景难道到这里就穷尽了吗?大概是江山的胜景虽然还在,而古代贤人已经离去了。近年以来,这里幽深寂寞,大概有许多美好之处郁积着而未能显露。熙宁十年,给事中程公出任这里的太守。程公是文吏之师,所到之处总能治理,所以他到任不久,还没有走出官署庭院,政事便已成就,诉讼也清简,州中因而没有什么事。于是他和宾客沿鉴湖登上蕺山,寻找将军、秘监遗留下来的踪迹。登高远望稍感疲倦,仍不合乎程公的心意。这时有人把梅山的胜景告诉程公。原来这里过去是子真居住的地方。如今山的西南有一个村里叫梅市,其事迹应当就是史公所听说并前往的地方。刚到佛寺,横向望见湖山一面的秀色,以为还没有到达最佳景处。于是走到山上远望,这一天气候和暖、景色晴朗,竹竿还很稀疏,树叶将要合拢,山峰如同削成,时而可以看见层层山峰突出。程公说:“这才是此山的佳处。”不久向北回望,只见烟雾般的海面幽远迷蒙,风光若隐若现,呈现出魁伟奇特的景象;而高雅的情怀、清爽的气息又恰好相互契合。夕阳已经西下,实在不得不离去,才终于下山。山中的僧人用和理解程公的心意,于是依山修建楼阁,命名为“适南”,大概取自庄周所说大鹏向南飞去的意思。闲暇时便带众人来这里饮酒观赏。水舀起来清澈,山随着视线转动而显得越来越青翠;俯仰之间,海上的雾气浮现在楼台之间,野外的气息仿佛降落到宫阙之中;云霞的色彩没有定准,五色顷刻之间变化百次,大概是辞人和画史也无法描绘的。于是全州都把这里当作观赏胜地,春天来临时无论贵贱都前往游览。当地风俗又洁净雅致,游玩时都乘坐彩绘的船,平湖清浅,在晴天里随波浮动。登上这座亭子,四面眺望都看不见道路;微风轻拂,白昼悠长,仿佛置身蓬莱之上,真可以说是奇景了。那么,所谓余杭,未必能比得上这里。程公是苏州人,自年轻时便已有诗名,咳唾之间都能写成珍珠,人们争相传玩;他能够摹写物象,表达语言难以说出的情态。这些难道可以让程公来赋写吗?即使如此,程公的美好志向在于使幽隐的美善得到发扬,哪里只是装饰一座山而已?那么,这乡里凡是藏道蓄德、埋没在田间、溪岸、屠市、卜肆以及鱼盐之间的人,难道也都可以借此显露出来吗?天子仁慈圣明,选拔任用忠诚贤能的人,心中思念众多士人,这些人就可以出仕了。希望他们能够借助程公的羽翼,乘着风云直上青天。《蜀州重修大防记》 吕陶 古代的循吏,把郡县看作一家,把百姓看作亲人对待子弟一样,以忠厚和乐、平易真诚的态度对待他们,以勤劳不懈的力量帮助他们。事情无论大小,只要可以兴办建设、安排处置、筹备办理,就没有不尽心的。建造学校,选拔聪明敏捷的官吏亲自训导整治;减少费用,派人到博士那里替学生免除更役和徭役;同学生一起巡行县境;疏通沟渠,扩大陂湖;兴复荒废的土地,使灌溉田地达到数万顷;亲自带头节俭,劝导督促百姓务农;出入田间小路,住在乡亭;轻视刀剑,重视牛犊;铸造农具,教人犁耕;亲自丈量田地,按肥瘠分为三等,建立文簿,收藏在乡、县;凿山开路,设置亭传、邮驿,绵延数百里;使劳役停息减少;召回并聚集流散的百姓;打开仓廪救济灾荒旱灾;备办葬祭以抚恤鳏寡孤独;规定礼聘的年限;施行四诫之令;禁止婚嫁和丧葬追求奢靡。这些都是大事,而且办理得非常详细。至于榆、薤、葱、韭,规定每家的常数;两头猪、五只鸡,规定每家的常养;种桑、柘,栽麻、苎,收藏果实,储蓄菱角、芡实,养蚕织履,也全都有教令。这些是小事,却也没有忽略。考察古代而求其根源,大概就是豳公所实行的风化,也可以看见孟子所说王道的根本。因此,百姓在任时便心悦诚服,离任后仍思念他;他的政绩风采在当时光辉显著,德行声誉流传后世。游茂先治理唐安,或许就是采用了这种方法吧?他虚心接待事物,没有猜疑、阻隔和二心的嫌隙;以高尚的志向处理政事,没有苟且简略、支离破碎的样子;举持大纲来使政体敦厚,亲自处理细务来完全了解下情。从公府直到郊野,人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欢爱和知遇,茂先把他们都当作一家人。州府房屋破败已经很久了,每逢大风雨,便担心会摧毁倒塌。他在政事清闲、事务间隙时,谋划修缮它,远处仿照诸侯路寝的制度,近处遵循太守黄堂的形式,高低深广全都合乎尺度;其他毁坏简陋的地方,也随即焕然一新。楼台营垒得到了高大坚固,府库得到了牢固严密;文书充满屋宇,收藏十分谨慎;宾客来到馆舍,有地方安然居住;扩建亭榭,以供游览吟咏;修好厨房和烟囱,以备宴饮。这些事情之所以能够办理,是因为政务有余力才顾及它们,并不是不分先后缓急。百姓安居以后,我们才可以讨论官署居处的安适,这并不是轻视大事而详究小事,也不是把治理官舍当作暂住的旅店,只想着计算任期而离开,不顾其他。宾客若踏入这里,来到州府门外,从西阶登临四面眺望,即使不询问当地风俗政务,也可以明白一切。这就像富贵人家的大宅院,墙垣建立得雄壮,门楼开得宽大,内外阶序分明而端正,粮仓、仓库、马厩等设施各得其所。到那里询问,必定有一位爱护子孙的人主持家政。一郡的政事,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我曾经治理过这个州,知道这里民风淳厚善良,羡慕这里风物秀美优胜,认为这样美好的郡县和百姓,应当得到贤能而勤于政事的太守。于是把这四方面的美好都写出;如今茂先治理大防就是这样,所以我乐意为他作记。茂先慷慨而有远大的器度,常常以功名自我期许,难道只是满足于这一点小事吗?日后他离开这里而显达,百姓一定会思念他。读到我的文章的人,也可以用它来安慰自己的思念。《考古图后记》 吕大临
荘周氏谓儒者逐迹防真,学不善变,故为轮扁之说,刍狗之谕,重以渔父、盗蹠、诗礼发冢之言,极其诋訾。夫学不知变,信有罪矣;变而不知止于中,其敝殆有甚焉。以学为伪,以智为凿,以仁为姑息,以礼为虚饰,荡然不知圣人之可尊,先王之可法。克己从义,谓之失性;是古非今,谓之乱政。至于坑杀学士,燔爇典籍,尽愚天下之民而后慊。由是观之,二者之学,其害孰多?尧舜禹臯陶之书,皆曰稽古;孔子自道,亦曰好古敏以求之。所谓古者,虽先王之陈迹,稽之好之者,必求其所以迹也。制度法象之所寓,圣人之精义存焉。有古今之所同然,百代所不得变者,岂刍狗、轮扁之谓哉?汉承秦火之余,上视三代如更昼夜梦觉之变。虽遗编断简仅存二三,然世移俗革,人亡书残,不复想见先王之绪余。至人之謦欬,不意数千百年后,尊彝鼎敦之器,犹出于山岩屋壁、陇亩墟墓之间,形制文字且非世所能知,况能知所用乎?当天下无事时,好事者畜之,徒为耳目竒异、玩好之具而已。噫!天之果防斯文也,则是器也,胡为而出哉?予于士大夫之家所阅多矣,每得传摹圗写,濅盈巻轴,尚病窽启未能深考。暇日轮次成书,非敢以器为玩也。观其器,诵其言,形容髣髴,以追三代之遗风,如见其人矣。以意逆志,或探其制作之原,以补经传之阙亡,正诸儒之谬误。天下后世之君子,有意于古者,亦将有考焉。
宋文鉴巻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四宋 吕祖谦 编
译庄周认为,儒者拘泥于前人的遗迹而背离真实,学习不能善于变通,所以提出轮扁论、刍狗喻,又加上渔父、盗跖以及《诗》《礼》发冢等言论,极力加以诋毁。学习而不知道变通,确实有罪;但变通而不知道止于中正,其弊害恐怕更加严重。把学说看作虚伪,把智慧看作穿凿,把仁爱看作姑息,把礼制看作虚饰,荡然不知圣人值得尊崇、先王值得效法。克制自己而顺从义理,反说是失去本性;认为古代正确、今世错误,反说是扰乱政事。甚至坑杀学士,焚烧典籍,使天下百姓全都愚昧以后才满足。由此看来,这两种学说,哪一种危害更多?尧、舜、禹、皋陶的著作,都说要考察古道;孔子自述,也说自己喜好古道,勤奋地求取它。所谓古道,虽然是先王留下的遗迹,但考察它、喜好它的人,必定要探求它所以成为这些遗迹的原因。制度、法度和礼仪形制所寄寓的,正是圣人的精微义理。有些道理是古今相同、百代都不能改变的,难道是刍狗、轮扁所说的那种东西吗?汉朝承接秦朝焚书之后的局面,向上看三代,好像昼夜交替、梦醒变化一样。虽然遗留下来的编册断简仅存二三分,然而时代变迁、风俗改变,人物亡故、书籍残缺,已经无法再想见先王遗留下来的余绪。至人的咳嗽声,谁能想到数千百年以后,尊、彝、鼎、敦等器物,仍然会从山岩、屋壁、田垄、废墟和墓葬之间出土;它们的形制和文字尚且不是世人所能了解的,何况能够知道它们的用途呢?天下太平无事时,好事者把这些器物收藏起来,不过作为供耳目观赏的奇异之物和供玩赏的器具罢了。唉!上天如果果真要使古代文化断绝,那么这些器物为什么还会出土呢?我在士大夫家中所见的这类器物很多,每当得到传摹图写的材料,渐渐装满卷轴,尚且还忧虑自己见识浅陋,不能深入考察。于是趁着闲暇,按次序编成这部书,并不是敢把器物当作玩物。观察它们的器物形制,诵读它们的文字,仿佛能够看见它们的形貌,以此追寻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就像见到了三代的人一样。根据意旨推求文辞,有时可以探究它们制作的本原,用来补充经传的缺失,纠正诸儒的谬误。天下后世有意考求古道的君子,也将有所考察了。《宋文鉴》卷八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八十四。宋代吕祖谦编。
记抚州新建使防记 王无咎善为政者,急其所急,以及其所缓,而经理于缓急之际,亦各有方。不善为政者,反此。若夫教化以夺其未顺之心,衣食以厌其必得之欲,蔽不可留之狱讼,恤无所告之老穷,简阅官吏,崇其善而替其恶,此最其所急而不可缓者也。至于城池之所以备豫,廨舍之所以兴居,仓库之所以出纳,以及台榭廐驿亭圃之区区,宜革而革,宜修而修,此差可以缓而不可废者也。故夫用事于一州者,得宏敏周通之君子,则将能周旋裁处,急当其急,缓当其缓,常不缪于序,而其间又周旋经理,使其利足以掩害,其损足以为益,薄费而厚得,近举而逺存。不然,得鄙近偷惰之吏,则其裁处多不能当其序,而经理又不能适其宜,如前之云云者,此后世之通患,而谊儒法士所为发愤思古也。治平二年四月五日,抚州之防成,太守司农少卿钱公暄革唐刺史危全讽之所建也。盖全讽之建,当天祐之元年,至今殆二百年,而其势将壊,故公始议革之。而方是之时,公之为州已逾年矣,其政令已行,而吏民顺谐,嵗常有年,狱讼清简,公夷然无为也。于是使四县之令各备其材,而不自惮其烦绻缱督视,故能以旬有二日而成。既成则其规模髙广皆逾于旧,而其始又以智损其中六楹,故使坐其下者宛转四顾,豁然虚旷,称夫临堂堂千里者之势。其用于事而善如此,真所谓宏敏周通之君子哉!噫!天下之有抚州,而抚州之宜有治防者固无穷;而治防之内,太守迭处而迭去者亦无穷也。然则今日之役,不有文字之曲折以托于无穷之间,则后之人孰知夫为是役者,自吾钱公始而为之,又适当其序且有方也?故无咎承公之命,不敢辞以不能,而遂为之记云。定平凝寿寺塑佛记 张舜民定平县山不如水,水不如寺,寺不如凝寿。山无名而水有名,寺无不得山水,而凝寿居其胜。水西为县,东为凝寿,负夕阳,见里社重楼复道,缭络上下烟际,隐显望如屏障间。写出故游者不惮其劳,而居者不夺其乐。予始游寺,有大明堂,佛居中,黄金之肤,五色之衣,美哉!从者具而皆土面骨立,制度尚未明,然予亦知其为佛之尊也。后予再游,而艮前佛之背,又于壁中隠出,为半见之佛,而从者非向相似,而所谓九耀者为之也。佛御轮乎其中矣,异矣夫!九耀昭昭在天,宁卑乎而顾为臣仆如是邪?岂于教自有所本,而予未尝学而不能知也欤?又安知不曰:九曜五行之正气尚臣吾佛,况于人乎?故王法则曰:吾不知畏,而饮食男女常久之道,或一受教俾之断弃,至于终身不敢伤,有其设术之甚无若此者矣。夫此则予何能为哉?至于有善地不为民居候馆,而多聚斯类,然其独凝寿哉?天下之所共叹者此也。大雅堂记 黄庭坚丹棱杨素翁,英伟人也。其在州闾乡党,有侠气,不少假借人,然以礼义不以财力称,长雄也。闻余欲尽书杜子美两川防峡诸诗,刻石藏蜀中好文喜事之家,素翁粲然向余请从事焉。又欲作髙屋广楹庥此石,因请名焉。余名之曰大雅堂,而告之曰:「由杜子美以来四百余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随世所能杰出时辈,未有升子美之堂者,况家室之好耶?」余尝欲随欣然防意处笺,以数语终,以汨没世俗,初不暇给。虽然,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于文,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耶?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则思过半矣。彼喜穿凿者,弃其大防,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素翁可并刻此于大雅堂中,后生可畏,安知无涣然氷释于斯文者乎?汳水新渠记 陈师道汳水于萧,其阙如玦。《水经》谓河至荥阳莨荡渠出焉,渠至阳武,其下为沙蔡水,是也。其出为隂沟,沟至浚仪,其下为涡,别为汳。汳至防,别为获。余波迤于淮阳,东厯彭、萧城于泗。注谓鸿沟官度甾、获、丹、浚与渠一也。禹塞荥泽,而通渠于甫田,其后河▯然入焉,即索水也。《汉书·地理志》荥阳既汴水,又有狼汤而受沛防,有获水,首受甾获,至彭城入泗。以余考之,《河渠书》云:「自禹之后,荥阳引河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防于楚。」而《竹书纪年》梁恵成王入河于甫田,又引而东,明非禹之书旧也。
译记。《抚州新建城防记》——王无咎。善于治理政事的人,总是把最急迫的事情放在首位,然后才处理较为缓慢的事情;在缓急之间进行筹划经营,也各有方法。不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则相反。至于用教化改变百姓尚未顺服的心,用衣食满足他们必然产生的欲望,审理不能长期搁置的诉讼,救济无处申诉的老人和穷人,考核选阅官吏,褒扬善良的、罢黜邪恶的,这些是最为急迫、不可拖延的事。至于城池用来预备防守,官署用来起居办公,仓库用来出纳财物,以及台榭、马厩、驿站、亭子和园圃等琐碎设施,应当革除的就革除,应当修缮的就修缮,这些稍微可以缓办,却不能废弃。因此,掌管一个州政务的人,如果得到宏大敏捷、周到通达的君子,就能够周旋裁处,使急事符合急办之序、缓事符合缓办之序,通常不会颠倒次序;同时又能周密筹划,使所得的利益足以掩盖弊害,损失足以转化为收益,花费少而收获多,眼前兴办而长远保存。否则,若遇到见识鄙陋、目光短浅、苟且懒惰的官吏,他的裁处大多不能合乎先后次序,经营筹划又不能适合实际情况,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这是后世普遍的弊病,也是有志的儒者和通晓法令的士人之所以发愤追思古人的原因。治平二年四月五日,抚州的城防工程竣工。太守、司农少卿钱公暄,革除了唐代刺史危全讽所建的旧城防。危全讽修建这座城防,是在天祐元年,到今天将近二百年了,形势将要毁坏,所以钱公才开始谋划革新它。当时,钱公治理抚州已经超过一年,政令已经推行,官吏百姓顺服和谐,年年都有丰收,诉讼清简,钱公安然无为。于是他让四县县令各自准备材料,自己也不怕烦琐,反复督促巡视,所以能够在十二天内建成。工程完成后,规模、高度和宽度都超过旧制;开始建造时,又巧妙地削减了其中六间楹柱,使坐在堂下的人能够回转身体四面眺望,顿觉空旷开阔,足以体现登临高堂俯瞰千里的气势。他办理政务而能做到这样完善,真是所说的宏大敏捷、周到通达的君子啊!唉!天下有抚州,抚州适宜修建城防,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无穷无尽的;而在修建城防的过程中,太守轮流来任职又轮流离去,也同样无穷无尽。那么,今天这项工程如果没有文字的曲折记述寄托在无穷的时间中,后世的人谁能知道,主持这项工程的是从钱公开始的,而且恰好安排得合乎次序、又有方法呢?所以无咎接受钱公的命令,不敢以自己不能胜任为辞,于是写下这篇记。《定平凝寿寺塑佛记》——张舜民。定平县的山比不上水,水比不上寺,寺又比不上凝寿寺。山没有名声,水却有名;寺院没有不依托山水的,而凝寿寺占据了其中最优胜的地方。水在西面是县城,东面是凝寿寺;寺院背靠夕阳,可以看见乡里的重楼复道,在烟霭之间上下缭绕,远望若隐若现,好像屏障。把它描绘出来,过去游览过的人不会嫌劳苦,而居住在这里的人也不会失去游赏的乐趣。我开始游凝寿寺时,看见一座大明堂,佛像居于中央,皮肤金色,衣服五彩斑斓,真美啊!随从们全都面色土黄、瘦骨嶙峋,制度形制还没有明确,但我也知道那是尊贵的佛像。后来我再次游览,看到前面佛像的背后,又从墙壁中隐约显出一尊只露出一半的佛像;随从们已不像先前那样相似,而是由所谓的九曜来充当。佛在其中驾驭车轮,真奇异啊!九曜明明高悬于天上,难道反而卑下到甘愿如此作为臣仆吗?还是佛教自有它的依据,而我从未学习过,所以不能知道呢?又怎么知道它不是说:九曜和五行的正气尚且臣服于我的佛,何况是人呢?所以按照王法来说:人不懂得畏惧,而饮食男女是长久存在的常道;一旦接受某种教法,便让人断绝放弃这些事情,直到终身都不敢伤害它所戒禁的方面;在设置这种法术的严酷程度上,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这些事情,我又能做什么呢?至于有了好地方却不让百姓居住,也不建作候馆,而是大量聚集这类寺院,难道只有凝寿寺一处吗?这是天下人共同叹息的事情。《大雅堂记》——黄庭坚。丹棱人杨素翁,是个英俊伟岸的人。他在州里、乡里和同乡之间,富有侠义之气,对人毫不宽贷;然而他凭借礼义而不是财力著称,是当地的长者和雄杰。他听说我想把杜子美在两川、防峡一带的诗全部书写下来,刻在石上,收藏在蜀中喜爱文章、喜欢办事的人家里,素翁高兴地向我请求参与这件事。又想建造高大的屋宇、扩充楹柱来庇护这些石刻,于是请我为屋堂命名。我给它取名叫‘大雅堂’,并告诉他说:‘自杜子美以来四百多年,这种文章之道已经委弃在地上;文章之士随着时代所能产生的杰出人物,尚且没有人能够登上杜子美的堂室,何况要成为他家室中的亲近者呢?’我曾经想随着自己欣然会意之处作笺注,用几句话结束它,但被世俗事务埋没,起初实在没有空暇。即便如此,子美诗歌的精妙之处正在于并不刻意经营文辞;不刻意经营而意义已经充分达到,如果不是用《国风》《雅》《颂》来拓宽它,用《离骚》《九歌》来深化它,怎么能够咀嚼其中的意味,突然进入它的门径呢?所以让后辈自己去探求,所得就会深厚。让后来登临大雅堂的人,能够按照我的说法去探求,那么对于诗意就能想通一大半了。那些喜欢穿凿附会的人,抛弃诗歌的大旨,只取诗人因所遇到的山林泉石、人物、草木、鱼虫而生发兴感的部分,认为万事万物都有寄托,像世间猜度隐语的人那样,那么子美的诗就又要被弃置在地上了。素翁可以把这段话一并刻在大雅堂中。后生可畏,谁知道不会有人在这里对这种文章豁然冰释、彻底明白呢?《汳水新渠记》——陈师道。汳水在萧地,水道缺口像玉玦一样。《水经》说,黄河流到荥阳,莨荡渠从这里分出;水渠流到阳武,其下游就是沙水、蔡水,这说法是对的。水渠分出成为阴沟,阴沟流到浚仪,其下游成为涡水,又分流为汳水。汳水流到防地,又分流为获水。余波曲折流到淮阳,向东经过彭、萧,在泗水入城。注中说,鸿沟、官渡、甾水、获水、丹水、浚水和这条水渠是同一水系。禹堵塞荥泽,而在甫田开通水渠,后来黄河浩荡流入其中,这就是索水。《汉书·地理志》说,荥阳有汴水,又有狼汤水,承受沛水和防水;还有获水,源头承受甾水、获水,到了彭城流入泗水。根据我的考察,《河渠书》说:‘禹以后,荥阳引黄河水成为鸿沟,用来沟通宋、郑、陈、蔡、曹、卫,使它们与济水、汝水、淮水、泗水在楚地会合。’而《竹书纪年》说,梁惠成王把黄河引入甫田,又引水向东,这明显不是禹时旧有的水道。
书曰:「济入于河,东出于陶丘北者,入而复出也。」溢为荥者,济之别。荥波既猪障而东之也。《周官》又谓豫之川荥、洛,幽、兖之川河、沛,则河南无济矣。其谓莨荡受济,禹塞荥阳而用河者,皆失之。《汉志》莨荡无出,甾获无始,盖略之也。余谓与经合,而荥水诸书皆不载,又疑渠、汳为二,而荥有一焉。杜佑以经作于顺帝之后,诡诞无防,而注叙渠源或河或洓,或河洓合,其说不一。次其所经,纷错悖戾,而志亦阔畧,不具辨始末,盖皆不可考也。自汉末河入于汳,灌注兖、豫,永平中遵导汳自荥阳别而东北至千乘入于海,而河于是故渎在新渠之南。注所谓「絶河而受索」,自此始。隋开皇中因汉之旧,导河于汳,大业初合河、索为通济渠,别而东南入于淮,而故道竭。今始东都受退水为臭河,于畿为白沟,于宋为长沙,于单为石梁,于徐为汳而入于南清。南清故泗也。盖自三都而东,畿、宋、亳、宿、单、济之间,千里四来,而故道浅狭,春夏不胜舟,秋水大至,亦不能受也。萧故附庸之国,城小不足居民,又列肄于河外,每水至,南里之民皆从避之,庐舍没焉,率数嵗一逢,民以为病。绍圣三年,县令朝奉郎张惇始自西河,因故作新支为大渠,合于东河,以导滞而援溺,于是富者出。财壮者出力,日勤旬劳,既月而成。邑人相与语曰:「渠议旧矣,更数令不决,而卒成于吾侯。孰有恵而不报者乎?」于是不词而同,欲纪于石,以属余。余谓张侯其居善守,行峻而言道,以成其名;其仕善义,不畏不侮,以登于治。其可纪者多矣,而诸父兄弟独有见于末者,何也?夫善为治者,人知其善而已,至其所善,盖莫得而言也。渠之兴作有迹,其效在今,此邑人之所欲书也。遂为之书。咸平县丞防酴醿记 张 耒咸平五年,诏以陈留之通许镇为咸平县。先是,章圣皇帝幸亳,祠老子,道通许,筑宫以待幸。既为县,即以宫为令治所,主簿居中书府,而枢密府为尉舍。熈宁某年,始置丞,于是迁县尉于外,而丞居焉。丞居之堂,庭有酴醿。问之邑之老人,则其为枢密府时所种也。既老而益蕃,延蔓庇覆,占庭之大半。其花时大于其类,邑之酴醿皆出其下。盖其当时筑室种植,以待天子之所必有珍丽可喜之物,而后敢陈,是以独秀于一邑而莫能及也。毎思唐自天寳以至于周,厯嵗数百,天下未尝无战,其治安仅足以小康,而祸败尝至于大乱。自安史以来,藩镇四据,而天下无完国。降及其末,分裂攘夺,至五季而中原正朔之所加,仅止门阀之中。惟我艺祖、神宗,受天休命,神武四达,马首所向,破灭摧伏。于是斸百年之蟠据,合厯世之分裂,数百年间祸根乱源,薅剪堙塞,大扫而无余矣。肆我章圣皇帝诞承祖武,以无志大功,宽赋薄征,顺天养民,四方无虞,休养滋息。如人之疾病蛊败,医者既已击逐钩取其累年之蠧矣,而后为之调利抚养,安居美食,以使之丰腴而坚强也。由是观之,自开元以来至于章圣,而天下之人如复见大治之全国呜呼,亦可谓盛矣。于是封太山,禅梁父,祀后土,祠老子,徜徉四方,以明示得意。闻之,古者天子巡幸,所至郡国必建原庙,所以广孝示后世。而况当太平之盛时,讲一世之大礼,八鸾之所经,六龙之所驻,可以昭后世示子孙,以为厯之大训成法者宜如何哉?是宜一草木一瓦砾皆当护守保藏,无敢弃坏,以无志祖宗骏功成烈,而使知夫百余年间地平天成,养生送死无憾者谁之力也?酴醿之生当是时,盖尝雨露之濡,近日月之光,与夫旄头属车皆为一时之物矣,可不爱哉!双槐堂记 张 耒古之君子,其将责人以有功也,必使之乐其职,安其居,以其优游喜乐之心而就吾事,夫岂徒苟悦之哉?凡人之情,其将有为也,其心乐而为之,则致精而不苟,虽殚力费心而不自知,故所为者有成而无难。古之御吏也,为法不苛,其勤惰疎密,随其人之所欲,而吾独要其成,是以古之循吏皆能有所建立。夫望人以功,而使其情愁沮不乐,求舍去之不暇,谁肯以其怨沮不平之心而副吾之所欲哉?顷时予见监司病郡县之政不立,扼腕盛怒曰:“是惟饮食燕乐处游观之好,吾日夜以法督责之,使无得一于此,一嵗之日数计吾从而课率之,使无得有顷刻之间,以约束为不足,而继以辱骂,辱骂为不足,而继以讯诰。”方此时,吏起不待晨,卧不及暖,废饮食,冒疾病,屋室败漏不敢修完,器用▯乏不敢改作,其勤苦如是,犹不足以当其意,宜其郡县之政无所不举,小大得职而民物安堵矣。
译《尚书》说:‘济水流入黄河,向东从陶丘北面流出。’这是说水流入之后又重新流出。溢出的水形成荥水,是济水的支流;荥水的水势已经蓄积,又修筑堤障使它向东流。《周官》又说,豫州的河流是荥水、洛水,幽州、兖州的河流是黄河、沛水,这样看来河南就没有济水了。所谓莨荡承受济水、禹堵塞荥阳而利用黄河水的说法,全都错了。《汉书·地理志》没有记莨荡水的源头,也没有记甾水、获水的源头,大概只是略写而已。我认为这与经典相合;但荥水,各种书都没有记载,我又怀疑渠水和汳水是两条水,而荥水只有一条。杜佑认为《水经》成书于顺帝以后,荒诞无据;而注文叙述水渠源流,有时说来自黄河,有时说来自洓水,有时说黄河、洓水相合,说法并不一致。按它所记经过的地方排列,纷乱错杂、相互违背;《汉书·地理志》的记载也很简略,没有详细辨明源头和末流,大概这些事情都无法考察了。自汉末黄河流入汳水,灌注兖州、豫州;永平年间,顺着旧有水道疏导汳水,使它从荥阳分流,向东北到千乘入海,而黄河在这时的旧河道位于新渠南面。注文所谓‘截断黄河而承受索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隋朝开皇年间,沿用汉代旧道,把黄河引入汳水;大业初年,又把黄河、索水合并为通济渠,分流向东南注入淮水,而旧河道干涸。如今水道从东都开始,承受退水,称为臭河;在京畿称为白沟,在宋地称为长沙,在单地称为石梁,在徐地称为汳水,最后流入南清。南清就是旧日的泗水。大概从三都向东,经过畿、宋、亳、宿、单、济之间,千里水流汇集而来;但旧河道浅而狭窄,春夏不能承载船只,秋天洪水大涨时,也同样不能容纳。萧原是附庸之国,城小而不足以容纳居民,又处在黄河之外;每当洪水到来,南里的百姓都要随之躲避,房屋也被淹没,大约每隔几年就会遇到一次,百姓把这视为祸患。绍圣三年,县令朝奉郎张惇开始从西河处着手,依照旧有水道开挖新的支渠,形成大渠,与东河汇合,用来疏导积水、救援溺水之人。于是富人出资,强壮的人出力,每天勤劳施工,十天为一旬,满一个月就建成了。邑人彼此说道:‘修渠的建议早就有了,换了好几任县令都没有决定,最后却在我们侯君任上建成了。谁有受到恩惠而不报答的呢?’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想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来嘱托我撰写。我认为张侯居家善于守持,品行高峻,言论合乎道义,因此成就了他的名声;他做官善于遵循义理,不畏惧强暴,也不欺侮弱者,因此登上了善治的境界。他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为什么诸位父老兄弟偏偏只看见最后这一件呢?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人们只知道他的政绩良好罢了;至于他所擅长的根本,恐怕没有人能够说清。修渠这件事有形迹可见,功效又在今天显现,这正是本地人想要刻写的原因。于是我为这件事写下了这篇文章。《咸平县丞防酴醿记》——张耒。咸平五年,下诏把陈留的通许镇改置为咸平县。在此以前,章圣皇帝巡幸亳州,祭祀老子,经过通许时,修筑宫室以等待皇帝驾临。改置为县以后,就把宫室作为县令的治所,主簿居住在中书府,枢密府则作为县尉的住所。熙宁某年,开始设置县丞,于是把县尉迁到外面,而县丞居住在这里。县丞居住的堂前有一株酴醿。询问县里的老人,才知道这是当年作为枢密府时种下的。树已老而更加繁茂,枝蔓延伸覆盖,占据庭院的一大半。开花时比同类更盛,县里的酴醿都从它这里传出。大概当初修建房屋、种植花木时,是为了等待天子驾临,必定要有珍奇美丽、令人喜爱的东西,然后才敢陈列;因此它在全县独自秀美,没有别的可以比得上。每当想到唐朝自天宝直到周朝,历经数百年,天下从未没有战争;政治安定仅仅达到小康,而灾祸失败常常发展到大乱。自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四处割据,天下没有完整统一的国家。到了末期,分裂、抢夺不断,至五代时,中原正统王朝的法统所能施加的范围,仅仅停留在门阀之中。只有我朝艺祖、神宗承受上天的美好命运,神威广泛通达,军队所向之处,敌人纷纷破灭、摧折、降服。于是铲除百年盘踞,合并历代以来的分裂,把数百年间的祸根乱源全部拔除、填塞,彻底清扫而不留余患。到了我朝章圣皇帝,广大地继承祖先的武功,以无与伦比的志向成就大功,减轻赋税,顺应天意、养育百姓,四方没有忧患,百姓休养生息。就像人患了疾病、蛊毒和败坏,医生已经把积年累月的病害击退、钩取出来,然后再为他调理、抚养,让他安居美食,使身体丰腴而强健。由此看来,从开元以来直到章圣皇帝,天下百姓仿佛重新看见了大治时统一安定的国家。唉,这也可以说是盛世了!于是封禅泰山和梁父山,祭祀后土,祭祀老子,巡游四方,以公开显示功业得意。听说古代天子巡幸各地,所到的郡国一定要建立原庙,用来扩大孝道、昭示后世。何况正逢太平盛世,举行一代的大礼,八鸾车经过、六龙车停驻的地方,可以昭示后世、告诉子孙,作为历代的大训和成法,这应当是怎样重大的事情呢?因此,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应当保护、守藏,不敢任其毁坏,以此记念祖宗伟大的功业和完成的事业,使人知道百余年间天下太平、百姓养生送死而无遗憾,究竟是谁的力量造成的。酴醿在这个时代生长,大概曾经沾受雨露的滋润,接近日月的光辉,并且和旄头、属车一样,都是同一时代的事物,怎么能不珍爱呢?《双槐堂记》——张耒。古代的君子将要要求别人建立功绩时,一定先使他乐于自己的职务,安居于自己的住所,让他以从容闲适、欢喜快乐的心情来完成我们的事情,难道只是姑且使他高兴吗?人的一般情感是:当他将要有所作为时,如果内心快乐而去做,那么就会精心尽力而不苟且;即使耗尽力气、费尽心思,自己也感觉不到疲倦,所以所做的事情能够成功而不觉得困难。古代驾驭官吏的人,制定法令并不苛刻;官吏勤劳或懒惰、办事疏略或周密,都顺应各人的意愿,而我只要求他们取得成效,因此古代奉行宽简政治的官吏都能够有所建树。若对别人寄予功业的期望,却使他的心情忧愁沮丧、不得快乐,他只顾求得离开,哪里肯用怨恨、沮丧和不平的心情来满足我的愿望呢?近来我看见监司为郡县政事没有成效而忧虑,捶腕大发怒气说:‘这些人只喜欢饮食、宴乐、闲游和观赏,我要日夜用法令督促责罚他们,使他们在这些事情上丝毫不能沾染;一年中的日子逐日计算,我跟随在后考核督率他们,使他们片刻之间也不得休息;他们若觉得约束还不够,就继之以辱骂;辱骂还不够,就继之以审讯和告诫。’在这种时候,官吏起床不等到天亮,躺下也来不及把床铺睡暖,废止饮食,冒着疾病,房屋破败漏雨也不敢修整,器具用品破损缺乏也不敢更换制作;他们辛苦到这种程度,却仍然不足以符合监司的心意。这样看来,郡县政事当然应当无不兴办,大事小事都各得其职,百姓和万物也就能够安居了。
然吏益奸,民益劳,文书具于有司,而事实不立,吏足以免其身之责,而民不知德,相为欺绐以善一时,而监司卒亦不得而察也。岂非其所为者无至诚喜乐之心,出于畏罪不获已,苟以充职故耶?其事功之灭裂如此,理固然也。酸枣令王君治邑有能名,以其余力作燕居之堂,洒扫完洁,足以宴賔客,阅图书,庭有双槐,因以为名。夫王君岂以谓苟劳而无益,不若暇佚而有功?将安其居,乐其身,以其狱讼簿书之间,与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相乐,舒心而养神,使其中裕然,然后观物图其致,用意于文法寻尺之外,以追古循良君子之风,以大变俗吏之▯而为之哉?夫古之善为政者,不佚常安,不劳而善成,吾知王君其有得于此矣,于是为之书。照碧堂记 晁补之去都而东,顺流千里,皆桑麻平野,无山林登覧之胜。然放舟通津门,不再宿,至于宋。其城郭阛闬,人民之庶,百货旁午,以视他州,则浩穰亦都也。而道都来者,则固已旷然见其为寛闲之土而乐之。岂特人情倦觌于其所已餍,而欣得于其所未足?将朝夕从事于尘埃车马之间,日昃而食,夜分而息,而若有驱之急,不得纵而与之偕者。故虽平时意有所乐,而不暇思及其脱然去之也,亦不必山林逺絶之地,要小休而蹔适,则人意物境本暇而不遽。盖向之所乐而不暇思者,不与之期,一朝而自复,其理固然。此照碧堂之所以为胜也。宋为本朝始基之地,自景德三年诏即府为南都,而双门立别宫,故经衢之左为留守廨,面城背市,前无所达,而后与民语接。城南有湖五里,前此作堂城上,以临之。嵗久且圮,而今龙圗阁学士南丰曾公之以待制留守也,始新而大之。盖成于元祐六年九月癸卯,横七楹,深五丈,髙可建旄。自东诸侯之宅无若此者。先是南都嵗赐官僚賔客费为钱七千缗,公奉已约,亦不以是侈防传,故能有余积以营斯堂。屹然如跳出堞上,而民不知以放怀髙蹈,寓目而皆适其南。汴渠起魏迄楚,长隄迤靡,帆樯隠见,隋帝之所以流连忘返也。其西商丘祠陶唐氏,以为火正曰阏伯者,之所以有功而食其墟也。其东双庙,唐张巡许逺捍城以死,而南霁云之所以迄驰救于贺兰之涂也。而独梁故苑复道属之平台三十里者,名在而迹莫寻。虽隋之疆,亦其所守,渠在耳。岂汰靡者易熄,而勲名忠义则愈逺而弥存,不可诬哉!初补之以校理佐淮南,从公宴湖上,后谪官于宋,登堂必慨然懐公,拊槛极目,天垂野尽,意若遐骛太空者。花明草薫,百物媚防,湖光弥漫,飞射堂栋。长夏畏日,坐见风雨自隄而来,水波纷纭,柳摇而荷靡,鸥鸟尽。儛客顾而嬉,翛然不能去。盖不独道都来者以为胜,虽餍于吴楚登览之乐者,度淮而北,则不复有至此,亦踌躇忀徉而喜矣。夫人之感于物者同,而所以感者异,斯湏为之易,意乐未已也,哀又从之。故景公美齐而随以雪涕,传亦曰:「登髙望远,使人心悴。」然昔之豪杰愤悱忧世之士,或出于此。若羊祜太息岘山之顚,固可云其志有在,未可但言哀乐之复也。公与补之俱起废,而公为太史氏,补之亦备史官,间相与语斯堂,属补之记之。而公再守南都,补之守河中,书来及焉。补之尝论:「昔人所馆,有一日必葺,去之如始至者;有不扫一室者。夫一日必葺,以为不苟于其细则,将推之矣。不扫一室,以为有志于其大,则不可必卒之,其成功有命。则婼与蕃之贤于此乎?」未辨,廼公之意则曰:「吾何有于是,从吾所好而已矣。」二累之上也,名肇,字子开,文学德行事君行已,为后来矜式。其出处在古人中,其欲有焉,在天下后世。其巻而施之一郡,不以自少而以自得,又乐与人同者如此。堂不足道也。新城游北山记 晁补之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蚪。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蚖。其上有鸟,黒如鸲鹆,赤冠长喙,俛而喙,磔然有声。稍西一峰髙絶,有蹊介然,仅可歩,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篁篠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防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莫皆宿于时,九月天髙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窻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计之后不复到,然徃徃想见其事也。髙庙碑隂记 唐 意
译然而官吏更加奸诈,百姓更加劳苦;文书在有关部门齐备了,实际政绩却没有建立。官吏足以逃脱对自身的责罚,百姓也不知道感恩,彼此互相欺骗,只求暂时把事情办得好看,监司最终也无法察觉。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做事没有发自内心的至诚和喜悦,只是出于害怕获罪、不得已而为之,苟且用来充当职责的缘故吗?他们的事功如此破碎,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酸枣县令王君治理县邑有能干的声名,利用余力建造了一座闲居的厅堂,洒扫整洁,足以宴请宾客、阅览图书;庭院里有两株槐树,于是就用‘双槐’作为堂名。王君难道是认为,徒然劳苦而没有益处,不如闲暇安逸却能建立功业吗?他将要使自己的居所安适,使自身快乐,在处理诉讼和文书之余,同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相乐,舒展心情、保养精神,使内心宽裕,然后观察事物、描绘其情致,把心思用在法令尺度之外,以追求古代奉行宽简、贤能善治的君子风范,大大改变庸俗官吏的弊病而做到这些吗?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并不是靠放纵安逸才常保安定,也不是靠劳苦逼迫才使事情成功;我知道王君在这方面是有所领会的,于是为他写下这篇文章。《照碧堂记》——晁补之。离开都城向东行,顺流而下千里,所见都是种着桑麻的平野,没有山林间登临观赏的胜景。然而放船经过津门,不到两夜便到了宋州。这里城郭街巷纵横,人口众多,各种货物往来不绝;与其他州相比,宋州也算繁盛的大都市了。但从都城来的人,一到这里便顿觉这是个空旷闲适的地方,心中欢喜。难道只是人对已经看惯的事物感到厌倦,而对未曾满足的事物感到欣喜吗?恐怕是因为人们早晚忙于尘埃车马之间,日过中天才吃饭,半夜才休息,仿佛有急事驱赶着自己,不能放松身心与这些事物相处。所以平日里即使有所喜爱,也无暇想到脱离这种生活;也不一定非要到山林幽远隔绝之地,只要稍作休息、暂得适意,那么人的心情和外界环境自然都会闲适,不会急迫。原来过去所喜爱却无暇思考的事物,并没有同它约定,一旦有机会便自然重新显现,这是必然的道理。这就是照碧堂所以成为胜景的原因。宋州是本朝最初奠基之地,自景德三年下诏把州府改为南都,并在双门建立别宫以后,贯通南北的大街左边就是留守官署。官署面向城池、背靠市场,前面没有通路,后面却同百姓相接。城南有方圆五里的湖,过去曾在城上建堂以临视湖面。年代久了,堂宇将要倾塌;如今龙图阁学士、南丰曾公以待制身份留守宋州,才开始重修并扩建它。大约建成于元祐六年九月癸卯日,横向七楹,进深五丈,高得可以竖立旄旗。东方诸侯的宅第,没有能比得上它的。此前南都每年赐给官僚宾客的费用为钱七千缗,曾公俸禄本来就有限,也不因此奢侈铺张,所以能够节余钱财来营建这座堂。堂宇高耸,仿佛从城墙上跃出;百姓不知不觉便可以放开胸怀、登高远眺,举目所及都使他们感到适意。汴渠从魏地通到楚地,长堤曲折绵延,帆樯时隐时现,这正是隋炀帝流连忘返的地方。它西边有商丘陶唐氏的祠庙,祭祀以阏伯为火正的人,因为他有功,所以在他的故墟上享受祭祀。它东边有双庙,是唐代张巡、许远守城至死之处,也是南霁云最终驰马沿贺兰之路前往救援的地方。唯独梁代故苑中连接平台、长达三十里的复道,虽有名称,遗迹却无从寻觅。即使隋朝的疆域,也曾是它所守护的地方,只有汴渠还在罢了。难道奢靡之物容易消亡,而功勋、名声、忠义却越久远越长存,确实不可欺骗吗?当初我补之以校理身份在淮南任职,曾随曾公在湖上宴饮;后来被贬到宋州做官,每次登堂,必然感慨地怀念曾公,抚着栏杆极目远望,只见天边低垂、原野尽头,心意仿佛驰骋到太空之外。花色明丽,草木飘香,万物娇美,湖光浩荡,飞映到堂屋的栋梁上。盛夏畏惧烈日,坐在堂中便可看见风雨从堤上袭来;水波纷乱,柳枝摇曳,荷叶倾倒,鸥鸟全都飞散。宾客回头观看而嬉笑,悠然自得,不能离去。看来不只是从都城来的人认为这里是胜景,即使那些已经饱览吴楚登临游览之乐的人,渡过淮河向北,也不再有这样的地方可到,同样会徘徊流连而感到喜悦。人受到外物感动的情形是相同的,但引起感动的原因各不相同;这片刻的景物使人心意欢乐还未结束,悲哀又接踵而来。所以齐景公赞美齐国之后随即流泪,古书也说:‘登高望远,会使人心中憔悴。’然而过去那些豪杰和忧虑世事的人,有的也正是从这种感触中产生出来的。像羊祜在岘山山顶长叹,本来可以说他的志向另有所在,不能只说是哀乐反复罢了。曾公和我都由废弃之中重新起用,曾公任太史,补之也充任史官;两人闲暇时常谈论这座堂,曾公嘱托我为它作记。后来曾公再次镇守南都,我镇守河中,他来信提到了这件事。我曾经议论说:‘古人所居住的地方,有每天一定修葺的,离开时还像刚到那里一样;也有连一间屋子都不打扫的。每天修葺,是认为小事也不马虎,就会由此推及大事;不打扫一间屋子,是认为自己有志于大事,但能否最终完成,成功还有赖于命运。那么,子张与陈蕃的贤能,是否就在这里有所不同呢?’ 我还没有辨明这个问题,曾公的意思却是说:‘我哪里是在意这些,不过是按照自己的爱好去做罢了。’他的两个儿子中,长子名肇,字子开;在文学、德行、侍奉君主和修养自身方面,都足以成为后人的榜样。他的出处进退,在古人之中自有其志;他的愿望,也在于天下后世。他把这种志向施行于一个郡,并不因自己的地位卑微而自我菲薄,反而以此自得;又乐于同众人共享这种快乐,正是如此。至于这座堂,本来就不值得多说了。《新城游北山记》 晁补之 离新城以北三十里,山势渐渐幽深,草木、泉水和山石也渐渐显得幽静。起初还骑马行走在石头突出的山路之间,路旁全是大松树:弯曲的像伞盖,挺直的像旌幢,竖立的像人,横卧的像蝌蚪。松树下的草丛间有泉水,时隐时现地流在泥泞中,落入石井,发出铿锵的声响。松树间有藤蔓长达数十尺,蜿蜒像大蛇。藤上有鸟,黑得像八哥,红色的冠子,长长的嘴;它俯身啄食,发出裂帛般的声响。稍向西有一座极高的山峰,只有一条险窄的小路,宽仅容人步行;我们把马系在石嘴上,互相搀扶着上山。竹林高耸,抬头看不见太阳,走了大约四五里,才听见鸡叫。有个穿布袍、着木屐的僧人前来迎接;同他说话,他只是恍惚回头,像麋鹿一样,无法同他交接。山顶有几十间屋子,曲折地依着崖壁修筑栏杆,像蜗牛壳上的回旋纹一样缭绕,直到走出门窗彼此相对的地方。坐下以后,山风飒然吹来,堂殿上的铃铎全都响了。我们几个人彼此对望而惊讶,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天色尚未全黑,我们便都住下了。九月天空高远、露水清冷,山中空旷,月色明亮;抬头看星斗,全都光大明亮,仿佛就在人的头顶。窗间几十竿竹子相互摩擦,切切作响不止。竹林间的梅树和棕树森然挺立,像鬼魅离群站着、头发突出的样子。我们几个人又彼此对望,心惊魄动,不能入睡。天刚亮大家便离开了。回家几天以后,仍然恍惚如同曾经遇到了什么奇异之事;于是追忆计算,后来再也没有到过那里,但往往还会想起当时的情景。《高庙碑阴记》 唐意
滁之西曰丰山,其絶顶有汉髙庙。或云汉诸将追项羽道经此山,至今土俗以五月十七日为髙帝生日,逺近毕集,荐肴觞焉。意尝从太守侍郎曽公祷雨于庙,因读庭中刻石,始知昔人相传,盖以五月十七日为汉髙帝忌日。按《汉书》髙帝十二年四月甲辰崩于长乐宫,五月丙寅葬长陵【注:自崩至葬凡二十三日】疑五月十七日必其葬日,又非忌日也。以厯推之,自上元甲子之嵗至汉髙帝十二年四月晦日【是年嵗次丙午】凡积一百九十三万六千三百六十三年,二千三百九十四万九千五百九十一月,七亿七百二十四万六千八十五日。以法除之算外,得五月朔己酉,十七日乙丑,则丙寅葬日乃十八日也。班固记汉初北平侯张苍所用颛帝厯,晦朔月见▯望满亏多非是。故髙帝九年六月乙未晦日食,夫日食必于朔,而食于晦,则先一日矣。岂非丙寅乃当时十七日乎?不然嵗月久逺,传者之失也。遂以告公,命刻其碑隂。拱北轩记 邹 浩拱北轩者,所居对堂之小轩也。昭人屋向皆东南,独此居面北,轩又正在北方。先圣言「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故取以名焉。因窃自念:君者,北辰也;拱者,也;羣臣者,众星也;拱之者,也。今在内为辅弼,为侍从,为六曹寺监之属,拱北可也;在外为监司,为守令,为诸路郡邑之属,拱北可也。而浩则名除于仕版,身废于炎荒,既已陨坠而为石矣,尚奚丽天者之拟邪?又窃自念:所除者,名耳;拱北之心未尝除也。所废者,身耳;拱北之心未尝废也。夫未尝除而自除之,未尝废而自废之,非浩所忍为也。浩于是轩朝夕焚香稽首,再拜上祝皇帝寿千万嵗,长与天同久,与地并。拱于内者,辅弼尽辅弼之道,侍从尽侍从之宜,六曹寺监之属尽所以为六曹寺监之职;拱于外者,监司尽监司之分,守令尽守令之才,诸路郡邑之属尽所以为诸路郡邑之务。上下相承,如源流之一水;先后相应,如首尾之一形。自京师而环瞩之,虽逺在蛮夷戎狄之外,犹在四序平,万物遂,重译效贡,拱我圣人,而况九州之内乎?和气浮于上,则景星见,卿云飞;和君动于下,则朱草生,醴泉涌。凡是祥瑞之物,莫不纷纶毕至。祖宗之功德由此而弥光,庙社之安荣由此而弥固。前古以来,未有太平若此其盛焉。浩之所以拱北,在是而已。且既以为石矣,亦必有触之而起者。始自肤寸,旋充太虚,于时滂沱未必无助。然则区区素定之心,又安敢自弃而莫之笃欤?又窃系以词曰:「七曜兮可西,五岳兮可移,我心湛然兮如初时。我不见穷达得防之殊涂兮,惟拱北之知。噫!髙髙无私兮,日监在兹。」易庵记 唐 庚客问陶隠居:“吾欲注《周易》、《本草》,孰先?”隐居曰:“《易》居先。”客曰:“何也?”隐居曰:“注《易》误,犹不杀人;注《本草》误,则有不得其死者矣。”世以隐居为知言,与吾之说大异。盖六经者,君本之致治也。汉时决疑狱、断国论,悉引经术,兹岂细故而易言哉?《本草》所以辨物,《六经》所以辨道。道者,物之所以生;万物者,人之所资以为生。一物之误,犹不及其余;道术一误,则无复孑遗矣。前世儒臣引经误国,其祸至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本草》之误,岂在是哉?注《本草》误,其祸疾而小;注六经误,其祸迟而大。隐居注《本草》矣,故知《本草》之为难,而未尝注经,故不知经,尤为难而不可率易如此。世以不服药为中医,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吾用《易》不审,陷难几死,今幸闲废,方且据庵熟读而深思之。复书此二本,其一以自警,其一以寄二子焉。顔鲁公祠堂记 唐 庚上元中,顔公为蓬州长史,过新政,作《离堆记》四百余言,书而刻之石壁。上字径三寸,虽崩坏剥裂之余,而典刑具在,使人见之凛然也。元符三年,余友强叔来尹是邑,始为公作祠堂于其侧,而求文以为记。余谓仁之胜不仁久矣,然有时乎不胜,而反为所防焉,命也。史臣论公晚节偃蹇,为奸臣所挤,见陨贼手,是未必然。公孙丞相以仲舒相胶西,梁冀以张纲守广陵,李逢吉以韩愈使镇州,而卢杞以公使希烈,其用意正相类尔。然于数君终不能有所伤,而公独不免于虎口,由是观士之成败存亡,岂不有命耶?而小人轩然自以为得计,不亦谬乎?且吾闻古之尚友者,以友天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诵其诗,读其书,思见其人而不可得,则方且欲招屈子于江滨,起士防于九原。盖其志所愿,则超然慕于数千百载之后,而况于公乎?公之功名事业已絶于人,而文学之妙亦不可及,因其心画之所在而祠之,此昔人尚友之意也。尝试与疆叔登离堆,探石堂,观其遗迹,而味其平生,则公之精神风采犹或可以想见也夫。绛州思堂记 张 绎
译滁州西面有丰山,山顶有汉高庙。有人说,汉朝诸将追击项羽,曾取道经过这座山。直到今天,当地习俗仍把五月十七日当作汉高帝的生日,远近的人全都聚集来,进献酒肉祭祀。我曾随太守侍郎曾公到庙中祈雨,因而读到庭院中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才知道过去人们相传五月十七日是汉高帝的忌日。查《汉书》,汉高帝十二年四月甲辰日死于长乐宫,五月丙寅日葬于长陵【注:从死亡到下葬共二十三日】。我怀疑五月十七日一定是下葬之日,却又不是忌日。按历法推算,从上元甲子年到汉高帝十二年四月晦日【这一年岁次为丙午】,总计一百九十三万六千三百六十三年、二千三百九十四万九千五百九十一个月、七亿七百二十四万六千八十五日。用历法除算以后,余数得到五月初一为己酉日,十七日为乙丑日,那么丙寅日下葬就是十八日了。班固记载,汉初北平侯张苍所采用的颛顼历,在晦日、朔日以及月亮出现弦、望、亏、满等方面多有错误。所以汉高帝九年六月乙未日发生日食,日食必定在朔日,而这次却记作晦日,那么实际日期就应提前一天。难道丙寅日才是当时的十七日吗?如果不是,那就是年代久远,传述者出了差错。于是我把这件事告诉曾公,他命人将它刻在碑的背面。《拱北轩记》 邹浩 拱北轩,是我居所正堂对面的一间小轩。昭州人的房屋大都朝向东南,唯独这里面向北方,而轩又正好在北面。先圣说:‘北极星安居在自己的位置上,众星都环绕着它。’所以取这个意思为轩命名。于是我私下想到:君主就是北极星;拱者是……;群臣就是众星;拱卫它的就是……。如今在朝廷内任辅弼、侍从以及六曹寺监等职务的,能够拱北;在外任监司、守令以及各路郡县官员的,也能够拱北。而我邹浩,姓名已经从仕籍中除去,身体被废弃在炎热荒远之地,既已坠落成为石头,又怎么能够同高悬于天上的人相比呢?我又私下想到:被除去的只是姓名,拱北之心从未被除去;被废弃的只是身体,拱北之心从未被废弃。没有被除去却自己除去它,没有被废弃却自己废弃它,这不是我邹浩忍心做的事。我于是每天早晚在轩中焚香叩首,再拜祝愿皇帝长寿千万岁,长久与天地同在。朝廷内拱北的人,辅弼尽到辅弼的职责,侍从尽到侍从的职分,六曹寺监等官员尽到六曹寺监的职责;朝廷外拱北的人,监司尽到监司的本分,守令尽到守令的才能,各路郡县官员尽到各路郡县的事务。上下相互承接,如同源头和下游同出于一条水流;前后彼此响应,如同头和尾属于同一个形体。从京师环顾四方,即使远在蛮、夷、戎、狄之外,也仍然会出现四时调和、万物顺遂、经过重重翻译前来进贡、环拱我们的圣人,何况九州之内呢?上面和气浮动,就会出现景星、飞来卿云;下面和顺的君主感动天地,就会生出朱草、涌出醴泉。凡是祥瑞之物,没有不纷纷到来的。祖宗的功德由此更加光明,宗庙社稷的安定荣盛由此更加牢固。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盛大的太平。邹浩拱北的心意,不过就在这里罢了。况且既然已经成为石头,也一定会有触动它而使它重新奋起的人。最初只如一寸之云气,旋即充满整个太空;到那时,大雨滂沱,也未必没有它的助力。既然如此,这颗一向坚定的心,又怎敢自我放弃而不加笃守呢?我又作词说:‘七曜啊,即使可以向西运行;五岳啊,即使可以移动;我的心仍澄澈不变,如同最初。我看不见穷困与显达、得意与失意有什么不同的道路,只知道拱北。唉!苍天高高而无所偏私,太阳时时在这里监察。’ 《易庵记》 唐庚 有客人问陶隐居:‘我想注释《周易》和《本草》,哪一本应当先注?’陶隐居说:‘《周易》在先。’客人问:‘为什么?’陶隐居说:‘注释《周易》错了,还不至于杀人;注释《本草》错了,就会有人因此不得善终。’世人认为陶隐居说得对,这同我的看法大不相同。六经,是君主据以治理天下的根本。汉代审决疑难案件、裁断国家大事,全都引用经术,这难道是小事,可以轻率谈论吗?《本草》用来辨识万物,《六经》用来辨明大道。大道,是万物所以产生的根本;万物,则是人赖以生存的资具。辨错一件物事,危害还不至于牵连其他;大道和学术一旦错了,就会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前代儒臣引用经义而误国,祸患甚至造成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本草》的错误,难道能达到这种程度吗?注释《本草》错了,祸患来得快而影响小;注释六经错了,祸患来得慢而影响大。陶隐居曾注释《本草》,所以知道《本草》难;但他从未注释经书,所以不知道经书尤其难,不能如此轻率。世人说不服药才是高明的医生,这句话虽小,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我使用《易》的方法不够审慎,陷入危难,几乎丧命;如今幸而闲废在家,正好据守这座庵,熟读并深入思考它。我把这两本书重新写下,一本用来警戒自己,一本寄给两个儿子。《颜鲁公祠堂记》 唐庚 上元年间,颜公任蓬州长史,经过新政,写了四百多字的《离堆记》,书写后刻在石壁上。碑上字径三寸,虽然经过崩坏剥落,古代法式仍完整存在,使人见到它便肃然起敬。元符三年,我的朋友强叔来任此县县令,才开始在石壁旁为颜公修建祠堂,并请求我作文作记。我认为仁胜过不仁已经很久了,但有时也会有胜不过的时候,反而被不仁所伤,这是命运。史臣说颜公晚年困顿不平,被奸臣排挤,死在叛贼手中,这未必确实。公孙丞相让董仲舒辅佐胶西王,梁冀让张纲镇守广陵,李逢吉让韩愈出使镇州,卢杞让颜公出使希烈,他们的用心正相类似。然而前面几人最终都没有受到伤害,唯独颜公没有逃出虎口;由此看来,士人的成败存亡,难道不也是有命吗?小人得意洋洋,自以为计谋得逞,不也很荒谬吗?况且我听说古代崇尚交友的人,以能够结交天下善士还不满足,还要推崇评论古人;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想见到他们本人却不可得,于是还想在江边招来屈原,在九原使士会复生。他们所希望的志向,尚且超然仰慕数千百年以前的人,何况颜公呢?颜公的功名事业在人世间已经无可比拟,他文学上的精妙也无人能够企及;如今根据他亲手书写的遗迹所在为他建祠,这正是古人崇尚交友的心意。试着同强叔登上离堆,探访石堂,观看颜公遗留下来的踪迹,体味他一生的经历,那么颜公的精神风采,也许还可以想见吧。《绛州思堂记》 张绎
金台太守时,侯黙而好深沉之思。下车之六月,作堂于治所之东偏,命之曰「思」,且将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以尽吾之才也。客有难者曰:「天下何思何虑?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而子欲思之耶?」侯笑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人道之常也。吾又何思?日徃则月来,月徃则日来,天道之常也。吾又何思?子见世之人矫情乱志,拂頽以成其行者乎?富贵之未来,则为之巧语软熟,视人有诩诩乞怜之色,不得则戚戚以为忧;患难之来,则为悲愁无聊之声,防匿鸟伏,若不可容以侥幸险阻之万一,不得则戚戚以为忧。呜呼,是未来者果可来,而既来者果可去耶?夫为不知有是理而强思之也,天下始纷纷多事矣。是所谓憧憧徃来,朋从尔思是也。子所谓不思,殆谓是欤?」客曰:「然。」侯曰:「子徒知有不可思而强思之,庸讵知当思而不思,又患之大也耶?」客愕然。侯指曰:「子见庭中之杏,当未春时,橛然一枯株耳。然则春而华,秋而落,果何有耶?子能思其所以华,思其所以落,则死生之理尽矣。子见坐隅之烛,当中夜,晰晰可以见幽隐,仆之则瞠目不见丘山,果何物耶?子能思其所以见,思其所以不见,则鬼神之理尽矣。孔子所谓「学而不思则罔」,孟子所谓「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是也。不然,子欲舍是而求道家者流、浮屠之説,去人情、絶思虑,块然坐乎穷荒之域,视吾君臣父子,泛泛若江湖之适相值也?頽靡坏荡,不自収敛,且曰「吾之道将自同于兽死木烂而已」,吾又何思?呜呼,是道也,吾不知其果何道也耶?而子不愿学之耶?」于是客始茫然自失,因抚髀而为之歌曰:「春雨湿兮花卉香,秋风落兮露以霜。一徃一来天地之常,彼不知兮何自苦而茫茫。思乎思乎,吾君臣父子兮,真道之奥而德之光。」客去,侯惧其言。之不传也,乐与学者共之也,遂命寿安张绎记之,河南吴仅书之。
宋文鉴巻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五宋 吕祖谦 编
译金台任太守时,喜欢沉默而深入地思考。他到任六个月,在官署东边建了一座堂,命名为‘思’,并且准备做到在任时思考如何竭尽忠诚,退居时思考如何弥补过失,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有客人提出质问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考、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虽然道路不同,最终都归于同一处;虽然思虑百端,最终也归于一个道理。天下有什么可思考、有什么可忧虑的,你却想去思考它吗?’侯笑着说:‘你只知道其中一个方面,不知道第二个方面。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喜爱正直之道,神明听见这些,就会赐给你大福,这是人道的常理,我又有什么可思考的呢?太阳过去了月亮就来,月亮过去了太阳就来,这是天道的常理,我又有什么可思考的呢?你见过世上那些矫饰情态、扰乱心志,违背常理、以此成就自己行为的人吗?富贵尚未来临时,他们便为此说巧话、装温柔圆滑,看着别人露出洋洋自得、乞求怜悯的神色;得不到便忧愁不乐,把它当作忧患。患难将来时,他们便发出悲愁无聊的声音,躲藏隐伏,像是不能不靠万一的侥幸和险阻来求生;得不到便忧愁不乐,把它当作忧患。唉,尚未来临的事情果真能够到来,已经到来的事情果真能够离去吗?正因为不知道这个道理而强行思虑,天下才开始纷纷多事。这就是所谓心意摇摆不定、来往不息,朋友也随着这种思虑而来。你所说的不思考,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客人说:‘是的。’侯说:‘你只知道有些事情不应当强行思虑,却怎么知道应当思虑的事情反而不去思虑,是更大的祸患呢?’客人惊愕不已。侯指着庭中的杏树说:‘你看庭中的杏树,在春天到来以前,只是一株挺立的枯树罢了;那么到了春天开花、秋天凋落,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你能够思考它为什么开花、为什么凋落,那么生死的道理也就全明白了。你看座旁的蜡烛,到了半夜,明亮得可以看见幽暗隐蔽之处;把它吹灭,就瞪着眼也看不见山丘,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种变化呢?你能够思考它为什么使人看见、为什么使人看不见,那么鬼神的道理也就全明白了。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学习却不思考就会迷惑’,孟子所说的‘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不然,你难道想舍弃这些道理,去追求道家一流和佛教徒的说法,抛弃人情、断绝思虑,像石块一样坐在穷荒之地,把我们的君臣父子看作泛泛漂流在江湖上偶然相遇的人吗?颓靡败坏、放荡不收敛,还说‘我的道不过是同野兽一样死去、同树木一样腐烂罢了’,我又有什么可思考的呢?唉,这种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道;你难道不愿意学习它吗?’于是客人开始茫然若失,便抚着大腿为此歌唱:‘春雨滋润啊,花草飘香;秋风吹落啊,露水凝霜。’ ‘一来一往,是天地的常理;那些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要自寻苦恼而茫然无措呢?思考啊,思考啊!我们的君臣父子,才是真正大道的奥妙、道德的光辉。’客人离去后,侯担心这些话不能流传,因而乐意同求学的人共同分享,于是命寿安人张绎记述此事,河南人吴仅书写。《宋文鉴》第八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第八十五卷 宋代吕祖谦编
序重修説文序 徐 铉臣徐铉等奉诏校定许慎《説文》十四篇并序目一篇,凡万六百余字。圣人之防,葢云备矣。稽夫八卦既画,万象既分,则文字为之大辂,载籍为之六辔。先王教化所以行于百代,及物之功与造化均,不可忽也。虽复五帝之后,改易殊体;六国之世,文字异形;然犹存篆籀之迹,不失形类之本。及暴秦苛政,散▯聿兴,便于末俗,人竞师法,古文既絶,譌伪日滋。至汉宣帝时,始命诸儒修仓颉之法,亦不能复。故光武时,马援上防,论文字之譌谬,其言详矣。及和帝时,申命贾逵修理旧文。于是许慎采史籀、李斯、扬雄之书,博访通人,考之于贾逵,作《説文解字》。至安帝十五年,始奏上之。而▯书行之已乆,习之益工,加以行草八分纷然间出,返以篆籀为竒怪,不复经心。至于六籍旧文,相承传写,多求便俗,渐失本原。《尔雅》所载草木鱼鸟之名,肆意増益,不可观矣。诸儒传释,亦非精究,小学之徒,莫能矫正。唐大厯中,李阳氷篆迹殊絶,独冠古今,自云斯翁之后,直至小生,此言为不妄矣。于是刋定《説文》,修正笔法,学者师慕,篆籀中兴,然颇排斥许氏,自为臆説。夫以师心之见,破先儒之祖述,岂圣人之意乎?今之为字学者,亦多从阳氷之新义,所谓贵耳贱目也。唐末丧乱,经籍道息,皇宋膺运,二圣继明,人文国典,粲然光被,兴崇学校,登进羣才。以文字者六艺之本,固当率由古法,乃诏取许慎《説文解字》,精加详校,垂宪百代。臣等愚陋,敢竭所闻。葢篆书堙替,为日已乆,凡传写《説文》者,非其人,故错乱遗脱,不可尽究。今以集书正副本及羣臣家藏者,备加详考,有许慎注义序例中所载,而诸部不见,审知漏落,悉从补録。复有经典相承传写,及时俗要用,而《説文》不载者,承诏附益之,以广篆籀之路,亦皆形声相从,不违六书之义者。其间《説文》具有正体,而时俗譌变者,则具于注中,其有义理乖舛违戾六书者,并序列于后,俾夫学者无或致疑。大抵此书务援古以正今,不徇今而违古。若乃髙文大册,则宜以篆籀着之金石;至于常行简牍,则草▯足矣。又许慎注解,词简义奥,不可周知。阳氷之后,诸儒笺述有可取者,亦复附益。犹有未尽,则臣等粗为训释,以成一家之学。时未有反切,后人附益,互有异同。孙湎《唐韵》行之已乆,今并以孙湎音切为定,庶夫学者有所适从。食时而成,既异淮南之敏;县金于市,曾非吕氏之精。尘渎圣明,若临氷谷,谨上。赠麴植弹琴序 柳 开我听子之琴,实闻其声,不能知子琴之音也。独坐永日,冷然不休。嗟乎!我是病于子矣。子本谓我能知其音,将欲宣其心而逹其志也,岂徒然乎?为子我悲矣。不幸因子琴之悲,而窃自感而自悲也。子果能为我而听其言乎?子之琴有似于我之文也。力学十余年,非古圣贤人之所为,用心者不敢安。于是学成而业精,行修而徳广,希于古之知己者不可从而见也。徒勤勤而至于今矣。尤人乎?不知我诚之而莫所遂其求也。甘自放于东郊矣。听子之琴,感我之悲也,亦将自尤而自贵矣。又何外尤于他人乎?始自求于人,今知己之为过也。弃俗尚而专古者,诚非乐于人而取其贵者也。独宜其自知而自乐矣。用是而得与子言乎?子以琴之能见于我也,将谓我能其音而辨其功矣。我岂果能专为子识其音而辨其功乎?易子之愿也,我亦如是矣。我听子之琴,尚不能识其音而辨其功矣。人岂反能观我之文也,而能为我行其言而尽其道乎?故知人不我知者,亦无尤也。与子务于古者也,知之者不足取于外也。诚乎已而己。子闻此之言,固亦信哉?我之感而悲不为妄也。子试谓我而思之,将见亦鸣而不禁矣。龙图序 陈 抟
译序 《重修说文序》 徐铉 臣徐铉等奉诏校订许慎《说文》十四篇,连同序目一篇,共一万六百多字。圣人防范和治理世事的方法,大概可以说完备了。考察八卦已经画定、万象已经分明之后,文字便成为承载万物的大车,典籍便成为驾驭它的六匹马。先王的教化之所以能够流行百代,其惠及万物的功效同天地造化相等,不可忽视。即使五帝以后字体不断改易,六国时代各国文字形体不同,但仍保存着篆书、籀书的痕迹,没有失去文字形体类别的根本。到了暴虐的秦朝,隶书迅速兴起,便利于后世俗用,人们争相以它为师法;古文于是断绝,讹误伪变日益滋长。到汉宣帝时,才开始命令诸儒修订仓颉造字的法则,却仍不能恢复原貌。所以光武帝时,马援上疏,论说文字的讹谬,言辞已经很详细了。到和帝时,又命贾逵修理旧有文字。于是许慎采集史籀、李斯、扬雄著作中的文字,广泛访问通晓文字的人,又向贾逵考订,编成《说文解字》。直到安帝十五年,才上奏献出此书。然而隶书流行已经很久,人们使用得越来越熟练,加上行书、草书、八分书纷纷间杂出现,反过来把篆书、籀书视为奇怪,不再用心研究。至于六经中的旧文字,世代传抄时大多追求便利通俗,逐渐失去了本来面貌。《尔雅》所记载的草木鱼鸟名称,被任意增添,已经不堪观读。各位儒者的传释也没有精细考究,研究文字学的人更没有能力纠正。唐代大历年间,李阳冰的篆书笔迹特别卓绝,古今第一流;他自称从史籀、李斯以后直到自己,这话并非虚妄。于是他刊定《说文》,修正笔法,学者纷纷师法仰慕,篆书、籀书重新兴盛;但他很排斥许慎,自行创立臆测之说。凭个人主观见解,破坏先儒传述的根本,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如今研究文字学的人,也多半遵从李阳冰的新义,这就是所谓重耳闻而轻眼见。唐末发生丧乱,经籍之道衰息;大宋承受天命,两位圣明君主相继而出,人文和国家典章灿然光明,兴办、尊崇学校,擢用众多人才。既然文字是六艺的根本,本来就应当遵循古法,于是下诏取来许慎《说文解字》,精心详细校勘,以便为百代树立法则。臣等才疏学浅,谨敢竭尽所知。篆书长期湮没衰落,已经很久了;凡是传抄《说文》的人,又不是合适的人选,所以错乱、遗漏、脱落之处很多,无法全部考察。如今用官方所集的正本、副本以及群臣家藏本,全部详细考订;凡是许慎注释、义例、序例中已经记载而各部却不见的,确认是脱漏的,全都补录进去。又有经典世代传抄、以及当时俗用所需要而《说文》没有收载的字,承奉诏命附加增补,以扩展篆书、籀书的使用范围;这些字也都遵循形声构造,不违背六书的意义。其中《说文》已经有正体而当时俗体发生讹变的,便详细列在注中;其中义理乖谬、违背六书的,也一并列在后面,使学习者不至于产生疑惑。总的说来,此书务求援引古法来匡正今俗,不依从今俗而违背古法。至于高雅的文章和大型典册,应当用篆书、籀书刻写在金石上;至于日常通行的简牍,草书、隶书就足够了。另外,许慎的注解文字简约、意义深奥,不能人人通晓;李阳冰以后,各位儒者的笺注中有可取之处的,也一并增补。仍有未尽之处,则由臣等粗略作出训释,以形成一家之学。那时还没有反切,后人附加的读音彼此多有不同。孙愐《唐韵》流行已久,如今一并以孙愐的音切作为定本,希望学习者有所遵从。用餐的时间便编成此书,已经不同于淮南王刘安的敏捷;把黄金悬挂在市场上,也不曾有吕氏那样的精审。冒犯、烦扰圣明,如同面对结冰的深谷,谨此献上。《赠麴植弹琴序》 柳开 我听你的琴,确实听到了琴声,却不能理解你琴声中的意义。独自坐着度过漫长白天,清冷的琴声不停。唉!我是被你难住了。你本来认为我能理解琴音,想借此宣泄自己的心情、表达自己的志向,难道会是徒然吗?我替你感到悲伤了。不幸的是,因听到你琴声中的悲哀,我又暗自感触而为自己悲哀。你果真愿意替我听听这些话吗?你的琴,像我的文章一样。我努力学习了十多年,不是古代圣贤所做的事情,便不敢安心去做。因此学业有所成就,技艺精熟,品行修养而德行广大;但古代那些能理解我的知己,我却无从见到。只是辛勤努力到了今天罢了。难道要怨恨别人吗?只是没人知道我的真诚,也没有什么能够实现我的追求。我甘愿在东郊放任自处。听你的琴,使我感受到自己的悲哀;我也将反过来责备自己、珍重自己,又何必把怨尤归于别人呢?起初我向别人求取知遇,如今才知道这本身就是过错。抛弃世俗所崇尚的东西而专心追求古道,本来就不是为了取悦世人、获得世人的尊贵;只应当自己了解自己、自己感到快乐。凭借这些话,能够同你谈论吗?你因为琴声能在我这里表现出来,便以为我能够理解它的音调、分辨它的功效。我难道真的能够专门替你辨识琴音、分辨琴艺吗?你所期望的事情未必能实现,我也是这样。我听你的琴,尚且不能辨识它的音调、分辨它的功效,世人难道反而能够读懂我的文章,并替我实行其中的话、完成其中的道吗?所以知道别人不了解我,也没有什么可怨尤的。我和你共同致力于古道,真正懂得它的人,不必向外界求取。只要内心真诚罢了。你听到这些话,想必也确实相信吧?我的感触和悲哀不是虚妄的。你不妨把我的话告诉我并加以思考,就会看见自己也禁不住发声鸣唱。《龙图序》 陈抟
且夫龙马始负图出于羲皇之代,在太古之先也。今存已合之位,或疑之,况更陈其未合之数耶?然则何以知之?答曰:于仲尼三陈九卦之义,探其防,所以知之也【九卦谓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之九卦也】况夫天之垂象,的如贯珠,少有差则不成次序矣。故自一至于盈万,皆累累然如系之于缕也。且若龙图本合,则圣人不得见其象,所以天意先未合而形其象,圣人观象而明其用。是龙图者,天散而示之,伏羲合而用之,仲尼黙而形之。始龙图之未合也,惟五十五数,上二十五天数也,中贯三、五、九,外包之十五,尽天、三、天、五、天、九并十五之用,后形一六无位【上位去一,下位去六】又显二十四之为用也。兹所谓天垂象矣。下三十地数也,亦分五位【五位言四方中央也】皆明五之用也【上位形五,下位形六】十分而为六【五位六,五三十数也】形坤之象焉【坤用六也】六分而几四象【成七、九、八、六之四象】地六不配【谓中央六也,一分在南边六几少阳七,二分在东边六几少隂八,三分在西边六几老阳九,惟在北边六便成老隂数更旡外数添也】在上则一不用,形二十四;在下则六不用,亦形二十四【上位中心去其一见二十四,下位中心去其六亦见二十四,以一歳三百六旬周于二十四气也,故隂阳进退皆用二十四】后既合也,天一居上为道之宗,地六居下为气之本【一六上下覆载之中,运四十九之数为造化之用也】天三干,地二地四为之用【此更明九六之用,谓去三统地二地四几九为乾元之用也,九干五行几数四十,是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也】三若在阳则避孤隂,在隂则避寡阳【成八卦者三位也,谓一、三、五之三位,二与四只两位,两位则不成卦体,是无中正不为用也】。二与四在阳则为孤隂,四二是也,在隂则为寡阳,七九是也,三皆不处之,若避之也】大矣哉,龙图之变,歧分万涂,今畧述其梗概焉。奕棊序 宋 白投壶、博奕,皆古也。礼经有文。仲尼称奕之事,下无益于学植,上无禆于化源。然观其指归,可以喻大者也。故圣人存之。观夫散木一秤,小则小矣,于以见兴亡之基。枯棊三百,微则微矣,于以知成败之数。是故奕人之説,有数条焉:曰品,曰势,曰行,曰局。品者,优劣之谓也。势者,彊弱之谓也。行者,竒正之谓也。局者,胜负之谓也。品之道,简易而得之者为上,战争而得之者为中,孤危而得之者为下。势之道,寛裕而陈之者为上,谨固而陈之者为中,悬絶而陈之者为下。行之道,安徐而应之者为上,疾连而应之者为中,躁暴而应之者为下。局之道,缓而胜之者为上,变通而胜之者为中,刼杀而胜之者为下。品之义,有浅深。定浅深之制,由乎从时。势之义,又有踈密。分疎密之形,由乎布子。行之义,又有利害。审利害之方,由乎量敌。局之义,又有安危。决安危之理,由乎得地。时有去来,乘则得之,过则失之。子有向背,逺则断之,蹙则穷之。敌有动静,缓则守之,急则攻之。地有废兴,多则破之,少则开之。能从时者,无不济。能布子者,无不成。能量敌者,无不勇。能得地者,无不彊。然从时之权,戒乎迁。布子之权,戒乎欺。量敌之权,戒乎忽。得地之权,戒乎贪。无谓品髙而怠其志,怠即将卑。无谓势大而骄其心,骄即将羸。无谓行长而泄其机,泄即将疲。无谓局盛而忘其败,忘即将危。若然则制述于未形之前,识宜于临事之际,转祸于垂亡之间,具此道者为善奕乎?引而伸之,可稽于古。彼简易而得之,寛裕而陈之,安徐而应之,舒缓而胜之,有若尧禅舜、舜禅禹乎?彼战争而得之,谨固而陈之,疾连而应之,变通而胜之,有若汤放桀、武王伐纣乎?彼孤危而得之,悬絶而陈之,躁暴而应之,刼杀而胜之,有若秦并六国、项王覇楚乎?是故得尧舜之策者为首,得汤武之诀者为心。得秦、项之计者,为趾焉。抑从时,有如设教;布子,有如任人;量敌,有如驭众;得地,有如守国。其设教也,在寛猛分;其任人也,在善恶明;其驭众也,在赏罚中;其守国也,在徳政均。至于怠志而骄,心泄机而忘败,非止图棊,将规家国焉。故曰:「奕之事,下无益于学植,上无禆于化源。」然观其指归,可以喻大者也。故圣人存之。御览序 田 锡
译龙马最初背负河图,从伏羲的时代、太古以前便出现了。如今保存下来的已经是合成的方位,有人尚且对此怀疑,何况再陈述它尚未合成时的数理呢?那么又凭什么知道呢?回答说:从仲尼三次陈说九卦意义的内容中,探究它的深意,因此可以知道。何况天所显示的形象,明白得像串联的珠子,稍有差错便不能形成次序。所以从一到满万的数,都连绵相接,仿佛系在丝线上。假如龙图本来就是合成的,圣人便无法看见它的形象;因此天意先使它处于未合状态而显现其象,圣人观察形象而明白它的作用。龙图,是上天分散开来展示的,伏羲将它合成而加以运用,仲尼默默体察而使它成形。起初龙图尚未合成时,只有五十五个数:上面的二十五是天数,其中贯穿三、五、九,外部包围着十五,完全体现天数三、五、九和十五的作用;后来又显现出一和六没有位置【上位除去一,下位除去六】,又显示二十四的作用。这就是所谓上天显示的形象。下面三十是地数,也分为五个位置【五位指四方和中央】,都明白显示五的作用【上位显出五,下位显出六】;十个五合成六【五位各有六,五六就是三十】,显现坤的形象【坤卦以六为用】;六分而接近四象【形成七、九、八、六四种象】。地六不能相配【指中央的六:一分在南方,南方之六接近少阳七;二分在东方,东方之六接近少阴八;三分在西方,西方之六接近老阳九;只有北方的六正好成为老阴之数,再没有多余的数可以添加】。在上面,一不用,显现二十四;在下面,六不用,也显现二十四【上位中央除去一,显出二十四;下位中央除去六,也显出二十四,因为一年三百六十日循环于二十四节气,所以阴阳的进退都以二十四为用】。后来既已合成,天一居于上方,成为道的根本;地六居于下方,成为气的根本【一和六分处上下,在覆盖承载天地的中间运行四十九的数,作为造化的作用】。天三为乾,地二、地四作为它的作用【这里进一步说明九、六的作用,意思是除去三,统摄地二、地四,大约九便成为乾元的作用;九与乾、五行等数合计四十,这就是大衍之数五十,实际使用其中四十九】。三处在阳位便避开孤阴,处在阴位便避开寡阳【组成八卦的是三个位置,即一、三、五三个位置;二和四只有两个位置,两个位置不能构成卦体,没有中正之位,不能起作用】。二和四处在阳位便成为孤阴,四、二就是这样;处在阴位便成为寡阳,七、九就是这样;三都不处于这些位置,仿佛是在避开它们。伟大啊,龙图的变化,分歧出万条道路;现在姑且略述它的梗概。《奕棋序》 宋白 投壶、博弈,都是古代已有的活动,礼经中有文字记载。孔子谈到下棋的事情,说它向下对学业修养没有益处,向上对教化的根源没有帮助。然而观察它的归旨,却可以用来比喻重大的道理,所以圣人保存了它。看那散乱的木头一秤,事物虽小,却可以从中看见兴亡的根基;看那枯棋三百枚,事物虽微小,却可以由此知道成败的规律。因此下棋的人有几方面的说法:品、势、行、局。品,是说优劣;势,是说强弱;行,是说奇正;局,是说胜负。品的道理,采取简易办法取得胜势的是上等,经过争战取得的是中等,处于孤立危急中取得的是下等。势的道理,宽裕从容地布置的是上等,谨慎稳固地布置的是中等,悬殊险绝地布置的是下等。行的道理,安稳徐缓地应对的是上等,迅疾连续地应对的是中等,急躁暴烈地应对的是下等。局的道理,舒缓而取胜的是上等,善于变化通达而取胜的是中等,靠劫杀而取胜的是下等。品的意义有浅有深,确定浅深的制度,要根据时机。势的意义又有疏有密,区分疏密的形势,要根据布置棋子。行的意义又有利有害。审察利害的方法,要根据衡量敌情。局的意义又有安危,决定安危的道理,要根据取得地势。时机有来有去,能够乘势便得到它,错过了便失去它。棋子有趋向和背向,相距遥远便截断它,受到逼迫便使它困窘。敌人有行动和静止,缓慢时便防守它,急迫时便攻击它。地势有兴盛和衰败,棋子多时便击破它,棋子少时便打开通路。能够顺应时机,没有不成功的;能够布置棋子,没有不成事的;能够衡量敌情,没有不勇敢的;能够取得地势,没有不强大的。然而顺应时机的权宜,要戒备迁延;布置棋子的权宜,要戒备欺诈;衡量敌情的权宜,要戒备疏忽;取得地势的权宜,要戒备贪得。不要以为品格高便懈怠自己的志向,懈怠了品格就会降低;不要以为形势大便骄纵自己的内心,骄纵了形势就将衰弱;不要以为行棋长远便泄露自己的机密,泄露了机密就将疲敝;不要以为局势强盛便忘记失败,忘记失败就将陷入危急。如此,便能在事情尚未显现之前制定措施,在临事之时辨识适宜,在将要灭亡之际转化祸患。具备这些道理的人,算是善于下棋吗?把它推广开来,可以考察古代。那些用简易方法取胜、宽裕从容布置、安稳徐缓应对、舒缓而获胜的人,不就像尧把帝位禅让给舜、舜把帝位禅让给禹吗?那些经过争战取胜、谨慎稳固布置、迅疾连续应对、善于变化而取胜的人,不就像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吗?那些在孤立危急中取胜、处于悬殊险绝的形势、以急躁暴烈应对、靠劫杀获胜的人,不就像秦国兼并六国、项王称霸楚地吗?所以,得到尧舜策略的人,是棋局的首要;得到商汤、周武王诀窍的人,是棋局的核心;得到秦、项计策的人,只能算作棋局的脚趾。再说,顺应时机,就像设置教化;布置棋子,就像任用人才;衡量敌情,就像驾驭众人;取得地势,就像守卫国家。设置教化,在于宽严得当;任用人才,在于分明辨别善恶;驾驭众人,在于赏罚适中;守卫国家,在于德政均衡。至于懈怠志向而骄傲自满、心意放纵而泄露机密、忘记失败,这些道理不只是用于棋局,也是用来谋划家国的。因此说:‘下棋这件事,向下对学业修养没有益处,向上对教化根源没有帮助。’然而观察它的归旨,却可以用来比喻重大的道理,所以圣人保存了它。《御览序》 田锡
臣闻圣人之道,布在方策。六经则言髙防逺,非讲求讨论不可测其渊深。诸史则迹异事殊,非参防异同,岂易记其繁杂。子书则异端之説胜,文集则宗经之辞寡。非猎精以为鍳戒,举要以观防同,可为日览之书,资于日新之徳。则虽白首未能穷经,矧王者机务余暇,端拱穆清,所宜不劳躬而得稽古大端,不烦览而逹为理大意。臣每读书,思以所得上补逹聪,而天启微▯神佑私志。近因宣召,面得敷陈,可以铭于座隅者,书于御屏;可以用于帝道者,録为御览。今经取帝王易晓之意,史取帝王可行之事,子或总于杂録,集或附之逐篇,悉未切当之言,用逹精详之理。览之详其义,则事与机防;用之得其时,则名与功偕。冀以尘露之微,上禆髙深之徳,即嗣圣功业与尧舜比崇,生灵富寿在羲轩之上。留别知己序 向敏中古者无患身不立,患道之不彰。伟哉,逹士之格言,人伦之妙端也。敏中始学于六经,旧史氏见砥名励行,济时于有道者,则临文慨慕,景遗范而耿光;见窃荣冐进,致身于非据者,则执巻穷微,想前事而太息。顷歳尝侍立于先人,谓予曰:「矜功者弗立,侥望者勿成。无徇俗以强媒,苟名而自是。」三省前训,克荷靡忘。暨予忝官,聿来南夏,终朝若厉,临事且繁。惣地千里,成赋百万,编民刚劲,庶务稠杂。约乎风土,陋豫章之奥壤,比其井制,越金陵之上邦。布术懵从绳之理,化民无偃草之謡。迅速周天,迭换四稔,忽奉宸诏,俾归阙庭。驾言于迈,中心郁然。同年执友,通才巨儒,咸贶以序文歌诗,送别者多矣。其间探味述作,希阅词防,大约以践清华,居近密,名器伟重,组绂超峻,为进身之望也。激扬之意,虽知己之虚谈;润色之词,复文士之恒态。岂若出直言以诫之,垂有益以喻之,使敏中于太平之朝,彰其道,成其业,去邪助正,嫉恶扬善,移风以变俗,悛伪以复古,则可矣。将逮于窃荣冐进之軰,岂可得乎?况某性甚拙,揣心愈疎,尝以居人臣之位,握刑赏之柄,焕耀当世,贲饰后昆者,宜乎富于道徳,饱于忠鲠,求于至理,尽于至公,然后不求名而名自彰,也不窃荣而荣自至也。设不能量力以再思,约已以务进,逐本徇末,争利忘义,心为蠧螫,面作狐狸,纵峩冠鸣佩,左金右玉,上倚千寻,一去九万,蹑迹于贤人君子之右者,复不愧欤?愿言故交,勉树令徳,俟他日将前言以辨释之,则知敏中平生之志有在矣。柳如京文集序 张 景一气为万物母,至于隂阳开阖,嘘吸消长,为昼夜,为寒暑,为变化,为死生,皆一气之动也。庸不知干之而致其动者,果何物哉?不知其何物,所以为神也。人之道不逺是焉。至道无用,用之者有其动也,故为徳,为教,为慈爱,为威严,为赏罚,为法度,为立功,为立言,亦不知用之而应其动者,又何物也?夫至道潜于至诚,至诚蕴于至明,离潜发蕴其至,而不知所至者,非神乎哉?尧舜之揖让,汤武之征伐,周公之制礼乐,孔子之作经典,孟轲之拒杨墨,韩愈之排释老,大小虽殊,皆出于不测而垂于无穷也。先生生于晋末,长于宋初,拯五代之横流,扶百世之大教,续韩孟而助周孔,后生孰能哉?先生之道非常儒可道也,先生之文非常儒可文也。离其言于徃迹,防其防于前经,破昏荡疑,拒邪归正,学者宗信以仰以頼,先生之用可测乎?藏其用于神矣。然其生不得大位,不克着之于事业,而尽在于文章。文章葢空言也,先生岂徒为空言哉?足以观其志矣。今缉其遗文九十五篇,为十五巻,命之曰《河东先生集》。先生名氏官爵暨行事,备之行状,而系于集后。送鲁推赴南海序 穆 修为人之佐,其难矣哉!夫令而行者,其长之所专也;从而辅之者,其佐之所守也。凡政有害于公,有悖于理,而必言已之可为耳。言而必从,岂已之所能哉?苟上无必从之道,则政有必失之患,为其佐者,罪先及之。故曰:“为人之佐,其难矣哉!”然则如何其可也?曰:尽其职而已矣。上言者贤,已当公而辅之;不贤,已当公而正之。贤不贤,自主彼之材,辅与正,非已之职欤?正之而不从,则虽获罪及有之矣,于其职也,实无媿焉。今之从事二人者,或莫率是道,不渉于欺,则防于随。居上者其人果贤,其政果明,是宜顺之于下,以成其美。已则曰:“我为人佐,遂能无一言为之损益,吾何以食其官?”即疆出白黒以纷乱之,此非欺而何?居上者其人果不贤,其政果不明,是宜直之于下,以救其过。已则曰:“我为人佐,言不吾专,力与为敌,徒速悔累,曷若附离唱和,取容免责,苟全吾位而去?”
译臣听说,圣人的道理分布在方册之中。六经所说的道理高深久远,不经过讲求讨论,不能探测它的深奥;各类史书事迹不同、事情复杂,不参照考订异同,哪里容易记住它的繁杂;诸子书异端之说很多,文集尊崇经书的言辞却很少。如果不广泛搜集精要作为鉴戒,提取纲要来观察异同,就不能成为每日阅览的书籍,借此资助日新之德。那么即使白首到老,也未必能穷尽经书,何况君王在处理机要政务之余,端坐在清静之中,正应当不劳亲自遍览,便能考察古代的大要,不烦琐阅读,便能通达治国的大意。臣每次读书,总想把自己的所得上奏来帮助陛下听闻;又蒙上天启发、神明暗中护佑,使臣私下的志愿得以实现。近来因奉召入见,得以当面陈述;其中可以铭记在座位旁的,便书写在御屏上;其中可以用于帝王之道的,便编录成《御览》。如今经书取帝王容易明白的道理,史书取帝王可以实行的事迹,诸子书有的总括在杂录之中,文集有的附在各篇之后;全都删去不切实用的话,来传达精深详明的道理。阅读时能详细理解其中意义,便能使事理同机宜相合;运用时能够把握时机,便能使声名同功业并存。希望凭微小如尘露的力量,向上补益圣上高深的德业,使继承圣位的功业同尧舜一样崇高,使百姓的富足长寿超过羲农轩辕时代。《留别知己序》 向敏中 古人不担忧自身不能立身,只担忧大道不能彰明。这句话多么伟大,正是通达之士的格言、人伦的精妙原则。敏中开始学习六经,读到旧史中砥砺名节、勉励品行、以道济时的人,便面对文章感慨仰慕,景仰他们留下的典范和光辉;读到窃取荣宠、冒进求官、把自己置于不当位置的人,便手执书卷探究隐微,回想前事而长叹。前些年我曾侍立在先父身旁,先父对我说:‘夸耀功劳的人不能立身,抱着侥幸企望的人不能成事。不要迎合世俗而强行求取,不要苟且求名而自以为是。’我反复省察先人的教训,能够承担的教诲没有忘记。等到我侥幸任官,来到南方,整天都像面临危险,临事又事务繁多。统辖土地千里,完成赋税百万;编户百姓强悍刚劲,各项事务繁杂。比较风土,豫章的深僻地区也显得简陋;论城市制度,则超过金陵这样的上等州郡。施行政术,却昏昧得不懂顺从规矩的道理;教化百姓,也没有使他们像风吹草伏那样顺服的歌谣。时光迅速运行,四年交替过去,忽然奉到宫中的诏令,让我回到朝廷。将要启程,内心郁郁不乐。同年好友、博通的才士和大儒,都赠给我序文和诗歌,送别的人已经很多了。其中品味他们的著作、窥见其中辞意,大致都说我将践履清贵显要的职位,居于皇帝近侧,名位器重,官服尊贵,这是对我仕进前途的祝愿。激励褒扬的意思,虽知道是知己间的虚誉;润饰美化的言辞,又是文人的常态。哪里像说出直率的话来告诫我,留下有益的教诲来启发我,使我在太平朝廷中彰明自己的道义、成就自己的事业,去除邪恶、扶助正道,憎恨恶行、宣扬善行,改变风气以移易习俗,改正虚伪以恢复古道,那就可以了。至于那些窃取荣宠、冒进求官的人,难道能够这样做吗?何况我的性情很笨拙,内心的思量也越来越疏浅;我曾经想,处在人臣的位置,掌握刑罚和赏赐的权柄,使自己光耀当世、为后代增饰声名,就应当使自己道德丰富、忠诚刚直充足,追求最高的道理,竭尽至公之心,然后不求声名而声名自然彰显,不窃取荣宠而荣宠自然到来。假如不能量力而行、反复思考,约束自己而务求进取,舍本逐末、争逐利益而忘记道义,内心受到蛀虫和毒螫,表面却装作狐狸般狡黠,即使戴着高冠、佩着鸣玉,左边佩金、右边佩玉,向上依凭高达千寻的权势,一跃便登九万里高空,跟随在贤人君子的右边,难道还不感到惭愧吗?希望老朋友们努力树立美好的德行,等到将来把我今天的话分辨说明,那时便会知道我敏中的一生志向是有所存立的。《柳如京文集序》 张景 一气是万物的母体;至于阴阳的开合、呼吸、消长,形成昼夜、寒暑、变化、生死,都是一气的运动。平常人不知道推动它、使它运动的究竟是什么,所以称之为神。人道也不远离这个道理。最高的大道本身没有具体作用,能够运用它的人使它发生运动,于是表现为德、教化、慈爱、威严、赏罚、法度、建立功业、建立言论;但不知道运用它并顺应其运动的又是什么。最高的大道潜藏在至诚之中,至诚蕴含在至明之中;离开潜藏、发掘蕴藏而达到极致,却不知道它最终达到哪里,这不是神妙吗?尧舜的揖让,商汤、周武王的征伐,周公制定礼乐,孔子创作经典,孟轲拒斥杨朱、墨翟,韩愈排斥佛教和老子之学,事情大小虽不同,却都出于不可预测之处,并流传于无穷后世。先生生于晋朝末年,成长于宋朝初年,挽救五代的横流,扶持百代的大教,继承韩愈、孟轲而辅助周公、孔子,后世年轻人谁能做到呢?先生的道理,不是普通儒者所能说明的;先生的文章,也不是普通儒者所能写出的。把他的言论同往昔的事迹相参照,把他的旨趣同前代经书相印证,破除昏暗、涤荡疑惑,拒绝邪说、归向正道,学者尊奉、信仰、依赖他;先生的作用,能够测度吗?他把自己的作用收藏在神妙之中。然而他在世时没有得到高位,不能把这种作用显现在事业上,于是全部表现在文章里。文章大概只是空言,先生难道只是为了写空言吗?从这些文章中,足以看出他的志向。如今编集他的遗文九十五篇,分为十五卷,命名为《河东先生集》。先生的姓名、官爵以及生平事迹,已经详细记载在行状中,并附在文集之后。《送鲁推赴南海序》 穆修 做别人的辅佐者,真是困难啊!命令发布就能实行,是长官所专有的权力;服从并辅佐长官,是佐官所应守的职责。凡是政令有害于公义、有悖于道理,就一定要说出自己的意见,说明此事可以怎样做。说了就一定被采纳,难道是自己所能决定的吗?如果上级没有必须听从意见的原则,那么政令就有必然失误的忧患,作为佐官的人,罪责首先会牵连到自己。所以说:“做别人的辅佐者,真是困难啊!”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上级所说的有道理,自己就应当秉公辅佐;上级所说的没有道理,自己就应当秉公纠正。是否贤明,取决于他的才干;辅佐或纠正,难道不是自己的职责吗?纠正了而上级不听从,即使因此获罪,自己的职责也确实没有亏欠。如今办事的两种人,有的没有谁遵循这条道理:不是陷于欺骗,便是流于随从。居上位的人如果确实贤明,政令确实清明,就应当在下面顺从他,以成全他的美政。自己却说:“我做佐官,竟然连一句能对政事有所损益的话也不能说,我凭什么领取这个官职的俸禄?”于是强行制造黑白是非,使政事纷乱,这不是欺骗又是什么?居上位的人如果确实不贤,政令确实不明,就应当在下面直言纠正,以挽救他的过失。自己却说:“我做佐官,说话不能由我专断,力量又不足以同他抗衡,只会白白招来悔恨和牵累,哪里比得上依附迎合、随声唱和,求得他的容纳以免除罪责,姑且保全我的职位离开呢?”
此非随而何?予谓士之居其位,事其人,既不可欺,亦不当随。不欺不随,唯职所宜而已矣。鲁君以辞学中名,自邑佐而游郡幕,皆有所称。今将复佐于南海,南海际南之钜府也。方闻其长,则是天下谏臣,賔接僚属,当奬正与直,用是以徃。志必上行,苟上下恊,公以从于理。予见南海之政,独追于古,而荒夷之民,浃其惠也。唐柳先生文集后序 穆 修唐之文章,初未去周隋五代之气,中间称得李杜,其才始用为胜,而号专雄謌诗道,未极其浑备。至韩柳氏起,然后能大吐古人之文,其言与仁义相华实而不杂,如韩元和圣徳,柳平淮西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述如经,能崒然耸唐徳于盛汉之表,蔑愧让者,非二先生之文,则谁与?予少嗜观二家之文,常病柳不全见于世,出人间者残落才百余篇。韩则虽目其全,至所缺坠亡字失句,独于集家为甚。志欲补得其正而传之,多从好事访善本,前后累数十,得所长輙加注窜。遇行四方逺道,或他书不暇持,独赍韩以自随。幸防人所寳有,就假取正。凡用力于斯,已蹈二纪,外文始几定,而惟柳之道,疑其未克光明于时,何故伏其文而不大耀也?求索之莫获,则既已矣,于怀不图晚节,遂见其书聫为八九大编,防州前序其首,以巻别者凡四十有五,真配韩之钜文欤?书字甚朴,不类今迹,葢徃昔之藏书也。从考览之,或卒巻莫迎其误脱,有一二废字,由其陈故劘灭,读无甚害,更资研证就真尔。因按其旧録为别本,与陇西李之才参读累月,详而后止。呜呼,天厚予嗜多矣!始而餍我以韩,既而饫我以柳,谓天不吾厚,岂不诬也哉?世之学者,如不志于古则已,苟志于古,求践立言之域,舍二先生而不由,虽曰能之,非予所敢知也。天圣九年秋七月,河南穆修伯长后序。景祐卤簿图记序 宋 绶古者黄帝氏创冕之容,列营卫之警,舆驾仪物,葢本于此。唐尧彤车,有虞鸾和,夏后之绥,商人之路。周官有司常巾车之职,虎贲旅贲之从。三五之际,其所由来,尚矣。秦六国兼属车九九之数,汉上甘泉备千乘万骑之众。自时厥后,损益可知。厯李唐之艰屯,接五代之卑替,风流文物荡然罕余。我艺祖挺神武之姿,膺乐推之运,霆断电扫,王畧载清。绵蕝示天子之尊,黄屋削诸侯之僭。始议郊飨,即诹典文,宰司儒臣讨求扬防,补缉漏目,崇饰新规,扞卫既雄,羽仪兼备。初吏士所服,皆用画帛,被袭且乆,污蔑不鲜。乃命易以厚缯,加之文綉,采綷相错,焕乎一时。若继代相传,洎代国所得于古戾者,必禠去其制;朴者必增华。自是天畤报功,洛坛拜祝,遗老嗟覩旧章,顿还二宗继猷,慎守丕则。柴泰兆耕,东防篆石,仙闾薶牲,汾浒溯顺风访道,案厯上陵廵祭便蕃,威容震耀,羽旄舆马,咸慰夫东西人之望焉。在昔蔡邕十意,首着车服之目,范曅绪成其事,史官颇续此作。其旁记别録,又有董巴、徐广、周迁数家,中朝江左亦尝图卤簿。至道中诏翰林承防宋白与内侍画郊丘仗卫,缄在秘府。景徳中资政殿学士钦若上卤簿记三巻,敇付太史,葢古今之论,其详可得而覩。皇上绍庭正统,拱已中宸,睿徳天成而日跻,洪化火驰而风偃。崇儒向学,文之经也;讲兵训士,武之纬也;奉先登侑,礼之大也;度曲接神,乐之广也。包文武以居业,总礼乐而播宪,则清光景铄,可臆度而遽数哉。粤再郊之明年,命华光侍臣图写大簿。是时臣充仪仗使,督摄容卫,又以友仆奉车承被,顾问官守之事,得以周知。乃与侍读冯元、侍讲孙奭议曰:「前二图书写形纪事,不相参防,盍象设而又文陈乎?」繇是着为图记十篇,名物伙多,但续其居首者,非有小异不复重出,先标其形制,后载。其因造有未周,尽复具于末篇。别依兵部字,图画横幅其轴纎悉无漏。合丹青而不乱,非见闻之异辞。天行星陈,莫斯为盛。嘻!夫圣人制情之动,防民之逾,为之辨贵贱名数之差,着陟降进止之节。训之以物,则显之以器。故方轸圆葢以观法象,镂锡辰旂以昭声明,寝兕持虎以飬其威,升龙左纛以副其徳。天下尊之,百官奉之,邪心弗萌,乱原以消。非谓尚文貎之繁,矜纷华之饰。我后之置图,自正观右作鍳者,其是之谓欤?歳在戊寅,燔祀有期。敇内省副鍳监,逮属艰难,常从领防其属。重饰帝车,爰及法物,并加厘正。询愽士之论,择国工之工巧。惟藻绚臻夫典美,臣又适分使节,专职礼仪。因念曩编,宜益今制,而名标天圣,事从景祐,义则非顺理,当改为輙。取近所修正,各附其下,他即如旧,仍以亲改之。元初冠其篇题,表一王而大居正也。荐尘衡石之览,将谨名山之藏,庶几禆中经丙部之余,为官注一家之説尔。辅弼名对序 刘 顔
译这不是随从又是什么?我认为士人处在这个职位、侍奉这个长官,既不可欺骗,也不应随从。不欺骗、不随从,只按职责所应当做的去做罢了。鲁君凭借辞学闻名,从县邑佐官到游任郡府幕职,都有值得称道之处。如今将再次到南海担任佐官。南海是南方边际的大府。刚听说他的长官就是天下著名的谏臣,接待僚属,应当奖掖正直之言,按照这个原则前往任职。他的志向必能上达,如果上下协调,公事便会依从道理。我预见南海的政事将独自追法古代,而荒远夷民也会遍受他的恩惠。《唐柳先生文集》后序 穆修 唐代的文章起初还没有摆脱周、隋以及五代的习气,中间称得上有李白、杜甫,他们的才华开始显得优胜,于是号称专擅雄健的歌诗之道,但还没有达到浑厚完备。直到韩愈、柳宗元兴起以后,才大力发扬古人的文章;他们的言辞同仁义相互辉映,内容充实而不混杂。像韩愈的《元和圣德诗》、柳宗元的《平淮夷雅》之类,都文辞严整、义理伟大,著述如同经书,能够卓然使唐代的德业高耸于盛汉之上,使人无从轻视、惭愧或退让。若不是二位先生的文章,还能有谁呢?我年轻时就喜爱阅读这两家的文章,常常遗憾柳宗元的文章不能完整流传于世,流传在人间的残篇零落,才一百多篇。韩愈的文章虽然看似有全集,但其中缺失、脱落、亡佚的字句,在各家收藏本中尤其严重。我立志寻补,得到正确的文本并把它流传下去,多次根据爱好古籍者的访求,搜寻善本,前后累计数十种,凡发现其中的长处,便加以注释、校改。遇到远道出行,有时顾不上携带其他书,唯独带着韩愈文集随身。幸而遇到别人珍藏的本子,便借来校正。为此用力,已经经历两个纪年周期;韩愈文集的文字开始大体定型,唯独柳宗元的文章,我疑心它为什么还不能在当时发扬光大,为什么被压藏而不能大为显耀?寻求却没有得到,原本已经放弃了;没想到晚年竟然看见他的书编联成八九部大编,前面有郴州人的序,分卷总计四十五卷,真能同韩愈的宏文相配吗?书写的字很朴拙,不像今天的笔迹,大概是从前的藏书。我逐卷考察阅读,有时到卷末也不能校正其中的错误脱漏;有一两处废字,是因为年代久远、磨损消灭,阅读并没有太大妨碍,只能再凭借研求考证来接近真实文本罢了。于是按照它的旧有记录编成别本,同陇西李之才共同参照阅读了好几个月,详尽校订之后才停止。唉,天对我的嗜好真是厚待太多了!起初用韩愈的文章使我满足,后来又用柳宗元的文章使我饱足,说上天不厚待我,难道不是诬枉吗?世上的学者,如果无意于古代就算了;假如有志于古代,想进入立言的境域,舍弃二位先生而不从其门径,即使说自己能够做到,我也不敢相信。天圣九年秋七月,河南穆修伯长后序。《景祐卤簿图记》序 宋绶 古时候黄帝创制冠冕的形制,排列营卫警戒的仪仗,车驾和仪物,大概都由此开始。唐尧有朱红色的车,有虞氏有鸾和之饰,夏后氏有绥,商人有路车。周代官制中有司常、巾车的职掌,又有虎贲、旅贲随从。三皇五帝时期,这些制度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秦兼并六国,设置属车九十九辆;汉代在甘泉上备有千乘万骑的仪仗。从此以后,制度的损益就可以看到了。经历李唐的艰难困顿,接续五代的卑弱衰败,风采文物荡然无存,残余很少。我太祖以神武之姿挺立,承受众人乐于推戴的时运,雷霆般决断,闪电般扫荡,王业谋略全部清平。用绵蕝显示天子的尊贵,削除黄屋等诸侯僭越的仪制。开始商议郊祀时,便访求典章文献,宰相和儒臣考察搜集,补缀遗漏的条目,尊崇修饰新的制度;护卫既雄壮,仪仗也完备。起初官吏士卒所穿的衣服,都用绘帛制作,穿用已久,污损不鲜明。于是命令改用厚缯,加上文绣,彩色交错,一时焕然。至于后代相传,以及历代国家从古制中所得而违失的部分,必定剥去其旧制;朴素的必定增添华饰。从此在天畤祭天报功,在洛坛拜祝,遗老感叹看见旧日章法,顿时恢复二宗继承的事业,谨慎守护宏大的法则。柴坛告祭泰山,东封篆刻石碑,仙闾埋牲,沿汾水岸追溯顺风访道,按历法登陵巡视祭祀,次数繁多;威仪容貌光辉耀目,羽旄、车马全都慰藉了东西百姓的期望。从前蔡邕的《十意》,首先著录车舆服饰的条目;范晔承续完成这件事,史官也颇有续作。其旁还有别录,另有董巴、徐广、周迁几家;中朝和江左也曾绘制卤簿。至道年间,诏令翰林承旨宋白与内侍绘画郊丘仗卫,封藏在秘府。景德年间,资政殿学士王钦若进上《卤簿记》三卷,诏令交付太史,大概古今的论述,其详细内容都可以看到了。皇上继承朝廷、端正正统,拱手安居中宸,睿德天成并且日益进步,宏大的教化迅速推行,风行草偃。崇尚儒学、向往求学,是文治的经线;讲习兵法、训练士卒,是武功的纬线;奉祀先祖、登坛献享,是礼制的大端;制作乐曲、接通神明,是音乐的广大作用。兼备文武以成就事业,总摄礼乐以传播法令,如此清明光辉灿烂,哪里能够凭臆测而立刻数说清楚呢?再郊祀的第二年,命令华光殿侍臣绘制大卤簿图。当时我充任仪仗使,督察统摄仪容卫队,又以友仆身份奉车承受诏命,参与询问官守事务,因而得以周遍知晓。于是我同侍读冯元、侍讲孙奭商议说:“前两部图只是描绘形制、记载事务,彼此不能参照,何不既设置图像,又用文字陈述呢?”因此撰成《图记》十篇。名物很多,但若只是续写位居篇首的内容,没有小的差异,便不再重复;先标明形制,后面再记载。其中因制作而有未周全之处,全部在末篇补充说明。另依照兵部的字样绘制横幅,卷轴上的细节没有遗漏。图画与文字相互配合而不紊乱,并不是由于见闻不同而产生异说。天上的星辰运行排列,也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唉!圣人制定情感活动的规范,防止民众逾越,为他们辨明贵贱名分、数量等级的差别,著明升降进止的节度。用器物训示他们,便用器具显示出来。所以方形车轸、圆形车盖用来体现法象,雕镂锡饰、辰旂用来昭示声名,寝卧时以兕、虎形象来养成威严,升龙、左纛用来配合德行。天下尊崇它,百官奉行它,邪念不会萌发,祸乱的根源因而消除。这并不是说崇尚繁琐的外表、夸耀纷华的装饰。我朝设置图册,从正观以来作为鉴戒的,所说的就是这个吧?岁在戊寅,燔柴祭祀已有日期。诏令内省副监鉴,因遭逢艰难,常从领护其属。重新修饰帝王车舆,连同礼法器物,一并加以厘正。询问博士的议论,选择国家工匠中的巧手。只愿藻饰绚丽达到典雅完美;我又恰好分掌使节,专任礼仪。于是想到过去的编纂本应当增补今制,而篇名标作天圣,事务却依据景祐,义理上不顺,应当改正。便取近来修正的内容,各自附在原文之下,其余仍照旧本,并且仍按亲自改定的内容处理。在篇题之前冠以“元初”,是为了表明一代之始,并突出正统。将呈送给皇帝阅览,谨慎珍藏于名山,希望能够补益中经、丙部的遗缺,成为官府注录中的一家之说罢了。《辅弼名对》序 刘颜
昔者三王咸设四辅,一曰师,二曰保,三曰疑,四曰丞,俾居左右前后,各主训防论思。又建三公以总百揆。
书曰:「梦帝赉予良弼。」又曰:「弼予一人。」是四辅三公九卿,通谓之辅弼。故西汉汲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则三公九卿通谓之辅弼,明矣。皆所以朂仁劝道,补政益徳,申朝廷之大义,固社稷之长策,致君上于无过,措国家于不倾,出入询谋,言动献替者也。是以持平守正,审情切事,中于时病,合于物心,一言之发足以广其聪明,一语之行足以垂其法度。此乃辅弼之臣应对之名者也。苟其不善,过与不及之者,或有问大而应细,询要而对迂,访真而述伪,咨易而答难。若是欲聪而塞,欲明而昏,法度可垂,未之闻也。夫子曰:「舜好问好察迩言,谓近言而善者,察而行之。」葢得其情实,适于理致,不必竒逺然后听从。此古之帝王求其论説之本意也。夫舜与三王治殊而道邈,论説之语质畧而深,末涂难守。惟汉至五代迹显而时近,问答之辞闻见者洽,后世易法可酌中道,垂训来世。顔窃不忖揆私,务纂述失意穷处,宅心遗事,探经济之策,考摭实之议,断自西汉迄于周朝,凡一十九代之君臣,仅千二百年之问答,皆朝廷之至务,社稷之令猷。或闗治乱以发明,或系安危而辩列,足以施诸廊庙,利于国家,经乆可行,本末具载,凡四十门,门中各起类例以陈警策,又为序论以示抑扬。其下或逐臣,或逐事,有所隐塞,曲为申明,并目録共四十一巻,命曰《辅弼名对》。其间亦有位非公卿,言是辅弼,不可废者,兼而録之。又有虚论浮谈,防言轻议,虽辅弼之士亦不取焉。且太史呉兢撰《贞观政要》,止述太宗一朝,又宰相赵莹着《君臣正论》,惟载唐室一代,其实多采章防,不能纯取问答。且章防多则有踈间之敝,问答少则失亲切。之详,以致虚论浮谈,防言轻议,错杂其间,精粗相半,将恐垂训不广,而取信不深,故自厯朝专采名对,庶几贤人君子辅弼圣帝明王,询于刍荛,无弃顦顇也已。送张损之赴任定府幕职序刘牧我国家以仁策驯有比四十年矣,歳时遣使挈词币修聘事焉,朝廷有大庆及大事,亦罔不与,足蹈吾境,目观吾民,敛手帖帖如家人焉。故朔方之民,徃徃老者忘父兄之讐,而壮者不识战鬬事,何以言之?长老常为牧言边防事云:两河间夷未通好时,其民过隣里亲旧家,必带刀剑,霜降农闲,里胥酂长防民,习古战阵之法,居常畜徤马干食,冦至裹粮持剑,带甲上马,不悔战死,以怯为耻。通好后,中年戴白之叟入武库指兵器,亦尚能辨其名物与其使用。当时老者今已死矣,当时壮者今已老矣,子孙生来见闻,保障不惊,城池不完,开门逢迎,不相危疑,食稻衣锦飬移于体,虽其风俗耐辛苦,尚武勇,而无事以来习熟为然,亦少殆矣。朝廷既以朔方为安,凡防边郡县文武之任,循例而授,士之从政,选懦不材者,贪其饮食赐予,十倍内郡,不惮其去;轻扬急进者,贪其阶縁知遇,其势易获,亦十倍内郡,咸乐其补。故今言边任者,粉墨杂糅矣。噫!凡人有家,虽无事时,未尝一日不严门庭之限,藩篱之固,其与人也,虽亲戚交善,许相死生,亦不忘去内外之别。川者腰舟具焉,山者兽檴存焉,为人牧民者,如之何不之思也?在《易》复象曰:「先王以至日闭闗,商旅不行。」释者谓四夷为中国之隂,王者必却而外之,先王闭闗而却外,所以拟其象也。必至日者,果阳长隂消之际,设备务速明,不可后时也。商旅不行,小人喻于利,亦防奸之谓也。天之爱民乆矣,必为生智者以谋之。损之是行,岂贪饮食速知遇之徒,知遇之徒欤?损之居常与人言,必慷慨时事。今其行有日,同年友弟刘牧取酒酌劝侑以言曰:「今夷人保信誓,河北固无恙,第其民之疾苦治之得失,物之利害,将尽忘之乎?而又职事官之任,平居时则投壶雅歌,奉樽爼之驩,与记奏之事,在军旅则参谋画。」拥楯骑马,而裁檄书。北方多贤诸侯,如访损之以政者,则当思所以应之。勉树功名,无为具腰舟、设兽檴者笑之。宋文鉴巻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六宋 吕祖谦 编
译从前三王都设置四辅:一是师,二是保,三是疑,四是丞,使他们处在君主左右前后,各自掌管训导、辅保、咨询思虑等事务。又设置三公来总领百官政务。《尚书》说:“梦中上帝赐给我良弼。” 又说:“辅弼我一人。”因此四辅、三公、九卿,通常都称作辅弼。所以西汉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宁可让他们随从谄谀、迎合心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那么三公、九卿通称辅弼,就明白了。他们都是用来勉励仁德、劝导正道,弥补政事、增益德行,申明朝廷的大义,巩固社稷的长久谋略,使君主不犯过失,使国家不至倾覆;出入时参与咨询谋划,言语行动上提出可行或不可行意见的人。因此他们持守公平正直,审察实情,切合事务,针对时弊,符合人心;一句话说出,足以扩大君主的聪明;一句话实行,足以垂示法度。这才是辅弼之臣应答时所应有的名实。假如应答不善,或过头或不足,有的被问大事却回答细节,被问要旨却回答迂曲,询问真实情况却陈述虚假,询问容易之事却回答得艰难。这样一来,想要听聪明话却反而闭塞,想要明察却反而昏暗;至于法度可以垂示后世,更是从未听说。孔子说:“舜喜欢询问,喜欢考察浅近的话语”,意思是,近处听来的话如果有善处,便考察它并实行。大概只要得到真实情况、合乎义理,不必一定奇异深远才听从。这是古代帝王求取臣下论说的本意。舜和三王的治理虽不同,道路也相距遥远,但他们论说的话质朴简略而深刻,后世却难以守行。只有汉代直到五代,事迹显著而时代较近,问答的言辞为人所闻见,后世可以斟酌其中道理,垂训于来世。我刘颜私下不自量力,致力于编纂那些容易被遗漏、难以穷尽的内容,存放心思于遗留的事迹,探求经国济世的策略,考察采录切实的议论;断自西汉直到周朝,凡十九代君臣、将近一千二百年的问答,都是朝廷最重要的事务、社稷美善的谋略。有的通过说明而阐明治乱,有的关系安危而加以辨析,足以施用于朝廷,对国家有利,长久可以实行;本末全部记载,共分四十门,每门又各自列出类别和事例,以陈述警策之语;又作序论来表示褒贬抑扬。下面有的按臣子排列,有的按事情排列;对于有所隐晦、阻塞之处,分别加以申明;连同目录共四十一卷,命名为《辅弼名对》。其中也有职位不是公卿、但言论属于辅弼而不可废弃的,一并收录。又有空泛议论、浮夸谈说、轻率言辞和浅薄评论,即使是辅弼之士所说,也不予采用。而且太史吴兢撰写《贞观政要》,只叙述唐太宗一朝;宰相赵莹撰写《君臣正论》,只记载唐代一朝,实际多采录诏令章奏,不能纯粹采用问答。章奏多了,就有疏远间隔的弊病;问答少了,又会失去亲切。若只求详尽,便会使空泛议论、浮夸谈说、轻率言辞和浅薄评论杂错其中,精华与粗疏各占一半。我恐怕这样垂训不够广泛,取信也不够深,所以专门从历代采录有名的问答,希望贤人君子辅佐圣帝明王,连平民的意见也加以询问,不要遗弃困苦憔悴的人罢了。《送张损之赴任定府幕职序》刘牧 我国以仁政策略驯服、安抚邻国,已经将近四十年了;每年按时派遣使者携带文书和礼物前往修好通聘,朝廷有重大庆典和重大事务,也没有不让他们参加的。他们踏入我国境内,亲眼看见我国百姓,收敛双手,安静恭顺,像一家人一样。因此朔方百姓往往有老人已经忘记父兄的仇恨,壮年人也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为什么这样说呢?长者常对我刘牧谈起边防之事:两河之间的夷人尚未与我国通好时,当地百姓经过邻里亲旧之家,必定携带刀剑;霜降农闲时,里胥、酂长防备百姓,练习古代战阵之法;平时储养健马、储备干粮,敌寇到来便裹粮持剑、披甲上马,不以战死为悔,以怯懦为耻。通好以后,当年中年而今已头发花白的老人进入武库,指着兵器,尚且能够辨认它们的名称、形制和用法。当时的老人如今已经死了,当时的壮年如今已经老了;他们的子孙生来所见所闻,边境安定而不惊,城池即使不完备,也能开门迎接,彼此不相猜疑。吃稻米、穿锦衣,养尊处优已经成为习惯;虽然当地风俗仍能耐劳苦、崇尚勇武,但自从无事以来习惯安逸,也已经稍稍懈怠了。朝廷既然认为朔方已经安定,凡边境郡县的文职、武职任命,都依照惯例授予;士人从政,也选择懦弱无能之人,因为贪图那里的饮食赏赐是内地的十倍,便不怕他们离开;轻浮急进的人,贪图凭借关系而得到知遇,认为那里容易取得功名,待遇也同样是内地的十倍,都乐于接受这种补授。所以如今谈到边地任职的人,真是鱼龙混杂。唉!凡人有家,即使平安无事时,也没有一天不严守门户的界限、巩固篱墙;同人交往,即使是亲戚好友、彼此答应同生共死,也不会忘记内外的区别。行船的人要带腰舟,进山的人要备有捕兽器;做官牧养百姓的人,怎么能不想到这些呢?《易经·复卦》象辞说:“先王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隘,商旅不得通行。”解释的人认为四夷对于中原如同阴,君王必须退却并把他们隔绝在外;先王关闭关隘、拒绝外来者,就是取这个象。一定选择冬至,是因为正值阳气增长、阴气消退之时,设置防备必须及时明白,不能错过时机。商旅不得通行,是说小人只懂得追逐利益,也是防备奸邪的意思。上天爱护百姓已经很久了,必定会为他们产生有智慧的人来谋划。张损之这次出行,难道会成为贪图饮食、急求知遇之人的同类吗?张损之平时同人谈话,总是慷慨谈论时事。如今他出发已有日期,我的同年友弟刘牧取酒斟酒劝饮,并用话勉励他说:“如今夷人信守誓约,河北本来没有忧患,只是当地百姓的疾苦、治理的得失,以及各种事物的利害,难道将全都忘掉吗?而且你还担任职事官:平居无事时,就投壶作雅歌,奉行宴饮的欢乐,办理记奏之事;处在军旅之中,就参与谋划军务。手持盾牌骑马,同时起草檄书。北方有许多贤明的诸侯,如果他们向你询问政事,你就应当思考怎样回答。努力建立功名,不要让那些带腰舟、备兽檴的人讥笑你。” 《宋文鉴》第八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第八十六卷 宋代吕祖谦编
序袐演诗集序 欧阳修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飬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徃徃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徃徃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以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常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隂求天下竒士。浮屠袐演者与曼卿交最乆,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相髙,二人懽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袐演隐于浮屠,皆竒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娯,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袐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余亦将老矣。夫曼卿诗辞清絶,尤称袐演之作,以为雅徤有诗人之意。袐演状貎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槖,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袐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徃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惟俨文集序 欧阳修惟俨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师三十余年,学于佛而通儒术,喜为辞章。与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无所择,必皆尽其忻欢。惟俨非贤士不交,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拒絶去,不少顾。曼卿之兼爱,惟俨之介,所趣虽异,而交合无所间。曼卿尝曰:“君子泛爱而亲仁。”惟俨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贤不肖混,则贤者肯顾我哉!”以此一时贤士多从其游。居相国浮图,不出其户十五年。士尝游其室者,礼之惟恐不至。及去为公卿贵人,未始一徃干之。然尝窃平生所交,皆当世贤杰,未见卓卓著功业如古人可记者。因谓世所称贤材,若不笞兵走万里,立功海外,则当佐天子号令赏罚于明堂。苟皆不用,则絶宠辱,遗世俗,自髙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贵而无为哉!醉则以此诮其坐人,人亦复之。以谓遗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奋身逢时,欲必就功业,此虽圣贤难之。周孔所以穷逹异也。今子老于浮图,不见用于世,而幸不践穷亨之涂,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责今人之必然邪?虽然,惟俨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务,当世之利病,听其言终日不厌,惜其将老也已。曼卿死,惟俨亦买地京城之东,以谋其终。乃敛平生所为文数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愿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见也,嗟夫!惟俨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见于时。若考其笔墨驰骋,文章赡逸之能,可以见其志矣。集古目録序 欧阳修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徃徃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宂逺,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塟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逺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鼔,岱山,邹峄,防稽之刻石,与夫汉魏以来圣君贤士桓碑彛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寳怪竒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逺,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沦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絶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録。以谓传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巻秩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葢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録之。又以为聚多而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目録,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乆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是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梅氏诗集序 欧阳修
译序 《秘演诗集》序 欧阳修 我年轻时以进士身份游学京师,因此得以广泛结交当时的贤士豪杰。然而我还曾认为,国家使四海归于一统,停止战争,使天下休养生息、安享太平已有四十年,而那些智谋雄伟、才华非凡的人无处施展才能,往往隐伏不出;山林之中、屠夫商贩之间,必定有直到老死而世人也无法见到的人,想要跟随他们寻求贤才却不可得。后来我结识了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胸襟开阔而有远大志向,当时的人不能任用他的才干,他也不肯屈身求合;无处施展自己的意气,便常常同平民和乡野老人纵情饮酒嬉游,酣醉放纵而不厌倦。我猜想那些隐伏不出的贤才,或许可以通过亲近交游而找到,所以常喜欢同曼卿交游,想借此暗中寻求天下奇士。浮屠秘演同曼卿交往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气节相互推重,两人欢洽而没有隔阂。曼卿寄身于酒,秘演寄身于佛门,都是奇异的男子。然而他们喜欢写歌诗来自我娱乐;当他们纵情饮酒、酩酊大醉时,歌唱吟诵、笑叫呼喊,以适意于天下的欢乐,那是多么壮盛啊!一时的贤士都愿意同他们交游,我也时常到他们的住处。十年之间,秘演北渡黄河,游历河东的济、郓等地,没有遇到契合之处,困顿而归。曼卿已经死了,秘演也老了病了。唉!这两个人的盛衰,我竟亲眼看到了,而我也将老了。曼卿的诗文清新绝妙,尤其称许秘演的作品,认为其高雅刚健,有诗人的情意。秘演相貌雄伟杰出,胸中充满浩然之气;既然已经习佛,这些才气没有地方施用,只有他的诗还可以流传于世,而他懒于自我珍惜。年老后打开他的袋子,还能得到三四百篇,都是令人喜爱的作品。曼卿死后,秘演茫然无所归向。他听说东南山水很多,山峰悬崖高峻奇险,江涛汹涌澎湃,非常壮观,于是想去游览;这足以看出他虽老而志向仍在。我在他将要出行时为他的诗集作序,于是叙述他盛年时的情状,来悲叹他的衰老。《惟俨文集》序 欧阳修 惟俨姓魏,是杭州人。他年轻时游学京师三十多年,学习佛法而通晓儒术,喜欢写文章。同我的亡友曼卿交情最好。曼卿待人从不挑拣,必定让每个人都尽情欢乐。惟俨不是贤士便不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人,无论贵贱,一概拒绝,不稍加顾念。曼卿兼爱众人,惟俨耿介自守,志趣虽然不同,但两人的交往却没有隔阂。曼卿曾说:“君子广泛地爱人,却亲近仁德之人。”惟俨说:“不是这样。我正因为不与妄人交往,所以能够结交天下士人。如果贤者和不肖者混在一起,贤者哪里肯顾念我呢!”因此当时的贤士多跟随他交游。他住在相国寺的佛塔中,十五年没有走出门户。士人曾到过他的居室,他对他们礼敬唯恐不周。等到他们离开去做公卿贵人,他从未去拜访求托。然而他曾私下评论自己一生所交往的人,认为都是当世贤杰,却没有见到像古人那样卓然建立功业、值得记载的人。于是他说,世人所称的贤才,如果不是统率军队走遍万里、在海外建立功勋,就应当辅佐天子在明堂施行号令、赏罚。如果这些人都得不到任用,那就应当断绝对宠辱的关心,遗弃世俗,保持自高而不屈的气节,怎么能安然享受富贵而无所作为呢!他醉后便用这些话讥刺同席的人,别人也反过来讥刺他。有人认为,遗弃世俗、独自守节,是古人容易做到的事;如果奋身而出、恰逢时机,想一定建立功业,这即使圣贤也感到困难。周公、孔子之所以有困顿和显达的不同,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你老于佛门,没有被世俗任用,幸而没有经历穷困和显达的道路,难道却要拿古人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责求今人必然做到吗?虽是如此,惟俨傲然退居在一间屋子里,天下事务、当世的利弊,听他谈论一整天也不会厌倦,只可惜他将要老去了。曼卿死后,惟俨又在京城东面买了土地,来安排自己的归宿。于是收集平生所作的数百篇文章给我看,说:“曼卿死后,我已经为他表彰墓道,希望你为我的文章作序。”然而等到我见到这些文章时,不禁叹息!惟俨既未被世间任用,他的才干也没有在当时显露出来。若考察他笔墨纵横驰骋、文章丰富飘逸的才能,便可以从中看见他的志向了。《集古目录》序 欧阳修 事物常常聚集在爱好它的人那里,也常常被有力量的人得到;有力量却不喜爱它,或者喜爱却没有力量,即使东西近在眼前、容易取得,也有不能得到的。象牙犀角、虎豹皮革,来自蛮夷和山海之间;这些会伤人的野兽,然而它们的牙、角、皮革都可以收集得到。玉出于昆仑,在万里流沙之外,要经过十多次翻译,才能到达中国。珍珠出于南海,常生在深渊,采珠人腰系绳索下水,形貌和肤色都不像常人,往往不能出水,便沉在水下成为蛟龙鱼类的食物。金矿在山中,开凿深入而洞穴遥远,要举火笼、带干粮,然后才能前进;如果山崖崩塌、洞穴堵塞,便会埋葬在其中,通常一次就是几十至上百人。他们所取之物既遥远又困难,而且常有死亡的祸患,往往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人却常常兼收并蓄。凡是喜爱它而又有力量,就没有不能得到的。汤王的盘、孔子的鼎、岐阳的鼓、岱山和邹峄的刻石,以及汉魏以来圣君贤士的碑、彝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书、篆书、隶书各家的字书,都是三代以来最珍贵、奇特、伟大、华美、精巧而可喜的东西。它们离人并不远,取得它们也没有祸患,然而经过风霜、兵火,沉埋、沦失、磨灭,散弃在山崖、废墟和荒草之间而未曾收拾,是因为世上喜爱它们的人太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幸而有喜爱它们的人,但有时力量又不足,所以只能得到其中一两件,不能使它们聚集起来。力量没有比喜爱更强的,喜爱也没有比专一更重要的。我天性专一而喜爱古物,凡世人所贪求的东西,我都对其中没有欲望,因此能够专心于自己的这项爱好。喜爱已经深厚,即使力量还不足,也仍然能够设法取得。所以,上自周穆王以来,下至秦、汉、隋、唐、五代,远到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以及神仙鬼物、诡异怪奇的传说,没有一样不收藏在其中,编成《集古录》。因为认为传抄容易失真,所以依照碑石拓本卷轴收藏;有卷帙次第,却不按时代先后排列。大概是因为收取很多而没有停止,所以随着所得随时记录。又认为聚集得多了终究必然散失,于是摘取其中的大要,另编成目录,并且一同记载那些可以用来同史传校正缺漏和错误的内容,传给后来的学者,希望有助于增长见闻。有人讥笑我说:“东西多了,势必难以聚集;聚集久了没有不散失的,何必在这件事上这样拘拘用心呢?”我回答说:“这是我的爱好,我把玩它直到老去,是可以的。象牙、犀角、金玉聚集在一起,难道果真不会散失吗?”我本来就不能用这个道理来改变那个道理。《梅氏诗集》序 欧阳修
予闻世谓诗人少逹而多穷,夫岂然哉?葢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徃徃探其竒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与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葢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輙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畜,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防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説,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説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见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徳,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乆而将老也,可不惜哉!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呉兴已来所作,次为十巻。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輙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得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巻。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送徐无党南归序 欧阳修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禽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愈逺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顔囘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羣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歳,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事,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飃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葢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外制集序 欧阳修庆厯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鋭意天下事,始用谏官御史疏追还夏竦制书。既而召韩琦、范仲淹于陜西,又除富弼枢密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顿首辞让至五六不已,手诏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对,以辞不得见,遣中贵人趣送閤门使,即受命。呜呼!观琦等之所以让,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谓圣贤相遭,万世一遇,而君臣之际,何其盛也!于是时,天下之士,孰不愿为材邪?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夏四月,召自滑台入谏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诰。是时,夏人虽数请命,而西师尚未解严,京东累歳盗贼,最后王伦暴起沂州,转刼江淮之间,而张海、郭貎山等亦起商、邓以惊京西,州县之吏多不称职,而民敝矣。天子方慨然劝农桑,兴学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之困,而欲除其蠧吏,知磨勘法乆之▯,而思别材不肖以进贤能,患百职之不修,而申行赏罚之信,葢欲修法度矣。
译我听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有困穷,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世上传诵的诗,大多出自古代困穷之人的辞作。凡是士人胸怀才能却不能在世上施展的,多喜欢放纵情怀于山巅水涯之外;看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态,往往探求其中的奇异。内心又有忧思和感愤郁积,便寄托在怨刺之中,表达羁臣寡妇的叹息,描写人情中难以言说的地方。大概越困穷,诗写得越精巧;那么并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之后诗才写得精巧。我朋友梅圣俞年轻时因恩荫补任为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总被主管部门压抑,困在州县十多年。如今年龄已五十岁,仍然接受征召,做别人的佐官。他积蓄在胸中的才华郁结不能施展于事业。他家在宛陵,从小就学习诗歌,还是童子时,出口的诗句便已使长辈惊异。长大后学习六经和仁义之说,写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且取悦于世人。世人只知道他的诗罢了。然而不论当时的人贤明还是愚昧,谈论诗的人一定要向圣俞请教。圣俞也把自己不得志的情怀寄托在诗中抒发,所以平生所作尤其多在诗歌方面。世人既然已经知道他,却没有人把他推荐给皇上。从前王文康公曾读到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 王文康公虽然深知他的才华,也终究没有使他得到任用。假使他有幸在朝廷得到任用,写作雅诗颂诗,歌咏大宋的功德,把作品进献清庙,并追随商、周、鲁颂作者的行列,岂不是伟大吗?为什么却让他老而不得志,只能写困穷者的诗,使它们白白发泄在虫鱼物类、羁旅愁苦和感慨叹息的言语中呢?世人只喜欢他的诗写得精巧,却不知道他的困穷已经长久,而且将要老去,难道不可惜吗?圣俞的诗很多,没有自己收拾整理。他妻子的外甥谢景初,害怕诗多而容易散失,便取出他从洛阳到吴兴以来所作的诗,编次成十卷。我一向喜爱圣俞的诗,又苦于不能全部得到,忽然因谢氏能够分类编次而感到高兴,便作序并把它收藏起来。此后十五年,圣俞因病死于京师。我哭祭并为他作墓志铭后,便向他家索取遗稿,得到一千多篇;加上旧日收藏的其中最好者,共六百七十七篇,编成十五卷。唉!我谈论圣俞的诗已经很详尽了,所以不再说了。《送徐无党南归序》 欧阳修 草木鸟兽作为万物,众人作为人,他们生存时虽然不同,但死亡时却同样归于腐坏、消散、穷尽和泯灭罢了。然而众人之中有圣贤,他们固然也生存、死亡于众人之间,却独独不同于草木禽兽和普通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距离越远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在自身修养上有所成就,在事功上有所施行,在言论上有所表现;这三方面便是能够不朽长存的原因。修养自身,没有不能获得成就的;施用于事业,有成功也有不成功;表现在言论上,则又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区别。已经施用于事业而没有见于言论,可以。自《诗》《书》《史记》所传之人,难道一定都是善于言辞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用于事业,也没有表现在言论上,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善于政事的,有善于言语的。像颜回,在简陋的巷子里,弯着胳膊枕着它挨饿而睡罢了;同众人相处时,整天默默无言,像愚人一样。当时所有弟子都推崇尊敬他,认为不敢期望赶上他;后世经历了几百上千年,也没有能赶得上他的。他能够不朽长存,本来就不依赖事功,更何况言论呢?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到其中所列从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事情,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那些作者数不胜数,但作品散失、磨灭,百篇中保存不到一二篇。我私下为那些人悲哀:他们的文章华美,言语工巧,却如同草木的荣华被风吹散、鸟兽的美声掠过耳边一样。正当他们耗费心思和力量辛劳写作时,同普通人急急忙忙经营谋求又有什么不同?转眼之间便死去,虽然有死得早、有死得晚,最终都同样归于泯灭。言语是不能依靠的,大概就是这样。如今的学者,没有不羡慕古代圣贤能够不朽,而用一生勤苦,把心力全部耗费在文字之间,这都是可悲的。东阳徐生年轻时跟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得到世人称许;离开我后同群士在礼部考试,取得高名次,由此知名,他的文辞日益进步,如水涌出、如山突起。我想挫抑他的盛气,勉励他思考,所以在他南归时把这些话告诉他。不过我本来也是喜爱写文章的人,也借此警戒自己。《外制集》序 欧阳修 庆历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生病不能上朝。皇上已经改用大臣,锐意处理天下事务,开始采用谏官、御史的奏疏,追还任命夏竦的制书。不久又把韩琦、范仲淹从陕西召回,并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富弼、范仲淹、韩琦都惶恐叩头辞让,五六次仍不停止;皇帝亲笔诏书催促韩琦等上路,十分急迫,而富弼正入宫请求面见皇帝,以辞让为由未能获见,皇帝便派中贵人催促他送交阁门使,于是他接受了诏命。唉!看韩琦等人辞让的情形,以及皇上任用韩琦等人的举措,可以说是圣贤相遇,万世难逢;君臣之间的情谊,是多么盛大啊!在这个时候,天下士人谁不愿意成为有才之人呢?只是我是什么人,竟也被列入选用之中?夏季四月,我从滑台被召入谏院;冬季十二月,授任右正言、知制诰。当时夏人虽然多次请求归命,但西部军队仍未解除戒严;京东盗贼连续多年作乱,最后王伦突然在沂州起兵,辗转劫掠江淮之间;张海、郭貌山等也在商、邓一带起事,使京西震动。州县官吏大多不称职,百姓已经疲敝。天子正慨然鼓励农桑、兴办学校,打破旧例,不按资序破格任用人才,怜悯百姓困苦,想要除去那些弊政的官吏;知道磨勘法实行已久的弊病,想另行考察材与不肖,以进用贤能;忧虑百官职事不能修治,便重申实行赏罚的信用,大概是想整顿法度。
予时虽掌诰命,犹在谏职,常得奏事殿中,从容尽闻天子所以更张庶事,忧闵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退得载于制书以讽晓训敕在位者。然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入修起居注,又修编敕,日与同舍论议治文书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廹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导天子难谕之意,而复诰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犹恐不称,而况不能专一其职,此予所以常遗恨于斯文也。明年秋,予出为河北转运使,又明年春,权知成徳军事,事少间,发向所作制草而阅之,虽不能尽载明天子之意于其所述,百得一二,足以章示后世,葢王者之训在焉,岂以予文之鄙而废也?于是録之为三巻。予自直阁下儤直八十,始满,不数日,奉使河东还,即以来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余篇云。诗图总序 欧阳修周之诗自文王始,成王之际颂声兴焉。周之盛徳之极,文王之诗三十七篇,其二十三篇系之周公、召公,为《周南》、《召南》;其八篇为小雅,六篇为大雅。武王之诗六篇,四篇为小雅,二篇在《召南》之风。成王之诗五十三篇,其十篇为小雅,十二篇为大雅,三十一篇为颂,是为诗之正经。其后二世昭王立,而周道微阙;又六世厉王政益衰,变雅始作。厉王死于彘,天下无君,周公、召公行政,谓之共和,凡十四年。而厉王之下太子宜臼迁于洛邑,号东周,周之室益微,而平王之诗贬为风,下同列国,至于桓、庄而诗止矣。初成王立,周公摄政,管、蔡作乱,周公及其大夫作诗七篇,周之太史以为周公诗主道,豳国公刘、太王之事,故系之豳,谓国变风;而诸侯之诗无正风,其变风自懿王始作。懿王时齐风始变,夷王时卫风始变,次厉王时陈风始变。厉王崩,周、召共和,唐风始变;次宣王时秦风始变,至平王时郑风始变,惠王时曹风始变,陈最后至顷王时犹有灵公之诗,于是止矣。葢自文至顷,凡二十世,王泽竭而诗不作。今郑之诗次比考于旧史,先后不同,《周》、《召》、《王》、《豳》皆出于周,▯▯合于卫、桧、魏;卫、唐、曹、郑、陈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召》、《▯▯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季札所听周乐次第也。《周》、《召》、《▯▯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此今诗之次第也。考其得封之先后,为国之大小,与其诗作之时,皆失其次,説之莫能究焉。其外鲁之颂四篇,商颂五篇,郑康成以为鲁得用天子之礼乐,故有颂;而商颂至孔子之时存者五篇,而夏颂已亡,故録鲁诗以备三颂,着为后王之法,监三代之成功,法莫大于夏矣。康成所作《诗谱》图,自共和而后始得《春秋》次序,今其图亡,今畧准郑遗説而依其次序推之,以见前儒之得失。今既依郑为图,故风、雅、变、王与其序所不言而説者,推定世次,皆且从郑之意。其所失者,可指而见也。司马迁谓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之,存者三百。郑学之徒皆以迁説之谬,言古诗虽多,不容十分去九。以予考之,迁説然也。何以知之?今书传所载逸诗,何可数焉?以图推之,首更十君而取其一篇者,又有二十余君而取其一君。由是言之,何啻乎三千?诗三百,一十一篇亡者六篇,存者三百五篇云。庆厯兵録序 宋 祁世之言兵者,本之轩辕,时书缺有间矣。夏商以来,乃能言之。縁井田作乘车,即乡为军,因田为搜。周法则然,外制郡国,内彊京师,兵非虎符不得发。汉法则然,开府籍军,混兵于农,使士皆土著,有格死无叛上。唐法则然,晚周力分诸侯,其▯弱者常分,暴者常并,故公国相轧而亡。汉衰权假强臣,其▯势侔则疑,力寡则随,故僭邦鼎峙而立。唐季乱生,置帅其▯,乐姑息,厌法度,故羣不逞糜溃而争。由是观之,始未尝不善,而后稍陵迟也。宋兴刬五姓余乱,一天下之权,僭藩纳地,梗帅婴法,经武制众,罔不精明。凡军有四:一曰禁兵,殿前马歩三司▯焉,卒之鋭而剽者充之,或挽强,或蹋张,或戈船突骑,或投石击刺,故处则卫镇,出则更戍。二曰厢兵,诸州▯焉,卒之力而悍者募之,天下已定,不甚恃兵,唯边蛮夷者,时时与禁兵参屯,故专于服劳,间亦戍更。
译当时我虽然掌管诰命,仍然担任谏职,常能在殿中奏事,从容充分听到天子改革各项事务、忧虑怜悯百姓并劳心求治的意图;退朝后便把这些意图写入制书,用来讽谕、晓示和训诫在位官员。然而我当时正同人修撰祖宗旧事,入内修撰起居注,又修订编敕,每天同同舍官员讨论治理和文书;所省察的事务不一,所下达的除授名目大多也不一二。那时丞相已经被催逼出任,所以我不能专心思考、锤炼文字,以充分表达天子难以明谕的意旨,也不能使诰命恢复三代文章的风格。唉!学者的文章能够被世所用已经很少,何况能够施用于朝廷,又遇到君主致力于治理的盛时?像我这样浅陋的人即使竭尽才能,尚且恐怕不能称职,更何况不能专心于自己的职务呢?这就是我常常对这些文章感到遗憾的原因。第二年秋,我出任河北转运使;又过一年春,代理知成德军。事务稍微空闲,便取出先前所作的制草阅读。虽然不能把明君的全部意旨都写入文章,至少百中得到一二,也足以彰明给后世看,其中保存着君王的训诫,难道能因为我的文章浅陋便废弃吗?于是将它们编为三卷。我从直阁下任儤直八十日,任期刚满,不到几天,奉使河东返回,随即来到河北,所以所作的文章才一百五十多篇。《诗图总序》 欧阳修 周代的诗从文王开始,成王时期,颂声兴盛。周代盛德达到极点时,文王的诗有三十七篇,其中二十三篇系属于周公、召公,成为《周南》《召南》;八篇属于《小雅》,六篇属于《大雅》。武王的诗有六篇,四篇属于《小雅》,两篇在《召南》的风诗中。成王的诗有五十三篇,其中十篇属于《小雅》,十二篇属于《大雅》,三十一篇属于颂,这就是《诗经》的正经。此后第二代昭王即位,周道开始衰微缺损;又过六代到厉王时,政治更加衰败,变雅开始产生。厉王死于彘,天下没有君主,周公、召公代行政事,称为共和,共十四年。厉王的太子宜臼在其后迁都洛邑,号称东周;周王室更加衰微,平王的诗被降为风,同列国地位相等,到桓王、庄王时诗便停止了。起初成王即位,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作乱,周公及其大夫作诗七篇;周代太史认为周公的诗主要讲述豳国公刘、太王的事,所以把它们系在豳国,称为国变风。诸侯的诗没有正风,它们的变风从懿王时开始产生。懿王时齐风开始变异,夷王时卫风开始变异,接着到厉王时陈风开始变异。厉王去世,周公、召公共和执政,唐风开始变异;接着宣王时秦风开始变异,到平王时郑风开始变异,惠王时曹风开始变异;陈风最后,到顷王时仍有灵公的诗,至此才停止。大概从文王到顷王,共二十代,王者的恩泽耗尽,诗也不再产生。如今郑国诗的次序同旧史考校,有先后不同之处。《周》《召》《王》《豳》都出自周地;《邶》《鄘》合在卫、桧、魏之后;卫、唐、曹、郑、陈,这是变风的先后次序。《周》《召》《王》《豳》、卫、桧、魏、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这是孔子删定《诗经》以前,季札所听周乐的次序。《周》《召》《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这是今天《诗经》的次序。考察各国受封的先后、国家大小以及诗作的时代,都与这个次序不合,其中道理没有人能够究明。此外,鲁颂有四篇,商颂有五篇。郑康成认为鲁国可以使用天子的礼乐,所以有颂;商颂到孔子时还保存五篇,而夏颂已经亡佚,所以记录鲁诗以凑足三颂,作为后王的法则,用来鉴察三代的成就;法则没有比夏代更大的了。郑康成所作《诗谱图》,从共和以后才得到《春秋》的次序。如今他的图已经亡佚,我姑且大略依据郑康成遗留下来的说法,按照这个次序推求,以显示前代儒者的得失。如今既然依照郑氏制作图表,所以其中风、雅、变、王以及次序中没有明说而有所论述的内容,推定时代先后时,都暂且遵从郑氏的意思;其中错误的地方,可以明确指出来。司马迁说古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定后保存三百篇。郑氏学派的人都认为司马迁的话错了,说古诗虽然多,也不可能十篇去掉九篇。依我考察,司马迁的说法是对的。怎么知道呢?如今书籍传记中所记载的逸诗,哪里数得清呢?从图表推求,最初有十位君主中只能取到一篇诗,又有二十多位君主只能取到其中一位君主的一篇。这样说来,何止三千篇?三百篇诗中,有十一篇亡佚六篇,现存三百零五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庆历兵录》序 宋祁 世上谈论兵法的人,把黄帝轩辕作为根本,只是当时的书籍已有许多残缺。夏、商以来,才有能够论说兵事的记载。因井田而制定兵车制度,把乡民编成军队,借农田行搜狩。周代的法制就是这样:对外控制郡国,对内加强京师;没有虎符,军队不得调发。汉代的法制也是这样:设置军府登记军籍,把兵士同农民混合,使士卒都成为土著,形成宁死也不叛上级的风气。唐代的法制也是这样。晚周时期,力量分散在诸侯;弊病在于弱者常被分割,强暴者常兼并,所以公国互相攻伐而灭亡。汉代衰微时,权力借给强臣;弊病在于势力相当就彼此猜疑,力量弱小就随从强者,所以僭越的邦国鼎足而立。唐末乱事发生,设置节度使的弊病在于乐于姑息、厌恶法度,所以众多不得志的人溃散争斗。由此看来,开始时未尝不好,后来却渐渐衰败。宋朝兴起,铲除五代诸姓遗留的乱局,把天下权力归于一处;僭越的藩镇交纳土地,强横的将帅受制于法,整治武备、控制军队,没有不精密明白的。军队共有四种:第一是禁兵,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三司所属;把士卒中锐利而轻捷的招募充任,其中有的善于挽强弓,有的善于踏张弩,有的驾戈船、充突骑,有的善于投石、击刺。因此驻守时便守卫城镇,出征时便轮番戍守。第二是厢兵,隶属于各州;把士卒中有力而强悍的招募进来。天下已经平定,不十分依赖军队,只有边境蛮夷之地,才不时同禁兵交替屯驻。因此厢兵专门承担劳役,间或也轮番戍守。
三曰役兵,羣有司▯焉,人之游而堕者入之,若牧置,若漕挽,若管库,若工技,业一事专,故处而无更。凡军有额,居有营,有常廪,有横赐。四曰民兵,农之健而才者籍之,视乡县大小而为之数,有部曲无营壁,阙者輙补,歳一阅焉,非军兴不得擅行。此国家制军大抵如此,然兵无常帅,帅无常镇,权不外假,力不他分,此其所以维万方,憺四夷,鼓行无前,而对天下者也。庆厯五年,今参预贰卿,济阳丁公以壮犹宿望,进使枢省,惟是本兵柄,按军志无不在焉,而丛分几阁,非甚有纪。公乃搜次首末,钩考纎微,掇其攻守战者,为《禁兵民兵兵録》五篇,合羣曹所分擿诸条所隐彚而聫之,部分班如也,离而件之,区处戢如也,弥众而易见,愈详而不繁。虽五符猥并,边琐曲折,歳列废置,月比耗登,披文指要,坐帷而判,葢简稽之决要,搜乘之总凡。録成乃上于官,且俾序作者之意。谨按军篇之首,公各述所由,前创后因,圣继神承既有第矣,近卫别録示有尊也。余军弗载,畧所缓也。文约事明,成一王法。虽公逹练多闻,以忠力自结于上。处机宥不周歳,擢贰铉台。曝诚明翊权纲,有徳有言,天子之寳臣欤。邯郸图书十志序 李 淑儒籍肇刘略,荀簿,王志,阮録,汔元母廼备志。大夫藏家者,唯呉齐着目。唐季兵燬,坟典散落。帝宋戢戈,讲道,荐绅靡然编摩校辑,歳月相踵。予家髙曾以还,力▯诵马蹄间,重明尚文,素风不衰。肆中山公奋防,舒光翊宣,通谟狷者頼清白之传,冠而并班。传游载笔两朝,禁清图史号令策牍吁俞演畅。伊延阁广内幽经袐篇,固殚见悉索之中。刺辨次甫事麾去,大抵官书三万六千二百八巻。订开元见目,什不五六。崇文目剟去五千余,犹浅末标剽。名臣旧俗间所获,或东观之阙。繇是如世书尚存,购写弗竞。丰社旧蕴,断蔑不伦。中山官南始复论补,逮于刋缀弥三十载。防请飬玉堂,抉私褚外内经合道释书画得若干离十志五十七类,总八目几槴题袠叅准昔模缃素枕籍防兼古语有贰本者分贮旁格柳氏长行后学之别欤。噫,予门从著作水部赞善洪州四世而及中山,鄙夫承之。施尔朋圭刍治彚防谦辈冠葢八叶,繄汝曹善承之,肆守之,毋为势夺,毋为贿迁。书用二印,取朋篆所以记封国诏世代。东都永宁有馆第四都履道有园斋为退居占毕之玩,既志之,序之,识迂拙耽赏之自后日防续追纪左方。唐鉴序 石 介夫前车覆,后车戒,前事之失,后事之鉴。汤以桀为鉴,故不敢为桀之行,而汤徳克明,隆祀六百。周以纣为鉴,故不敢为纣之恶,而周道至盛,传世三十。汉以秦为鉴,故不敢为秦之无道,而汉业甚茂,延洪四百年。唐以隋为鉴,故不敢为隋之暴乱,而唐室攸乆,永光十八叶。国家虽承五代之后,实按唐之绪,则国家亦当以唐为鉴。臣逖览徃古,靡不以女后预事而丧国家者。臣观唐最甚矣。武氏变唐为周,韦庶人、安乐公主酖杀中宗,太平公主潜谋送乱,杨贵妃召天寳之祸。臣厯观前世,鲜不以阉官用权而倾社稷者。臣视唐尤伤矣。代宗遭辅国之侮蔑,宪宗被陈庆之弑逆,昭宗为季述之囚辱。臣▯寻厯代无不以奸臣专政而乱天下者。臣视唐至极矣。禄山之祸,则林甫、国忠为之也。朱泚之乱,则卢杞为之也。陈庆之弑,则皇甫镈为之也。呜呼!奸臣不可使专政,女后不可使预事,宦官不可使任权。明皇始用姚崇、宋璟则治,终用林甫、国忠则乱。徳宗始用崔祐甫、陆贽则治,终用卢杞、裴延龄则乱。宪宗始用裴度则治,终用皇甫镈则乱。自武后夺国,迄于中▯,暨天寳末年,改由安后而李氏几丧。自肃宗践位,厯于代宗、徳宗、顺宗、宪、穆、文、武、宣、懿、僖、昭,权在中官而唐祚终去。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然则巍巍钜唐,女后乱之,奸臣坏之,宦官覆之。臣故采摭唐史中女后、宦官、奸臣事迹,各类集作五巻,谓之《唐鉴》。噫!唐十八帝,惟武徳、正观、开元、元和百数十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女后乱之于前,奸臣坏之于中,宦官覆之于后,颠侧﨑危,绵绵延延,乍倾乍安,若续若絶,仅能至于三百年,何足言之后之为国者,鉴李氏之覆车,勿专政于女后,勿假权于中官,勿委任于奸臣,则国祚延洪,厯世长逺,当传于子,传于孙,可至千万世,岂止龊龊十八帝,局促三百。年者,哉!伏惟明主戒之。
宋文鉴巻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七宋 吕祖谦 编
译三是役兵,由各有关官署隶属管理;凡因游荡而堕落的人,就编入其中,有的放牧,有的漕运,有的管理仓库,有的从事工艺技术,各自专门承担一项事务,所以安置下来后不再调换。凡军队都有定额,居住有营地,有固定的粮饷,还有临时赏赐。四是民兵,把农民中强健而有才干的人登记在册,按照乡县大小确定人数;他们有部伍却没有营垒,缺额便立即补充,每年检查一次;除非发生战争,不得擅自行动。这就是国家军制的大致情形。不过,军队没有固定的统帅,统帅也没有固定的镇守之地,权力不向外假借,力量不向他处分割;这正是它能够维系四方、震慑四夷、击鼓前进而无人能敌,并以此面对天下的原因。庆历五年,现任参知政事、二府长官济阳丁公,年壮而素有声望,进而出任枢密院职务,专掌兵权。按照军籍,军务无不归其掌管,但各项事务分散在几处阁署,并没有很好的条理。于是丁公搜集编次其始末,考核极细微的事项,摘取有关攻守作战的内容,编成《禁兵民兵兵录》五篇;把各官署分散摘录、各条中隐含的内容汇集贯串起来,部类分明;拆分为条目后分别归置,也整齐有序。这样内容虽多却容易查见,记载越详细却并不繁杂。即使五种符牒杂然并列,边境事务琐碎曲折,逐年列出废置情况,每月比较损耗与增益,只要披阅文字、指出要点,坐在帷幕中就能裁决;这大概是考核军籍的关键,也是搜集军籍的总纲。书录编成后,便上呈官府,并让我为作者的意旨作序。我谨按军篇的开头来看,丁公分别叙述各项制度的由来,前代创制、后代因袭,圣人相继、神明承接,都已有次序;另列近卫军,表示其地位尊贵。其他军队没有记载,是略去那些较次要的部分。文字简约而事情明白,成为一代王法。丁公通达练习、博闻多识,又凭忠诚和功劳取得皇上的信任;任职机密部门不到一年,就被提拔为二府长官。他显露忠诚,明辨事理,辅佐权力纲纪,有德行又有言论,真是天子的宝贵大臣啊。《邯郸图书十志》序 李淑 儒家典籍的著录,始于刘向《别录》、荀勖《中经簿》、王俭《七志》、阮孝绪《七录》,直到《隋书·经籍志》才大体完备。大夫私人藏书,只有吴、齐两地著录过目录。唐朝末年兵火焚毁,古代典籍散失。大宋平定兵乱,讲明道理,士大夫纷纷编纂、校订、辑录,前后相继。我家从高祖、曾祖以来,勤奋诵读,即使在马蹄奔驰之间也不忘;国家崇尚文治,这种旧有风气没有衰落。于是中山公奋发振作,舒展光彩,辅佐宣扬政教;通达谋略、耿介清正的人,依靠清白的传承而得以显著并列。中山公在两朝任职,掌管禁中和清要部门,图籍、史书、号令、策牍以及诏令文章,无不加以演述阐明。至于延阁、广内收藏的幽深经籍和秘藏篇章,也确实在搜罗考察之中全部见到。负责辨析编次的人刚刚任事,便被挥手遣去;大体统计官府藏书,共有三万六千二百八卷。与《开元四库书目》相校,十分之中只剩五六分。《崇文总目》删去了五千多卷,仍然只是浅近末节的标举抄录。名臣旧家间或有所获得的书,有些正可补东观藏书的缺漏。因此,只要世间还有这样的书存在,就应当购买抄写,不能停止。丰厚的藏书旧有积蓄,如今断绝残缺,杂乱无序。中山公任职南方后,才重新议论补缀,直到刊刻编排,前后已近三十年。我请求在玉堂供职时,翻检私人藏书以及内外经籍,兼收道家、佛家、书画等书,共得到若干,分列为十志、五十七类,总计八个大类;题签、书套都参照旧式,箱笼和素绢书帙交错枕籍;其中兼有古语而存在两种版本的,分藏在旁格。这大概是柳氏长行之后,为后学另立的规制吧。唉,我家门下从著作郎、水部郎、赞善大夫,到洪州,历经四代才到中山公;我这个鄙陋的人承接了它。把这些书施予你的朋友,用以辅助整理汇编;谦逊一门,冠盖相承已有八代,这全靠你们善于承继,尽力守护,不要被权势夺去,不要因贿赂而改变。书上使用两方印,是取用朋字的篆体,用来记载封国诏令及世代传承。东都永宁有馆舍,第四都履道有园斋,作为退居时校阅书籍、赏玩典籍之所。既已为它作志、作序,又记下我迂拙而沉溺赏玩的由来,日后当继续追述,记在左边。《唐鉴》序 石介 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前人的过失,就是后人的鉴戒。商汤以夏桀为鉴,所以不敢实行桀的行为;汤的德行能够彰明,因而享有隆盛的祭祀六百年。周朝以商纣为鉴,所以不敢行纣的暴恶;周道极为兴盛,传了三十代。汉朝以秦朝为鉴,所以不敢实行秦的暴政;汉业十分兴盛,延续四百年。唐朝以隋朝为鉴,所以不敢实行隋朝的暴乱;唐室因此长久,国祚辉煌地延续了十八代。国家虽然承接五代之后的局面,实际承袭唐朝的事业,那么国家也应当以唐为鉴。臣纵览往古,没有不因皇后、太后干预政事而丧失国家的。臣看唐朝尤其严重:武氏改唐为周,韦庶人和安乐公主毒杀中宗,太平公主暗中谋划而造成祸乱,杨贵妃招致天宝年间的灾祸。臣遍观前代,很少有不是因宦官掌握权力而倾覆社稷的。臣看唐朝尤其令人痛惜:代宗遭受程元振、鱼朝恩等权宦的侮辱,宪宗遭陈庆之弑逆,昭宗被刘季述囚禁凌辱。臣粗略考察历代,没有不是因奸臣专权而扰乱天下的。臣看唐朝达到了极点:安禄山之祸,是李林甫、杨国忠造成的;朱泚之乱,是卢杞造成的;陈庆之弑逆之事,是皇甫镈造成的。唉!不能让奸臣专擅政权,不能让后妃干预政事,不能让宦官掌握权力。唐明皇开始任用姚崇、宋璟时,天下得到治理;后来任用李林甫、杨国忠,天下就混乱。唐德宗开始任用崔祐甫、陆贽时,天下得到治理;后来任用卢杞、裴延龄,天下就混乱。唐宪宗开始任用裴度时,天下得到治理;后来任用皇甫镈,天下就混乱。自从武后夺取国柄,到中宗时期,直到天宝末年,唐朝改由安禄山起兵,而李氏几乎丧失天下。自肃宗即位,历经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权力落在宦官手中,唐朝国运最终断绝。《诗经》说:‘赫赫显盛的周王室,是褒姒使它灭亡。’那么,巍巍强盛的唐朝,是后妃扰乱它,奸臣败坏它,宦官覆灭它。臣因此采集唐史中后妃、宦官、奸臣的事迹,分别分类编成五卷,称为《唐鉴》。唉!唐朝十八位皇帝中,只有武德、贞观、开元、元和这一百几十年,礼乐和征伐才由天子亲自决定。后妃在前期扰乱它,奸臣在中期败坏它,宦官在后期覆灭它;国家颠沛危险,延绵持续,时而倾覆、时而安定,似乎延续又似乎断绝,仅仅能够维持三百年。后世治理国家的人,为什么还要说唐朝后期的国运呢?应当把李氏王朝覆车的教训作为鉴戒:不要让后妃专擅政权,不要把权力假借给宦官,不要把政事委任给奸臣,那么国运就能延续久远,历代长久传承,传给儿子,传给孙子,可以延续到千万世,哪里只是局促困顿的十八位皇帝、三百年而已。这样说来,后世的君主啊!伏望英明的君主以此为戒。《宋文鉴》卷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八十七 宋 吕祖谦 编
序皇祐防计録序 田 况在昔冢宰制国用,必度歳之丰寡,谨出入之式法,以驭其用。至通三十年之率,以防不给,其裁节过杀,精密重慎,可知也已。古今世辽,兵农殊业,赋贡常入不足,更用斡计,权利其涂百出。有唐盐铁、户部、度支分厘使务,谓之三司。兵祸仍积,邦财匮耗,至用宰相主之,以重其事。明宗乃专立一使,以总其任。国朝又尝各置使领事,多盭违无所从禀,故复合而为一。周官六典,文昌万事,过半在于兹矣。以秦汉言之,则兼大农、少府、将作、水衡之职;以唐五代言之,则包租庸、地税、户口、国计之名。其寄重忧深,非羣司之拟也。国家丕享海内,化际日出,飬兵之法兴,古不侔。祖宗继承,募置增衍,康定、庆厯中,夏戎阻命,边闗益戍,释贩舍耒,争▯军籍,校之景徳祥符歳数,几一倍矣。是以经费日侈,民力屡疲,垂今十五年未克如旧。加以吏员歳溢,恩廕例繁,冗食待次不可胜纪。幸上叡圣恭俭,忧民节用,内踈声玩,外简游幸。至于广内秘殿,裁损渥节,严御池囿,率多权废不急土木,一切停罢【近诏应不急土木一切权罢,旧制禁中歳新户牖栏槛朱緑之饰,去歳传宣三司、福宁殿等处五年一次修换,金明池楫座龙舰金碧宏丽,始费不赀,攸同请缮饰,上面谕曰:此实无用,可一毁之,勿横费也。臣以斵缕小淬之材,毁无所用,愿粗修补,不使坏可也。上从之。其它去奢从俭,徳音非一,不可殚也】颛以安边柔逺、清心息事为本,征缮或阙,时发内府缗帛以济之,故计臣得以深自率励,未罹咎谪,诚为幸哉。必欲酌祖宗之旧,参制浮冗,以裕斯民,则系乎岩廊论之,非有司之事。臣材策闇短,乆当大计,虽内自竭尽,而绩无最。尤若夫内外之盈虚,出纳之慎忽,商货之通滞,法令之峻迟,朝夕询求,则不敢懈。先朝权三司使公事丁谓,尝编景徳防计録上之,逮今四纪余。利害赢亏,变通损益,多非近制矣。臣今略依谓之所述,集成《皇祐防计録》六巻:一户赋,二课入,三经费,四储运,五禄赐,六杂记。其出入之数,取一年最中者为凖,精要者采缉之,冗酿者删除之。如谓所録郡县疆里,复以宫馆祠宇附赘其下,此皆不取。至于粮刍运馈,国之大计,故特为储运一篇,以补其阙。每巻之首,别为题辞,今昔之隆污,置废之是否,庶可见其崖略矣。冐凟皇览,伏深战汗。奉国军衙司都目序 钱彦逺诗曰:王之爪牙,言吏士锋鋭能搏噬竒邪也。故军将皆建旗于前曰大牙。凡部曲受约束禀进,即悉趍其下。近世重武,通谓刺史治所曰牙,縁是从卒为牙中兵,武吏为牙前将。俚语鈌误转称为衙。唐自开元至五代,闻衙将最重,皆督千人,兼检校台省官,犹春秋陪臣,非才干勇略不授。国初芟诛奸雄,敛威销萌,出儒臣守郡,始募城郭子弟,或里胥杂补,唯得筦仓库部飞挽趍摈,呼指尔。乃立条教以均劳逸,视比例以参轻重,考歳月以叙等级。爱民甚矣,天下壹也,就有风俗便宜,亦从而小殊。明州汉之鄮县,本朝赐节度额,其地东濵海洋,羣山聫属,田塉且隘,鱻蠯错出,居人呰窳偷生,喜轻衣甘食,无蓄积之实。衙将员虽百有二十,赀产视它郡为瘁,典史乘隙骫枉,重困握粟出卜,讼诉繁兴。昭文学士陆君下车,明年彦逺得为通判官,防按察使符俾厘正簿领,复命鄞主簿何世昌侑焉。颇蠲除旧▯数端,悉条列便合法令,而附近人情众以为便,乃献状。按察二使既成,题曰《衙司都目》,因书本末篇首。送杨郁林序 刘 敞郁林,古郡也。太守,尊官也。其任不轻矣。然而当拜者輙以炎瘴雾露为解。天子以谓此皆全躯保妻子之臣,无忧国之风,皆置不用。而诏丞相择刺史之贤者,使举竒伟倜傥之士以充其选。于是大人部荆州,诏书先至,则以杨侯闻。天子可焉,遂自郡从事迁廷尉丞,假五品服以行,别赐钱十万。众皆荣之。然杨侯既受命,退而治装,泛然不以为喜;闻岭海之説,风土之异,漠然不以为忧。加佗日焉。人皆曰:「杨侯矫亢人也。」呜呼!前世之所以能治也,为官择人;后世之所以不治也,为人择官。彼庸庸之臣,志得意满,生而飬交以饕富贵,真若长者。一旦有竟外之事,忧畏首鼠,坚以死辟。若常庸之夫,不可使徃。春秋贬焉。若无君子,何以矫也?吾以杨侯矫世之君子,春秋之徒欤?推此心也,虽在山海之内,而加千乘之国,其有难治哉?于其行序以赠之。刘景烈字解 刘 敞
译序 《皇祐会计录》序 田况 古时候,冢宰掌管国家财用,必定估量每年收成的丰歉,谨慎规定收入和支出的法式,以控制财用。甚至按照三十年的平均数来筹划,以防止供给不足;那种节制削减的周密、精审、慎重,也就可以看出来了。古今时代相距遥远,兵农各有不同的职业,赋税贡物的经常收入不足,只好另行筹划,权宜利用各种途径,办法层出不穷。唐朝设置盐铁、户部、度支等分理财务的使职,称为三司。兵乱接连不断,国家财力匮乏损耗,后来甚至由宰相主持,以加重其事。后唐明宗于是专门设置一名使者,总管这项职任。本朝又曾分别设置使者掌领事务,但彼此乖违,遇事无所禀报,所以又合并为一个机构。《周官》六典所载、文昌省所总管的政务,过半都在这里。以秦汉而言,它兼有大农、少府、将作、水衡的职务;以唐五代而言,它包括租庸、地税、户口、国计等名目。它所承担的责任重大、忧虑深重,不是一般官司可以比拟的。国家广大地享有天下,教化如日出般推行,养兵的制度兴起,古代没有能与之相比的。祖宗相继承袭,招募、设置的军队不断增加;康定、庆历年间,西夏、契丹违抗命令,边关增设戍守,许多人放下买卖、舍弃农具,争相编入军籍。与景德、祥符年间的年度数目相比,几乎增加了一倍。因此经费日益奢广,民力屡遭疲敝,到现在十五年了,仍未能恢复旧状。再加上官吏每年超额增加,恩荫授官的惯例繁多,冗员和等待补缺而领取俸禄的人,数也数不清。幸而皇上圣明,恭谨节俭,忧虑百姓而节省财用;宫内减少声色玩好,宫外减少游幸。至于广内、秘殿,也削减优厚的赏赐和费用,严格管理御池苑囿;大多权宜停止不急需的土木工程,一概暂时罢止【近来诏令说,凡不急需的土木工程一律暂时停止。旧制规定,禁中每年都要更新门窗、户牖、栏槛的朱绿装饰;去年传宣三司,福宁殿等处每五年修换一次。金明池的楫座、龙舰,用金碧装饰,宏伟华丽,起初耗费不可估量。同请修缮装饰,皇上当面告诉他说:‘这实在没有用处,可以全部毁掉,不要横加浪费。’臣认为雕刻细缕的小型精美材料,毁掉实在可惜,愿意粗略修补,不使它毁坏即可。皇上听从了。其他去除奢侈、遵从节俭的德音不止一件,无法全部说尽】;专门把安定边境、安抚远方、清静身心、减少事端作为根本。征调和修缮有时有所缺少,便时常从内府拨出钱帛来补济,因此掌管会计的大臣能够深自勉励,没有遭受罪责贬谪,实在是幸运。若一定要斟酌祖宗旧制,参照制度削减浮滥冗余,以使百姓富足,这要靠朝廷大臣共同议论,并不是有关官署单独能够办到的事。臣才智谋略暗短,长久担任国家财计,虽然内心竭尽全力,却没有显著成绩。至于内外财物的盈亏、收支的慎重与疏忽、商货流通与阻滞、法令的严峻与迟缓,臣早晚都在询问求索,不敢懈怠。前朝权知三司使公事丁谓,曾编纂《景德会计录》上奏,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财利的得失、事务的变通、损益的变化,许多都已不是现行制度。臣现在大致依照丁谓的记述,编成《皇祐会计录》六卷:一为户赋,二为课入,三为经费,四为储运,五为禄赐,六为杂记。其中收入支出的数目,取一年中最适中的作为标准;精要的加以采集编次,冗杂繁复的加以删削。像丁谓所录的郡县疆域里数,以及附在其下的宫馆、祠宇等内容,这些都不取。至于粮食、草料的运输供给,是国家的大计,所以特意另作《储运》一篇,以补其缺。每卷开头另作题辞,古今盛衰、设施废置是否得当,大概可以由此看出梗概。冒昧烦扰皇上阅览,内心实在战惧惭汗。《奉国军衙司都目》序 钱彦远 《诗经》说:‘王的爪牙’,意思是说官吏和士卒锋利锐健,能够搏击吞噬奇邪之物。因此军队将领都在前面树立旗帜,称为‘大牙’。凡部伍接受约束、禀报进退,都一起奔赴旗下。近世重视武力,通常把刺史治所称为‘牙’,由此从卒称为牙中兵,武官称为牙前将。俚俗语言讹误,转而称作‘衙’。唐朝从开元到五代,听说衙将的地位最为重要,都统领千人,兼任检校台省官,就像春秋时代的陪臣一样,不是有才干、勇略的人不能授予。宋朝初年诛除奸雄,收敛威势、消除祸患苗头,派儒臣镇守郡县;这才开始招募城郭子弟,有时把里胥杂入补充,只让他们管理仓库、运输和驱使,听从呼唤指挥而已。于是制定条教来均衡劳逸,按照比例参酌轻重,考核年限来排列等级。爱护百姓非常深厚,天下制度统一;即使有因风俗而便宜行事的地方,也只在小处有所不同。明州是汉代的鄮县,本朝赐予节度使的名额;那里东临海洋,群山相连,田地瘠薄而狭窄,鱼虾蚌蟹交错出产,居民贫困苟生,喜欢穿轻暖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却没有真实的积蓄。衙将虽然有一百二十多人,财产比其他郡少得多;典史乘机枉曲事实,使他们更加困苦,甚至握着粮食外出占卜,诉讼频繁兴起。昭文馆学士陆君到任,第二年彦远得以担任通判,适逢按察使发下符牒,命令整顿簿籍,又命鄞县主簿何世昌协助办理。他们相当程度地革除了旧有弊病若干项,把各项便利措施全部分条列出,使之符合现行法令;附近百姓都认为便利,于是呈上状文。两位按察使办成此事后,题名为《衙司都目》,因而把事情的始末写在篇首。送杨郁林序 刘敞 郁林是古代的郡,太守是尊贵的官职,担任它的责任并不轻。然而到了应当拜受任命时,人们总是拿炎热瘴气、雾露作为推辞的借口。天子认为这些都是只顾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的臣子,没有忧虑国家的风气,于是都不予任用;又下诏让丞相选择贤能的刺史,举荐奇伟豪迈的人来充任。于是大人巡视荆州,诏书先到,就把杨侯的情况上报。天子认可了,于是杨侯从郡中属官升任廷尉丞,借给五品官服前往,并另赐钱十万。众人都以此为荣耀。然而杨侯接受任命后,退下来准备行装,淡然自若,并不因此高兴;听到岭海一带的情形和风土差异,也漠然不以为忧虑。还说要过些日子再去。人们都说:‘杨侯是个矫健高傲的人。’唉!前代之所以能够治理好,是替官职选择人才;后代之所以治理不好,是替人选择官职。那些平庸的臣子,志得意满,一出生就经营交往来贪图富贵,真正像个长者。一旦遇到边境之外的事情,就忧惧退缩、左右摇摆,坚持以死力推辞。这就像平常的庸人,不能派他前往。春秋时代会贬斥这种人。若没有君子,靠什么纠正这种风气呢?我认为杨侯是纠正世俗的君子,是春秋时代所推重的那类人吧?推究他这样的心志,即使身处山海之内,让他治理千乘之国,又有什么难以治理的呢?临行之际,我写下这篇序送给他。刘景烈字说 刘敞
刘侯,外戚公子也。而过人者三:其弓七钧,而射百歩,末可以毙牛;兵无长短,剑无单复,应敌施巧,倐忽不可知,如神。居士大夫间,而恂恂不失节,似儒者。予是以嘉之。夫士有英迈之气,而非功名之时,则略为不用;资功名之时,而无信任之势,则效为不见。今刘侯其天材多矣,又有肺腑之亲,而四方夷狄尚多恣睢者。设使因其时奋其气,功名岂遂少哉?而乆处未试,予是以惜之。他日因燕饮酒言曰:“吾名永年,而字昌龄,以为释可也,以为训则不可。幸有以易之。”予曰:“然。使贵而可以永年,则安有齐梁之君?使富而可以永年,则安有范中行之臣?齐梁之贵,范中行之富,而忽然不闻,彼可以永年者安在哉?在功名而已矣。天地无穷,而人之生有涯。以夫有涯游无穷之中,而无以自别也。蠢然作,蛰然止,则已矣。虽万物何辨焉?嗟乎!此智勇士捐筋力,忘利害而不顾,以求就功名者也。故一托于义,而终身安之。金石象其声,丹青状其貎,简策叙其实。若是可以永年矣。字子以景烈如何?”座客相和唱善。刘侯拜且谢曰:“谨受教,请铭之心,不敢湏臾忘。”因序其语授之。送湖南某使君序 刘 敞苗民之顽,不率帝命,葢自古记之矣。以尧为君,以舜为相,而有三危之诛;以舜为君,以禹为相,而有羣后之师。此非其徳不至,力不足也,不得已也。然则圣朝独得已之乎?夫蛮夷异类者也,其暴虎也,其贪狼也,其防猱防也。山林之与居,鸟兽之与羣,其险阻幽絶,非人境也。然而驱中国之士,衣三注之甲,负弩荷戈,加粮糗其上,夜则冐雾露,昼则负赤日,日夜不休,与之驰逐,是以难也。然则虽欲急成功,安可得哉?今者上策,莫若修尧舜之义,明布其徳,而物将自服;其次严兵以守之,絶其抄略之路,而勿为深入之思;其次诱而教之,使去其宂,则固可取也。若夫耻不能追,而探其巢,不为致人,而致于人,衅于勇而啬于祸,可进而不可退,是以师侥幸也,非国家之利也。愿使君不为昔者三苗之事,益赞于禹,故其功烈垂于后世,而莫得过焉。世不可诬,安知后来者之非益也?将在使君所以逹之而已,何畏乎有苗?送马承之通判仪州序 蔡 襄唐末失御,外方将帅臣闚衅輙发,借土地,聚货财,招俫僄勇士,务刺击争鬬,以强甚者格弛天子法令,专逐帅臣,盗有其众,患日寖长。梁朱氏卒乘此势以取天下,其后五十余年,易四姓,大率由是废兴。武人绾重兵,收天下安危大柄,在掌握间,更世移祀,操持饮器,东西左右耳。于是军中气凛然腾在人上,躬儒者俛首隐舌,不复奋起,闻説古先王治道而为之节制。势乆而变,理固然也。国家既平,四方追鍳前失,凡持边议,主兵要,内宥密而外方镇,多以儒臣之任。武人剟去角牙,磨治【平声】壮戾,妥处行伍间,不敢亢然自校轻重。然则今天下安危大计,其倚重于儒臣乎?独不知决然自当其所倚重,建立经乆之制者,果谁哉?承之以文称于交游,嘉自树立,兹有西鄙之行,思以竭材虑而后惬焉。予观承之之文之言,未始离乎忠也。使力足而势大者,咸以是而为心,唯国之计而微躬之念,事罔不济,且使世之人知儒者果可以天下安危大柄倚重之也。送张总之温州司理序 蔡 襄提封千里,民堵万区,加其上者独太守耳。守之责无已重乎?曰:不若理官之重。然则使死者不怨,刑者甘心,遂理官之重可乎?曰:不夺则责之可也。凡县邑之民事,不得其平者,则平之于尹;尹之不能平及事之大者,咸得平之于守。守视其事之小者,立决之;其大者下于理官。理官得以考其情而弃之。故曰:守之责不若理官之重。然理官之责,其重而不得专。其官有昏耄柔懦,则事丛而下;有偏怒竒怜,则举手左右有狭中矜乎简厯日,召而前頥指教敇,迎合其意则喜,违之则怒。至有锻链迁就而为之,使寃者不得吐其臆,鞠者得毕其虑。故曰:不夺则责之可也。使能者为之,期止于是,不期于夺。然每一事之下,审狱具文,谘于从事,谋于监郡,上于太守,而又质于掌法者。若文不比,囚不置,则移而谳之。众皆可焉,班而署之,然后乃得已矣。若是积三歳而罢归,其勤亦甚矣。总之,力学修文,行之亷厚,复为理官,使主郡者贤明不夺,则其责愈重。总之,宜如何为心哉?夫与鼓瑟者游,而言操刀之事,则言者之过也。总之于行,不敢指异事以规谨序。送黄子思寺丞知咸阳序 蔡 襄
译刘侯是外戚家的公子,却有三点超过常人:他的弓力为七钧,能射百步之外,箭的末端甚至可以射死牛;兵器不论长短,剑不论单手还是双手使用,面对敌人便施展奇巧,变化倏忽不可测,像神一样。他处在士大夫之间,恭敬谨慎而不失礼节,很像儒者。因此我赞许他。士人有英迈的气概,但如果不是功名可以建立的时代,才能大略会被弃置不用;有建立功名的资质,但没有受到信任的权势,才能也会无法显现。如今刘侯天赋才干很多,又有皇亲关系,而四方夷狄仍有许多任意妄为的人。假如他趁此时机奋发气概,功名难道会少吗?可是他长久居处而没有受到试用,所以我为他惋惜。有一天借宴饮喝酒谈话时,他说:‘我的名叫永年,字叫昌龄,把它作为解释可以,把它作为训诫却不行。希望有办法替我更换它。’我说:‘是这样。假如尊贵可以使人长寿,那么哪里还会有齐、梁的君主?假如富有可以使人长寿,那么哪里还会有范、中行两家的臣子?齐、梁的尊贵,范、中行的富有,忽然之间都不再听说了;那些能够长寿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只在功名罢了。天地没有穷尽,而人的生命却有界限。凭借有限的生命游处在无穷天地之间,却不能用什么使自己区别于万物,只是蠢然活动、蛰然停止,那就完了。’ 这样即使面对万物,又有什么区别呢?唉!这正是有智慧、有勇气的人舍弃筋力,忘却利害而不顾一切,以求成就功名的道理。所以一旦把自己寄托于义,终身都能安处其中。金石可以摹写他的声名,丹青可以描绘他的容貌,简册可以叙述他的事迹。这样才可以真正长久不朽。给你的字取作‘子以景烈’,怎么样?’座上宾客都相互应和称善。刘侯拜谢说:‘谨慎地接受教诲,请让我铭记在心,不敢片刻忘记。’于是我把这些话写成序交给他。送湖南某使君序 刘敞 三苗之民顽固,不服从天子的命令,这件事自古就有记载。尧作为君主、舜作为宰相,却有诛伐三危的事情;舜作为君主、禹作为宰相,又有征讨各方诸侯的战争。这不是他们的德行达不到、力量不够,而是不得已。那么,难道圣朝唯独能够避免这种情况吗?蛮夷是不同的族类,他们像暴虎一样凶猛,像贪狼一样贪暴,又像猿猴一样险狡。他们居住在山林中,与鸟兽为群,那里险阻幽深绝远,不是人所居住的境地。然而驱使中原士卒,穿着三重铠甲,背着弩、扛着戈,还要在上面携带粮食干粮;夜里冒着雾露,白天顶着烈日,日夜不停地同他们奔驰追逐,所以这件事很难。那么,即使想迅速成功,怎么能够做到呢?如今最好的策略,不如修明尧舜之义,公开彰明德行,那么万物自然会服从;其次是严整军队来守卫,断绝他们抄掠的道路,不要存有深入追击的想法;再次是诱导并教化他们,使他们去掉冗杂弊病,那么也确实可以攻取。至于因为羞耻于不能追击,反而去探查他们的巢穴;不去使敌人到来,反而自己送到敌人那里;逞强好勇而吝惜祸患,能前进却不能退却,这样用兵只是侥幸求胜,不是国家的利益。希望使君不要重演从前三苗的事情,更加辅佐大禹,因此功业光辉流传后世,没有人能够超过您。世事不可欺骗,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伯益呢?关键只在于使君如何通达、施行这件事罢了,又何必害怕有苗呢?送马承之通判仪州序 蔡襄 唐朝末年失去控制,地方将帅和臣属一看到可乘之机就发动事变,借机夺取土地,聚敛财货,招募轻捷勇猛的士卒,专门从事刺杀、攻击和争斗;势力强大到极点的,便抗拒、松弛天子的法令,专门驱逐节度使等将帅,盗取并占有他们的部众,祸患日益加深。后梁朱氏最终乘着这种形势夺取天下;此后五十多年间,改易了四个姓氏,大体上都是由此而兴亡。武人掌握重兵,把天下安危的大权收在掌中,改朝换代、转移国祚,不过像摆弄饮器一样,只在东西左右之间。于是军中的气势凛然上升到士人之上,亲身从事儒业的人低头闭口,不再奋起,听到古代先王的治道,也不敢发表意见加以节制。这种形势延续久了而发生变化,是事理本来如此。国家平定以后,四方追究前代失败的教训,凡是主持边防议论、掌握军事要务的,内廷机密和外方镇守,多任用儒臣。武人被削去锋芒,磨平勇猛暴戾,安置在军伍之间,不敢昂然自以为能与朝廷比较轻重。那么,如今天下安危的大计,难道要依靠儒臣吗?只是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能果断地承担这种倚重,建立长久的制度呢?承之以文章闻名于交游,以美好的志向自立;如今有西部边境之行,希望竭尽才力和思虑,之后才感到满足。我看承之的文章和言语,从来没有离开忠诚二字。假使那些力量充足、势力强大的人,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考虑国家的谋划而略去自身的念头,那么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并且也能让世人知道,儒者确实可以成为天下安危大权所依赖、所倚重的人。送张总之任温州司理序 蔡襄 疆域方圆千里,百姓聚居的地方有万处,处在他们之上的只有太守而已。太守的责任难道不是很重吗?回答说:不如司理官的责任重。那么,要使死者不含怨,受刑者心甘情愿,难道就能完成司理官的重任吗?回答说:只要不夺走他的裁判权,就可以要求他负起责任。凡是县邑百姓的事情,得不到公平处理的,就到府尹那里求得平反;府尹不能平反以及重大案件,都可以到太守那里平反。太守看案件较小的,立即裁决;较大的便交给司理官。司理官可以查考实情,决定是否弃置。因此说,太守的责任不如司理官重。然而司理官责任重大,却不能独自专断。他的上官如果昏聩衰老、柔弱怯懦,事情便会纷纷下积;如果偏怒或偏爱,举手之间就会左右案件。有时心胸狭窄而自以为慎重,按日期召人到面前,只用脸色和手势发出指示;迎合他的意旨就高兴,违背它就发怒。甚至会锻炼、迁就案情来替人定罪,使蒙冤者不能吐露心中冤屈,使审讯者得以满足自己的意图。因此说,只要不夺走他的裁判权,就可以要求他负起责任。假使让有才能的人担任此职,期望也只在这里,不期望他夺权。然而每一件案件下达后,都要审查狱具文书,向属官咨询,同监郡商议,上报太守,又向掌管法律的人质询。如果文书不合规范,囚犯不能释放,就移送再审。众人都认为可以,依次署名后,案件才得以结束。如果这样积累三年后罢职归去,他的辛劳也很大了。张总之努力学习、修养文章,行事廉洁厚重,又担任司理官;如果主持一郡的长官贤明而不夺取他的权力,那么他的责任就更加重大。张总之应当把什么放在心上呢?同鼓瑟的人交游,却谈论执刀宰割的事情,这是说话人的过错。张总之此行,我不敢另指别的事情来规诫,谨作此序。送黄子思任寺丞、知咸阳序 蔡襄
天子之尊,下视民人,逺絶不比。然出政化行,徳泽使之,速致而均被者,葢其所闗行有以始而终之者也。恶乎始?宰相以始之。恶乎终?县令以终之。辅相天子,施政化徳泽,自朝廷下四方而止于县者,承其上之所施,然后周致于其民也。近天子莫如相,相必得贤,故能辅其政化徳泽之施也。近民莫如令,令无良焉,虽政教之美,徳泽之厚,而民莫由致之也。相近天子而令近于民,其势固殊,然其相与贯连以为本末,是必动而相济者也。民知所頼,而相休飬以乐其生,惟令而已。令之于民,察其土风井闾,而别其善恶强弱富贵勤堕寃隐疾苦,以条辨而均治之,使咸得其平焉。令之责,岂轻也哉!今之取令,率以歳年不称其能否,是故天下之令有贤有不贤,天下之民有幸有不幸。必尔尽天下之令无有不贤,则尽天下之民亦无有不幸矣。子思黄君,业儒以才名于时,前此为狱官,涖囚必直其情,而未尝以色语威之,今之为县,从可知矣。故予序其行,既属子思以为令之重,而又庆咸阳之民之幸也。唐史论断序 孙 甫古之史,尚书、春秋是也。二经体不同而意同。尚书记治世之事,作教之书也。故百篇皆由圣人立,不以恶事名。虽桀纣之恶,亦因汤武之事而见,不特书也。但圣贤顺时通变,言与事各有所防,为史者从而记之。又经圣人所定,典谟、训诰、誓命之文体虽不一,皆足以作教于世也。春秋记乱世之事,立法之书也。圣人出于季世,覩时之乱,居下而不能治,故立大中之法,裁判天下善恶而明之,以王制是圣人于衰乱之时起至治之法,非谨其文则不能正时事而垂大典矣。此尚书、春秋之体所以不同也。然尚书记治世之事,使圣贤之所为传之不朽,为君者、为臣者见为善之效,安得不説而行之,此劝之之道也。其间因见恶事,致败乱之端,此又所以为戒也。春秋记乱世之事,以褒贬代王者赏罚,时之为恶者众,率辩其心迹而贬之,使恶名不朽,为君者、为臣者见为恶之效,安得不惧而防之,此戒之之道也。其间有善事也,明其心迹而褒之,使辉光于世,此又所以为劝也。是尚书、春秋记治乱虽异,其于劝戒则大意同也。后之为史者,欲明治乱之本,谨劝戒之道,不师尚书、春秋之意,何以为法?至司马迁修史记,破编年体,创为纪传,葢务便于记事也。记事便则所取传,故竒异细碎之事皆载焉。虽贯穿羣书,才力雄俊,于治乱之本、劝戒之道则杂乱而不明矣。然有识者短之,谓纪传所记一事分为数处,前后屡出,比于编年则文繁,比类固所失不细。殊不知又有失之大者,夫史之记事,莫大乎治乱。君令于上,人行于下,臣谋于前,君纳于后,事臧则成,否则败。成则治之本,败则乱之由,此当谨记之。某年君臣有谋议,将相有功勲,纪多不书,必竢其臣殁而备载于传,是人臣得专有其谋议功勲也。尚书虽不谨编年之法,君臣之事年代有序,羲和之业固。载于《尧典》、《稷契》、《臯防》之功,固载于《舜典》、三代君臣之事,亦犹是焉。迁以人臣谋议、功勲与其家行细事,杂载于传中,其体便乎?复有过差邪恶之事,以召危乱,不于当年书之,以为深戒,岂非失之大者?或曰:《春秋》虽编年经目,其事传载本末,迁立纪传,亦约是体。故刘餗《史例》曰:「传所以释纪,犹《春秋》之传焉。」此可见迁书之不失也。答曰:《春秋》圣人立法之书也,立法故目其事而断之,明治乱之本。所目之事,或一句,或数句,国之典制罔不明,人之善恶罔不辨。左氏史官也,见圣人之经,所目之事,遂从而传之,虽不能深释圣人之法,记事次序一用编年之体,非外《春秋》经目独为纪也。迁之为纪也,周而上多载经典之事,固无所发明。至秦汉纪,并直书其事,何尝有法?纪无法,传何释焉?此乃餗附迁而为之辞也。或曰:史之体必尚编年,纪传不可为乎?答曰:为史者习尚纪传乆矣,厯代以为大典,必论之以复古,则泥矣。有能编列君臣之事,善恶得实,不尚僻恠,不务繁碎,明治乱之本,谨劝戒之道,虽为纪传,亦可矣。必论其至,不若编年体正而文简也。甫常有志于史,窃慕古史体法,欲为之。因读唐之诸书,见太宗功徳法制与三代圣王并,后帝英明不逮,又或不能守其法,乃有荒纵狠忌、庸懦之君,故治少而乱多。然有天下三百年,由贞观功徳之逺也。《唐书》繁冗,遗略多失体法,事或大而不具,或小而不记,或一事别出而意不相照,恠异猥俗无所不有,治乱之迹散于纪传中,杂而不显,此固不足以彰明贞观功徳法制之本,一代兴衰之由也。观髙祖至文宗实録,叙事详备,差胜于佗书,其间文理明白者尤胜焉。
译天子的尊贵,向下俯视百姓,距离悬殊而不能相比。然而政令教化得以推行,德泽能够迅速到达并普遍施及,想来是因为其中有负责开始和完成的人。由哪里开始?由宰相开始。由哪里完成?由县令完成。宰相辅佐天子,施行政令、教化和德泽,从朝廷向下推及四方,最后止于县一级;县令承接上级所施行的,然后周遍地传达到百姓那里。距离天子最近的,没有谁比得上宰相;宰相一定要得到贤能的人,才能辅佐政令、教化和德泽的施行。距离百姓最近的,没有谁比得上县令;县令没有良才,即使政教美善、德泽深厚,百姓也没有途径得到它。宰相接近天子,县令接近百姓,形势固然不同;然而二者相互贯通,成为首尾相连的整体,必须行动起来相互补益。百姓知道所依赖的对象,宰相使他们得到休养而安乐地生活,这全靠县令。县令对于百姓,要考察当地风俗和乡里情况,辨别善恶、强弱、贫富、勤惰、冤屈、隐情和疾苦,分条辨析而公平治理,使人人都得到公正。县令的责任,难道轻吗?如今选用县令,大都只按照年限,不考察才能优劣,所以天下的县令有贤能和不贤能之分,天下的百姓也有幸运和不幸之分。若能使天下所有县令都没有不贤能的,那么天下所有百姓也就没有不幸的了。子思黄君,以儒业成名,凭才干闻名于当时;此前担任狱官,审理囚犯时一定据实平反,从未用脸色和言语威吓他们。如今他担任县令,他的作为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因此我为他的出行作序,一方面嘱咐子思体会县令责任的重大,另一方面也庆贺咸阳百姓的幸运。《唐史论断》序 孙甫 古代的史书,就是《尚书》和《春秋》。这两部经典体例不同而旨意相同。《尚书》记载治世的事情,是制定教化的书。所以一百篇都由圣人确立,不以恶事作为篇名。即使桀、纣的恶行,也是因汤、武的事情而显现,不专门记载它们。只是圣贤顺应时势、通达变化,言语和事情各自有所防范,作史的人便跟随而记载。又因为经圣人审定,典、谟、训、诰、誓、命等文章体裁虽然不一,却都足以对世人施教。《春秋》记载乱世的事情,是制定法则的书。圣人生于衰乱的时代,看见时局混乱,身居下位而不能治理,所以建立大中之法,裁判天下的善恶并使之明白;以王道制度而言,圣人是在衰乱之时创立至治的方法。若不谨慎对待它的文字,就不能纠正时事并垂示大典。这就是《尚书》和《春秋》体例不同的原因。然而《尚书》记治世之事,使圣贤的作为流传不朽;君主、臣子看见行善的功效,怎么会不欣悦而实行呢?这是劝善的方法。其间也因而显现恶事,揭示败乱的根源,这又是用来警戒的。《春秋》记乱世之事,以褒贬代替王者的赏罚;当时作恶的人很多,大都辨析他们的心迹而加以贬斥,使恶名永远不朽。君主、臣子看见作恶的后果,怎么会不恐惧而加以防范呢?这是警戒的方法。其中也有善事,就明辨其心迹而加以褒扬,使它光辉照耀于世,这又是用来劝善的。因此,《尚书》和《春秋》记载治乱虽然不同,但在劝善戒恶方面大意相同。后代作史的人,想要阐明治乱的根本,谨慎地实行劝戒的方法,如果不师法《尚书》《春秋》的旨意,凭什么作为准则?到了司马迁修撰《史记》,打破编年体,创立纪传体,大概是为了便于记事。记事方便,就容易广泛取材,所以奇异琐碎的事情都记载了。虽然贯通群书,才力雄俊,但对于治乱的根本和劝戒的方法,却杂乱而不明白。于是有见识的人批评它,说纪传体所记的一件事分散在数处,前后多次出现;与编年体相比,文字繁多;按类比较,其中的失误尤其不小。却不知道还有更大的失误:史书记事,没有比治乱更重要的。君主在上发令,臣下在下执行,臣子在前谋划,君主在后采纳;事情办得好就成功,否则就失败。成功是治世的根本,失败是乱世的由来,这才应当谨慎记载。某年君臣有谋议,将相有功勋,纪中往往不记,一定要等到臣子死后才全部载入列传,这就使臣子得以独占那些谋议和功勋。虽然《尚书》不严格遵守编年法,但君臣之事按年代排列,羲、和的功业本来就如此。它载于《尧典》,稷、契、皋陶的功业也确实载于《舜典》;三代君臣的事情,同样如此。司马迁把臣子的谋议、功勋以及他们家中的琐细事情混杂载入列传,这种体例便利吗?又有臣子的过失和邪恶行为招致危乱,却不在当年记载,作为深刻的警戒,难道不是更大的失误吗?有人说:《春秋》虽然以编年为经文目录,但事情的始末都由传文记载;司马迁创立纪传体,也大体采用这种体例。所以刘餗《史例》说:‘传是用来解释纪的,就像《春秋》的传一样。’由此可见司马迁的书并没有失误。回答说:《春秋》是圣人制定法则的书,因为制定法则,所以列举事情并加以判断,阐明治乱的根本。所列举的事情,有时一句,有时数句;国家的典章制度没有不明白的,人的善恶没有不辨别的。左氏是史官,看见圣人的经书所列举的事情,于是跟随它作传;虽然不能深刻解释圣人的法则,但记事次序完全采用编年体,并不是脱离《春秋》经文的目录而独自创立纪体。司马迁作纪,周代以前多记载经典中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新的阐发;至于秦、汉本纪,也只是径直记载事情,哪里曾经有法则可言?纪体本身没有法则,传又解释什么呢?这不过是刘餗附会司马迁而替他找的说辞罢了。有人说:史书的体例一定崇尚编年体,难道纪传体就不能采用吗?回答说:作史的人长期习惯、崇尚纪传体,历代都把它当作大典;一定要批评它、恢复古法,就会拘泥不通。有谁能够编排君臣之事,使善恶如实呈现,不崇尚偏僻怪异,不专务繁琐碎末,阐明治乱根本,谨慎实行劝戒之道,那么即使采用纪传体,也可以。若一定要讨论其最高标准,还是不如编年体端正而文字简约。我常有志于修史,私下仰慕古代史书的体例和方法,想要实行它。后来阅读唐代各种书籍,看见唐太宗的功德、法制可以和三代圣王并列;后代皇帝的英明不及他,有的又不能守住他的法度,于是出现荒淫放纵、残暴猜忌、庸弱懦怯的君主,所以治世少而乱世多。然而唐朝享有天下三百年,是由于贞观功德影响深远。《唐书》繁杂冗长,遗缺省略很多,丧失体例法度;有的事情重大却记载不完整,有的事情细小却不记,有的同一事情分散另出而意义互不照应,怪异鄙俗的内容无所不有,治乱的踪迹散落在本纪、列传之中,杂乱而不显明。这当然不足以彰明贞观功德法制的根本,也不足以阐明一代兴衰的由来。考察高祖到文宗的实录,叙事详细完备,比其他书稍好,其中文理明白的地方尤其优胜。
至治乱之本,亦未之明,记事务广也。劝戒之道,亦未之着,褒贬不精也。为史之体,亦未之具,不为编年之体,君臣之事多离而书之也。又要切之事,或有。遗略君臣善恶之细,四方事务之繁,或备书之,此于为史之道,亦甚失矣。遂据实録与书,兼采诸家着録,参验不差足以传信者,修为唐史。记旧史之文繁者删之,失去就者改之,意不足而有佗证者补之,事之不要者去之,要而违者增之,是非不明者正之。用编年之体,所以次序君臣之事。所书之法,虽宗二经文意,其体略与实録相类者,以唐之一代有治乱,不可全法尚书春秋之体,又不敢僭作经之名也。或曰:「子之修是书,不尚纪传之体可矣,不为书志,则郊庙礼乐律厯灾祥之事,官职刑法食货州郡之制,得无遗乎?」答曰:「郊庙而下,固国之巨典急务,但记其大要,以明法度政教之体,其备仪细文,则有司之书,各有司存,为史者难乎具载也。」自康定元年修是书,至皇祐四年草具,遂作序述其意,更竢删润其文。后以官守少暇,未能备具。逮喜祐元年,成七十五巻。是年冬,卧病乆,虑神思日耗,不克成就,且就其编秩粗成一家,况才力不盛,叙事不无疎略,然于劝戒之义,谨之矣。劝戒之切而意逺者,著论以明焉,欲人君览之,人臣观之,备知致治之由,召乱之自,邪正之效,焕然若绘画于目前,善者从之,不善者戒之,治道可以常兴,而乱本可以预弭也。论九十二首,观者毋忽,不止唐之安危,常为世鍳矣。伊川击壤集序 邵 雍击壤集》伊川翁自乐之诗也。非唯自乐,又能乐时与万物之自得也。伊川翁曰:「子夏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声成其文而谓之音。是知怀其时则谓之志,感于物则谓之情,发其志则谓之言,扬其情则谓之声,言成章则谓之诗,诗成文则谓之音。然后闻其诗,听其音,则人之志情可知之矣。」且情有七,其要在二。二谓身也,时也。谓身则一身之休戚也,谓时则一时之否防也。一身之休戚则不过贫富贵贱而已,一时之否防则在夫兴废治乱者焉。是以仲尼删诗,十去其九,诸侯千有余国,风取十五,西周十有二王,雅取其六,葢垂训之道,善恶明著者存焉耳。近世诗人,穷戚则职于怨憝,荣逹则专于淫泆,身之休戚发于喜怒,时之否防出于爱恶,殊不以天下大义而为言者,故其诗大率溺于情好也。噫!情之溺人也甚于水。古者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覆载在水,也不在人也。载则为利,覆则为害,是利害在人,也不在水也。不知覆载能使人有利害邪?利害能使水有覆载邪?二者之间,必有处焉。就如人能踏水,非水能踏人也。然而有称善踏者,未始不为水之所害。人若外利而踏水之情,亦由人之情也。若利内而踏水,利而坏之患立至于前,又何必分乎人焉,水焉?其伤性害命一也。性者道之形体也,性伤则道亦从之矣。心者性之郛郭也,心伤则性亦从之矣。身者心之区宇也,身伤则心亦从之矣。物者身之舟车也,物伤则身亦从之矣。是知以道观性,以性观心,以心观身,以身观物,治则治矣,然犹未离乎害者也。不若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则虽欲相伤,其可得乎?若然则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亦从而可知之矣。予自壮歳业于儒术,谓人世之乐何尝有万之一二而谓名教之乐,固有万万焉。况观物之乐,复有万万者焉。虽死生荣辱,转战于前,曾未入于胸中,则何异四时风花雪月,一过乎眼也?诚为能以物观物,而两不相伤者焉。葢其间情累都忘,去尔所未忘者,独有诗在焉。然而虽曰未忘,其实亦若忘之矣。何者?谓其所作异人之所作也。所作不限声律,不防爱恶,不立固必,不希名誉。如鉴之应形,如钟之应声。其或经道之余,因静照物,因时起志,因物寓言,因志发咏,因言成诗,因咏成声,因诗成音。是故哀而未尝伤,乐而未尝淫。虽曰吟咏情性,曾何累于情欲?钟鼓乐也,玉帛礼也。与其嗜钟鼓玉帛,则斯言也不能无陋矣。必欲废钟鼓玉帛,则如其礼乐何?人谓风雅之道行于古而不行于今,殆非通论,牵于一身而为言者也。吁!独不念天下为善者少,害善者多,造危者众,而持危者寡。志士在畎畆,则以畎畆言,故其诗名之曰《伊川击壤集》。洛阳耆英防序 司马光
译至于治乱的根本,也没有得到阐明,因为记事范围太广。劝戒的方法,也没有得到彰显,因为褒贬不精确。作史的体例,也没有完备,因为不采用编年体,君臣之事多有分离而分别记载。又有些重要紧要的事情,或许有所遗漏;对于君臣善恶的细节、四方事务的繁多,有时又全部记载。这对于作史之道来说,也实在是很大的失误。于是我依据实录和旧书,同时采集各家著录,互相参验,选取没有差错、足以流传取信的材料,修成唐史。旧史文字繁多的就删去,取舍失当的就改正,意义不足而另有证据的就补充,事情不重要的就删去,重要却有违误的就增补;是非不明的就加以纠正。采用编年体,是为了排列君臣之事的次序。所采用的记事方法,虽然尊崇《尚书》《春秋》的文意,但体例大略同于实录;因为唐朝一代有治有乱,不可能完全采用《尚书》《春秋》的体例,又不敢僭越使用‘经’的名称。有人说:‘你修这部书,不采用纪传体可以了;但如果不设置书志,那么郊庙、礼乐、律历、灾祥等事情,官职、刑法、食货、州郡等制度,难道不会遗漏吗?’回答说:‘郊庙以下的内容,固然是国家的重要典章和急务,但只需记载其中的大要,以阐明法度政教的体制;至于完备的仪式和细密文书,都有专门官署的书,各自有所掌管,作史的人很难全部载录。’ 从康定元年开始修这部书,到皇祐四年草稿大体写成,于是作序叙述自己的意旨,准备再等待删削润色文字。后来因为官务繁忙、空闲少,未能全部完备。到嘉祐元年,完成七十五卷。这年冬天,我长期卧病,担心精神日益耗损,不能完成,于是姑且使编排次序大体成一家之言;何况我的才力不盛,叙事不免疏略,但在劝戒的意义上,我是谨慎的。对于劝戒意义深切而旨意深远的地方,撰写论说来阐明;希望君主阅读它,臣子观察它,完全知道实现治世的原因、招致乱世的根源以及邪正的后果,明白得像图画展现在眼前;善的便跟从,不善的便戒惧,那么治道可以长久兴盛,乱世的根源可以预先消除。论说共九十二篇,读者不要忽略;它不只是唐朝安危的鉴戒,也常常可以成为后世的鉴戒。《伊川击壤集》序 邵雍 《击壤集》是伊川翁自得其乐的诗集。不仅是自我娱乐,还能够以时代和万物各自得到其所为乐。伊川翁说:‘子夏说,诗是心志所趋向的东西;存于心中叫作志,发于言语叫作诗,感情在内心激动而表现于言语,声音形成文采便叫作音。由此可知,心怀时代便叫作志,感受外物便叫作情,抒发心志便叫作言语,张扬感情便叫作声音,言语形成篇章便叫作诗,诗形成文采便叫作音。这样,听到他的诗、听到他的声音,就能知道人的志向和感情了。’况且感情有七类,关键在于两类:一是自身,二是时代。说自身,就是一个人的祸福;说时代,就是一个时代的安危治乱。一个人的祸福不过是贫富贵贱,一个时代的安危则在兴废治乱。因此孔子删定《诗经》,十分之九都删去了;诸侯有一千多个国家,国风只取十五国;西周有十二位君王,大雅、小雅只取其中六位,大概因为能够垂示训诫、善恶明显的才保留下来。近世诗人,困穷忧戚时便专门发泄怨恨,荣达时便专门沉溺淫逸;个人的祸福从喜怒中流露,时代的安危从爱憎中显现,却完全不以天下大义为言,所以他们的诗大多沉溺于个人情感和爱好。唉!感情沉溺于人的程度,比水淹人的程度还严重。古人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可是覆舟和载舟在水,不在人。水载舟就是利益,水覆舟就是祸害;可是利害在于人,也不在水。不知是覆舟、载舟能够使人有利有害,还是利害能够使水覆舟载舟?二者之间,一定有一个适当的位置。譬如人能够在水上行走,不是水能够踩在人身上。然而即使有人被称作善于涉水,也未曾有不被水所害的。人若能超脱利害而涉水,涉水的情状仍然由人的情感决定;如果心中只有利益却去涉水,利益造成的败坏祸患立刻就会来到眼前,又何必区分是人还是水呢?它们伤害本性、损害生命是相同的。本性是道的形体,本性受伤,道也会随之受伤;心是本性的外郭,心受伤,本性也会随之受伤;身体是心的区域,身体受伤,心也会随之受伤;外物是身体的舟车,外物受伤,身体也会随之受伤。由此可知,用道观察本性,用本性观察心,用心观察身体,用身体观察外物,这样虽然可以治理,却还没有脱离受害。不如用道观察道,用本性观察本性,用心观察心,用身体观察身体,用外物观察外物;这样即使想要彼此伤害,又怎么能够呢?如果这样,那么用家观察家,用国观察国,用天下观察天下,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我从壮年起研习儒术,认为人世间的快乐哪里有万分之一二,而名教中的快乐本来就有无数。何况观察万物而得到的快乐,又有无数。即使生死荣辱在眼前反复交战,也从未进入胸中,那么它们不就像四季的风花雪月,从眼前经过一次罢了吗?这才是真能用外物观察外物,使自身和外物两不相伤。大概其中的情感牵累全都忘掉了,除去你所没有忘掉的,独有诗存在。然而虽说没有忘记,实际上也像忘记了一样。为什么呢?因为他所作的诗不同于一般人的作品。他的作品不受声律限制,不被爱憎牵制,不固执于必然,也不希求名誉,像镜子应物显形,像钟声因敲击而发声。有时在经道之外,因内心宁静而观察事物,因时势而兴起志向,因外物而寄托言语,因志向而发为吟咏,因言语而形成诗,因吟咏而形成声,因诗而形成音。因此虽有悲哀却从不伤害本性,虽有快乐却从不淫荡。虽说吟咏人的情性,又怎么会被情欲牵累呢?钟鼓是音乐,玉帛是礼仪。若与其嗜好钟鼓玉帛,反而只说这些话,那就不能不显得浅陋;但若一定要废弃钟鼓玉帛,又将怎样对待礼乐呢?有人说风雅之道在古代能够实行,在今天不能实行,这大概不是通达的论断,是被局限于个人而发出的说法。唉!难道没有想到,天下行善的人少,损害善人的人多;制造危乱的人多,扶持危局的人少吗?有志之士身处田间,就从田间的立场发言,所以把这部诗集命名为《伊川击壤集》。《洛阳耆英会》序 司马光
昔白乐天在洛,与髙年者八人游,时人慕之,为九老图,传于世。宋兴,洛中诸公继而为之者凡再矣,皆图形普明僧舍。普明,乐天之故第也。元丰中,文潞公留守西都,韩国富公纳政在里第。自余士大夫以老自逸于洛者,于时为多。潞公谓韩公曰:「凡所为慕于乐天者,以其志趣髙逸也,奚必数与地之袭焉?」一旦悉集士大夫老而贤者于韩公之第,置酒相乐,賔主凡十有一人。既而图形妙觉僧舍,时人谓之洛阳耆英防。孔子曰:「好贤如缁衣,取其敝,又改为乐善无厌也。」二公寅亮三朝,为国元老,入赞万机,出绥四方。上则固社稷,尊宗庙;下则熈百工,和万民。天子心腹股肱耳目,天下所取平其勲业,闳大显融,岂乐天所能庶几?然犹慕效乐天所为,汲汲如恐不及,岂非乐善无厌者与?又洛中旧俗,燕私相聚,尚齿不尚官,自乐天之防已然。是日复行之,斯乃风化之本,可颂也。宣徽王公方留守北都,闻之以书请于潞公曰:「某亦家洛,位与年不居,数客之后,顾亦官守不得执巵酒在坐,良以为恨,愿寓名其间,幸无我遗。」其为诸公嘉羡如此。光未及七十,用狄监、卢尹故事,亦顶于防。潞公命光序其事,不敢辞。时五年正月壬辰,端明殿学士兼翰林学士太中大夫提举崇福宫司马光序。开府仪同三司,守司徒,武宁节度使,致仕,韩国公富弼,字彦国,年七十九。河东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事、潞国公文彦慱,字寛夫,年七十七;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字君从,年七十七。太常少卿致仕王尚参,字安之,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致仕赵丙,字南正,年七十五。秘书监致仕刘几,字伯寿,年七十五。卫州防御使致仕冯行已,字肃之,年七十五。太中大夫、充天章阁待制、提举崇福宫楚建中,字正叔,年七十三。司农少卿致仕王慎言,字不疑,年七十二。太中大夫、提举崇福宫张问,字昌年,年七十。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夫、提举崇福宫张焘,字景元,年七十。
译从前白乐天在洛阳,和八位年高的人交游,当时人们羡慕他们,便画成《九老图》,流传于世。宋朝兴起后,洛阳诸公继承此事,前后又有两次,都把画像收藏在普明寺。普明寺是白乐天过去的宅第。元丰年间,文潞公留守西都,韩国公富弼退居乡里。其余士大夫中,以年老而在洛阳闲居自适的,当时很多。文潞公对韩公说:“人们之所以仰慕白乐天,是因为他的志趣高尚超逸,何必要在人数和地点上沿袭旧例呢?”一天,便把洛阳士大夫中年老而贤德的人全都召集到韩公宅第,置酒相乐,宾主共十一人。后来又在妙觉寺画像,当时人称之为“洛阳耆英会”。孔子说:“像《缁衣》篇所说的那样喜好贤人,取来破旧的衣服还要改制;又可以说是乐于行善而不知满足。”二公辅佐三朝,都是国家的元老;在朝廷则参与决断万机,出任地方则安抚四方。对上能巩固社稷、尊崇宗庙,对下能使百工兴盛、万民和睦,是天子的心腹、股肱、耳目,也是天下人用来评定其功业的标准。他们的功业宏大显赫,哪里是白乐天所能相比的?然而他们仍然仰慕并效法白乐天的作为,急切得好像唯恐赶不上,这难道不是乐于行善而不知满足吗?而且洛阳旧有风俗,私下宴饮聚会时,崇尚年齿而不崇尚官位,这种风气从白乐天的聚会起就已经如此了。这一天又把这种做法实行起来,这正是移风易俗的根本,值得称颂。宣徽使王公当时正留守北都,听说此事后写信向潞公请求说:“我也住在洛阳,官位和年龄都不在诸公之列,几次聚会之后,回想起来只是因为任官在外,不能拿着酒杯坐在席间,实在引以为憾。希望能把我的名字列在其中,幸勿遗漏我。”诸公受到他这样的赞誉和羡慕。司马光还不到七十岁,按照狄监、卢尹的旧例,也把他的画像列入会中。潞公命司马光为此事作序,他不敢推辞。时为元丰五年正月壬辰,端明殿学士兼翰林学士、太中大夫、提举崇福宫司马光撰序。开府仪同三司、守司徒、武宁节度使、致仕、韩国公富弼,字彦国,七十九岁。河东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事、潞国公文彦博,字宽夫,七十七岁;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字君从,七十七岁。太常少卿致仕王尚参,字安之,七十六岁。太常少卿致仕赵丙,字南正,七十五岁。秘书监致仕刘几,字伯寿,七十五岁。卫州防御使致仕冯行已,字肃之,七十五岁。太中大夫、充天章阁待制、提举崇福宫楚建中,字正叔,七十三岁。司农少卿致仕王慎言,字不疑,七十二岁。太中大夫、提举崇福宫张问,字昌年,七十岁。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夫、提举崇福宫张焘,字景元,七十岁。
序赙礼 司马光名以位显,行由学成,此礼之常。若夫身处草野,未尝从学,志在为善,不求声利,此则尤可尚也。近世史氏专取髙官为之传,故闾阎之善人莫之闻。丧礼之废坏乆矣,而民间为甚至,有初丧亲賔具酒肉,聚于其家,与主人同醉饱者;有以鼓乐导丧车者;有因丧纳妇者,相习为常,恬不知怪。医助教刘太居亲丧,独不饮酒食肉,终三年,此乃今士大夫所难能也。其弟永一尤孝友亷谨过人,于熈宁初,巫咸水入夏县城,民溺死者以百数,永一执竿立门首,他人物流入门者輙摘出之。有僧寓钱数万于室,居无何,僧自经死,永一遂诣县自陈,请以钱归其弟子。乡人负其债乆不偿者,永一輙毁劵以愧其心,其行事类如此。有周文粲者,其兄嗜酒,仰文粲为生,兄或时酗敺文粲,其隣人不平而唁之,粲怒曰:“吾兄未尝敺我,汝何离间吾兄弟也?”有苏庆文者,事继母以孝闻,常语其妇曰:“汝事吾母小不谨,必逐汝。”继母少寡而无子,由是安其室,终身。元丰中,朝廷修景灵宫,调天下画工诣京师,事毕有诏选试其优者留翰林授官禄。有台亨者,名第一,以父老固辞归飬于田里。此五人与余同县,故余得而知之。悲夫,天下布衣之士刻志厉行而人莫知者,可胜数哉!始太之丧其父也,余兄弟赙以千钱,且为书致之曰:“礼,凡有丧,佗人助之,珠玉曰含,车马曰赗,货财曰赙,衣服曰襚,多物虽薄,欲人之可继也。”乆之太请刻其书于石曰:“乡人不知有赙礼,自太父之丧,乡人稍稍行之。太欲广其传,由吾乡以及隣县,由隣县以逹四方,使民间皆去▯俗而入于礼,岂小补哉!”余益美其志,因谕之曰:“是书不足刻,余窃慕君子乐道人之善,请书若兄弟及周文粲、苏庆文、台亨所为,以传于世,庶几使为善者不以隐微而自懈焉。”送陈升之序 王安石今世所谓良大夫者有之矣,皆曰是宜任大臣之事者,作而任大臣之事,则上下一失望,何哉?人之材有小大,而志有逺近也。彼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则煦煦然仁而有余于仁矣,孑孑然义而有余于义矣。人见其仁义有余也,则曰是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大任将有大此者然,上下竢之云尔。然后作而任大臣之事,作而任大臣之事宜有大此者焉。然则煦煦然而已矣,孑孑然而已矣,故上下一失望。岂惟失望哉?后日诚有堪大臣之事,其名实烝然于上,上必惩前日之所竢而逆疑焉,慕于下,下必惩前日之所竢而逆疑焉。上下交疑,诚有堪大臣之事者而莫之或任,幸欲任则左右小人得引前日之所竢惩之矣。噫!圣人谓知人难,君子恶名之溢于实,为此则奈何?亦精之而已矣。恶之则奈何?亦充之而已矣。知难而不能精之,恶之而不能充之,其亦殆哉。予在扬州,朝之人过焉者多堪大臣之事,可信而望者,陈升之而已矣。今去官于宿州,予不知复几何时乃一见之也。予知升之作而任大臣之事,固有时矣,煦煦然仁而已矣,孑孑然义而已矣,非予所以望于升之也。送孙正之序 王安石时然而然,众人也已;然而然,君子也已;然而然,非私已也,圣人之道在焉尔。夫君子有穷,若颠跌,不肯一失诎已以从时者,不以时胜道也。故其得志于君,则变时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术素修而志素定也。时乎,杨墨已不然者,孟轲氏而已;时乎,佛老已不然者,韩愈氏而已。如孟轲者,可谓术素修而志素定也,不以时胜道也。惜也,不得志于君,使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然其于众人也,卓矣。呜呼,予观今之世,圆冠峩如,大裙襜如,坐而尧言起而舜趋,不以孟韩之心者,果异众人乎?予官于扬,得友曰孙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韩之心为心而不已者也。夫越人之望燕为絶域也,北辕而首之,苟不已,无不至。孟韩之道去吾党,岂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一日得志于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予亦未之信也。正之之兄官于温,奉其亲以行,将从之先为言以处予,予欲黙,安得而黙也?唐百家诗选序 王安石安石与宋次道同为三司判官,时次道出其家藏唐时百余编,委余择其佳者,次道因名曰《百家诗选》。废日力于此,良可悔也。虽然,欲知唐诗者,观此足矣。故迹遗文序 王 回
译《序赙礼》 司马光 人的名声因官位而显著,品行由学问而成,这是通常的礼法。至于有些人身处民间,从未跟从老师学习,却立志行善,不求声誉和财利,这就尤其值得尊重。近世史官专门选择做过高官的人为他们立传,所以民间的善人没有人知道。丧葬礼俗废坏很久了,民间甚至有父母刚去世,亲友就带着酒肉聚到他家,和主人一起喝醉吃饱的;有用鼓乐为送葬车引路的;有趁办丧事娶妇的,彼此沿袭成为常规,安然不觉得奇怪。医助教刘太为父母服丧,独自不饮酒、不吃肉,一直到服丧三年,这正是当今士大夫难以做到的事。他的弟弟刘永一尤其孝顺友爱、廉洁谨慎,超过常人。熙宁初年,巫咸水灌入夏县城,百姓被淹死的有几百人,永一拿着竹竿站在城门口,凡是别的东西随水漂进门来,他就立即把它捞出。有个僧人把数万钱寄放在他家,不久僧人自缢而死,永一于是到县衙自首,请求把钱归还给僧人的弟子。乡人欠他的债很久不还,永一就毁掉债券,使他们内心惭愧。他的行为大都像这样。有个叫周文粲的人,他的哥哥嗜酒,依靠文粲供养生活;哥哥有时醉后殴打文粲,邻人替他不平,前来慰问,文粲却生气地说:“我哥哥从来没有打过我,你为什么离间我们兄弟?” 有个叫苏庆文的人,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他常对妻子说:“你侍奉我母亲稍有不谨慎,我一定休掉你。”继母年轻守寡而没有儿子,因此安居在他的家中,直到终身。元丰年间,朝廷修建景灵宫,征调天下画工到京师,工程完毕后下诏选拔其中优秀者,留在翰林并授予官职俸禄。有个叫台亨的人,名列第一,却因为父亲年老,坚决辞谢,回到乡间奉养老父。这五个人和我同县,所以我能够知道他们的事。可悲啊,天下平民中的士人,刻意砥砺志行而无人知道的,哪里数得清呢!当初刘太的父亲去世,我的兄弟用一千钱作为赙礼,并写信送给他说:“按照礼制,凡遇丧事,别人可以给予帮助;珠玉叫作含,车马叫作赗,财物叫作赙,衣服叫作襚。东西虽多而单薄,仍是希望人能够接济丧家。”过了很久,刘太请求把这封信刻在石上,说:“乡人不知道有赙礼,自从我父亲去世后,乡人才逐渐实行这种礼俗。刘太想使它广泛流传,由我们乡里推广到邻县,再由邻县传到四方,使民间都抛弃弊俗而归于礼制,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我更加赞美他的志向,于是告诉他说:“这封信不值得刻石。我私下仰慕君子乐于宣扬别人的善行,请把你兄弟以及周文粲、苏庆文、台亨所做的事情写下来,流传于世,希望使行善的人不因事情隐微而自我懈怠。” 《送陈升之序》 王安石 当今世上所谓的贤良大夫是有一些的,众人都说他们适合承担大臣的职任;可是他们一旦起身承担大臣的职任,上下各方就都失望了,为什么呢?人的才干有大小,志向有远近。他们所承担的职务小,别人对他的要求也近,那么他就和煦亲切地表现仁爱,而且在仁爱方面显得有余;孤高自守地表现义,而且在义方面显得有余。人们见他仁义有余,便说:“这是因为他承担的职务小、要求近;如果承担重大职务,一定会有比这更大的表现。”上下各方就这样期待他。等到他起身承担大臣的职任时,承担大臣职任本来应当有比过去更大的表现;然而他只是和煦亲切地行仁,只是孤高自守地行义,所以上下各方都失望了。难道只是失望而已吗?以后如果真有能够胜任大臣职务的人,他的声名和实际能力显露在上面,君主必定会因前日的期待而心存戒备,预先怀疑他;在下面,众人也必定会因前日的期待而心存戒备,预先怀疑他。上下互相猜疑,真正能够胜任大臣职务的人反而没有人任用;即使幸而想要任用,身边的小人也会拿前日的期待来责罚他。唉!圣人说了解人很难,君子憎恶名声超过实际,面对这种情况怎么办呢?认为了解人很难,就应当更加精细地考察;憎恶名过其实,就应当使实际才能充实起来。知道了解人很难却不能精细考察,憎恶名过其实却不能使实际充实,那也危险了。我在扬州时,朝廷中经过这里的人很多,真正能够胜任大臣职务、值得信任和期待的,只有陈升之罢了。如今我要到宿州去任职,不知道以后还要过多少时候才能再见到他。我知道升之起身承担大臣职任,当然会有那一天;但若只是和煦亲切地行仁,只是孤高自守地行义,那不是我对升之的期望。《送孙正之序》 王安石 顺应时势而行,是普通人;明知事情如此却仍然这样做,是君子;明知事情如此却仍然这样做,并非出于私心,这里面就有圣人之道了。君子有时处于困厄之中,仿佛跌倒一样,也不肯为了顺从时势而稍稍失去操守,因为他不让时势压倒正道。所以他一旦在君主那里得志,改变时势而归于正道,就像反掌一样容易;这是因为他的学术一向修养,志向一向坚定。从前杨朱、墨翟的学说盛行而不合正道,只有孟轲如此;后来佛教、老子之学盛行而不合正道,只有韩愈如此。像孟轲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学术一向修养、志向一向坚定,不让时势压倒正道。可惜他没有在君主那里得志,使真正儒者的功效不能在当时显明。然而他在普通人中已经非常卓越了。唉,我看今天的世人,头戴圆帽而高高耸立,穿着大裙而宽大飘拂,坐下便谈尧舜之言,起身便作尧舜之行,却没有孟轲、韩愈那样的内心,他们果真不同于普通人吗?我在扬州做官,结交到一位朋友叫孙正之,他奉行古道,又擅长写古文,我知道他能够以孟轲、韩愈的心为自己的心,并且永不停止。越地人把燕地看作遥远的绝域,车头向北而去;只要不停下来,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孟轲、韩愈之道距离我们这些人,难道会像越地望燕那样遥远吗?凭正之不停地努力却不能到达,我是不相信的。有一天他在我们的君主那里得志,却不能使真正儒者的功效在当世显明,我也是不相信的。正之的哥哥在温州做官,奉养父母同行,将要跟随他去,先替我向他安排住处。我本想沉默,可哪里能够沉默呢?《唐百家诗选序》 王安石 我和宋次道一同任三司判官。当时次道拿出他家收藏的唐代诗集一百多编,托我选取其中的佳作,次道于是把它命名为《百家诗选》。我把时间和精力耗费在这件事上,实在值得后悔。虽然如此,要想了解唐诗,看这部书也就足够了。《故迹遗文序》 王回
传古者,莫寿于竹帛,而世以金石为最寿者,惑于外也。彼徒见其刚坚之质,大书而显刻之,安于屋壁山岩之中,藏覆遮防,国有官守,家有子孙,外物莫能寻其隙而伤,则以为传于万世不朽矣。然而存于今者,六经百氏之文,皆竹帛所载,而其被于金石,特以为最寿者所存无几,徃徃复断剥缺讹,非反质于竹帛所载六经百氏之文,则不可得而读;其不载于竹帛而名迹遂因而泯没者,可胜道哉?其官守子孙,今谁国而谁家也?由此观之,万物未有恃其乆而全者。夫金石诚寿者,而人力不足以保于其外,竹帛之寿固不如金石,人知其不可恃也,然众传而广之,虽复万世,犹今日也,则金石之寿尚何以较其短长哉?予尝阅古钟鼎碑碣之文,以证诸史及它传记,其褒颂功徳虽不可尽信,而于年月名氏山川风俗与其一时之文采制度,有得其详,而史传追述,乃其概耳。惜乎曩所闻者,今已磨灭殆尽,而今所见者,后数百年不知又磨灭几何也?故采其完可读者,首尾编之,因次吾説为序,号曰《故迹遗文》。夫古之文以竹帛传,既寿于金石矣;而今之文以纸传,又便于竹帛,便则传之者益众,而此书之寿其可究哉?特不知后之人能不以吾説而废否?
宋文鉴巻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八宋 吕祖谦 编
序谱例序 苏 洵古者诸侯世国,卿大夫世家,死者有庙,生者有宗,以相次也。是以百世而不相忘。此非独贤士大夫尊祖而贵宗,葢其昭穆存乎其庙,迁毁之主存乎其太祖之室。其族人相与为服死丧嫁娶,相告而不絶,则其势将自至于不忘也。自秦汉以来,仕者不世,然其贤人君子犹能识其先人,或至百世而不絶。无庙无宗而祖宗不忘,宗族不散,其势宜亡而独存,则由有谱之力。葢自唐衰,谱牒废絶,士大夫不讲,而世人不载。于是乎由贱而贵者耻言其先,由贫而富者不録其祖,而谱遂大废。昔者洵尝自先子之日而咨考焉,由今而上得五世,由五世而上得一世,一世之上失其次,而其本出于赵郡之苏氏,以为苏氏族谱。他日欧阳公见而叹曰:「吾尝为之矣。出而观之,有异法焉。曰:是不可使独吾二人为之,将天下举不可无也。」洵于是又为大宗谱法,以尽谱之变,而并载欧阳氏之谱以为谱例,附以欧阳公题刘氏碑后之文,以告当世之君子,葢将有从焉者。送石昌言舍人北使引 苏 洵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歳,未学也。忆与羣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噉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
译要使古代的事迹流传,没有比竹简和帛书更长久的;世人却认为金石最能长久流传,这是被外表迷惑了。他们只看见金石质地坚硬,把文字大书特刻在上面,安置在屋壁山岩之间,又有收藏遮蔽和防护,国家有官吏守护,家族有子孙保管,外物无法找到空隙加以损伤,于是便以为可以流传万世而不朽。然而今天保存下来的六经和诸子百家的文章,都是竹帛所记载的;刻在金石上的,号称最能长久保存的,留下来的却很少,往往又断裂、剥落、残缺、讹误。若不是反过来以竹帛所载的六经和诸子百家文章为依据,就无法读懂;那些没有载于竹帛、因而连名称和事迹也随之湮没的,哪里说得完呢?那些负责守护的官吏和子孙,如今又有哪一个国家、哪一家还在呢?由此看来,万物没有能够依靠长久而完整保存的。金石固然长久,而人的力量不足以保护它们的外部;竹帛的寿命本来不如金石,人们也知道不能依靠它,但如果广泛传抄,即使经过万世,也仍然像今天一样,那么金石的寿命还怎么能和竹帛较量长短呢?我曾经阅读古代钟鼎碑碣上的文字,用来和正史及其他传记相互印证;其中对功德的褒扬虽然不能全部相信,但对于年月、姓名、山川、风俗以及当时的文采和制度,往往能够得到详细资料,而史传追述的内容,不过是大概罢了。可惜从前所听闻的那些古迹,如今已经几乎全部磨灭了;而如今所看见的,几百年以后又不知会磨灭多少。因此我选取其中完整而可以阅读的,按首尾编排在一起,因而把我的说法写成序,题名为《故迹遗文》。古代的文章用竹帛流传,寿命已经超过金石;如今的文章用纸流传,又比竹帛方便。因为方便,传抄它的人就更多;那么这部书的寿命哪里还可以穷尽呢?只是担心后代的人会不会因为我的说法而废弃它。《宋文鉴》卷八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八十八。宋代吕祖谦编。序。《谱例序》 苏洵 古代诸侯世代拥有封国,卿大夫世代拥有采邑;死者有宗庙,生者有宗族,以此相互承接。所以即使经过百代也不会彼此忘记。这不只是因为贤士大夫尊敬祖先、重视宗族,大概还因为昭穆世次保存在宗庙中,迁出毁坏的神主保存在太祖的庙室里。族人彼此为服丧、婚嫁等事往来,相互告知而不间断,那么按这种形势,自然会达到不忘的结果。自秦汉以来,做官的人不能世代相继,但其中贤人君子仍然能够记识祖先,有的甚至到百代也不间断。没有宗庙、没有宗族,却不忘祖宗,宗族没有散失;按理本来应该灭亡却独能保存下来,这是谱牒的力量。自唐朝衰败以后,谱牒废弃断绝,士大夫不再讲究,世人也不再记载。于是由卑贱变得显贵的人以谈论祖先为耻,由贫穷变得富裕的人不记录自己的祖先,谱牒便大为废弃。从前我曾从先父在世时起,询问考察家世;向上追溯到今天,得到五世;再往上追溯,又得到一世;一世以上失去了次序,于是知道本来出自赵郡苏氏,便把它作为《苏氏族谱》。后来欧阳公看见了,感叹说:“我曾经也这样做过。拿出来看,其中有一种不同的方法,说:这件事不能只由我们两个人来做,天下人都不可以没有谱牒。” 于是苏洵又制定大宗谱法,以穷尽谱牒的各种变化,并把欧阳氏的谱牒一并记载下来作为谱例,附上欧阳公题写在《刘氏碑》后的文章,用来告知当世君子,大概将会有人依从这种做法。《送石昌言舍人北使引》 苏洵 昌言考中进士时,我才几岁,还没有读书。我记得和一群孩子在先府君身边玩耍,昌言从旁边拿枣子、栗子给我吃。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又因为是亲戚,所以非常亲近。昌言考中进士后很有名,我后来逐渐长大,也稍微懂得读书,学习断句、对偶和声律,但没有完成就荒废了。昌言听说我荒废学业,虽然没有说什么,我看得出他的心意很是遗憾。十多年后,昌言考中进士,名列第四,任
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日以壮大,乃能感悔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苦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曰为文,中心自慙。及闻昌言説,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彊悍不屈之虏。建大斾,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忾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恠。吾于昌言独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徃年彭任从富公还,为我言曰:「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悼不自禁。」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也。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夷狄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冐顿,壮士大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説大人则藐之,况于夷狄!」请以为赠。苏氏族谱引 苏 洵苏氏族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于髙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尧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是始。而谱不及者,亲尽也。亲尽则何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者,何也?以着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髙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皆书;而他不书者,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髙祖,皆曰讳某;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与尊,何也?谱吾作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于亲,亲见于服,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涂人也。吾之所与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涂人,吾谱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至于涂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于涂人也,使之无至于忽忘焉,可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诗曰: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宁。数世之后,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亲,如足与手,其能几何?彼不相能,彼独何心?仲兄郎中字序 苏 洵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曰:“嗟夫!羣者,圣人之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葢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羣,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无为我易之。
译职于四方,彼此没有音信。我一天天长大,才感到悔恨,受到挫折后重新学习。又过了几年,我游学京师,在长安见到昌言,彼此慰劳问候,像平生相交那样欢洽。我拿出十几篇文章,昌言非常高兴,称赞写得好。我晚年才学习,又没有老师,虽然说是在作文,心里却很惭愧。等听到昌言的评论,才颇为自喜。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我再次来到京师,而昌言已任两制官员,替天子出使万里之外,面对强悍不屈的敌人。他高举大旗,带着数百名骑兵,送行的车辆有一千乘,出了都门,意气昂扬。我想起小时候在先府君身旁见到昌言,哪里知道他会达到今天这样的富贵地位,实在不值得惊怪。我对于昌言独有一番感慨。大丈夫活着不能做将领,能够做使者,在言辞之间挫败敌人的攻势,也就足够了。往年彭任跟随富公回来,曾对我说:“出了边境,住在驿亭,听见几万匹披甲战马奔驰而过,刀剑长矛相互碰撞,整夜都有声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随从的人吓得脸色大变,等到天亮查看道路上的马蹄印,心中仍然悲悸不已,不能自我控制。”敌人用来向中原夸耀的事情,大多属于这一类。中原人无法测度敌人的真实情况,所以有时竟至于震惊恐惧、言语失措,以至于被夷狄嘲笑。唉,为什么想得这样不深啊!从前奉春君出使冒顿时,故意把壮士和大马都藏起来不让他看见,所以才有平城之战。如今的匈奴,我知道他们没有什么作为。孟子说:“游说大人物,就应当轻视他,何况是夷狄呢!”请把这句话送给你。《苏氏族谱引》 苏洵 《苏氏族谱》,是谱录苏氏宗族的。苏氏出自高阳,后来繁衍遍布天下。唐神尧初年,长史苏味道任眉州刺史,死在任所;有一个儿子留在眉州,眉州有苏氏,从这时开始。族谱没有记载更早的人,是因为亲属关系已经尽了。既然亲属关系尽了,为什么还不收入族谱呢?因为族谱是为亲属关系而作的。凡是儿子能够记载而孙子不能记载,为什么呢?因为要显示世代。自我的父亲直到我的高祖,无论做官还是不做官,娶了哪一氏,享年多少,哪一天去世,都记载;其他人却不记载,为什么呢?因为要详细说明我的出身。自我的父亲直到我的高祖,都称‘讳某’,其他人便直接称名,为什么呢?因为要尊重我的出身。族谱是为苏氏而作的,却只有我的出身记载得详细并受到尊敬,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我所编的族谱。唉!看见我的族谱的人,孝悌之心就可以油然而生了。亲情显现在亲属关系中,亲属关系显现在丧服中;丧服从衰服开始,逐渐到缌麻,再到无服。没有丧服,就表示亲属关系尽了;亲属关系尽了,感情也尽了;感情尽了,遇到喜事不去庆贺,遇到忧患不去吊唁;既不庆贺,也不吊唁,就成了路人。我们如今彼此看作路人的人,最初原来是兄弟;兄弟最初原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分出来的。可悲啊!同一个人的身体分开以后竟至于成为路人,这就是我编族谱的原因。它的意思是说:亲情发展到成为路人,是形势造成的;形势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只希望在尚未成为路人之前,使他们不至于完全忽视、忘记彼此,这就可以了。唉!看见我的族谱的人,孝悌之心就可以油然而生了。于是用诗系在后面说:我父亲的儿子,如今就是我的兄长。我身体有病,兄长呻吟而不得安宁。几代之后,不知会变成什么人?他死了,我活着,也不再为他悲伤或欣喜。兄弟之间的亲情,就像脚和手一样,这种亲情还能维持多久?他竟不能和我相处,他究竟是什么心肠?《仲兄郎中字序》 苏洵 苏洵读《易经》读到《涣卦·六四》说:“涣散他的同类,大吉。”便说:“唉!所谓‘群’,是圣人希望涣散、洗涤而使天下混同统一的东西。我的二哥名叫涣,字公群,这岂不是把圣人希望解散涤荡的东西用来给自己命名吗?这样可以吗?”后来我把这
”洵曰:“唯。”既而又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溜渟,囘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大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逺来,既徃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蛇,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陵,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徊,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汨乎顺流,至乎沧浪之濵,滂溥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绰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囘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投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
译话告诉哥哥说:“您可以替我改掉它吗?”苏洵说:“好。”不久又说:“请把‘公群’改为‘文甫’,怎么样?”况且哥哥曾见过水和风吗?水油然流动,深沉地聚集停滞,回旋浩荡,充满而向上浮动,这就是水,而风实际上使它兴起。风蓬蓬然从广阔天空中发生,不到一天便运行四方,飘荡而没有形体,飘然从远处来,过去以后又不知道踪迹在哪里,这就是风,而水实际上使它显出形态。如今风和水在大泽的岸边相遇,曲折迂回,蜿蜒起伏,平缓时相互推动,猛烈时相互冲撞;舒展时像云,收缩时像鳞;疾行时像奔驰,缓行时像徘徊;彼此揖让、回旋、退避,互相顾望而不前进;繁密时像绉纱,纷乱时像雾,纷纭郁结、相互扰动,百里之内浑然一体。它们浩荡地顺流而下,到了沧浪岸边,便澎湃汹涌,怒号着相互挤压,交错纵横而又缠绕;放散到空虚之中,宽阔得没有边际;横流逆折,水花旋转倾斜,曲折回转而胶着纠结;回旋的像车轮,缠绕的像带子,直冲的像烽燧,奔腾的像火焰,跳跃的像鹭鸟,投入的像鲤鱼,形状姿态各不相同,于是风水变化的奇观全都具备了。
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乎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与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惟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列女传目録序 曾 巩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葢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汉已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葢向旧书之亡乆矣。嘉祐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于馆阁。而《隋书》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葢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録《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録。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録而亡,或无録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校讐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已定,可缮写。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已大坏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恶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子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葢为之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葢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闗睢》之行,外则羣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逺,则商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兎罝》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非谓身修故国家天下治者也。后世自问学之士多徇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苟于自恕,顾利冐耻,而不知反己者,徃徃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已逺矣。况于南乡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然向号愽极羣书,而此传称《诗》《芣苢》《栢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説尤乖异。葢不可考。至于《式微》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愽,故不能无失欤?其言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葢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故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叙论,以发其端云。战国策目録序 曾 巩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説既美也,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歳,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乆矣。二子乃独明先生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彊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法,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葢法者所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
译所以说:“风吹行于水面之上,这就是‘涣’。”这也是天下最美的文章。然而风和水这两种东西,难道是有意追求文章吗?它们无意互相追求,也没有预期会相遇,却在相互作用之间产生了文采。它所形成的文章,不是水单独的文章,也不是风单独的文章;这两种东西并不能有意作文,却又不能不形成文章。万物相互作用,于是文章从其中产生。所以这正是天下最美的文章。如今玉石不是没有温润美好的质地,却不能因此成为文章;雕刻镂饰、织带刺绣不是没有文采,却不能和自然之文相提并论。因此,天下万物中不经营造作而自然产生文采的,只有水和风罢了。从前君子处身于世,不求建立功业,迫不得已而功业成就,天下人便认为他贤能;不求留下言论,迫不得已而言论流出,天下人便把它当作口实。唉!这些话不能对别人说,只有我的哥哥可以听。《列女传目录序》 曾巩 刘向编叙的《列女传》共八篇,事迹详见《汉书·向列传》。但《隋书》和《崇文总目》都说刘向的《列女传》有十五篇。曹大家作注,根据《颂义》考察,大概是曹大家所注的书把原来的七篇分开成为十四篇,再加上《颂义》共十五篇;又增加了陈婴母以及东汉以来的十六件事,这并不是刘向原书的本来面貌。大概刘向旧书失传已经很久了。嘉祐年间,集贤校理苏颂才根据《颂义》的篇次重新确定此书为八篇,与所谓十五篇的一本一同收藏在馆阁中。《隋书》却把《颂义》说成刘歆所作,这和《汉书·向列传》不合。如今考验《颂义》的文字,大概是刘向自己的叙文;而且《艺文志》有刘向《列女传颂图》,明明不是刘歆所作。自唐代战乱以来,保存下来的古书很少;但《唐志》所著录的《列女传》共有十六家,连曹大家注的十五篇也没有著录。然而这部书如今还存在,可见古书有的虽有著录却已经亡佚,有的没有著录却仍然保存下来,这种情况也很多,难道不可惜吗?如今八篇本和十五篇本都已经校勘确定,可以缮写。起初,汉朝承受秦朝的弊病,风俗已经大为败坏;成帝以后,后宫赵氏、卫氏一类人尤其放纵。刘向认为王政必须从宫内开始,所以列举古代妇女善恶以及由此导致兴亡的事迹,用来警戒天子,这就是刘向编述此书的大意。书中说太任怀孕文王时,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荡的声音,口中不说邪恶的话;又认为古代实行胎教的人都是这样。能够端正自己的视听言动,这是大人的事情,也是有道之人所畏惧的事情。如今竟然说天子的女子能够做到,何其盛大啊!据我所听闻,大概还有师傅、保姆的辅助,诗书图史的劝戒,珩璜琚瑀等佩玉的节度,以及威仪举止的规范;教导她的条件有这些。但古代君子从来没有不以自身去感化人的,所以《家人卦》的意义归结于反省自身,《二南》的功业根本在于文王,难道是从外部得来的吗?世人都知道文王兴盛,是因为能够得到内助,却不知道事情所以如此,大概根本在于文王亲身教化。因此,内有后妃具备《关雎》所称的德行,外有群臣具备《二南》的美德,彼此相辅相成。推及更远之处,即使是商纣的昏乱风俗、江汉之间的小国、手持兔网的乡野之人,也无不喜好善行而自己并不知道。这不是说只要修养自身,国家天下就自然得到治理吗?后世那些自称问学之士的人,大多追逐外物而不能安守自己的操行;他们的家庭既没有可供效法的榜样,于是竞相追逐邪僻奢侈,难道只是没有相互成就的道理吗?士人如果苟且自我宽恕,只顾谋利而冒犯羞耻,却不知道反省自身,往往是因为被家庭牵累的缘故。所以说:“自身不实行正道,正道也不能施行于妻子儿女。”这话确实如此!像这样的人,本来并不是身处显贵地位的人。然而距离《二南》的风气也已经很远了,何况是面向南方统治天下的君主呢?刘向编述此书的劝诫之意,可以说十分深厚了。但刘向号称博览群书,而这部传记所说《诗经》中的《芣苢》《柏舟》《大车》等篇,和如今为《诗经》作序者的说法尤其不同,大概已经无法考证了。至于《式微》一篇,又说是两个人所作,难道是他取材广博,所以不能没有错误吗?书中说象谋划杀舜,以及舜如何自行脱身,颇与《孟子》相合。然而这部传记有这些说法,而《孟子》没有说,大概也就不值得称道。后世诸儒解释经传,大多也有这样的情况。阅读的人可以采纳其中有补益的内容,同时辨别是非就可以了。因此我为它作序论,借以说明其端绪。《战国策目录序》 曾巩 刘向整理确定的《战国策》有三十三篇,《崇文总目》说其中有十一篇已经缺失。我向士大夫家中访求,才把全书找齐;校正其中的错误,对那些无法考证的地方存疑,这样《战国策》三十三篇才重新完整。序中说:刘向为此书作序,认为周朝的先王明白教化、修整法度,所以天下大治;到了后来,谋诈被采用,仁义的道路被堵塞,所以天下大乱。他的说法本来很好,但最后却说战国的谋士揣度当时君主能够实行什么,实在不得不这样做,因此可以说是被流俗迷惑,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孔子、孟子的时代距离周初已经几百年,周代旧法已经消亡,旧俗也已经熄灭很久了。两人却独自阐明先王之道,认为有些原则不可改变,难道是要强迫天下君主去做后世已经无法做到的事吗?他们只是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和所遭遇的变化,为当世制定法度,使其不失先王的本意罢了。二帝三王的法度,变化固然不同,具体制度固然各异,但治理国家天下的意旨,在根本、枝末、先后次序上从来没有不同。二人的道理就是如此。法度,是用来适应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道,是用来确立根本的,不能不一致。
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説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呉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敝。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説之害正也,宜放而絶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説也,故将明其説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説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説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絶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得而废也。此书有髙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陈书目録序 曾 巩陈书六本纪三十列传,凡三十六篇。唐散骑常侍姚思亷譔。始,思亷父察,梁陈之史官也。録二代之事,未就而陈亡。隋文帝见察,甚重之,每就察访梁陈故事,因以所论载,毎一篇成,輙奏之。而文帝亦遣虞世基就察求其书。文未就而察死。察之将死,属思亷以继其业。唐兴,武徳五年,髙祖以自魏以来二百余歳,世统数更,史事放逸,乃诏论次。而思亷遂受诏为陈书。乆之,犹不就。贞观三年,遂诏论譔于袐书内省。十年正月壬子,始上之。观察等之为此书,厯三世,传父子,更数十歳,而后乃成。葢其难如此。然及既成,与宋魏齐梁等书,世亦传之者少。故学者于其行事之迹,亦罕得而详也。而其书亦以罕得而详也。而其书亦以罕传,则自袐府所藏,徃徃脱语。嘉祐六年八月,始诏校讐使可镂板行之天下。而臣等言梁陈等书缺,独馆阁所藏,恐不足以定着,愿诏京师及州县藏书之家,使悉上之。先皇帝为下其事,至七年冬,稍稍始集。臣等以相校,至八年七月,陈书三十六篇者,始校定可传之学者。其疑者亦不敢损益,特各疏于篇末。其书旧无目,列传名氏多阙谬,因别为目録一篇,使览者得详焉。夫陈之为陈,葢偷为一切之计,非有先王经纪礼乐风俗之美制治之法,可章示后世。然而兼权尚计,明于任使,恭俭爱人,则其始之所以兴。惑于邪臣,溺于嬖妾,忘患纵欲,则其终之所以亡。兴亡之端,莫非自已致者。至于有所因造以为号令威刑、职官州郡之制,虽其事已浅,然亦各施于一时,皆学者之所不可不考也。而当时之士,争夺诈伪,苟得偷合之徒,尚不得不列以为世戒。而况于坏乱之中,仓惶之际,士之安贫乐义,取舍去就不为患祸势利动其心者,亦不絶于其间。若此人者,可谓笃于善矣。葢古人之所思见而不可得,《风雨》之诗所为作者也。安可使之泯泯不少概见于天下哉?则陈之史其可废乎?葢此书成之既难,其后又乆不显。及宋兴,已百年,古文遗事靡不毕讲,而始得盛行于天下,列于学者。其传之之难又如此,岂非遭遇固自有时也哉?南齐书目録序 曾 巩南齐书》八纪十一志四十列传,合五十九篇,梁萧子显撰。始江淹已为十志,沈约又为齐纪,而子显自表武帝,别为此书。臣等因校正其讹谬,而叙其篇目日将以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而为法戒,则必得其所言,而后能传于乆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言不得其人,则失其意,或乱其实,或析理之不通,或设辞之不善。故虽有殊功韪徳非常之迹,将闇而不章,郁而不发;而梼杌嵬琐、奸囘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尝试论之: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何以知其然邪?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徳,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明。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设,其言至约,其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
译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孔子、孟子守护这一原则,难道是喜欢发表不同意见吗?只是能够不苟且而已,可以说是不被流俗迷惑而坚定相信自己。战国的游说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正道值得信赖,却喜欢追求容易迎合的说辞。他们用心谋划,只是偷偷制定权宜的计策罢了。所以他们谈论欺诈的便利,却隐瞒失败;谈论战争的好处,却遮蔽祸患。他们相互跟随这样做,无不有一点利益,却承受不尽其害;有一点所得,却承受不尽其失。最后导致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一类人丧失自身,而诸侯和秦国任用他们,也因此亡国。他们给世间造成的大祸已经很明显了,但世俗仍然没有醒悟。只有先王之道,能够因时适变而制定不同法度,考察它没有弊病,施行它没有弊害。所以古代圣贤从没有因为这一套而改变那一套。有人说:邪说危害正道,应当放逐并断绝它;那么这部书不灭绝,可以吗?回答说:君子禁止邪说,是要把邪说向天下说明,使当世人都知道它不可遵从,然后加以禁止,禁令才会统一;使后世人都知道它不可实行,然后用来警戒,警戒才会明白。难道一定要毁灭它的书籍吗?放逐并断绝邪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因此《孟子》一书中,有人宣扬神农之言,有人宣扬墨子之言,孟子都把它们记载下来并加以批判。至于《战国策》的写作,上接《春秋》,下至楚汉兴起,记载二百四十五年间的事迹,本来不能废弃。这部书有高诱注本二十一篇,也有人说是三十二篇。《崇文总目》保存八篇,如今保存十篇。《陈书目录序》 曾巩 《陈书》有六本纪、三十列传,共三十六篇,由唐代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起初,思廉的父亲姚察是梁、陈两朝的史官,记录两代的事情,还没有完成陈朝就灭亡了。隋文帝见到姚察,非常器重他,经常到姚察那里询问梁、陈旧事,并把所谈论的内容记载下来;每完成一篇,就立即上奏。隋文帝也派虞世基到姚察那里索取他的书稿。文章还没有完成,姚察就去世了。姚察临死时,嘱咐思廉继续他的事业。唐朝兴起后,武德五年,高祖认为自魏以来二百多年,世代更替多次,史事散失,于是下诏编纂史书。思廉于是接受诏命撰写《陈书》。过了很久,仍然没有完成。贞观三年,又下诏在秘书内省编撰。贞观十年正月壬子,才把书进呈上去。姚察、姚思廉等编写这部书,经历三代,父子相传,经过几十年才完成,可见其困难就是这样。然而完成以后,它和《宋书》《魏书》《齐书》《梁书》等一样,世间流传得也很少。所以学者对于陈朝的事迹,很少能详细了解;这部书本身也因为少有流传而难以详知,而且由于少有流传,秘书府所收藏的本子往往脱漏文字。嘉祐六年八月,才下诏校勘,使它可以刻板流行天下。但我们说,梁、陈等书都有缺失,仅凭馆阁收藏的本子,恐怕不足以确定正文,希望下诏给京师和州县收藏书籍的人家,让他们把所藏书籍全部送上来。先皇帝把这件事交付下去,到嘉祐七年冬天,书籍才陆续收集起来。我们相互校勘,到嘉祐八年七月,《陈书》三十六篇才校定,可以传给学者。对其中有疑问的地方,也不敢任意删改,只分别在篇末加以说明。这部书旧时没有目录,列传中的姓名多有缺漏错误,于是另编一篇目录,使阅读者能够详细了解。陈朝之所以成为陈朝,大概是苟且施行权宜之计,并没有先王那种经纪礼乐、移风易俗的美好制度和治理天下的方法,可以昭示后世。然而它善于权衡形势、重视谋略,明白任用人才,恭敬节俭、爱护百姓,这些是它开始兴起的原因。后来被邪臣迷惑,沉溺于宠妾,忘记祸患而放纵欲望,这些是它最终灭亡的原因。兴亡的开端,没有不是自己招致的。至于陈朝有所因袭、有所创制,形成号令、刑罚、官职和州郡制度,虽然这些事情已经浅薄,但也都曾施行于一时,都是学者不可不考察的。当时的士人争斗、夺取、欺诈、虚伪,苟且求得、偷合取容的人,尚且不得不列举出来作为世人的警戒。何况在混乱之中、仓促危急之际,那些安于贫困、乐于义理,在取舍进退之间不被祸患和权势利禄动摇内心的士人,也没有断绝于其间。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坚定地趋向善行了。他们大概就是古人想见却不能得到的人,《风雨》诗所要歌咏的正是这种人。怎么能让这些人的事迹悄无声息,使天下人一点也看不见呢?这样看来,陈朝的历史难道可以废弃吗?这部书完成本来就很困难,后来又长期不显著。到宋朝兴起,已经过了一百年,古文遗事没有不被研究的,这部书才开始在天下盛行,列入学者所读的书籍。它流传的困难又是这样,难道不是遭遇本来就各有时机吗?《南齐书目录序》 曾巩 《南齐书》有八纪、十一志、四十列传,共五十九篇,由梁代萧子显撰写。起初江淹已经写成十志,沈约又写了《齐纪》,萧子显向武帝上表后,另外撰成这部书。我们因而校正其中的错误,并说明其篇目。史书的目的,是通过是非得失、兴亡治乱的原因,成为后世的法戒;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取得恰当的记述,才能长久流传。然而如果叙述不得其人,就会失去本意,或扰乱事实,或分析道理不通,或措辞不善。因此即使有特殊功劳、伟大德行和非同寻常的事迹,也会昏暗而不能显明,郁结而不能发扬;而凶恶鄙陋、奸邪凶暴的形状,却可能侥幸被掩盖。试着论述这一点:古代所谓的良史,他的明察必须足以周遍万事的道理,他的道术必须足以适用于天下,他的智慧必须足以贯通难以知晓的意义,他的文章必须足以揭示难以显明的情状,这样才可以称得上承担了史官的职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唐尧、虞舜具有神明的本性和微妙的德行,使得奉行它的人不能完全知晓,知晓它的人又不能完全说明。它们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号令发布的依据、法度设置的基础,语言极其简约,体制却极其完备。为了把它们作为治理天下的工具,作《尚书·尧典》《舜典》的人便推演阐明了它们。
所记者独其迹邪?并与其深微之意而传之,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本末先后无不白也。使诵其説者如出乎其时,求其指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道足以适天下之用,智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则方是之时,岂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葢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两汉以来,为史者去之逺矣。司马迁从五帝三王既没,数千载之后,秦火之余,因散絶残脱之经,以及传记百家之説,区区掇拾以集着其善恶之迹、兴废之端,又创己意以为本纪、世家、八书、列传之文,斯亦可谓竒矣。然而敝害天下之圣法,是非颠倒,而采摭谬乱者,亦岂少哉?是岂可不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亦不可不谓隽伟防出之材、非常之士也。然顾以谓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何哉?葢圣贤之髙致,迁、固有不能逹其情,而见之于后者,以故不得而与之也。迁之得失如此,况其他邪?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之书,葢无以议为也。子显之于斯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缋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岂夫材固不可以彊而有邪?数世之史既然,故其辞迹暧昧,虽有随世以就功名之君、相与合谋之臣,未有赫然得其倾动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一时偷夺倾危、悖理反义之人,亦幸而不暴着于世,岂非所托不得其人故邪?可不惜哉!葢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岂可忽哉?岂可忽哉!范贯之奏议集序 曾 巩尚书户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之奏议凡若干篇,其子世京集为十巻,而属余序之。葢自至和以后十余年间,公常以言事任职,自天子大臣至于羣下,自掖庭至于四方幽隐,一有得失善恶闗于政理,公无不极意反复为上力言,或矫拂嗜欲,或切劘计虑,或辨别忠佞而处其进退,章有一再,或至于十余上,事有隂争独陈,或悉引谏官御史合议肆言。仁宗常虚心采纳,为之变命令,更废举近,或立从逺,或越月逾时,或至于其后卒皆听用。葢当是时,仁宗在位歳乆,熟于人事之情伪与羣臣之能否,方以仁厚清静休飬元元,至于是非与夺,则一归之公议而不自用也。其所引抜以言为职者如公,皆一时之选,而公与同时之士亦皆乐得其言,不曲从苟止,故天下之情因得毕闻于上,而事之害理者常不果行。至于竒衺恣睢有为之者,亦輙败悔,故当此之时,常委事七八大臣,而朝政无大阙失,羣臣奉法遵职,海内乂安。夫因人而不自用者,天也。仁宗之所以其仁如天,至于享国四十余年,能承太平之业者,繇是而已。后世得公之遗文而论其世,见其上下之际相成如此,必将低徊感慕,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其时之难得,则公言之不没,岂独见其志所以明先帝之盛徳于无穷也。公为人温良慈恕,其从政寛易爱人,及在朝廷危言正色,人有所不能及也。凡同时与公有言责者,后多至大官,而公独早卒。公讳师道,其世次州里厯官行事,今有资政殿学士赵公抃撰公之墓铭云。相国寺维摩院听琴序 曾 巩古者学士之于六艺,射能弧矢之事矣,又当善其揖让之节;御能车马之事矣,又当善其驱驰之节;书非能肆笔而已,又当辨其体而明其意;数非能布策而已,又当知其用而各尽其法。而五礼之威仪至于三千,六乐之节文可谓微且多矣。噫!烦且劳如是,然古之学者必能此,亦可谓难矣。然习其射御以礼,习其干戈于乐,则少于学,长于朝,其于武备固修矣。其于家有垫,于党有庠,于乡有序,于国有学,于教有师,于视听言动有其容,于衣冠饮食有其度,几杖有铭,盘杅有戒,在舆有和鸾之声,行有佩玉之音,燕处有雅颂之乐,而非其故,琴瑟未尝去于前也。尽其出入进退俯仰左右接于耳目,动于四体,逹于其心者,所以飬之至如此其详且密也。虽然,此尚为有待于外者尔。若夫三材万物之理性命之际,力学以求之,深思以索之,使知其要,识其微,而齐戒以守之,以尽其材,成其徳,至合于天地而后已者,又当得之于心,夫岂非难哉!
译《二典》所记载的难道只是事迹吗?它们连同事迹深微的意义也一并流传下来,无论大小、精粗都没有不尽,无论根本、末节、先后都没有不明。使诵读其言论的人如同身在当时,探求其意旨的人如同亲近其本人,这难道不能说是明察足以周遍万事的道理、道术足以适用于天下、智慧足以贯通难知的意义、文章足以揭示难显的情状吗?在那个时候,难道只有执掌政事的人才都是天下的贤才吗?大概那些拿着简册、执笔随从记录的人,也都是圣人的门徒。两汉以来,史官距离这种境界已经很远了。司马迁在五帝三王去世数千年之后,凭借秦火之后散失残缺的经书,以及传记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辛苦搜集,编成善恶事迹、兴废原因,又创立自己的体例,写成《本纪》《世家》《八书》《列传》,这也可以说是奇才了。然而他损害天下圣人的法则,颠倒是非,采集编排而造成谬误混乱的地方,难道还少吗?这难道不能说是他的明察不足以周遍万事之理,道术不足以适用于天下,智慧不足以贯通难知之意,文章不足以揭示难显之情吗?三代以后,史官中能有司马迁这样的文章,也不能不说是俊伟超拔的才士、非同寻常的人物。然而我却认为仍然不够。为什么说他的文章不足以揭示难显之情呢?大概是因为圣贤的高尚境界,司马迁、班固不能完全通达其真实情意,所以后人也不能由此看见它们,因此不能把他们和古代圣贤相提并论。司马迁的得失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史家呢?至于《宋书》《齐书》《梁书》《陈书》《后魏书》《后周书》,大概已经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了。萧子显在文章上喜欢纵意驰骋,任意更改、拆解、雕琢、藻饰的变化尤其多,所以他的文章更加低下。难道才华本来就不可能强求而获得吗?几代史书既然如此,所以它们的言辞和事迹都暧昧不明;即使有随顺世俗、追求功名的君主,和他们共同谋划的大臣,也没有留下显赫的事迹,能够震动天下人的耳目、传播到天下人口中。当时那些苟且偷夺、倾覆危乱、违背道理和正义的人,也侥幸没有在世上充分暴露,难道不是因为托付史事的人不得其人吗?岂不可惜!史书是用来阐明治理天下之道的。因此撰写史书的人,也必须是天下的才士,这样才称得上承担了史官的职责。怎么可以忽视呢?怎么可以忽视呢!《范贯之奏议集序》 曾巩 尚书户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的奏议共有若干篇,他的儿子世京编成十卷,嘱托我为之作序。大概自至和以后十多年间,范公常常以言事任职,从天子、大臣直到群臣百姓,从宫中直到四方幽隐之处,凡是有关于政务得失善恶的事情,他无不竭尽心力,反复为皇上极力陈说:有时纠正皇上的嗜好欲望,有时切实筹划政事,有时辨别忠臣奸佞并处理他们的进退;奏章有上一次、两次的,有的竟上了十多次;有的事情暗中争论、单独陈奏,有的则全部召集谏官、御史共同议论,尽情直言。仁宗常常虚心采纳,因此改变诏令,重新决定或废止举措;有的立即听从,有的过了一个月、几个月,有的甚至到了后来,最终都被采纳施行。大概在那时,仁宗在位已久,熟悉人情世故的真伪以及群臣才干的高下,正想用仁厚清静的政治来休养百姓;至于是非和取舍,便全都交给公议,而不凭个人意志。像范公这样被提拔、以进言为职责的人,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范公和同时代的士人也都乐于听取他的意见,不曲意顺从、不苟且止步,因此天下的真实情况得以全部上达,而有害于事理的事情常常不能实行。至于那些奇邪放纵、任意妄为的人,也往往很快失败后悔。所以在这个时期,朝廷常把政事交给七八位大臣办理,而朝政没有大的缺失,群臣奉守法令、履行职责,天下安定。能够任用人才而不凭个人意志行事,是合乎天道的。仁宗之所以仁德如天,能够享有国祚四十多年,承继太平基业,原因就在这里。后世得到范公的遗文而评论他的时代,看见君臣上下之间这样相互成就,一定会低回感慕,发出难以企及的叹息;然后才知道那个时代实在难得。这样看来,范公的言论没有湮没,难道只是为了彰明先帝无穷的盛德吗?范公为人温和善良、慈爱宽恕;他处理政务宽和简易,爱护百姓;等到在朝廷上,却能直言正色,达到别人难以企及的程度。同时代凡是和范公一样负有言责的人,后来大多做到大官,唯独范公早早去世。范公名师道,他的世系、籍贯、历任官职和事迹,现有资政殿学士赵公抃撰写的墓志铭记载着。《相国寺维摩院听琴序》 曾巩 古代的学者对于六艺,学习射,不仅要会弓箭之事,还应当熟悉作揖谦让的礼节;学习御,不仅要会驾车驭马,还应当熟悉驱车驰骋的规矩;学习书,不只是能够挥笔书写,还应当辨明字体的体例、通晓文字的意义;学习数,不只是能够排列筹码,还应当懂得它的用途,并且把各种方法都运用尽。而五礼的威仪多达三千条,六乐的节拍文饰又细密而繁多。唉,烦琐劳苦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古代的学者一定都能做到,也可以说很难了。不过,他们按礼仪练习射御,在音乐中练习干戈,所以年少时在学校学习,成年后在朝廷任职,对于武备自然已经修习完备。他们在家里有塾,在党里有庠,在乡里有序,在国家有学,有老师教导;在视、听、言、动方面都有相应的仪态,在衣冠饮食方面都有相应的法度;几杖上刻有铭文,盘盂上写有警戒;乘车时有和鸾的声音,行走时有佩玉的声响;闲居宴饮时有雅颂之乐;不是在特定场合,琴瑟从不离开眼前。他们出入进退、俯仰左右,凡是接触耳目的、作用于四肢、通达内心的事物,用来涵养身心,竟如此周详严密。即便如此,这还只是需要借助外物罢了。至于天地万物的本性、生命的根本道理,还要努力学习去探求,深入思考去索解,使自己懂得其中的纲要,认识其中的精微,并通过斋戒来守持它,以尽展自己的才性、成就自己的德行,直到与天地相合才停止;这些又必须从内心获得,难道不是更难吗?
噫!古之学者其役之于内外,持其心飬其性者,至于如此,此君子所以爱日而自彊不息,以求至乎极也。然其习之有素,闲之有具如此,则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徳之实者,可谓易矣。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葢乐者所以感人心而使之化,故曰成于乐。昔舜命防典乐,教胄子曰:「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则乐者非独去邪,又所以救其性之偏而纳之中也。故和鸾佩玉、雅颂琴瑟之音,非其故不去于前,岂虚也哉!今学士大夫之于持其心飬其性,凡有待于外者,皆不能具,得之于内者,又亦皆略其事,可谓简且易矣。然所以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徳之实者,岂不难哉!此予所以惧不至于君子而入于小人也。夫有待于外者,余既力不足,而于琴窃有志焉,乆矣。然患其莫余授也。治平三年夏,得洪君于京师,始合同舍之士听其琴于相国寺之维摩院。洪君之于琴,非特能其音,又能其意者也。予将就学焉,故道予之所慕于古者,庶乎其有以自发也。同舍之士丁寳臣、元珍、郑穆、闳中、孙觉、莘老、林希、子中,而予曾巩、子固也。洪君名规,字方叔,以文学吏事称于世云。
宋文鉴巻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八十九宋 吕祖谦 编
序送周屯田序 曾 巩士大夫仕登朝廷,年七十上书去其位,天子官其一子而听之,亦可谓荣矣。然而有若不释然者,余为之言曰:古之士大夫倦而归者,安居几杖,膳羞被服,百物之珍好,自若天子飬以燕飨饮食,乡射之礼,自比子弟袒韝鞠▯以荐其物,语其辞説,不于庠序则于朝廷,时节之赐与缙绅之礼,于其家者,不以朝则以夕,上之听其休为不敢勤以事,下之自老为无为以尊荣也。今一日辞事还其庐,徒御散矣,賔客去矣,百物之顺其欲者不足,人之羣嬉属好之交不与约居而独游散弃乎山墟林莽阨巷穷闾之间,如此其于长者薄也,亦何能使其不欿然于心邪?虽然,不及乎尊事可以委蛇其身而益闲,不享乎珍好可以窒烦除薄而益安,不去乎深山长谷岂不足以易其庠序之位?不居其荣岂有患乎其辱哉?然则古之所以殷勤奉老者,皆世之任事者所自为,于士之倦而归者,顾为烦且劳也。今之置古事者,顾有司为少耳,士之老于其家者独得其自肆也。然则何为动其意邪?余为之言者,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与先人俱天圣二年进士,与余旧且好也。既为之辨其不释然者,又欲其有以处而乐也。读余言者,可无异周君而病今之失矣。送江任序 曾 巩均之为吏,或中州之人用于荒边侧境、山区海聚之间、蛮夷异域之处,或燕荆越蜀海中万里之人用于中州,以至四遐之乡,相易而徃。
译唉,古代的学者在内外两方面所从事的修养、守持心志和涵养本性,竟达到这样的程度。这就是君子珍惜光阴、自强不息,以求达到最高境界的原因。然而他们平素的学习如此扎实,闲居时又有如此完备的辅助,那么找回放纵的心、铲除邪僻之气,成就文武两方面的才质、达到道德的实际境界,就可以说容易了。孔子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成就于乐。”大概乐是用来感化人心、使人受到改变的,所以说“成于乐”。从前舜命令夔掌管乐教,教育贵族子弟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可见乐不只是用来去除邪恶,也是为了纠正人的性情偏失,使它归于中正。所以和鸾、佩玉、雅颂、琴瑟的声音,没有特殊原因便不离开眼前,难道是徒然的吗?如今学士大夫在守持心志、涵养本性方面,凡是需要借助外物的条件,全都无法具备;至于从内心获得的修养,也都把相应的功夫略去了,可以说既简略又容易。然而这样一来,要找回放纵的心、铲除邪僻之气,成就文武之才,达到道德的实际境界,难道不困难吗?这就是我害怕自己不能成为君子、反而陷入小人境地的原因。至于那些需要借助外物的修养,我的力量已经不足;但对于琴,我私下里却早已有志于学习了。然而我担心没有人来传授给我。治平三年夏天,我在京师遇到洪君,才和同舍的士人一起在相国寺维摩院听他弹琴。洪君对于琴,不只是能够掌握琴声,也能够领会琴的意趣。我将要向他学习,所以把我所仰慕的古人之道说出来,希望能够借此自我启发。同舍的士人有丁宝臣、元珍、郑穆、闳中、孙觉、莘老、林希、子中,我是曾巩,字子固。洪君名规,字方叔,以文学和吏事闻名于世。《宋文鉴》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八十九 宋代吕祖谦编 序 《送周屯田序》 曾巩 士大夫做官进入朝廷,年满七十岁上书请求离职,天子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并批准他的请求,也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有人似乎仍不能释然,我便对他说:古代士大夫年老疲倦而归家,安坐在几杖之间,膳食、衣服以及各种珍贵美好的东西,都和从前一样;天子用燕飨饮食、乡射之礼来供养老人,地方上也仿照子弟袒臂击鞠等礼仪来进献物品;若谈论辞说,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朝廷;时节的赏赐和士大夫对其家人的礼敬,不是早晨就是晚上都有。上位者听任他休息,不敢再用事务烦劳他;下位者也让他安享老年,不再有所作为而享受尊荣。如今一旦辞去职事回到家中,随从和车马散了,宾客也离去了;各种能够顺应心意的物品不足,人与人群共同游乐、相互亲爱的交往也没有了,只能独自游散在山野、荒林、偏僻街巷和穷乡之中。这样一来,社会对老人的待遇未免太薄,又怎么能使他内心不感到失意呢?不过,不再承担尊贵的事务,正好可以从容自得而更加清闲;不享用珍美之物,正好可以排除烦扰、消除浅薄欲望而更加安宁;不离开深山长谷,难道不足以取代学校中的职位吗?不居有荣誉的位置,难道还会忧虑受到耻辱吗?这样看来,古代殷勤奉养老人的种种安排,都是世上任事之人主动做到的;对于疲倦而归家的士人来说,反而只是增添烦劳罢了。如今设置古代那样的养老事务,只是有关官署太少罢了;士人老在家中,反而只能得到随心自为的自由。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使他心意有所触动呢?我所说的这个人,是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和先父同为天圣二年进士,和我既是旧交又很友好。我既为他辨明不能释然的原因,又希望他能够有所安排并从中得到快乐。读到我这篇文章的人,或许可以不责怪周君,而为当今世道失去古风感到忧虑。《送江任序》 曾巩 同样是做官,有的中州人被任用于荒僻边境、山区海岛、蛮夷异域之地;有的燕、荆、越、蜀以及海中万里之外的人,被任用于中州,直到四方偏远地区,彼此调换而往来。他们翻山涉水、奔驰于沙漠荒野之间,往往会受到风霜冰雪、瘴雾毒气的侵袭,遭遇蛟龙、虺蝪等群类的冲击,受到急
其山行水渉、沙莽之驰,徃徃则风霜氷雪、瘴雾之毒之所侵加,蛟龙虺蝪之羣之所抵触,冲波急洑、隤崖落石之所覆压。其进也,莫不赢粮举药、选舟易马、刀兵曹伍而后动,戒朝奔夜,变更寒暑而后至。至则宫庐器械、被服饮食之具,土风气▯之宜,与夫人民謡俗、语言习尚之务,其变难遵,而其情难得也,则多愁居惕处而思归。及其乆也,所习已安,所蔽已解,则歳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专一精思修治,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而为后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不在西封,在东境,士不必勤舟车舆马,不必力而已,传其邑都,坐其堂奥,道涂所次,升降之倦,凌冐之虞,无有接于其形,动于其虑。至则耳目口鼻百体之所飬,如不出乎其家,父兄六亲故旧之人,朝夕相见,如不出乎其里,山川之形,土田井市,风謡习俗,辞説之变,利害得失,善恶之条贯,非其童子之所闻,则其少长之所游览,非其自得,则其乡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已安,所有事之宜,皆以习熟如此,能专虑致劳,营职事以宣上恩,而修百姓之急,其施为先后,不待旁谘乆察,而与夺损益之几已断于胸中矣。岂累夫孤客逺寓之忧,而以苟且决事哉!临川江君任为洪之丰城,此两县者,牛羊之牧相交,树木果蔬五谷之垄相入也。所谓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者,孰近于此?既已得其所处之乐,而厌闻饫听其人民之事,而江君又有聪明敏给之材、洁亷之行以行其政,吾知其不去图议论之适、賔客之好,而所为有余矣。葢县之治民,自得于大山深谷之中,而州以无为于上,吾将见江西之幕府无南向而虑者矣。于其行,遂书以送。之。送赵宏序 曾 巩荆民与蛮合为冦,潭旁数州被其害。天子宰相以潭重镇,守臣不胜任,为改用人,又不胜,复改之。守至上书乞益兵,诏与抚兵三百,殿直天水赵君希道实防以徃希道雅与接,间过予道潭之事。予曰:“潭山川、甲兵如何?食几何?贼众寡、强弱如何?予不能知,能知书之载。若潭事多矣。或合数道之兵以数万,絶山谷而进,其势非不众且徤也,然而殱焉者多矣。或单车独行,然而以克者相踵焉。顾其义信如何耳。致吾义信,虽单车独行,冦可以为无事。龚遂、张纲、祝良之类是也。义信不足以致之,虽合数道之兵以数万,卒殱焉,适重冦耳,况致平耶?阳是裴行立之类是也。则兵不能致平,致平者在太守身也,明矣。前之守者果能此,天子宰相乌用易之?必易之,为前之守者不能故也。今徃者复曰乞益兵,何其与书之云者异邪?予忧潭民之重困也,冦之益张也。徃时潭吏与旁近郡靳力胜贼者,暴骸者,戮降者有之。
译流旋涡、坍塌山崖和落石的压覆。他们出发时,无不携带粮食、准备药物,选择船只、更换马匹,配备刀兵、编成队伍,然后才行动;还要防备早出晚归,适应寒暑变化,之后才能到达。到任以后,宫室器械、衣服饮食等用品,以及当地风土气候的适宜情况,还有百姓的歌谣习俗、语言习惯等事务,变化难以遵循,民情也难以了解,于是常常忧愁警惕地居处,思念归乡。等到时间久了,所习惯的已经安定,所受的蒙蔽已经消除,便有了归期,可以牵引而去。因此不能专心致志地思考和治理,以宣扬天子对上对下的仁德,制定后世可以遵守的法则。另一种情况是,九州之人各自在本地任职,有的虽不在西部边疆而在东部边境;士人不必劳苦于舟车舆马,也不必费尽力气,仅仅传达于城邑都城,坐在堂屋深处,沿道路设立驿站,升降往来的疲倦和冒险,都不会接触身体、搅动心虑。到任以后,耳目口鼻和全身各处所需的供养,就像没有离开自己的家;父兄、六亲和故旧之人,早晚相见,就像没有离开自己的乡里。山川的形势、土地井市、风俗歌谣、习惯风尚、言辞说法的变化,以及利害得失、善恶条理,不是他童年时听到的,就是他年少和成年时游览见闻的;不是他自己获得的,就是本乡先生成老者告诉他的。居住已经安定,所办理事务的适宜方法,都如此熟悉,因而能够专心思虑、竭力工作,办理职务以宣扬上级恩德,解决百姓的急难;施政的先后次序,不必向旁人咨询、长久观察,各种取舍增减的关键已经在胸中决定。哪里会被孤身客居远方的忧虑所牵累,而用苟且的方式决定政事呢?临川江君任任职于洪州丰城县。这两个县,牛羊放牧的地方彼此相连,树木、果蔬和五谷的田垄也互相接续。所谓九州之人各自在本地任用,还有谁比这更接近呢?既然已经获得了安居任职的快乐,又充分听取、熟悉当地百姓的事情;江君又有聪敏快捷的才干和廉洁的品行来推行政务,我知道他不会离开适宜的谋划议论和宾客交往,而他的作为必定绰绰有余。大概县令在大山深谷中自得其所地治理百姓,州府在上面便可以无为而治;我将会看到江西幕府不必面向南方忧虑了。临行之际,于是写下这些话为他送行。《送赵宏序》 曾巩 荆地百姓和蛮人联合起来作乱,潭州附近几个州都受到祸害。天子和宰相认为潭州是重镇,守臣不能胜任,便改用别人;仍然不能胜任,又再次更换。守臣到任后上书请求增加兵力,皇帝下诏给他抚兵三百人,殿直、天水人赵君希道实际上负责防守而前往。希道平素与我有交往,偶然经过我这里,谈起潭州的事情。我说:“潭州的山川形势、军械兵力如何?粮食有多少?贼人的多少、强弱如何?这些我不能知道,但我能够知道史书所记载的情况。像潭州这样的事情,史书中记载很多。有时集合数道兵力达数万人,截断山谷进军,声势不能说不大、兵力不能说不强,然而被消灭的却很多;有时单车独行,却接连有人因此取胜。关键只在于他的义理和诚信如何。若能使自己的义理和诚信达到这样的程度,即使单车独行,贼寇也可以化为无事,龚遂、张纲、祝良之类就是这样。义理和诚信不足以感化贼寇,即使集合数道兵力达数万人,最终也会被消灭,只是正好加重贼寇的势力罢了,何况能使地方安定吗?阳是、裴行立之类就是这样。由此可见,兵力不能带来真正的平定,能够实现平定的关键在太守本人身上,这是很明白的。前任守臣如果真能做到这些,天子和宰相为什么要更换他?之所以一定要更换,正是因为前任守臣做不到。如今前往任职的人又说要请求增加兵力,这和史书所说的情况多么不同啊!” 我担心潭州百姓会更加困苦,贼寇的势力会更加扩张。过去潭州的官吏和附近郡县中,有吝惜力量而不能战胜贼寇的,有使尸体暴露荒野的,有杀戮投降者的,都曾发生过。如今前往任职的人,难道只是不做这些事而已吗?还是仍然免不了做这
今之徃者将特不为是而已耶?抑犹不免乎为是也?天子宰相任之之意,其然耶?潭守近侍臣,使抚觇潭者,郎吏、御史、愽士相望,为我谂其贤者曰:“今之言古书,徃徃曰迂,然书之事乃已试者也。师已试而施诸治,与时人之自用,孰谓得失耶?”愚言傥可以平潭之患,今虽细,然大中、咸通之间,南方之忧常剧矣。夫岂阶于大哉?为近臣、郎吏、御史、愽士者,独得而不思也。希道固喜事者,因其行,遂次第其语以送之。李氏退居类藁序 李防伯
译些事呢?天子和宰相任用他的用意,难道是这样吗?潭州守臣是近侍之臣,请那些抚巡、侦察潭州的人,以及郎吏、御史、博士等接连不断地替我告诉其中贤能的人说:“如今谈论古书,往往说它迂腐;然而古书所记载的事情都是已经试验过的。学习已经验证过的方法并施用于治理,与当时的人凭自己的意愿行事,谁能说哪一种得失更大呢?”我这些愚拙的话如果偶然能够平定潭州的祸患,那么即使现在看起来微小,到了大中、咸通年间,南方的忧患常常十分严重,难道不是由小祸逐步造成大祸的吗?作为近臣、郎吏、御史、博士,难道只有他们能够得到这些话,却不加思考吗?希道本来就是喜欢办事的人,趁他出行,于是把这些话按次序写下来送给他。《李氏退居类稿序》 李防伯
李防伯以举茂才罢归,其明年,庆厯癸未秋,因科所着文,自冠迄兹,十五年得草藁二百三十三首,将恐亡散,姑以类辨为十二巻,写之间或应用而为,未能尽无愧,闵其力之劳,輙不弃去,至于夭淫刻节,尤无用者,虽传在人口,皆所弗取,噫,天将寿我乎,所为固未足也,不然,斯十二巻庶可籍乎见古人矣,故自序云。鳬绎先生诗集序 苏 轼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史之不阙文与马之不借人也,岂有损益于世也哉?然且识之,以为世之君子长者日以逺矣,后生不复见其流风遗俗,是以日趋于智巧便佞而莫之正。是二者虽不足以损益,而君子长者之泽在焉,则孔子识之,而况其足以损益于世者乎?」昔吾先君适京师,与卿士大夫游,归以语轼曰:「自今以徃文章其日工而道将散矣。士慕逺而忽近,贵华而贱实,吾已见其兆矣。」以鲁人鳬绎先生之诗文十余篇示轼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天下无复为斯文者也。」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髙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焉。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没而其言存,士之为文者,莫不超然出于形器之表,微言髙论,既已鄙陋汉唐,而其反复论难,正言不讳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贵矣。轼是以悲于孔子之言,而怀先君之遗训,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于其子复,乃録而藏之。先生讳太,字醇之,姓顔氏,先师兖公四十七世孙云。田表圣奏议序 苏 轼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奏议十篇。呜呼!田公,古之遗直也。其尽言不讳,葢自敌已,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况于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圣也。自太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絶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夫有絶人之资,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惧也。方汉文时,刑措不用,兵革不试,而贾谊之言曰:“天下有可长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痛哭者。”后世不以是少汉文,亦不以是甚贾谊。由此观之,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法当如是也。谊虽不遇,而其所言略已施行,不幸早世,功烈不着于时。然谊尝建言,使诸侯王子孙各以次受分地,文帝未及用,厯孝景至武帝,而主父偃举行之,汉室以安。今公之言,十未用五六,安知来世不有若偃者举而行之欤?愿广其书于世,必有与公合者。此亦忠臣孝子之志也。钱塘勤上人诗集序 苏 轼昔翟公罢廷尉,賔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賔客欲徃,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口实。然余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太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逺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杰,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然士之负公者亦时有,葢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余徃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唯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公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已,与士益厚,贤于古人逺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説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惠勤,从公游三十余年,公常称之为聪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隂,余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徳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余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熈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髙密,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余文以传于世。余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略,则非斯文莫之传也。六一居士集序 苏 轼
译李防伯因为参加茂才科考试而落第回家。第二年,即庆历癸未年秋天,他把自从加冠直到现在,因应试所写的文章收集起来,共得草稿二百三十三首,担心它们散失,暂且按类别编成十二卷。抄写其中的文章时,有些是为应试而作,未能全部无愧于心;想到写作耗费了许多力量,便不忍心舍弃。至于那些浮夸淫靡、雕琢刻意、尤其没有用处的文章,即使已经流传于人口之中,也全部不予收录。唉,假如上天让我长寿,我所作的文章本来还没有达到足够的程度;否则,这十二卷或许还能借此见到古人的境界吧。因此作此自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凫绎先生诗集序》 苏轼 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中有缺文的时代。家中有马,尚且肯借给别人乘,现在这种风气已经没有了。史书不再有缺文和有马不肯借给别人,难道对世道有什么增益或损害吗?然而我还是把它们记下来,是因为我认为世上君子长者的风气日渐远去,后辈再也看不到他们遗留的风俗,于是日益趋向于机巧、圆滑和谄媚,却没有人纠正他们。这两件事虽然不足以损益世道,但其中仍有君子长者的遗泽,所以孔子还要记下来,更何况那些确实足以损益世道的事情呢?”从前我的先父到京师去,和卿士大夫交游,回来后告诉我说:“从今以后,文章会一天比一天工巧,而道也将要散失了。士人仰慕高远而忽视近实,崇尚华美而鄙弃实际,我已经看到了这种征兆。”他把鲁人凫绎先生的十多篇诗文给我看,说:“小子,你要记住。再过几十年,天下将不再有人写这样的文章了。”先生的诗文都是有所作为才写的,精练强劲、确实苦切,所说的必定切中当时的过错,确凿得如同五谷,必定可以疗饥;坚定得如同药石,必定可以治病。那些以空谈为高尚、以华丽辞藻供人观赏的文章,先生一句也没有。二十多年以后,先父已经去世,而他当年的话还在。写文章的士人无不超然脱离形器之外,谈玄微之理、发高明之论,已经鄙视汉唐文章;但像先生文章那样反复论辩、正直说话而不避讳的作品,世人却不再看重了。苏轼因此对孔子的话感到悲痛,又怀念先父的遗训,更加寻求先生的文章,终于从他的儿子复那里得到,便抄录下来收藏。先生名太,字醇之,姓颜,据说是先师兖公的第四十七世孙。《田表圣奏议序》 苏轼 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的奏议共十篇。唉,田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尽情进言而不避讳,大概连敌人都不能容忍,何况君主呢?由此我才知道二宗的圣明。自太平兴国以来直到咸平年间,可以说天下大治,是千年难遇的时代了。然而田公的言论却常常像是有无法预测的忧患,近在朝夕之间,这是为什么呢?古代的君子,必定在太平时代忧虑,在圣明君主面前保持警惕。圣明君主有超越常人的资质,便必然轻视臣下;太平时代没有可畏的防备,便必然轻视百姓。这正是君子最为恐惧的。汉文帝时,刑罚停用,战争没有发生,然而贾谊却说:“天下有值得长叹息的事,有值得流泪的事,有值得痛哭的事。”后世并不因此减少对汉文帝的评价,也不因此过分指责贾谊。由此看来,君子遇到太平时代而侍奉圣明君主,原则上本来就应当如此。贾谊虽然没有得到重用,但他所说的意见大略已经施行;不幸早逝,功业却没有在当时显著起来。然而贾谊曾建议让诸侯王的子孙按次序分受封地,汉文帝来不及采用,经过孝景帝直到武帝时期,主父偃实行了这一办法,汉朝因此安定。如今田公的意见,十条中还有五六条没有采用,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像主父偃这样的人把它们提出并实行呢?希望把他的书广泛流传于世,一定会有人与田公的意见相合。这也是忠臣孝子的心愿。《钱塘勤上人诗集序》 苏轼 从前翟公罢免廷尉之职时,宾客没有一个登门。后来他重新被任用,宾客又想前往,翟公便在门上大写道:“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往的态度;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出来。”世人把这件事当作谈资。然而我曾经鄙薄他的为人,认为那些宾客固然浅陋,翟公用来对待宾客的态度难道不也很狭小吗?所以太子太师欧阳公爱护士人,在天下第一。士人有一句话符合正道,他不惜千里去访求,甚至超过士人求见他。因此,他把天下豪杰全都招致门下;那些原本只是平庸普通的人而后来显名于世的,也实在很多。然而士人辜负欧阳公的事情也时常有,欧阳公曾经慨然长叹,把人心难以了解作为好士者的警戒。我以为欧阳公对于士人,正因此稍稍感到疲倦;但他退居颍水之上养老时,我前去拜见他,他仍然谈论贤能的士人,只怕他们不能闻名于世。至于那些辜负他的人,他却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他们的过失。”翟公的宾客是在生死、贵贱之间辜负翟公的,而欧阳公的士人是在顷刻之间背叛欧阳公的。翟公责怪宾客,欧阳公却责怪自己,并且更加厚待士人,远远胜过古人。欧阳公不喜欢佛、老之学,但佛、老之徒中有研治诗书、学习仁义学说的人,他一定引荐提拔他们。佛门僧人惠勤跟随欧阳公交游三十多年,欧阳公常称赞他聪明、有才智、有学问,尤其擅长写诗。欧阳公在汝阴去世时,我曾在他的灵堂哭祭。后来见到惠勤,只要谈及欧阳公,他没有一次不流泪哭泣。惠勤本来无所求于世,欧阳公又并没有给惠勤什么恩惠;他之所以流泪而不能忘怀,难道是为了利益吗?我由此更加知道惠勤的贤能。假如他能够列身士大夫之间,从事功名事业,那么他不辜负欧阳公这一点是确实无疑的。熙宁七年,我从钱塘将要前往高密,惠勤拿出若干篇诗,请我写文章使它们流传于世。我认为诗并不需要依靠文章才能流传;至于惠勤为人的大概情形,却没有这篇文章便无法流传。《六一居士集序》 苏轼
夫言有大而非夸逹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孟子距杨墨,葢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主,其説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葢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葢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余以是知邪説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葢庶几焉。愈之后二百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逹于孔氏,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説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祐极矣,而斯民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髙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顔纳説为忠,长育成就,至嘉祐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欧阳子没十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识者忧之。頼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子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华戎鲁卫信録总序 苏 颂元丰四年八月,奉诏编类北界国信文字。臣切惟念国家奄字四海,方制万区,九夷八蛮,罔不率俾。蠢兹种猃,早以面内。章圣皇帝因其丧师请和,许通信好,歳时问遗,寖以训备。陛下钦若成宪,覊縻要荒,乃命儒臣讨论故事,将欲垂于方册,副在有司。其所以虑逺防微,纡意及此者,皆以偃兵息民故也。顾臣愚陋,不足以奉承明诏,黾勉期月,粗见纲领。诠次类例,皆禀圣谟。前诏断自通好以来,以迄乎今,将明作书之繇,故以叙事冠于篇首。厥初讲和,始于继忠,书奏敌主乞盟之请,赐以俞防,由是行成,故次之以书诏。既许其通好,乃有载书以着信,故次之以誓书。昔之和戎,则有金絮采缯之赂,我朝歳致银绢以资其费,故次之以歳币。恩意既通,又有好货以将之,故次之以国信。信好不可单徃,必有言词以文之,故次之以国书。异国之情,非行人莫逹,故次之以奉使。之别则有接送馆伴,所经城邑,邮亭次舍,山川有险易,道涂有囘逺,若非形于缋事,则方向莫得而辨也,故作驿程地图。前后遣到名氏非一,职秩不同,南北羣臣交相礼接,年月次序散而不齐,既为信书,不可无纪,故作名衔年表。夫如是而使事尽矣。通好肇于戎人,我从而听之,凡问遗之事,皆列北信北书于前,朝廷所遗乃报礼也,故载之于后,所以着其所后从来也。凡使者之至,在道则有邮馆宣劳之仪,入朝则有见辞宴赐之式,礼意疏数并有节文,故次之以仪式。又次之以赐予。彼待王人亦有常矩,无敢违越,故以持礼过北界及北界分物系于后。使者宜通賔主之欢,而贽见之礼不可阙也,故次之以交驰问劳徃返。诏宣书劄体范存焉,故受之以诏録。又次之以书仪。信币则有赍操之勤,导从则有舆▯之众,霑赉所及,无不均通,故次之以例物。
译有些言论意义重大,却并非夸张浮泛,真正相信它的人,众人反而会怀疑。孔子说:“上天将要使这种文化灭亡,后来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孟子说:“禹治平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抵制杨朱、墨翟,大概是以此和禹相匹配。”文章的兴衰,和上天有什么关系?而禹的功业与天地并立,孔子、孟子却凭空言论与他相配,不是太夸张了吗?自从《春秋》写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孟子的学说施行以后,杨朱、墨翟的道术便废弃了。天下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却不知道其中的功劳。孟子去世以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兴起,背离正道而趋向利益,残害百姓来使君主富厚;他们的学说极其鄙陋。然而士人却用这些学说欺骗君主,君主又侥幸希望取得一切功效,便纷纷追随,于是世上没有孔子、孟子那样的大人先生来推究事情的本末、权衡祸福的轻重,以挽救他们的迷惑,所以这种学说终于流行。秦朝因此失去天下,逐渐发展到陈胜、吴广、刘邦、项羽造成的祸乱,死者十有八九,天下萧条;洪水的灾害大概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当秦国还没有得志时,假使再有一个孟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就只能成为空话;它们虽然产生于心中,却会危害实际事务;如果这些学说作用于实际事务、危害政治,也一定不会像这样猛烈。假使杨朱、墨翟在天下得志,他们造成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小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和禹相提并论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谈黄帝、老子的学说,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晁错不足称道,而贾谊也曾这样做。”我由此知道邪说对人的影响,即使豪杰之士也有不能避免的,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正道没有从孔氏之学发扬出来,而扰乱天下的学说却很多。晋朝因老庄之学而灭亡,梁朝因佛教而灭亡,却没有人纠正它们;五百多年以后才有韩愈出现,学者把韩愈比作孟子,大概差不多了。韩愈之后二百多年,又有欧阳子出现。他的学说推尊韩愈、孟子而上通孔子,阐明礼乐仁义的实际内容,以符合大道;他的言论简洁明白,真实通达,能够援引事物、连类推理,把问题归结到最高的道理上,使人心悦诚服,所以天下人一致尊奉他为老师。自从欧阳子在世以来,世上不赞成他的人便喧哗攻击他,能够使他的处境困厄,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子,就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建立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国家富裕并且教化百姓,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极盛;但百姓最终仍然有愧于古人,士人也因循浅陋、拘守旧习,议论卑下而气势衰弱。自从欧阳子出现,天下士人争相自我磨炼,把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高尚,把挽救时弊、推行正道视为贤能,把冒犯君主的威严而接受正确意见视为忠诚;士人的成长、培养和成就,到嘉祐末年,号称人才众多。士人受欧阳子的功劳实在太多了。唉,这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若不是天意,还有谁能使它这样呢?欧阳子去世十多年后,士人开始研习新学,以佛、老学说的相似之处扰乱周公、孔子的真实道统,明智的人为此忧虑。幸赖天子圣明,下诏修订选取士人的法令,鼓励学者专心研究孔氏之学,排斥异端,于是风俗为之一变。考察师友传授的源流,又重新知道诵读学习欧阳子的著作。我从他的儿子棐那里得到他的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子论大道像韩愈,论时事像陆贽,记叙事情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的话,而是天子的评价。”欧阳子名修,字永叔,年老以后自称六一居士。《华戎鲁卫信录总序》 苏颂 元丰四年八月,我奉诏编纂整理北界各国的外交文书。我私下想到,国家统一四海,统治万方,九夷八蛮没有不服从的。这些愚蠢的猃狁之族,很早就向内归附。章圣皇帝趁他们战败请求和议,准许双方通信通好,按时节互相问候赠送,逐渐形成制度。陛下敬慎地遵循既成的法令,羁縻边远地区,于是命令儒臣讨论旧例,将要把它写入典册,并交付有关官署保存。之所以考虑深远、防患于未然,屈尊用心到这个地步,都是为了停止战争、安息百姓。只是我愚昧浅陋,不足以奉行明诏,勉强工作一个多月,粗略看到了全书的纲领。编排次序和分类条例,全都遵奉圣上的谋划。前一诏书规定从通好以来直到现在,正要说明撰写本书的缘由,所以把叙述事情的文字放在篇首。最初讲和,是从继忠开始的;他上书奏报敌国君主请求结盟之事,皇帝赐予批准,于是双方缔结和约,所以接着编入诏书。既然允许通好,便有载明信约的文书,所以接着编入誓书。过去和戎,需要用金帛彩缯作为赠礼;本朝每年送给银绢以资助他们的费用,所以接着编入岁币。恩意已经相通,又有赠送货物来加强它,所以接着编入国信。通好不能只往来而没有文辞,一定要用言词加以文饰,所以接着编入国书。外国的情况,不是使者就无法通晓,所以接着编入奉使。使者出行和返回,又有接送、馆伴,以及所经过的城邑、邮亭、驿舍;山川有险易,道路有曲直远近,若不绘制成图,就无法辨明方向,所以编写驿程地图。前后派遣来的使者姓名不止一个,职务品秩各不相同,南北群臣相互行礼接待,年月次序零散而不整齐;既然编成外交记录,就不能没有纪年,所以编写名衔年表。这样,出使的事务就完备了。通好始于戎人,我们因而接受;凡是问候赠送之事,都把北方送来的信物和国书列在前面,朝廷所赠的是回礼,所以载在后面,用来显示后来从属于哪一方。凡使者到来,在路上有邮馆慰劳的仪式,入朝有觐见、辞别、宴饮和赏赐的礼式;礼节的疏密都有一定的文饰,所以接着编入仪式。又接着编入赐予。他们接待天朝使者也有固定规矩,不敢违越,所以把使者持礼经过北界以及北界分配物品的情况附在后面。使者本应沟通宾主的欢情,而赠送和觐见的礼节不可缺少,所以接着编入往来驰问、慰劳和答复。诏书、宣敕、书札的体式都保存在这里,所以接着编入诏录。又接着编入书仪。信物和币帛需要携带搬运,随从引导的车舆仆役人数众多,恩赐所及无不均匀周遍,所以接着编入例物。
使者至都,上恩顾防,靡所不。至或▯易货财,或须索供馈,或丐求珍异,许予多矣,故次之以市易,而供湏求丐附焉。南北将命徃还,约束细大之务,动循前比,故次之以条例。凡此皆常使也,诞辰歳节致礼而已。至若事干大体,则有专使以导之,故次之以泛使。疆场之虞,师守当任其责,则接境司用得以公牒徃复,故次之文移。事非司州所能予夺,至待命官及疆吏对议者,代州移徒廵铺界壕是也,故次之以河东地界。疆界既辨,则边圉不可不谨,故次之以边防。其别又有州郡壁垒之缮完,砦铺塘泺之限断,载于舆地,所以示守备之严也。凡为此书,本于通好辽人,则彼之种族自出,不可不知。辽本契丹也,故次之以契丹世系。辽与中国言语不通,饮食不同,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难以礼义治也。朝廷所以能固结而柔服之,葢知其爱好之实也,故次之以国俗。耶律氏僭儗中华有年数矣,爵号官称徃徃窃名,故次之以官属。而宗戚俸禄三者相湏,并见于边塞之俗,恃险与马,由古然矣,故次之以闗口道路。又次之以番军马。辽之为国,幅员不过三千余里,而并建都府,兼置州县,轺车所过,宜详其处,故次之以州县。彼裔夷也,并有奚防故土,外接大荒之境,其可见者,宜兼着之,所以示天声之逮逺也,故终于番夷杂録,而经制方略论议奏疏附焉。臣切观前世制御戎塞之道,载籍所纪,不过厚利和亲以约结之,用武克伐以驱除之,或入朝质子以制其命,汉唐之事若可信也。然约结一解,则陵暴随之,彼岂不得其术邪?葢恃一时之安而不图经乆之利,固也。渊谋硕画,何代无之?至于我朝乃得上策,年厯七纪而保塞无患,歳来信币而致礼益恭,行旅交通,边城晏闭,黎民土著,至老死而不知兵革。自书契以来,戢兵保定,未有如今日之全胜者也。圣上方恢天下之度,以威怀逺人。犹虑有思,慢令取侮,遂案图籍,揭为令典,使之循守,无得而逾。后虽有忿鸷悍黠之类,欲启事端,绳以章条,彼当自屈。若然,举辽朔之众,唯上之令。则是书之作,可谓规抚宏逺,而徳施无穷矣。然以今日承平之势,当彼百年既徃之运,狃我涵煦侈心,渐萌侈极而微,形兆兹见,藁街质馆,行可致其俘入矣。姑撮其大要,概副圣辰经逺之虑,总二百巻,巻有冗并,则厘为上中下。谨条事目,具于左方。章公甫字序 章望之古之人有圣智者出,然后制器济用,以为天下利,而洪荒之风革矣。前圣作之,后圣因之,以至于多且备。宫室栋宇,飬生之大物也;丘墓宗庙,奉死之大归也;城郭沟池,守国之大防也。车辂所以行陆也,舟梁所以行水也,险阻由是而通。耒耜镃基,筐筥杵臼,所以资农作也。薄槌以时,蚕机杼以成丝,丝麻布帛所以资女功也,衣食由是而有。鈇钺干戈,介胄矛防,所以卫兵人也。常旂旟旐,所以表师帅也。鼓鼙铙镯,所以警进退也,奸暴由是而戢。罔罟毕翳,所以给畋渔也,灾害由是而除。衣裳韠舄,所以周身也;冕弁巾冠,所以饰首也。天子之镇圭,诸侯之五瑞,所以班国也。佩玉于身,触以冲牙,组绶咸异,所以节行也,贵贱由是而衰。丧期有数,丧制有别,齐斩苴枲,以杖屦辅其隆,以日月致其杀,所以厚人道也,孝思由是而笃。珪璧琮璜,凡用玉者,所以礼神修好也,诚慤由是而交。鼐鼒锜釡,所以致烹餁也;爼豆簠簋,所以旅饮食也;爵勺尊彞,所以▯酒醴也,賔祭由是而供。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舞以干戚羽旄,象其君徳,所以谐音乐也,和乐由是而合。莞簟几杖,所以佚四体也,尊少由是而分。射侯既抗,正鹄既设,弓矢以中,所以习射也,礼容由是而考。节符印玺,所以孚逺近也,命令由是而质。府库之藏,键闭筦籥以固之,所以谨出纳也,诈伪由是而察。五行之产,五材之用,或文也,或素也,或有象也,或无象也,或贵其声也,或贵其色也,或贵其物也,或贵其徳也,视其所施而已。大小有宜,上下有称,于以尊尊而亲亲,老老而賔賔,敬鬼神而利民事,国家制度于是乎始。罔淫为异器,以启竒邪,是以作而可法,用而可观。惟度量权衡,齐众之器也。
译使者到达都城,皇上的恩宠顾念无所不至。有时他们请求交换货财,有时需要索取供馈,有时乞求珍奇异物,朝廷多有允许,所以接着编入市易,供给、索求、乞请等事也附在其中。南北双方奉命往来,约束事务无论大小,动辄都遵循以前的先例,所以接着编入条例。以上都是通常的使者,只办理诞辰和岁节的礼仪罢了。至于关系重大事务的,则有专使作为引导,所以接着编入泛使。边疆有忧患,军队和守臣应当承担责任,接境各司可以用公文往来,所以接着编入文移。事情不是州司所能决定,必须等待受命官员和边疆官吏共同议论,代州移文徒巡铺、界壕就是这种情况,所以接着编入河东地界。疆界既已辨明,边防就不能不谨慎,所以接着编入边防。此外还有州郡壁垒的修缮,寨铺、塘泺的界限划分,载入地理图籍,是为了显示守备的严密。编写这部书,本来是为了与辽人通好,因此不能不知道他们的种族来源。辽本是契丹,所以接着编入契丹世系。辽人与中国语言不通,饮食不同,逐水草、随牲畜迁徙,以射猎为生,难以用礼义治理。朝廷之所以能够牢固地联结他们并使他们柔顺服从,大概是了解他们真实的喜好,所以接着编入国俗。耶律氏僭越仿效中华已经多年,爵号、官称往往盗用中原的名称,所以接着编入官属。宗族亲戚、俸禄和边塞这三件事相互关联,一并见于边塞的习俗;凭借险要和马匹,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所以接着编入关口道路。又接着编入番军马。辽国的疆域不过三千多里,却同时设置都府,又设置州县,使者车马经过的地方应当详细记载,所以接着编入州县。他们是边远夷族,又兼有奚人的旧地,外部连接大荒境域,凡是可以看到的,都应一并记载,用来显示天子的声威传播到遥远之处,所以最后编入番夷杂录,并附载经制方略、论议奏疏。我私下考察前代控制戎塞的方法,典籍所记载的不过是用厚利、和亲来约束联结他们,用武力攻伐来驱逐消灭他们,或者让他们入朝、扣留质子来控制命运;汉唐的事情似乎都是如此。然而一旦约束关系解除,欺凌暴虐便随之而来,难道他们没有掌握其中的规律吗?大概只是依仗一时的安定,而不谋求长久的利益,固然如此。深谋远略、宏大计策,哪个时代没有呢?到了本朝才得到上策,经历七十多年而边塞保持无患,每年送来信物和币帛,致礼更加恭敬;行旅往来通行,边城安静关闭,百姓安居本土,直到老死也不知道战争是什么。自从有书契以来,止息战争、保持安定,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全面胜利的。圣上正扩大天下的气度,以威严和恩德安抚远方之人;仍然担心有人心怀异志、怠慢命令而招致侮辱,于是查考图籍,揭示并制定为法令典章,使他们遵守,不得逾越。后来即使有愤怒凶悍、强暴狡黠的人想要挑起事端,也可以用章条绳之以法,他们自然会屈服。若能如此,整个辽北的民众都只听从皇上的命令。这样看来,这部书的编纂,可以说是谋划安抚辽远地区的大计,恩德施行无穷了。然而,正当今天承平之势,赶上他们百年运数将尽,他们习惯于接受我们的涵养恩惠而滋长骄纵之心,逐渐由骄纵发展到极盛而开始衰微,这种征兆已经显现;不久,藁街的俘虏和质馆中的俘虏就可以被带来了。现在姑且撮取其中大要,大体符合圣上深谋远虑、经营长久的考虑,共二百卷;卷中若有重复,便分为上、中、下三部分。现谨列出各项事目,具列如下。《章公甫字序》 章望之 古代有圣明智慧的人出现,然后制造器物来满足使用需要,为天下人谋利,于是洪荒时代的风气改变了。前代圣人创制,后代圣人因袭发展,直到器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完备。宫室栋宇,是养生所需的大物;丘墓宗庙,是奉祀死者的根本归宿;城郭沟池,是守卫国家的大防线。车辂用来在陆地上行驶,舟船桥梁用来在水上通行,险阻因此得以贯通。耒耜、镃基、筐筥、杵臼,用来辅助农业生产。薄槌按时节使用,蚕机和织机用来织成丝,丝麻布帛用来辅助妇女纺织,衣服和食物因此具备。钺、斧、盾、戈,铠甲、头盔、矛、盾,用来卫护士兵和百姓。常旗、旂、旟、旐,用来标明军队和统帅。鼓、鼙、铙、镯,用来警示进退,奸邪暴行因此收敛。网、罟、毕、翳,用来供给捕猎和捕鱼,灾害因此消除。衣裳、蔽膝、鞋履,用来周备全身;冕、弁、巾、冠,用来装饰头部。天子的镇圭、诸侯的五瑞,用来区别和治理国家。把佩玉佩在身上,行走时触及冲牙;组绶各有不同,用来节制行走的仪态,贵贱因此得到区别。丧期有规定,丧制有差别;齐衰、斩衰、苴麻、枲麻,以丧杖和丧屦辅助丧服的隆重程度,以日月长短表示亲疏尊卑的递减,用来厚待人伦,孝敬之情因此更加笃厚。圭、璧、琮、璜,凡是使用玉器的,都是用来礼敬神灵、修好关系的,真诚恭敬因此得以交接。鼐、鼒、锜、釜,用来进行烹煮;俎、豆、簠、簋,用来陈列饮食;爵、勺、尊、彝,用来斟酌酒醴,宾客宴饮和祭祀因此有所供给。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乐器,配合干戚、羽旄舞蹈,象征君主的德行,用来调和音乐,和谐欢乐因此得以融合。莞席、竹席、几案、手杖,用来使四肢舒适,尊卑老少因此得到区别。箭靶已经竖起,正鹄已经设置,弓箭用来射中它,用以练习射艺,礼仪姿态因此得到考察。符节、印玺,用来使远近信服,命令因此得到凭证。府库中的收藏,用锁、闭、管、钥加以固守,用来谨慎管理出纳,欺诈伪造因此得以察知。五行所产生的东西、五材的功用,有的具有文饰,有的质朴无文;有的有形象,有的没有形象;有的贵在声音,有的贵在颜色,有的贵在器物本身,有的贵在德性,只看它所施用的地方罢了。大小各有适宜,上下各有相称,借此尊敬尊长、亲爱亲人,尊养老者、礼敬宾客,敬奉鬼神而便利民事,国家制度由此开始。不要滥用物品制造奇异器物,以开启奇邪之风,所以器物制作出来就应当可以取法,使用起来就应当可以观赏。只有度量衡和权衡,是用来统一众物的器具。
多寡天下之物,诚信天下之民,本之同律,参之度数,以适规矩,方圆以定凖绳,平直法于王府,同于四海之内凡。出于人力者,莫不得所以程百器以役百工,是以先王务审之。今吾族子者,衡其名矣,子平其字矣。尝得进士第,冠多士于天子之廷,是尊儒之重选也。六朞而拜四官,籍在外朝,职在书府,出守大邦。世人犹以为淹,相见于江之南,固请于予曰:「为我推衡平之义而易字焉。」予不得其辞而告之曰:「衡平而得轻重,物得轻重而民得其情,天下之公所由出也。字曰公甫,可乎?」公甫曰:「衡也!」不得叔父之言,为不自安。今朋友以谓「衡也者」,将告之曰:「是吾叔父之言也。」郑野甫字序 章望之鸟兽与人杂生于世,鸟兽之形有头、足、毛、羽之异,吾人者因其形之一类,防以其物称之。人之形同,莫可辨者,古之人以名名人,出其父祖之命以为识别。后之人因名配字,以义类相符,非谓有劝沮之殊,欲令人人行其名字也。故有因义以配物,有因物以配义,有因名之文损益藏显而字乃反之,有因名之物遂以其实配之。是以因义以配物,如耕之于伯牛,如由之于子路;因物以配义,如赤之于子华,师之于子张;字反名如商之于子夏,偃之于子游;物配实如长之于子长,予之于宰我,是其意也。今之人不究本初,以意起事,或谓此名也宜克之,以是道彼字也可行之于终身,虽失古人之心,犹未离乎告人以善也。然而以名字自守于吾道之门,固已狭矣。郑子名叔熊,其友字以正,夫子不安其説也,命予为言其理以易之。夫子学于古人,闻深而见愽,又以行谊自潜,不符正夫之字,然后劝也。请字之曰野甫,以从其因物以配义者,如曰不已质哉。为赋《白驹》之卒章,有曰:“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其人如玉云者,谓其来非外【缺】
宋文鉴巻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宋 吕祖谦 编
译天下万物的多少、天下百姓的诚信,以统一的律法为根本,以度数加以参验,使之合于规矩;方圆由此确定准绳,平直以王府的标准为法,天下四海都相同。凡是出自人力制造的东西,没有不能借此来规定各种器物、役使各种工匠的,所以先王务必审慎对待它。如今我族中的这个孩子名叫衡,字平。他曾考中进士,在天子的朝廷上位列众进士之首,这是尊崇儒学的重大选拔。六年后,他被授予四种官职,名籍列于外朝,职掌在书府,出任大州的长官。世人仍认为他升迁迟缓,他与我在江南相见时,坚决请求我说:‘请为我推演衡量公平的意义,替我改一个字。’我没有别的话可以告诉他,便说:‘衡量公平,就能得到轻重的适当;事物得到轻重的适当,百姓就能得到真实公正的对待;天下的公正正是由此产生的。把字改为公甫,可以吗?’公甫说:‘这就是衡量啊!’若不能得到叔父您的话,我心里就不安。如今朋友认为“衡就是这样”,我将告诉他们:‘这是我叔父的话。’ 《郑野甫字序》 章望之 鸟兽和人共同生活在世上。鸟兽的形体有头、足、毛、羽等差异,我们人类根据它们形体所属的类别,用相应的事物来称呼它们。人的形体相同,难以辨别,古人便用名来称呼人,取父祖所命之名作为辨识标志。后代的人在名之外再取字,使字的意义类别与名相符合;并不是说名和字之间有劝善惩恶的不同,而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实行自己的名字。因此,有根据意义来配合事物的,有根据事物来配合意义的;有因名字的文字增减、隐显,而用相反的字来配合的;有因名字所指的事物,便用它的实际情况来配字的。比如根据意义配合事物,伯牛之字中的“耕”、子路之字中的“由”就是这样;根据事物配合意义,子华之字中的“赤”、子张之字中的“师”就是这样;用与名相反的字,子夏之名“商”、子游之名“偃”就是这样;用事物配合实际情况,子长之字“长”、宰我之字“予”就是这样,这就是其中的意思。如今的人不探究最初的本义,只凭意旨创设字,有人说这个名字适合用某字来克制它,因此用这个道理为他取字,并且终身实行;虽然失去了古人的本意,却还没有脱离劝人向善的意义。然而,把名字和字作为守持于我们道统门中的准则,本来就已经狭窄了。郑子名叫叔熊,他的朋友给他取字为正;他的老师孔子不安于这种说法,命我说明其中的道理来替他改字。郑子向古人学习,听闻深广,见识博大,又把自己的品行和道义隐藏不露;给他取“正夫”这个字,正是为了劝勉他。请让我给他取字为野甫,用来遵循根据事物配合意义的做法;若说这样还不够质朴吗?我作《白驹》的最后一章,其中有这样的句子:“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所谓“其人如玉”,是说他的到来并非外【缺】《宋文鉴》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九十 宋代吕祖谦编
序后周书序 王安国周书》本纪八,列传四十二,合五十篇。唐令狐徳棻请撰次,而诏徳棻与陈叔达、庾俭成之。仁宗时,出太清楼本,合史馆、秘阁本,又募天下献书,而取夏竦、李巽家本,下馆阁是正其文字。今既镂板以传学官,而臣等始预其是正,又序其目録一篇。曰:周之六帝,当四海分裂之时,形势刼束,毅然有志,合天下于一,而材足以有为者,特文帝而已。文帝召苏绰于稠人之中,始知之未尽也。卧与之言,既当其意,遂起并昼夜咨诹酬酢,知其果可以断安危治乱之谋,而诎已以听之。考于书,唯府兵之设,敛千歳已散之民,而系之于兵,庶几得三代之遗意,能不骇人视听以就其争,而效见于后世。文帝尝患文章浮薄,使绰为大诰以劝,而卒能变一时士大夫之制作。然则势在人上,而欲鼓舞其下者,奚患不成?虽然,非文帝之智内有以得于已而苏绰之守外不诎于人,则未可必其能然也。以彼君臣之相遭,非以先王之道,而犹且恳恳以夸言之,又况无所待之豪杰,可易以畜哉?夫以徳力行仁,所以为王霸之异,而至于诎已任人,则未始不同。然而君能畜人者,天下之至难。传曰: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葢道极于不可知之神,而人有其质,推之为天下国家之用者,以其粗尔。然非致其精于已则其粗亦不能以为人。惟能自爱其身,则内不欺其心,外不蔽于物,然后好恶无所作,而尚何有已哉?能无已始可以得已而足以揆天下之理,知人之言,而邪正无以廋其实,尚何患乎论之不一哉?于是贤能任使之尽其方,而吾所省者,以天下之耳目,而小人不能托忠以诬君子,又从而为之劝禁,则小人忿欲之心已黜于▯▯之际,君子乐以其类进而摩厉其俗,凛然有耻。君臣相与谋于上,因敝以新法度,而令驰骛于下者,有忠信之守,而无傅防迁就之。患则法度有拂于民,而下不以情赴上者乎?葢虚然后能受天下之实,约然后能操天下之烦。垂缨摄袵,俯仰堂庙,无为以应万几者,致其思而已矣。夫思之为王者事,君臣一也,势则异焉。世独颂尧舜之无为,而安知夫人主自宜无为,而思则不可一日已也?《书》曰:“思曰睿。”杨雄曰:“于道则劳。”其不然欤?葢夫法善矣,非以道作其人,则不能为之守。而民之多寡,物之丰杀,法度有视而革者,必待人而后谋,则是可不致其思乎?苟未能此,而徒欲法度之革者,是岂先王为治之序哉?彼区区之周,何足以议?徒取其能因一时君臣之致好,犹足以见其效。又况慨然行先王之道,而得大有为之势,是固不宜无论也。良方序 沈 括予尝论治病有五难:辨疾、治疾、饮药、处方、别药,此五也。今之视疾者,唯▯气口六脉而已。古之人视疾,必察其声音、顔色、举动、肤理、情性、嗜好,问其所为,考其所行,已得其大半,而又徧诊人迎、气口十二动脉。疾发于五脏,则五色为之应,五声为之变,五味为之偏,十二脉为之动。求之如此其详,然而犹惧失之,此辨疾之难一也。今之治疾者,以一二药书其服饵之节授之而已。古之治疾者,先知隂阳运厯之变,故山林川泽之窍发,而又视其老少、肥瘠、贵贱、居飬、性术、好恶、忧喜、劳逸,顺其所宜,违其所不宜。或药,或火,或刺,或砭,或风,或液,矫易其故常,捭摩其性理,搏而索之,投机顺变,间不容髪。而又调其衣服,理其饮食,异其居处,因其情变。或治以天,或治以人。五运六气,冬寒夏暑,旸雨电雹,鬼灵厌蛊,甘苦寒暑之节,从先胜复之用,此天理也。盛衰彊弱,五脏异禀,饮食异好,循其所同,察其所偏,不以此一形彼不一,不以一人例比众人,此人事也。言能不传之于书,亦不喻之于口,其精过于承蜩,其察甚于刻棘,目不舍色,耳不失声,手不释脉,犹惧其差也。授药遂去,而希其十全,不其难哉?此治疾之难二也。古之饮药者,煮炼有节,饮啜有宜。药有可以乆煮,有不可以乆煮者;有宜炽火,有宜温火者,此煮炼之节也。宜温宜寒,或缓或速,或乘饮食喜怒而饮食喜怒为用者,有违饮食喜怒而饮食喜怒为敌者,此饮啜之宜也。而水泉有美恶,操药之人有勤惰,如此而责药之不效者,非药之罪也。此服药之难三也。药之单用为易知,复用为难知。世之处方者,以一药为不足,又以众药益之,殊不知药之有相使者,有相反者,有相合而性易者。方书虽有使佐畏恶之性,而古人所未言,人情所不测者,庸可尽哉?
译序 《后周书序》 王安国 《周书》有本纪八篇、列传四十二篇,共五十篇。唐代令狐德棻请求编撰,诏令德棻与陈叔达、庾俭共同完成。仁宗时,取出太清楼本,合并史馆、秘阁的版本,又征求天下献书,并取夏竦、李巽家的藏本,下令馆阁校正文字。如今已经刻板流传给学校,而我等也开始参与校正,于是又为它的目录作了一篇序。序中说:周朝六位皇帝,处在天下分裂的时代,形势受到束缚,却能果断地有统一天下的志向,而才具足以有所作为的,只有文帝。文帝从众人中召来苏绰,这才知道自己的见识还不够全面。他躺着与苏绰交谈,既然合乎自己的心意,便起身与他昼夜咨询应答,知道他的确能够决断安危治乱的大计,于是屈己听从他。考察史书,只有府兵制度的创立,把已经散失千年的百姓收编到军籍中,或许可以得到三代遗留下来的制度精神;这样做能够不惊动人们的视听而实现争战,并把成效留给后世。文帝曾忧虑文章浮华浅薄,让苏绰撰写《大诰》来劝导士人,最终竟能改变一时士大夫的文章风气。既然身居人上而想鼓舞下属,哪里还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呢?不过,如果不是文帝内在有这样的智慧,能够从自己身上获得主见,而苏绰在外又能坚守原则、不向人屈服,那么结果也未必一定会这样。像他们这样的君臣相遇,并不是依靠先王之道,却还要恳切地夸说其功,更何况那些没有凭借的豪杰,难道可以轻易地蓄养起来吗?依靠德行和力量实行仁政,这是王道与霸道的区别;但说到屈己任用他人,却从来没有不同。可是君主能够蓄养人才,是天下最难的事。传书说:用自己的德行来取信于人,以道修养自身,以仁修养大道。道的极致深奥得不可测,而人有具体的资质,把它推行到治理天下国家的实际运用上,只是道的粗略方面罢了。然而,如果不能在自己身上穷究它的精微,那么粗略的一面也不能用来成就他人。只有能够自爱其身,内心不欺骗自己,外在不被事物蒙蔽,然后喜好和厌恶才不会任意发生;这样还有什么自我私意呢?能够做到无我,才可以真正得到自我,足以衡量天下的道理;能够听懂人的言论,使邪正无法隐藏真实情况,还担心议论不能一致吗?这样,贤能之人就能充分发挥各自的才能,而我所节省的,是借助天下人的耳目;小人不能假托忠心来诬陷君子,反而还能借此对他们加以劝诫和禁止,于是小人的愤怒贪欲之心已经在幽暗不显之处被压制,君子乐于与同类一同进用,并磨砺社会风俗,严肃而有羞耻心。君臣共同在朝廷上谋划,因循旧有弊端而制定新法令,使在下面奔走任事的人有忠信的操守,而没有阿附防范、迁就取容的行为。难道还会担心法度有违背民意之处,而臣下不把实情上报吗?大概只有空虚无私,才能容纳天下的实际;简约少事,才能掌握天下的繁杂。垂着衣带、整肃衣襟,在朝堂宗庙之间俯仰进退,不凭个人作为而应对万事,只需集中自己的思虑罢了。思虑,是君王的职责,君臣在这一点上相同,只是地位和形势不同。世人只称颂尧舜无为而治,哪里知道君主固然应当无为,但思虑却一天也不能停止呢?《尚书》说:“思考就能明智。”扬雄说:“对于道来说,这是劳苦。”难道不是这样吗?法令即使完善了,如果不用道德造就其执行者,就不能有人守护它。而民众数量的增减、万物丰歉的变化,法度也会随着这些情况而改变,必须等待人才来谋划,那么能不尽力思考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只想徒然改革法度,这难道是先王治理天下的次序吗?那小小的周朝,哪里值得议论?但仅仅因为它能顺应一时君臣的共同爱好,尚且足以看见成效。何况慨然实行先王之道,又处在大有作为的形势下,当然更不应不加评论。《良方序》 沈括 我曾经说过,治病有五个难处:辨别疾病、治疗疾病、服用药物、处置药方、辨别药材,这就是五难。如今诊察疾病的人,只等待观察气口的六脉而已。古人诊察疾病,必定观察病人的声音、脸色、举止、肌肤纹理、性情、嗜好,询问他的所作所为,考察他的日常行为,已经了解大半情况了;又要全面诊察人迎、气口的十二动脉。疾病发生在五脏,五色就会随之应变,五声随之改变,五味有所偏重,十二经脉也会随之搏动。这样详尽地寻求病情,却还担心有所遗漏,这就是辨别疾病的第一难。如今治疗疾病的人,只把一两本药书中的服药方法交给病人罢了。古代治疗疾病的人,先了解阴阳运行变化的规律,所以山林川泽之气机也会随之发动;又观察病人的老少、肥瘦、贵贱、居住和调养、性情和行为、好恶、忧喜、劳逸,顺应适宜于他的方面,避开不适宜于他的方面。有时用药,有时用灸,有时用针,有时用砭石,有时用风,有时用液体,改变他原有的常态,推摩调理他的性情和脏腑,反复搏取病情,顺应机变而施治,间隙细微得容不下一根头发。还要调节他的衣服,料理他的饮食,改变他的居处,随着他的情绪变化而变化。有时取法于天,有时取法于人。五运六气,冬寒夏暑,晴雨雷电冰雹,鬼神邪灵、压胜蛊毒,以及甘苦寒暑的节度,都根据先胜、后复的作用来调治;这些是天道。人体有盛衰强弱,五脏禀赋各不相同,饮食嗜好也各不相同;要顺着共同之处,察看偏异之处,不能因为这个人的形体如此,就认为另一个人也一定如此;不能拿一个人的情况来类推众人。这是人事方面。医者即使不能把这些传授在书中,也不能只用口头说明;其精细要超过纪昌学射、甘蝇射箭之类的专注,其观察要超过刻画荆棘;眼睛不能离开面色,耳朵不能漏听声音,手不能离开脉搏,仍然担心会有差错。交给病人药物便离去,却希望达到十全十美,难道不是很难吗?这是治疗疾病的第二难。古人服药,煎煮炮制有一定节度,服饮也有适宜的方法。药物有可以长时间煎煮的,也有不可以长时间煎煮的;有适宜用猛火的,也有适宜用文火的,这就是煎煮炮制的节度。适宜温服还是冷服,或缓服或速服,有的要乘着饮食、喜怒的状态服用,使饮食喜怒成为药效的一部分;有的则要避开饮食、喜怒,使它们成为药效的对立因素,这就是服饮的适宜。况且水泉有好坏,操持药物的人有勤惰;在这种情况下却责怪药物无效,不是药物的罪过。这是服药的第三难。药物单独使用容易了解,复合使用却难以了解。世上开药方的人,认为一味药不够,便再用许多药来增加,却不知道药物有相互辅助的,有相互抵触的,也有相互配合后药性改变的。方书虽然记载了药物之间相使、相佐、相畏、相恶的性质,但古人没有说到的、人的情理无法测知的情况,哪里能够全部穷尽呢?
如酒之于人,饮之逾石而不乱者,有濡咳则颠。▯者,漆之于人,有终日抟洒而无害者,有触之则疮烂者,焉知他药人于人无似之异者?此禀赋之异也。南人食猪鱼以生,北人食猪鱼以病,此风气之异也。水银得硫黄而赤如丹,得矾石而白如雪。人之欲酸者,无过于醋矣,以醋为未足,又益之以枨,二酸相济,宜甚酸而反甘。巴豆善利也,以巴豆之利为未足,而又益之以大黄,则其利反折。蟹与柿,尝食之而无害也,二物相遇,不旋踵而呕。此色为易见,味为易知,呕利为大变,故人人知之。至于相合而之他藏,致他疾者,庸可易知邪?如乳石之忌参术,触者多死,至于五石散则皆用参术,此古人处方之妙,而世人或未谕也。此处方之难四也。医诚艺也,方诚善也,用之中节也,而药或非良,其奈何哉?橘过江而为枳,麦得湿而为蚁,佳逾岭而黒,鸜鹆逾岭而白,月亏而蛙蛤消,露下而蚊啄庁。此形气之易知者也,性岂独不然乎?予观越人艺茶畦稻,一沟一垅之异,逺不能数歩,则色味顿殊,况药之所生,秦越燕楚之相逺,而又有山泽膏瘠燥湿之异,禀岂能物物尽其所宜?又素问説,阳明在天则花实▯气,少阳在泉则金石失理,如此之论,采掇者固未尝恤也。抑又取之有早晚,藏之有良苦,风雨燥湿动有槁暴。今之处药,或有恶大者,必日之而后咀,然安知采藏之家不尝烘焙哉?又不能必。此辨药之难五也。此五者,大防而已,其微至于言不能宣,其详至于书不能载,岂庸庸之人而可以易言医哉?予治方最乆,有一方之良者,輙异疏之。世之为方者,称其治效,尝喜过实,千金肘后之类,尤多溢言,使人不复敢信。予所谓良方者,必目睹其验,始着于篇,闻不预也。然人之疾,如向所谓五难者,方岂能必良哉?一覩其验即谓之良,殆不异乎刻舟以求遗剑者,予所以注着其状于方尾,疾有相似者,庶几偶直。云耳篇无次序,随得随注,以与人。拯道贵速,故不假乆伏待完也。县法序 吕惠卿天下之民事,皆领于县。则奉朝廷之法令而使,辞讼简,刑狱平,防计当,赋役均,给纳时,水旱有备,盗贼不作,衣食滋殖,风俗敦厚,必自县始。然古之官学,皆有师法,虽工官犹莫不然,况于为数万户之县,而当古一国之任,独可以无法乎?惠卿之有意于此也,乆矣。兹者出守大名,当荐饥之后,民卒流亡,盗贼多有,随宜应务,粗亦竭愚。复召畿内之知佐,问其所以施设之方,而监司部吏之厯县道老民事,皆谘访焉。既尽其所长矣,于是人附以平日之所尝讲闻试用者,为法令,词讼,刑狱,簿厯,造簿给纳,灾伤,劝课,教化,凡十门,目曰「县法」,以趣时便事宜,与敇令合而易晓,故不敢甚髙而文,以其意与所学于先王者不异也,故时及焉。而其事多河北之风俗,则以行之部内而已。然恺悌君子,有志乎民者,亦所不爱也。易传序 程 頥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逺,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葢无传矣。予生千余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胡本作泝】流而求源,此传之所以作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之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防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意,则在乎人焉。春秋传序 程 頥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导之而生飬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治人,各因时而立政。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正,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运周矣。圣王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谬。秦至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专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也?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传曰:「游夏不能赞一辞」,辞不待赞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斯道也,惟顔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凖的也。
译例如酒对于人,有人喝下超过一石也不醉乱,有人一沾染便会咳嗽跌倒。[原文“▯者”疑有文字讹误]漆对于人,有人整天接触涂抹也没有危害,有人一碰到就会生疮溃烂,哪里知道其他药物在人与人之间没有类似的差异呢?这是禀赋的不同。南方人吃猪肉鱼类可以生存,北方人吃猪肉鱼类却会生病,这是风气的不同。水银得到硫黄就变成丹砂一样的红色,得到矾石就变得像雪一样白。人想吃酸的东西,没有比醋更酸的了;如果还认为醋不够酸,再加上枨,两种酸味相互作用,本应更酸,却反而变甜。巴豆善于通利,如果认为巴豆的通利还不够,又加上大黄,那么通利作用反而减弱。螃蟹和柿子,单独吃时都没有危害;两物相遇,不一会儿就会呕吐。这些变化在颜色上容易看见,在味道上容易知道,呕吐、腹泻又是明显的反应,所以人人都知道。至于药物相合而作用于其他脏腑,导致其他疾病,哪里容易知道呢?例如乳石忌用人参、白术,触犯的人多会死亡;至于五石散,却都使用人参、白术,这正是古人处方的精妙之处,而世人有的还不能明白。这是处方的第四难。医生确实有医术,药方确实完善,使用也合乎节度,但药材有时并非良品,那又怎么办呢?橘子过了长江就变成枳,麦子受潮就生蚁,佳木越过山岭就变黑,鸜鹆越过山岭就变白,月亮亏缺时蛙和蛤蟆便消瘦,露水降下时蚊虫的嘴就发生变化。这些是形态和气性的变化中容易知道的,药物的性质难道唯独不会这样吗?我看越地人种茶、种稻,即使只相隔一沟一垄,远处不过几步,颜色和味道便顿时不同,何况药物所生之地,秦、越、燕、楚相距遥远,又有山地水泽、肥沃贫瘠、干燥潮湿的差异,药材禀性哪里能对每一种事物都完全适宜?《素问》又说,阳明之气在天时,花实会发生变化;少阳之气在泉下时,金石的性质会失常。这样的论说,采药的人本来就未曾顾及。[“花实▯气”等处疑有OCR讹误]再说,药材采取得有早晚,收藏有好坏,风雨干湿稍有变动,就会使药材枯槁暴败。如今开药方,有的药材若体积太大,必定要晒过以后才切嚼;但怎么知道采藏药材的人没有曾经烘焙过呢?又不能确定。这是辨别药材的第五难。这五点只是大概的防范,其中细微之处多到语言不能完全表达,详尽之处多到书本不能全部记载,难道平庸之人可以轻易谈论医术吗?我研究医方已经很久,遇到一剂确实好的方子,就特别记录下来。世上写药方的人,称说治疗效果时常常喜欢夸大,像《千金方》《肘后方》一类,尤其有很多夸张的话,使人不敢再相信。我所说的良方,必须亲眼看见它的疗效,才开始写入篇中;只是听说的,不列入其中。然而人的疾病,正如前面所说的五难,药方哪里能保证一定良好呢?只看见一次疗效就称为良方,几乎和刻舟求剑没有区别。因此我把药方适用的情状写在方末,希望遇到相似的疾病时,或许偶然能够相合。全书没有固定次序,得到一方就随即记录,用来给人看。拯救病人的道理贵在迅速,所以不借故长期停留等待全书完成。《县法序》 吕惠卿 天下的民政事务,都由县来总领。因此,能够奉行朝廷法令,处理诉讼简明,刑狱公平,防务和财计适当,赋税徭役均平,缴纳收取及时,水旱灾害有所准备,盗贼不发生,衣食日益丰足,风俗敦厚,都必定要从县开始。然而古代的官学都有师法,即使工官也没有不遵循的,何况治理数万户的县,承担古代一国的职责,难道唯独可以没有法度吗?我吕惠卿有意于此,已经很久了。这次出任大名府长官,正赶上饥荒之后,百姓终于流亡,盗贼很多;我随宜应对事务,大致也竭尽了自己的愚见。又召集京畿以内熟悉政务的属官,询问他们施政设置的方法,对于监司和部吏历来巡行县道、熟悉民政的情况,也都加以咨询访问。已经尽量发挥他们的长处,于是又把自己平日所讲习和试行的内容汇集起来,分为法令、词讼、刑狱、簿籍、造册给纳、灾伤、劝课、教化等十门,命名为《县法》,用来适应时势、便利事务,使它与敕令相合而容易理解。因此不敢写得过分高深文饰,因为它的宗旨与我从先王那里学来的道理没有不同,所以也涉及当时的事务。由于其中许多事情是河北的风俗,只打算在本辖区内施行。不过,凡是和乐平易、志在为民的君子,也不会吝惜采用它。《易传序》 程颐 《易》就是变化,随着时势变化,以顺从大道。它作为一部书,广大而完备,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贯通幽明的缘故,穷尽事物的实情,并指示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道路。圣人为后世忧虑,可以说达到了极点。距离古代虽然遥远,遗留下来的经典还存在。然而前代儒者失去了圣人的本意,只传述言辞,后来的学习者诵读言辞而忘记其中的意味。自秦代以后,大概已经没有真正的传承了。我生在一千多年以后,痛惜这种文化将要湮没,所以想使后人沿流溯源,这就是作此传的原因。《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理:用言语表达的,重视卦辞爻辞;有所行动的,重视变化;制作器物的,重视卦象;用于卜筮的,重视占断。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原则,都完备地包含在辞中。推究卦辞、考察卦象,就可以知道变化;卦象和占断也在其中了。君子平时居处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有人从辞句中有所收获却不能通达它的意义,但从来没有不理解辞句却能够通达其意义的人。最微妙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体与用同出一源,显著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观察事物的会通之处来施行典章礼仪,那么卦辞就没有不完备的。因此,善于学习的人,探求言辞一定从切近处开始。在《易》中只停留于切近的辞句,就不是懂得言辞的人。我所传授的是辞,由辞来获得意义,则在于学习者自己。《春秋传序》 程颐 上天生养百姓,必定会有出类拔萃的人才出现,使他起来做君长;由他治理,争夺才会停止;由他教导,生产养育才能成就;由他施教,伦理才会明白。这样人道得以建立,天道得以完成,地道得以平正。二帝以前,圣贤世代出现,随时势有所作为,顺应风气的适宜,不违背天时而治理人民,而是各因时势建立政事。到了三王相继兴起,三种重要制度已经完备,子、丑、寅三月建正以及忠、质、文三种政教相继崇尚,人道已经完备,天运也运行周全了。圣王不再出现以后,拥有天下的人即使想仿效古代的事迹,也只是出于私意的妄为罢了,这是在事情上的谬误。秦代甚至以建亥为岁首,这是在道理上的悖逆。汉代只凭智谋和力量维持天下,哪里还知道先王之道呢?孔子处在周朝末年,认为圣人不再出现,顺应天时的治理也不再存在,于是作《春秋》,作为历代君王都不可改变的大法。这就是所说的考察三王而不谬误,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百世以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的道理。前代儒者传说:“即使子游、子夏也不能替它增加一个字。”不是文辞需要增饰,而是他们的言语不能参与其中罢了。这种道理,只有颜子曾经听闻。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穿戴周代的冕服,音乐则使用《韶》舞,这就是它的准则。
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辞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与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寛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百物而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而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黙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徳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几学者得其门而入矣。羣居治五经序 龚鼎臣夫五经,道之源也。人非专力探究,虽百歳,亦无至焉。今之士人,以世所谓明经者,第习读其言,应贡举,比及得爵禄政事,卒不谕经义,故以传诵为己羞,喜近功,轻逺度,率常抉剔其词,引为章句,自谓通经。及语以道徳仁义,皆若聋之于声,瞽之于色,其不能闻且见者,如是,予尝病焉。防邺郡陈子坚,河南侯孝杰,俱以儒名,相与择士之秀者,得孙髙二生,各取一经以治之。由是以室之中,讲正诵醇,仁义之言馥如椒兰,天人之理邃如江海,时发辨论,铿然其声。既而树程式,凡十日,互求传注所未至者,以质问焉,有不通者,罚金以耻之,庶乎鲜或暇逸而造乎极焉。然孔子谓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者?诚为颛愚者发尔。善为学者,能诵且达于政,而敏于对,其于圣人之言为不乖谬矣。用是着其始,且以勉于终云。送焦千之序 刘 攽攽尝论乡举里选之法难全行于今,自三代之盛,诸侯列国与郡县不同,及事乆逺不传,且置不言。夫东西汉之时,贤士长者未尝不仕郡县也。自曹掾、书史、驭吏、亭长、门干、街卒、游徼、啬夫,尽儒生学士为之,才试于事情,见于物则贤不肖较然,故遭事不惑则知其节,临财不私则知其亷应对不疑则知其辩。如此故察举易,而贤公卿犬夫自此出矣。今时士与吏徒异物,吏徒治文书、给厮役,戆愚无智,贪诟无节,乘间窥隙,诡法求货,笞防僇辱,安以为己物,故无可以兴善者。而儒生学士之居于乡里,不过闭门飬髙其外则游学四方以崇名誉,然后可以出羣过人矣。而欲法前世一使郡县议其行实而察举之,固难矣。前年天子袷祭宗庙,施庆天下,闵太平之时,贤士有遗逸而不仕者,因诏州郡推择上名于朝,间一歳处士之应诏而至十三人,果多游学成名者。天子皆以礼接之,馆于太学,而使有司策问以经术之要、当世之宜而爵命之,皆得显名美仕焉。凡十三人,吾所素识者焦君伯彊。焦君伯彊介直好学,数应进士举,至礼部輙罢去,时人皆叹惜之,谓之遗逸,不亦宜乎?夫州郡推择之公也,有司考试之明也,方将为国得贤,必且精心审虑,抜士于千万,岂其崇虚徇名,苟得举逸名之称而已?则夫十二人者,吾虽未尽识之,殆皆焦君之伦无疑。于是焉使之从政治,譬犹发敖仓以赒贫乏,决江河以灌下湿,沛然其有余矣。然吾闻焦君之名在第三,而他郡有辞礼命而不至者。夫焦君之才既尽美矣,况复有过其一二者乎?彼辞礼命不至者,又其故何哉?彼以迎之致敬之礼未尽其数欤?抑彼皆伊尹、太公之俦,至三聘而后幡然改丘为太师,然后载而与之归乎?天下之大,未可诬也。吾甚慕之,故于焦君之行乐道之焉。送赵希道序 潘兴嗣予少时以为天下功名惟慷慨魁垒之士能奋力以取之,睥睨而举目,优游而就歩,则以为不若人矣。既而熟视天下之士,颠仆寒饿之际,老死林谷之间,未必尽非才,而世之出于功名者或异是焉,犹中凝而未决也。则取史氏所载,上下数千载,泛滥而博求之,然后知功名立者或偶于一时,不必皆竒男子,又有幸不幸也。反而思之,则缩缩然不得其所欲,因取文王、周公、孔子之书,颠倒散漫以观乎消息盈虚之际,则豁然若有所得。嗟乎!始予之狂,犹腾澜怒涛,横流逆奔,吞嗜百川乆之势,旋气定平入于海,虽蛟鱼百怪出没汹涌,而不知所以汨乎其中。葢予与希道别十有三年,予之鋭气销铄顿拙如此。而希道平时尤喜功名,廓落敢言,今乃为小官奔走数千里外,宜其愤愤不得于心,乃俛首低气,视甔石焉,不啻若千金之重。岂其所徇者轻而无异于吾之説邪?如无异于吾説,则笃吾以自信。如是功名之来也,有余;其去也,无不足。乃所谓幸不幸者,豁然于胸中矣。希道其勉之。南丰集序 王 震
译后世把《春秋》当作史书来看,认为它不过是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罢了,至于治理天下的大法则不知道。《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这些义理虽然重大,却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反而容易看见。唯有它含蓄微妙的辞意、隐约深藏的义理,以及随时势采取适宜措施的地方,才难以理解。有时抑制,有时放纵;有时给予,有时夺取;有时提升,有时退抑;有时隐微,有时显明;却都能达到义理的安正、文质的适中、宽严的适宜和是非的公正,这就是处理事务的权衡、揣度大道的范式。观察各种事物以后才能认识造化的神妙,聚集众多材料以后才能知道建造房屋的作用;只想从一件事、一个义理中窥见圣人的作用,不是上等智慧不能做到。因此,学习《春秋》的人,必须从容涵泳,默默体会、心领神会,然后才能进入它微妙的境界。后代君王如果懂得《春秋》的义理,那么即使德行不如禹、汤,也还可以效法三代的治理。自秦代以后,这种学问没有传承下来,我痛惜圣人的志向不能在后世彰明,所以作传来阐明它,使后人通晓它的文字而探求它的义理,领会它的意义而效法它的作用,那么三代的治理就可以恢复了。这篇传虽然不能穷尽圣人的深奥蕴意,但希望学习者能够从这里找到门径而进入。《群居治五经序》 龚鼎臣 五经,是大道的源头。人如果不专心致力于探究,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不可能达到它的深处。如今的士人,把世人所谓通晓经书看作目的,只学习诵读经文,以应付贡举;等到取得爵禄、办理政事,最终仍不明白经义。因此,他们反而把传诵经书当作可耻,喜欢眼前的功效,轻视长远的尺度,往往只抉取字词,牵强地分章析句,自称通晓经书。若对他们谈道德仁义,他们都像聋子听声音、瞎子看颜色一样,完全不能听见和看见,我曾经对此深感忧虑。近来邺郡的陈子坚、河南的侯孝杰,都以儒学闻名,共同选择士人中优秀的,得到孙、高二位学生,各自选取一经来研治。于是,在一室之中,讲论正确,诵读醇厚,仁义之言芳香如椒兰,天人之理深邃如江海,时常发起辩论,声音铿锵有力。不久又制定学习规程,每十天互相查考传注中尚未通达的地方,拿来质问;有不能通晓的,罚钱使他感到羞耻,希望很少有人能够闲逸偷懒而达到学问的极致。然而孔子说,诵读《诗经》三百篇,交给他政事却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却不能独立应对,即使诵读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这确实是针对愚昧之人说的。善于学习的人,能够诵读经典,又能把它用于政事,并且善于应答,那么他对于圣人的言语就不会违背错谬了。因此记下这件事的开端,并且用它来勉励他们坚持到底。《送焦千之序》 刘攽 我曾经说过,乡举里选的制度很难完全施行于今天。三代盛世以来,诸侯列国与后来的郡县制度不同;而且年代久远,制度已经失传,姑且不谈。东汉、西汉时期,贤士和长者没有不在郡县任职的。从曹掾、书史、驭吏、亭长、门干、街卒、游徼、啬夫等职位起,全都由儒生学士担任,使他们在实际事务中接受考验,在处理具体事物时显现才能,于是贤能与不肖便清楚可见。所以遇到事情不迷惑,就能知道他的气节;面对财物不徇私,就能知道他的廉洁;应答时毫不迟疑,就能知道他的辩才。这样一来,察举就容易了,贤能的公卿大夫也都由此产生。如今的士人与吏员却是两类不同的人,吏员只处理文书、供人役使,愚钝无智,贪婪无节,伺机窥探空隙,歪曲法令谋求财物;鞭打、责罚、侮辱他们,他们却安然把这些当作自己的事情,因此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兴起善行。儒生学士居住在乡里,不过是闭门养望,或者到外地游学以增加名声,然后才可以出众胜人。现在想仿效前代,让郡县评议他们的品行和实际表现,再加以察举,本来就很困难。前年天子举行宗庙袷祭,向天下施行恩庆,怜悯太平时期仍有贤士隐逸而没有出仕,于是下诏让州郡推举选择,将姓名上报朝廷。过了一年,应诏而来的处士有十三人,果然大多是游学成名的人。天子都以礼相待,让他们住在太学,又让有关官员以经术的要旨和当世的政务进行策问,然后授予爵位官职,他们全都获得了显赫的名声和优良的仕途。这十三人中,我平素认识的,是焦君伯强。焦君伯强耿介正直而好学,多次参加进士科考试,到了礼部考试总是罢去;当时人都为他叹息惋惜,称他为遗逸之士,不是很恰当吗?州郡推举是公正的,有司考试是明察的,正要替国家求取贤才,必定会精心审慎,从千万人中选拔人才,难道只是崇尚虚名、顺从声誉,随便取得一个“举逸”的名号罢了?那么其余十二人,虽然我没有全部认识,恐怕无疑都与焦君同类。如今让他们参与政治,就好比打开敖仓赈济贫乏,决开江河灌溉低湿田地,水势浩大而且绰绰有余。然而我听说焦君的名次在第三,而其他郡还有辞谢礼命、不肯到任的人。焦君的才华已经如此完美,何况还有超过他一两等的人吗?那些辞谢礼命而不来的人,又究竟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迎接他们、表示敬意的礼数还没有做到极尽吗?还是他们都是伊尹、太公一类的人,非要经过三次聘请,才突然改变主意,像丘被任为太师那样,然后才乘车把他们带回来吗?天下如此广大,不可以这样欺骗世人。我非常羡慕这种人,所以在焦君出行时乐于谈说此事。《送赵希道序》 潘兴嗣 我年轻时认为,天下的功名只有慷慨豪迈、出类拔萃的人才能奋力取得;如果一个人举目傲视、从容迈步,我就认为他不如别人。后来仔细观察天下士人,发现那些在颠沛、寒冷和饥饿中困顿,老死在山林之间的人,未必全都没有才华;而世上取得功名的人有时却不是这样,我仍然犹豫不决。于是我取史书所载,上下数千年,广泛而博大地求索,才知道建立功名的人有时只是偶然赶上一时,并不一定都是奇伟的男子,也还有幸运与不幸的差别。回头再想,便畏缩不安,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取来文王、周公、孔子的书,颠倒散漫地观察事物消长盈虚的变化,便豁然开朗,好像有所领悟。唉!起初我的狂放之气,如同奔腾的波澜、怒涌的巨涛,横流逆奔,仿佛要吞尽百川,持续了很久;后来气息逐渐平定,流入大海,虽然蛟龙、鱼类和各种怪物在其中出没翻腾,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沉没其中。大概我和希道分别已经十三年,我的锐气消磨,顿然变得迟钝,就是这样。而希道平时尤其喜欢功名,胸襟开阔而敢于直言,如今却为了一个小官奔走在数千里之外,按理应当愤懑不平,不能释怀;可是现在却低头敛气,把一甔一石的微薄俸禄看得不只是千金那样贵重。难道他所追求的东西轻微,和我的说法没有不同吗?如果和我的说法没有不同,就请坚定我的信念。这样一来,功名到来时,便有余裕;功名离去时,也没有什么不足。所谓幸运与不幸,就会在胸中豁然明白了。希道,你要努力。《南丰集序》 王震
南丰先生以文章名天下乆矣。异时齿髪壮,志气鋭,其文章之慓鸷奔放,雄浑瓌伟,若三军之朝气,猛兽之拱怒,江湖之波涛,烟云之姿状,一何竒也!方是时,先生自负要似刘向,不知以韩愈为何如尔。中间乆外徒,世颇谓偃蹇不遇,一时后生辈锋出,先生泊如也。晚还朝廷,天下望用其学,而属新官制,遂掌书命。于是更置百官,旧舍人无在者,已试即入院,方除自填委占纸肆书,初若不经意,午漏尽,授草院吏上马去。凡除节御史数十人,所以本法意原职守而为之训敇者,人人不同,咸有新趣,而衍裕雅重,自成一家。余时为尚书郎,掌付制吏部,一日得尽观,始知先生之学虽老不衰,而大手笔自有人也。呜呼!先生用未极其学已矣,要之名与天壤相悬,不可诬也。客有得其新旧所着而裒録之者,余因书其篇首云。
宋文鉴巻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一宋 吕祖谦 编
序正防序 范 育子张子校书崇文,未伸其志,退而寓于太白之隂,横渠之阳,潜心天地,参圣学之源,七年而道益明,徳益尊,着《正防书》数万言而未出也。间因问答之言,或窥其一二。熈宁丁巳歳,天子召以为礼官,至京师,予始受其书而质问焉。其年秋,夫子复西归,殁于骊山之下,门人遂出其书,传者浸广。至其疑义,独无从取正,十有三年于兹矣。痛乎微言之将絶也!友人苏子季明,离其书为十七篇,以示予。昔者夫子之书,葢未尝离也,故有枯株、睟盘之説。然斯言也,岂待好之者充,且择欤?特夫子之所居也。今也离而为书,以推明夫子之道,质万世之传,予无加损焉尔。惟夫子之为此书也,有六经之所未载,圣人之所不言,或者疑其葢不必道。若“清虚一大”之语,适将取訾于未学,予则异焉。自孔孟没,学絶道防,千有余年,处士横议,异端间作。若浮图、老子之书,天下共传,与六经并行,而其徒移其説以为大道精微之理,儒家之所不能谈,必取吾书为正。世之儒者亦自许曰:“吾之六经未尝语也,孔孟未尝及也”,从而信其书,宗其道,天下靡然同风,无敢置疑于其间,况能奋一朝之辩而与之较是非曲直乎哉?子张子独以命世之宏才,旷古之絶识,参之以博闻强记之学,质之以稽天穷地之思,与尧舜孔孟合徳乎数千载之间,闵乎道之不明,斯人之迷且病,天下之理泯然其将灭也,故为此言与浮图老子辩。夫岂好异乎哉?葢不得已也。浮屠以心为法,以空为真,故正防辟之以天理之大。又曰:“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老子以无为为道,故正防辟之曰:“不有两则无一。”至于谈死生之际,曰“轮转不息,能脱是者则无生灭”,或曰“乆生不死”,故正防辟之曰:“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夫为是言者,岂得已哉?使二氏者真得至道之要,不二之理,则吾何为纷纷然与之辩哉?其为辩者,正欲排邪説,归至理,使万世不惑而已。使彼二氏者,天下信之,出于孔子之前,则六经之言有不道者乎?孟子常勤勤辟杨朱、墨翟矣,若浮屠、老子之言,闻乎孟子之耳,焉有不辟之者乎?故予曰:正防之言,不得已而云也。呜呼!道一而已,亘万世,穷天地,理有易乎?是哉!语上极乎髙明,语下渉乎形器,语大至于无间,语小入于无联。一有室而不通,则于理为妄。故正防之言,髙者抑之,卑者举之,虚者实之,碍者通之,众者一之,合者散之。要之立乎大中至正之矩,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载,日月之所以明,鬼神之所以幽,风云之所以变,江河之所以流,物理以辨,人伦以正,造端者微,成能者着,知徳者崇,就业者广,本末上下,贯乎一道。过乎此者,淫遁之狂言也;不及乎此者,邪诐之卑説也。推而放诸有形而准,推而放诸无形而准,推而放诸至动而准,推而放诸至静而准,无不包矣,无不尽矣,无人可过矣,无细可遗矣。言若是乎,其至矣!圣人复起,无有间乎斯文矣。元祜丁卯歳,予居太夫人忧,苏子又以其书属余为之叙,泣血受书,三年不能为一辞。今也去丧而不死,尚可不为夫子咎乎?虽然,爝火之微,培塿之尘,恶乎助太阳之光,而益太山之髙乎?葢有不得黙乎云尔,则亦不得黙乎云尔。门人范育谨序。仁皇训典序 范祖禹臣窃以语圣人之徳,必以甚盛者为称;观先生之治,必以所多者为尚。尧以仁,舜以孝,禹以功,文王以文,皆其甚盛者也。夏之政忠,商之政质,周之政文,皆其所多者也。三代以后,其徳不极,其治不纯,然而亦必有盛多焉。汉孝文之恭俭,唐太宗之功烈,考之三王,抑其次也。惟我有宋,受天眷命,太祖无心于有天下,而神器归之,至仁如天,神武不杀,终舍其子以授大圣,尧舜传贤,不是过也。太宗继文,海内为下;真宗守成,治致太平。至于仁宗,当胜残去杀之运,制礼作乐之防,先有天下四十二年,宋兴以来,享国最乆。修身于一堂之上,而置天下于太山之安;端拱于法宫之中,而跻一世于仁寿之域。舟车所通,日月所照,无思不服。威灵在天,既三十年,仁深泽厚,沦浃海防,流风未息,故老犹存。穷山窟穴之氓,言之则流涕;
译南丰先生以文章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早年年龄和须发都正壮盛,志气锐利,他的文章矫健奔放、雄浑瑰伟,像三军的朝气、猛兽的蓄怒、江湖的波涛、烟云的姿态,何等奇异!那时先生自负应当像刘向一样,不知道把韩愈看作怎样的人。中间长期在外任职,世人很认为他困顿不得志,但当时后辈纷纷崭露头角,先生却淡然自若。晚年回到朝廷,天下人都希望任用他的学问,正好赶上新的官制建立,于是掌管诏令文书。那时重新设置百官,旧日的舍人没有一个留下;诏令一经试拟便进入院中,刚刚任命就堆满纸张,纵横挥写,起初好像漫不经心;午时漏刻结束,交出草稿,便让院吏上马离去。凡是任命节度使、御史等数十人的诏令,他都根据法令本意和官职职责为之作训诫敕文,每个人都不相同,全有新的意趣;其文辞丰赡、典雅庄重,自成一家。我当时任尚书郎,掌管付给制书的吏部,一天之内得以全部阅览,才知道先生的学问虽已年老却没有衰退,真正的大手笔自有人在。唉!先生尚未充分施展他的学问,任用就停止了。但总的说来,他的声名与天地相同,不能加以欺罔。有客人得到他新旧所作文章,汇集记录下来,我于是写在书卷开头。《宋文鉴》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九十一 宋 吕祖谦编 序 《正蒙序》 范育 张子张载在崇文馆校书,志向没有得到施展,退居太白山北、横渠之南,专心研究天地,探究圣学的源头。七年以后,他的道理更加明白,德行更加尊崇,撰成《正蒙书》数万言,却还没有刊出。偶尔从他问答的话语中,可以窥见其中一二。熙宁丁巳年,天子召他任礼官,到了京师,我才得到他的书并向他质问请教。同年秋天,先生又西归,在骊山之下去世,门人于是刊出他的书,流传逐渐广泛。至于其中有疑义的地方,却再也没有办法向他求得正解,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想到精微的言论将要断绝,真令人痛惜!友人苏子季明把他的书分成十七篇,拿给我看。从前先生的书大概从来没有分离过,所以有“枯株”“睟盘”的说法。然而这些言论,难道要等到喜爱它的人充实而且选择之后才可以流传吗?这正是先生平日所处的境界。如今把它分成篇章,用来推明先生的道理,作为万世传承的依据,我没有增删什么罢了。只是先生写这部书时,其中有六经没有记载、圣人没有说过的内容,有人或许怀疑这些内容未必合乎道理。至于“清虚一大”之类的话,恰好会受到尚未学习者的讥议,我却有不同看法。自从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学术断绝,道统衰微,经过一千多年,隐士纵横议论,异端时常兴起。像佛教、老子的著作,天下共同传播,与六经并行;他们的门徒又把其中的说法移植过来,作为大道精微的道理,认为儒家不能谈论,必定要拿我们的书来纠正。世上的儒者也自我标榜说:“我们的六经从来没有说过,孔孟从来没有涉及过。”于是跟着相信他们的书,尊奉他们的道,天下人纷纷同风,没有人敢在其中置疑,何况能够奋然提出一时的辩论,与他们争论是非曲直呢?唯独张子凭借震动当世的宏大才华、旷古绝伦的见识,再以博闻强记的学问参证,以穷究天地的思考质问,使自己的德行与尧、舜、孔、孟在数千年之间相合。他忧虑大道不能彰明,世人迷惑而且受害,天下的道理泯灭,眼看就要消亡,所以写下这些话来与佛、老辩论。难道是喜欢标新立异吗?实在是不得已。佛教把心当作法,把空当作真实,所以《正蒙》以广大天理来辟斥它。又说:“知道虚空就是气,那么有无、隐显、神化、性命便贯通为一,没有二致。”老子把无为当作道,所以《正蒙》辟斥说:“如果没有有,那么两者也就不能成为一。”至于谈论死生之际,有的说“轮回转生永不停止,能够脱离轮回的就没有生灭”,有的说“长久生存而不死”,所以《正蒙》辟斥说:“太虚不可能没有气,气不可能不聚集成为万物,万物也不可能不消散而成为太虚。” 写下这些话,难道是出于心甘情愿吗?假使佛、老二家真的得到了至道的关键和不二的道理,那么我为什么要这样纷纷然与他们辩论呢?之所以辩论,正是想排斥邪说,归于至理,使万世之人不受迷惑罢了。假使佛、老二家为天下所信奉,而且其学说出现在孔子以前,那么六经的言语难道会有不加论述的吗?孟子常常勤恳地辟斥杨朱、墨翟;如果佛、老的言论被孟子听见,哪里会有不加辟斥的呢?所以我说,《正蒙》中的言论,是不得已才说的。唉,道只有一个,贯穿万世,穷尽天地,理难道会改变吗?确实如此!上说到最高的高明之处,下涉及具体的器物;说到大的方面达到无所间隔,说到小的方面进入无所牵连。只要有一处隔绝不通,在道理上就是妄说。因此,《正蒙》的言论,把过高的压低,把过低的抬高,把虚空的落实,把阻滞的贯通,把众多的归于一体,把合在一起的分辨开来。总之,它立足于广大、中正、至正的法则:天凭什么运行,地凭什么承载,日月凭什么光明,鬼神凭什么幽隐,风云凭什么变化,江河凭什么流动;使物理得到辨明,人伦得到端正。事物的开端虽然微小,成就的功用却显著;认识德行的人受到尊崇,从事事业的人得到发展;本末上下,全都贯穿在同一大道之中。超过这个范围的,是放荡隐遁的狂妄之言;达不到这个范围的,是邪曲偏颇的卑下说法。把它推广到有形之物而作为准则,推广到无形之理而作为准则,推广到极度运动之中而作为准则,推广到极度静止之中而作为准则,没有什么不包容,没有什么不穷尽,没有人能够超越,没有细节可以遗漏。言论若能达到这样,已经达到极点了!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会在这些文章上有所间隔。元祐丁卯年,我正在为太夫人服丧,苏子又把他的书交给我,让我为它作序。我泣血接受这部书,三年不能写下一句话。如今服丧期满而没有死去,难道还可以不替先生完成这件事而使他责怪我吗?不过,微小的火把,细小的尘土,哪里能帮助太阳增光,哪里能使泰山增高呢?大概是有些话不能默然不说罢了,也就是不得不说罢了。门人范育谨序。《仁皇训典序》 范祖禹 臣私下认为,谈论圣人的德行,必定以最盛大的方面来称说;观察先王的治理,必定以最突出的方面为崇尚。尧以仁著称,舜以孝著称,禹以功业著称,文王以文德著称,都是因为这些方面最为盛大。夏代的政教崇尚忠,商代的政教崇尚质,周代的政教崇尚文,也都是因为这些方面最为突出。三代以后,君主的德行未达到极致,治理也不纯粹,但也一定各有盛大突出的地方。汉孝文帝的恭敬节俭、唐太宗的功业威烈,考察三王的标准,大概还要次一等。唯有我大宋,承受上天眷顾的命运,太祖本来无心拥有天下,而神器却归于他;仁慈如天,神武而不滥杀,最终又舍弃自己的儿子而把帝位传给大圣之人,尧舜传贤,也不过如此。太宗继承文德,海内臣服;真宗守成,使治理达到太平。到了仁宗,正值胜残去杀的时代,制定礼制、制作雅乐的时期;他在天下建立统治四十二年,是宋朝兴起以来享有国运最久的君主。他在一堂之上修养自身,却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境地;端坐在法宫之中,却使整个时代进入仁寿之域。凡是舟车所能通达、日月所能照耀的地方,没有不思服他的。威灵在天上已经三十年,仁爱深厚,恩泽浸润到海边,流传的风气至今没有消歇,故老仍然在世。深山洞穴中的百姓,谈到他就流泪。
被髪左袵之俗,闻之则稽首。用能光大累圣无前之烈,恢建后嗣无穷之基。昔周公作《无逸》,本之太王、王季以及文王,追配三宗,四人廸哲,多称文王之徳,以劝成王,取其可以为法者也。汉自髙祖至于肃宗,非无贤君,而汉世之治独称孝文;唐自髙祖至于宣宗,亦非无令主,而唐世之治独称太宗,皆取其子孙可守以为成宪也。洪惟本朝祖宗,以圣继圣,其治尚仁,而仁宗得其粹焉。古者史为书,以劝戒人君。唐史官呉兢作《贞观政要》,仁宗时命史臣编《三朝寳训》,神宗时亦论次两朝之事。陛下又命臣以神宗之训,上继五朝,以备迩英进读,日陈于前。考自三代以来,未有六圣相承其徳克类者也。恭惟仁宗,言为谟训,动为典则,实守成之规矩,致治之凖绳。臣谨録天禧以来讫于嘉祐五十年之事,凡三百十有七篇,为六巻,名其书曰《仁皇训典》,以助睿览,庶有万一之补焉。元祐八年正月日,臣祖禹昧死谨上。熈宁太常祠祭总要序 杨 杰国朝歳祀天地、五方帝、神州宗庙、大明夜明、太社太稷、太一九宫、腊蜡为大祀。文宣、武成、风师、雨师、先农、先蚕、五龙为中祀。寿星、灵星、中霤、马祭、司寒、司中、司命、司民、司録为小祀。凡太常典礼乐、少府共服器、光禄共酒齐黍稷果实醯醢、将作共明水明火、太府共香币、太傼共牛羊、司农共豕爼。有司应命,人或为之骚然。熈宁四年冬,诏以诸寺监祠事▯于太常,所以肃奉神之礼也。太常初置主簿,杰首被命。至局之日,寺监羣吏各执故习,惘然不知祭事之聫事。杰乃集诸司所职为旁通图一巻,以示之。于是上知其纲,下知其目,大事从其长,小事则专达。郊庙羣祀焕然易明,有司百执名扬其职,职事相聫,罔不修举。命曰熈宁太常祠祭总要云。仁宗御书后序 陈师道人皆有所好,其上胜之,其次任之,其下蕴崇之也。惟至人无好。有所好者,同于人也。神文圣武皇帝,其好之与人同,其胜之与人异。同以为徳,异以为法。迩声色而欲不胜,礼寳珠玉而利不胜,义时游田而逸不胜,度故其在位四十余年,而四方百物无所损益。顾好飞白书,明窻净几,时一为之,以侈其好。于是将相宗戚家有藏焉。臣不知书,不能颂其美,而窃有所叹也。凡艺不滞古,则徇今;滞古则舍己而就规矩;徇今则略法而逐世好。故其▯君臣争名,而祸乱从之。臣窃窥观皇帝防法而忘世,防理而忘法,故工拙偏正不足论也。所谓有其道而进于技者,王者之于蓺,葢如此。彭城王氏,世为贵将,故其家有传焉。其从孙万寿主簿臣有基,以皇帝所书六大字以示臣。臣葢望而知之也。臣不知书,然望而知之者,臣以理得之也。臣惟皇帝却天下之好,而留神翰墨,乃帝者之懿徳,来世之伟闻,而臣实惧焉。臣闻故老言,当斯之时,二府百吏,内宗外姻,下逮近习,莫不好书。夫士大夫阿主之好而为书,未害于政,而臣惧小人因书以进也。故君子于其所好,又有慎焉。臣惟皇帝之知此,故世无其传,而臣之愚,不得不惧也。茶经序 陈师道陆羽《茶经》家传一巻,毕氏、王氏书三巻,张氏书四巻,内外书十有一巻。其文繁简不同,王、毕氏书繁杂,意其旧文;张氏书简明,与家书合,而多脱误。家书近古,可考正。月七之事,其下亡,乃合三书以成之,録为二篇,藏于家。夫茶之著书,自羽始;其用于世,亦自羽始。羽诚有功于茶者也。上自宫省,下迨邑里,外及戎夷蛮狄,賔祀燕享,预陈于前,山泽以成市,商贾以起家,又有功于人者也,可谓智矣。经曰:“茶之否臧,存之口诀。”则书之所载,犹其粗也。夫茶之为蓺,下矣;至其精微,书有不尽。况天下之至理,而欲求之文字纸墨之间,其有得乎?昔者先王因人而教,同欲而治,凡有益于人者,皆不废也。世人之説曰:“先王诗书道徳而已。”此乃世外执方之论,枯槁自守之行,不可羣天下而居也。史称羽持具饮李季卿,季卿不为賔主,又著论以毁之。夫蓺者,君子有之,徳成而后及,所以同于民也。不务本而趋末,故业成而下也。学者谨之。中庸后解序 吕大临
译披发左衽的异俗之民,听到他的事迹就叩首。因而能够光大历代圣君前所未有的功业,广大地建立后世子孙无穷的基业。从前周公作《无逸》,以太王、王季和文王为根本,追述并配列三宗,四位先王都启迪了明智之德;周公多次称说文王的德行,以劝导成王,取其可以效法的地方。汉代从高祖到肃宗,并不是没有贤君,但汉代的治理独独称道孝文帝;唐代从高祖到宣宗,也不是没有贤主,但唐代的治理独独称道太宗,都是取其子孙可以守持、作为成法的缘故。深思我本朝历代祖宗,以圣人继承圣人,治理崇尚仁德,而仁宗最为纯粹。古代史官撰写史书,用来劝诫君主。唐代史官吴兢作《贞观政要》,仁宗时命史臣编纂《三朝宝训》,神宗时也整理编次两朝的事迹。陛下又命臣把神宗的训诫接续五朝,编成备供迩英殿进读的书,每天陈列在御前。考察三代以来,还没有六位圣君相继承继,而且德行能够如此相似的。恭敬地思念仁宗,他的言语可以作为谋略训诫,他的行动可以作为典范法则,实在是守成的规矩、致治的准绳。臣谨慎地记录天禧以来直到嘉祐年间五十年的事情,共三百一十七篇,编成六卷,命名为《仁皇训典》,用来帮助圣明阅览,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元祐八年正月某日,臣祖禹冒死谨慎上呈。《熙宁太常祠祭总要序》 杨杰 本朝每年祭祀天地、五方帝、神州、宗庙、大明、夜明、太社、太稷、太一、九宫以及腊祭、蜡祭,列为大祀。文宣王、武成王、风师、雨师、先农、先蚕、五龙,列为中祀。寿星、灵星、中霤、马祭、司寒、司中、司命、司民、司录,列为小祀。凡是太常掌管礼乐,少府供应服饰和祭器,光禄供应酒、醴、黍稷、果实、醯醢,将作供应明水、明火,太府供应香和币帛,太傼供应牛羊,司农供应猪和俎。有关官司按照命令办事,往往有人因此忙乱。熙宁四年冬,诏令把诸寺监的祭祀事务隶属于太常,这是为了严肃奉行祭祀神灵的礼仪。太常起初设置主簿,杨杰首先奉命任职。到任办事时,寺监群吏各自拘守旧习,茫然不知道祭祀事务如何彼此联系。杨杰于是汇集各部门所负责的事务,绘成一卷相互贯通的图表,拿给他们看。这样上级知道总纲,下级知道细目;大事听从长官,小事则由各自专门上报。郊祀、宗庙和各种祭祀事务焕然一新而容易明白,各部门所有办事人员都彰明自己的职责,各项职务彼此相联,没有不整治办理的。于是命名为《熙宁太常祠祭总要》。《仁宗御书后序》 陈师道 人人都有所喜好,上等的人能够胜过这种喜好,中等的人能够任其自然,下等的人则把喜好积聚在心中。只有达到至高境界的人没有偏好。有所喜好,是与常人相同。神文圣武皇帝的喜好与常人相同,但胜过常人的地方不同:相同之处成为德行,不同之处成为法则。接近声色而不被欲望征服,礼爱珠玉而不被利益征服,以义为准则游猎而不被安逸征服,所以他在位四十多年,四方和万物都没有受到损害,也没有被无故增益。只是喜爱飞白书法,在明亮的窗前、洁净的几案旁,偶尔写作以满足这种爱好,于是将相、宗室、外戚家中都有收藏。臣不懂书法,不能歌颂它的美,却私下有所感叹。凡是技艺,不拘泥古法,就会追逐时俗;拘泥古法,就会舍弃自己而迁就规矩;追逐时俗,就会忽略法度而追随世俗的喜好。因此它的弊端是君臣争夺名声,祸乱也随之而来。臣私下观察皇帝,他效法古代法度而忘却世俗,遵循义理而不拘泥于成法,因此书法的工拙、偏正都不足以议论。所谓具有道而进入技艺,王者对于技艺,大概就是这样。彭城王氏世代都是尊贵的将领,所以家中有流传的御书。他的从孙万寿主簿臣有基,把皇帝所书的六个大字拿给臣看。臣只远远一看就知道它的价值。臣不懂书法,却能一看就知道,是因为臣从义理上理解了它。臣只想到皇帝摒弃天下人的各种嗜好,却留心书法,这是帝王的美德,是后世的伟大声闻,但臣实在因此感到忧惧。臣听故老说,在那个时候,二府百官,内廷宗室、外戚姻亲,下至近侍,无不喜爱书法。士大夫迎合君主的爱好而学习书法,本来还不会损害政事,但臣担心小人借书法来求得进用。因此君子对于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也还要谨慎。臣只是想到皇帝知道这一点,所以后世没有形成这种传习;而臣愚昧,不能不为此忧惧。《茶经序》 陈师道 陆羽《茶经》家传本一卷,毕氏、王氏的书三卷,张氏的书四卷,内书外书共十一卷。这些书文字有繁有简:王氏、毕氏的书繁杂,推想是旧有的文字;张氏的书简明,与家传本相合,但脱漏和错误很多。家传本接近古本,可以用来考订校正。关于“月七”的内容,其下文已经亡佚,于是合并三种书编成此书,录为两篇,收藏在家中。茶学著书从陆羽开始;茶用于世人,也从陆羽开始。陆羽确实对茶有功。上至宫省,下至乡邑,远及戎、夷、蛮、狄,在宾客宴享和祭祀礼仪中,茶都预先陈设在前;山泽因茶而形成市场,商贾也因此起家,他又对人有功,可以说是智慧了。《茶经》说:“茶的好坏,保存在口传的秘诀中。”那么书中所记载的,仍只是粗略的内容。茶作为一种技艺,本来是低微的;但到了精微之处,书本就不能全部写尽。何况天下最深的道理,想从文字纸墨之间求得,难道能够做到吗?从前先王根据人的情况施教,按照共同的愿望治理天下,凡是对人有益的,都不废弃。世俗之人却说:“先王所讲的只是《诗》《书》和道德罢了。”这只是拘守一端、脱离实际的说法,是枯槁自守的行为,不能与天下人共同生活。史书说,陆羽带着茶具请李季卿饮茶,李季卿没有把他当作宾客和主人相待,还写文章来诋毁他。技艺这种东西,君子也可以拥有;但应当在德行成就之后再涉及它,用来与百姓相同。若不致力于根本,却趋向末节,所以技艺虽有成就,地位却低下。求学的人应当谨慎。《中庸后解》序 吕大临
中庸之书,学者所以进徳之要,本末具备矣。既以浅陋之学为诸君道之,抑又有所以告诸君者。古者宪老而不乞言,宪者仪刑其徳而已,无所事于问也。其次则有问有答,问答之间,然犹不愤则不启,不悱则不发。又其次有讲有听,讲者不待问也,听者不至问也。学至于有讲有听,则师益勤而道益轻,学者之功益不进矣。又其讲而未必听,有讲而未必听,则无讲可也。然朝廷建学设官,职事有不得已者,此不肖今日为诸君强言之也。诸君果有听乎?无听乎?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己者必存乎徳行,而无意于功名;为人者必存乎功名,而未及乎徳行。若后世学者有未及乎为人,而济其私欲者多矣。」今学圣人之道,而先以私欲害之,则语之而不入,道之而不行。如是则教者亦何望哉?圣人立教以示后世,未尝使学者如是也。朝廷建官设科,以取天下之士,亦未尝使学者如是也。学者亦何心舍此而趋彼哉?圣人之学,不使人过,不使人不及,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以为之本,使学者择善而固执之,其学固有序矣。学者葢亦用心于此乎?夫义礼必明,徳行必修,师友必称,乡党必誉,仰而上之,可以不负圣人之传付达于当今,可以不负朝廷之教飬。世之有道君子乐得而亲之,王公大人乐闻而取之。与夫自轻其身,渉猎无本,徼幸一旦之利者,果何如哉?诸君有意乎?今日之讲犹有望焉。无意则不肖今日自为譊譊无益,不几乎侮圣言者乎?诸君其亦念之哉。集策序 秦 观臣闻春则仓庚鸣,夏则蝼蝈鸣,秋则寒蝉鸣,冬则雉鸣。此数物者,微眇矣。然其▯未至,则寂寞而无闻;既至,则日夜鸣而不已。何则?隂阳之所鼓动,四时之所感发。气变于外,则情廹于中,虽欲不鸣,不可得也。淮海小臣,不闻庙堂之识,帷幄之谋,独耳剽目采,颇知当世利病之所以然者。尝欲输肝胆,效情素,上书于北阙之下。则又念身非谏官,职非御史,出位犯分,重烦有司之诛,隐忍逡廵而不敢发。幸陛下发徳音,下明诏,大臣任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将修祖宗政事,而亲策于廷。鸣呼!此亦愚臣效鸣之秋也。輙忘踈贱,条其意之所言者为三十篇以献。惟陛下财择焉。其目曰:以意寓言,以言寓文,示变化之所终始,使天下晓然知之。作《国论》。瑟不鸣,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毂不运,三十辐各以其力旋。黙则治,语静则制。动作主术,急不极则缓不生,缓不极则急不成。一偾一起,如环无端。作《治势》。以治为险,山川是资;以兵为险,不厌通达。作《安都》。自信者不避嫌,自许者不求合,倚而容之,绩乃可底。作《任臣》二篇。众贤聚于本朝,奸人之所不利,巧为诋诬,以幻羣听。作《朋党》二篇。鸟有鳯,鱼有鲲,超絶之材,宜见阔略。作《人材》。杨墨塞路,孟氏所攘;申商崛兴,莫或汝遏。作《法律》二篇。得与失为隣,利与害同门,非至精莫之能分。作《论议》二篇。爵禄者所以砺世磨钝,科条品目,其可不悉。作《官制》二篇。善治水者以四海为壑,善治财者以天地为资,国之大计于是乎在。作《财用》二篇。料敌之虚实,若别牛马;应变之仓卒,如数一二,非有道之士不能。作《将帅》。以寡覆众,来如风雨,去如絶弦。作《竒兵》。美言可以市三寸之舌,胜百万之师。作《辨士》。机防之来,间不容髪,匪▯匪镜,其能勿失。作《谋主》。心不治则神扰,气不飬则精丧,治心飬气,其术自得。作《兵法》。愚民弄兵,依阻山谷,销亡不时,或为大衅,作盗贼三篇。党项微种,盗我灵武,逾八十年,天诛不迄,作边防三篇。东西为纬,南北为经,识者执综而文成。其详在彼,其略在此,作序篇。扬州集序 秦 观扬州集》者,大夫鲜于公领州事之二年,始命教授马君希孟采诸家之集而次之,又搜访于境内,简编碑板,亡缺之余,凡得古律诗洎箴赋,合二百二篇,勒为三巻,号《扬州集》云。按《禹贡》曰:“淮海惟扬州,彭蠡既潴,三江既入,震泽底定。”而《周礼·职方氏》亦称:“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防稽,其泽薮曰具区,江曰三江,浸曰五湖。”则三代以前所谓扬州者,西北剧淮,东南距海,江湖之间,尽其地。自汉已来,既置刺史,于是称扬州者,徃徃指其刺史所治而已。葢西汉刺史无常治,东汉治厯阳,或徙寿春,又徙曲阿;魏亦治寿春,或徙合肥;呉治建业;西晋、后魏、后周皆因魏;东晋、宋、齐、梁、陈皆因呉。惟宋尝以建业为王畿,而东扬州为扬州。东扬州者,防稽也。隋以后皆治广陵。繇是言之,凡称扬州者,东汉指厯阳,或寿春,或曲阿;
译《中庸》这部书,是求学者增进德行的要旨,根本和末节都已具备。我既然已经用浅陋的学问向诸位讲说,此外还有一些话要告诫诸位。古代,弟子对年长的老师只需尊奉其德,并不请求教言;所谓“宪老”,就是把他的德行作为仪范罢了,并没有什么需要向他询问的。其次,是有问有答;但在问答之间,学生不真正激愤求知,老师就不启发;学生不能恰当地表达,老师就不指点。再次,是有讲有听;讲授者不等待提问,听讲者也不至于主动发问。学习到了有讲有听的阶段,老师更加辛劳,而道理反而更加轻慢,求学者的功夫也更加不能进步。再进一步,讲了却未必听;既然有讲而未必听,那么不讲也可以了。然而朝廷建立学校、设置官职,职责所在,有些事不得不做;这就是我今天勉强向诸位说这些话的原因。诸位果真在听吗?还是没有听呢?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为了自己的人,一定把德行放在心上,并不把功名当作目的;为了别人的人,一定把功名放在心上,却还没有达到德行的境界。后世的求学者,尚且没有达到为人的境界,却用求学来满足私欲的,实在太多了。”如今学习圣人的道,却先被私欲损害,那么即使对他说道理,他也听不进去;引导他实行,他也不会实行。这样一来,教导者又能有什么指望呢?圣人建立教化来示范后世,从来没有让求学者这样做。朝廷设立官职、设置科举,用来选取天下士人,也从来没有让求学者这样做。求学者又怎么能舍弃这一道而趋向那一边呢?圣人的学问,不使人过分,也不使人不足;把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的状态作为根本,使求学者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坚持它,这种学习本来就是有次序的。求学者大概也应当在这里用心吧?义理和礼法必须明白,德行必须修养,得到老师朋友的称许,得到乡里人的赞誉;再向上说,可以不辜负圣人的传授,使圣道通达于当今,也可以不辜负朝廷的教育培养。有道德的君子乐于得到这样的人才并亲近他们,王公大人也乐于听闻并任用他们。与那些轻视自身、涉猎杂学而没有根本、侥幸谋求一时利益的人相比,究竟哪一种更好呢?诸位有这样的志向吗?那么今天的讲说仍然是有希望的。若没有这样的志向,我今天喋喋不休地说这些便毫无益处,岂不是近于侮辱圣人的言语吗?诸位也应当好好想一想。《集策》序 秦观 我听说,春天黄莺鸣叫,夏天蝼蛄和蝈蝈鸣叫,秋天寒蝉鸣叫,冬天野鸡鸣叫。这几种动物,都是微小的东西。然而时令未到时,它们寂静无声;时令一到,便日夜鸣叫不止。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阴阳之气在鼓动,四时之气在感发。外界的气候发生变化,内心的情感便受到迫促,即使想不鸣叫,也不可能。像我这样的淮海小臣,听不到朝廷上的见识和帷幄中的谋略,只是凭耳闻目见,略知当世利弊所以形成的原因。曾经想披露肝胆、表达真情,在北阙之下上书;但又想到自己不是谏官,职务也不是御史,越出职位、触犯名分,会加重有司的责罚,于是隐忍徘徊,不敢发言。幸而陛下发布仁德的诏令,下达明白的诏书,命大臣推举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才,将要修治祖宗的政事,并在朝廷亲自策问。唉!这也是愚臣效法万物鸣叫的时候了。我姑且忘掉自己疏远卑贱,分条整理自己想说的话,写成三十篇献上。只希望陛下裁量选择。篇目是:把意旨寄托在言语中,把言语寄托在文章中,显示变化的始终,使天下明白地知道这些道理。作《国论》。琴瑟不鸣时,二十五根弦各自以自己的声音相应;车毂不转动时,三十根车辐各自凭自己的力量旋转。沉默就能治理,言语寂静就能控制。行动以君主为主,急迫没有达到极点,缓慢就不会产生;缓慢没有达到极点,急迫就不能形成。一旦失败便会重新兴起,循环往复,如圆环没有起点。作《治势》。把治理作为险要,以山川作为凭借;把军队作为险要,却不能满足于交通通达。作《安都》。自信的人不回避嫌疑,自许的人不求与人相合;只要能够倚任并容纳他们,功绩才能达到。作《任臣》二篇。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正是奸人所不利的,于是他们巧妙地制造诋毁和诬陷,来迷惑众人的听闻。作《朋党》二篇。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超绝的人才,应当宽容对待。作《人材》。杨朱、墨子的学说堵塞道路,是孟子所排斥的;申不害、商鞅兴起,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你们。作《法律》二篇。得与失相邻,利与害同门,若不是最精明的人,不能把它们区分开。作《论议》二篇。爵位俸禄是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钝的,官府的科条、等级和名目,怎么可以不全部了解呢?作《官制》二篇。善于治水的人把四海作为蓄水的沟壑,善于理财的人把天地作为资源,国家的大计就在这里。作《财用》二篇。料知敌军的虚实,如同分辨牛马;应付仓促的变化,如同数一二,若不是有道之士不能做到。作《将帅》。以少数战胜多数,来时如风雨,离去如断弦。作《奇兵》。美好的言辞可以凭三寸之舌取得成功,胜过百万军队。作《辨士》。机变和防备到来时,间隙小得容不下一根头发;不是凭龟卜,也不是凭镜鉴,怎样才能不失误呢?作《谋主》。心不能治理,精神就会扰乱;气不能调养,精气就会丧失。治理心神、调养元气,方法自然可以取得。作《兵法》。愚昧的百姓玩弄兵器,依凭山谷险阻,不能及时消灭,有时会酿成大祸,作《盗贼》三篇。党项是微小的部族,却盗取了我们的灵武,已经超过八十年,天诛还没有降临,作《边防》三篇。东西作为纬线,南北作为经线,有见识的人掌握纲综,文章便能完成。详细内容在彼处,简略内容在此处,作《序篇》。《扬州集》序 秦观 《扬州集》这部书,是大夫鲜于公主持扬州政务的第二年,才命教授马希孟搜集各家的文集并加以编次,又在境内搜访,从简册、编牍、碑刻木板的残缺遗存中,共得到古体诗、律诗以及箴、赋,合计二百零二篇,刻成三卷,题名为《扬州集》。考察《禹贡》说:“淮海一带就是扬州,彭蠡湖已经蓄水,三江已经汇入,震泽已经平定。”《周礼·职方氏》也说:“东南方叫作扬州,那里的镇山叫会稽山,泽薮叫具区,江叫三江,水泽叫五湖。”那么三代以前所谓的扬州,西北到剧县、淮水,东南到海,江湖之间都是它的地域。自汉代以来,设置刺史,于是所谓扬州,往往只指刺史治所。西汉刺史没有固定治所,东汉治所在历阳,有时迁到寿春,又迁到曲阿;魏也治寿春,有时迁到合肥;吴治建业;西晋、后魏、后周都沿袭魏;东晋、宋、齐、梁、陈都沿袭吴。只有宋代曾以建业作为王畿,而把东扬州作为扬州。所谓东扬州,就是会稽。隋代以后都治所在广陵。由此说来,凡是称作扬州的,东汉时指历阳,有时指寿春,有时指曲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二篇〕
中原自魏至周指寿春,或合肥;江左自呉至陈指建业,或防稽;隋、唐、五代乃指广陵。广陵在二汉时,尝为呉国、江都国、广陵郡;宋为南兖州;北齐为东广州;后周为呉州;唐初亦为防州。其为扬州,自隋始也。繇是言之,凡称呉国、江都、广陵、南兖、东广、呉州、防州者,皆今之扬州也。此集之作,自魏文帝时已下,在当时虽非扬州,而实今之广陵者,皆取之;其非广陵而当时为扬州者,皆不复取。至扬子云箴,本约《禹贡》为辞,则广陵自在其中,固不得而不録也。既成,公又属观推表废兴迁徙之迹,而究其端,使夫览之者有考焉。集瑞图序 秦 观熈宁九年,燕国邵舜文与诸弟持其先君之丧于宜兴数月,有双▯生于后圃。后二年,又生紫芝三,双桃、双莲各一,凡六物。于是乡之耆老闻而叹曰:「邵氏其兴乎?何其瑞之多也!」舜文因集六物者而图之,号集瑞图云余谓万物皆天地之委和,而瑞物者又至和之所委也。至和之气磅礴氤氲而不已,则必发见于天地之间其精者葢已为盛徳,为尊行,为豪杰之材。其浮沈而下上者,则又为景星、庆云甘露、时雨、醴泉、芝草、连理之木、同頴之禾,而栖翔游息乎其中者,则又为鳯凰、麒麟、神马灵▯之属晔乎光景色象之异也,蔼乎华实臭味之殊也,卓乎形声文章之无与及也。于是指以为瑞焉。繇是言之,世之所谓瑞者,乃盛徳尊行魁竒之才所钟和气之余者耳。邵氏之祖考,既以潜徳隐行见推乡闾至舜文、彦瞻、端仁,又以文学取科第,弟兄相继有闻于时而诸子森然皆列于英俊之域,则是至和之气钟于其家乆矣,宜其余者发为草木之瑞也。昔杨寳得王母使者曰「环四枚」,而寳生震,震生秉,秉生赐赐生彪,凡四世为三公。以徃推今,即邵氏六物之瑞,岂徒生而已夫?葢有应之者矣。送李端叔赴定州序 张 耒耒为儿童,从先人于山阳学官,始见端叔为诸生,耒虽未有知,意已相亲。后几二十年,端叔罢官四明,道楚,耒又获见。耒时已孤,端叔吊我,悲怀如骨肉。后凡再遇于京师,今其再也。然端叔每别,数年一见,其论议益竒,名誉益髙。今朝廷士大夫相与称説,天下士屈指不一二,必曰“吾端叔也”。元祐八年,苏先生守定武,士愿从行者半朝廷,然皆不敢有请于先生。而苏先生一日言于朝,请以端叔佐幕府。苏先生之位未能进退天下士,故用子如此,然其意可知也。耒,苏公门人之下列也,其亲慕端叔,不足恠。庚午,耒卧病城南,门无犬鸡,昼卧愔愔。端叔尝夜过我,以烛视我面目,见病有间,喜动词色,访覔医药,以至无恙。我之道艺无取,名誉不振,端叔独拳拳如此,何也?然端叔与余外家通谱,于我舅行也,岂其出于此非耶?八年十月过我,告以将北,求余言为赠行。余在交游中,已号为多言,其敢有爱于子?为今中国患者,西北二塞也。狙伺我乆矣。西小而轻,故为变易;北大而重,故为变迟。小者疥癣,大者痈疽也。自比方罢兵,中国直信而不问,君臣不以挂于口而虑于心者,数十年矣。吾知其故,诚知敌人之不能弃吾之重币也。有司如故事,歳时发币车马出门,而此顾无事矣。凡为是説者,谓非敌情则不可。然人度量相逺,未可以十百计也。世固有得一金而喜者,何必金帛数十万?亦有得国于人而不厌者,数十万金帛未足赖也。徃赵元昊未反时,中国不为备御,犹今日之信此。一旦不逊,中国震动,视其治军立国,骄逆悍鸷,岂特河陇间一羌豪也?吾安能复以羇縻其父祖者制畜之哉?且雄杰之才,未尝絶于世,不在中国必在夷狄。髙皇帝以气吞中原之雄,而冒顿张于匈奴,髙帝终无以困之。魏灭蜀,晋灭吴,大敌已尽,而苻石骛于中国。祖宗芟夷僭乱天下,听顺,无复偃蹇而乆之。元昊叛于羌,自是以来,又数十年矣。耒闻今北边要郡,有城隍不修,器械若恶,屯戍单寡,然跬歩强敌,而人不惧者,诚信之也。枭鸱不鸣,要非祥也;豺狼不噬,要非仁也。见其不鸣,谓之孔鸾;见其不噬,待以犬马,吁,亦过矣。定武虏冲也,其容有悔乎?耒顷在洛阳,与刘几者语边事,几老将也,谓余曰:“比见诏书禁边吏夜饮,此曹一旦有急,将使输其肝脑,而平日禁其为乐,为今役者,不亦难乎?夫椎牛酾酒,丰犒而休飬之,非欲以醉饱为徳,所以増士气也。”耒闻定武异时从军,吏士丰乐豪盛,而今燕豆防恶,终日受飨,腹犹枵然,官吏贫窭,有愁苦无聊之心。且朝廷既委所当费而不爱矣。将军重兵临方面,天子属以何事?而与持筹小吏,日夜计口腹之赢,此何为者也?真能遂不费一钱,才得几何哉?子从辟以佐帅军事,与有责矣。挟端叔之学问词章,而从苏先生,如决大川而放之海,是则余无以赞子矣。
宋文鉴巻九十一
译中原地区从魏到周,指寿春,有时指合肥;江左地区从吴到陈,指建业,有时指会稽;隋、唐、五代才指广陵。广陵在两汉时,曾经是吴国、江都国、广陵郡;宋代是南兖州;北齐是东广州;后周是吴州;唐初也曾是防州。它称为扬州,是从隋代开始的。由此说来,凡是称作吴国、江都、广陵、南兖、东广、吴州、防州的,都是今天的扬州。这部集子所收的作品,从魏文帝时代以后,凡当时虽不属于扬州、实际却是今天广陵的,都予以收录;凡不属于广陵、但当时是扬州的,就不再收取。至于扬子云的《箴》,本来是依据《禹贡》作辞,那么广陵自然包含在其中,当然不能不收录。集子编成以后,鲜于公又嘱托我推究扬州治所废兴、迁徙的踪迹,探究它的源头,使阅读它的人有所考察。《集瑞图》序 秦观 熙宁九年,燕国邵舜文和几个弟弟在宜兴守丧数月,后园里长出了一对瓜。过了两年,又长出三株紫芝、一对桃子和一对莲花,共六种祥瑞之物。于是乡里的老人听说后感叹道:“邵氏家族大概要兴盛了吧?为什么祥瑞这样多呢!”舜文于是把这六种东西汇集起来画成图,题名为《集瑞图》。我认为,万物都是天地和气的寄托,而祥瑞之物又是至和之气的寄托。至和之气广大充盈、氤氲不止,就一定会在天地之间显现出来;其中精粹的,大概已经成为盛德、尊贵的品行和豪杰之才。那些浮沉升降的,又成为景星、庆云、甘露、时雨、醴泉、芝草、连理树、同颖的禾;而栖息飞翔、游动停息在其中的,又成为凤凰、麒麟、神马、灵龟之类。它们的光彩、形态和色象如此奇异,花朵、果实、气味各有不同,形体、声音、文采又卓异得没有什么可以相比,于是人们指称它们为祥瑞。由此说来,世人所谓的祥瑞,不过是盛德、尊贵品行和奇伟才能所聚集的和气的余绪罢了。邵氏的祖先,既然凭借潜藏的德行和隐秘的善行受到乡里的推重;到了邵舜文、彦瞻、端仁,又凭文学取得科第,兄弟相继在当时闻名,而各位子弟也都显然列入英俊之士的行列,那么这种至和之气聚集在邵家已经很久了,难怪它的余气会发作成草木的祥瑞。从前杨宝得到西王母使者赠给的“四枚玉环”,杨宝生杨震,杨震生杨秉,杨秉生杨赐,杨赐生杨彪,共四代都做到三公。由过去推知今天,那么邵氏这六种祥瑞,难道只是生长出来而已吗?大概还会有与之相应的事情发生。送李端叔赴定州序 张耒 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在山阳学官任所,第一次见到端叔成为诸生。我虽然还没有什么见识,心里已经亲近他。后来将近二十年,端叔被罢去四明的官职,取道楚地,我又得以见到他。那时我已经父母双亡,端叔来吊慰我,悲痛之情如同骨肉亲人。后来我们又在京师相遇两次,这次是第二次。然而端叔每次与我分别,隔几年见一次,他的议论更加奇特,声誉也更加高。如今朝廷士大夫相互称道,天下士人屈指而数不过一二个,必定会说:“就是我的端叔。”元祐八年,苏先生镇守定武,朝廷中有一半士人愿意随他同行,但都不敢向苏先生提出请求。苏先生有一天在朝廷上说话,请求让端叔担任幕府佐官。苏先生的地位还不能够进退天下士人,所以像这样任用端叔;但他的心意是可以看出来的。我是苏公门下地位较低的弟子,亲近仰慕端叔,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庚午年,我卧病在城南,门前没有犬鸡之声,白天躺着,心情沉静。端叔曾在夜里来探望我,拿着蜡烛照看我的面容,见我的病情有所好转,喜悦之情表现在言语神色之间,又访求医药,直到我平安无事。我的道艺没有什么可取,声誉也不振作,端叔却独自对我这样情意深厚,这是为什么呢?不过端叔和我外祖家的族谱相通,按辈分是我舅舅,难道他的情意不是因此而来吗?元祐八年十月,他来拜访我,告诉我将要北行,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别。我在交游中已经被称为多话的人,难道敢对你有所吝惜吗?如今中国的祸患,是西北两个边塞。敌人窥伺我们已经很久了。西边的敌人小而轻捷,所以变乱发生得快;北边的敌人大而沉重,所以变化发生得慢。小的像疥癣,大的像痈疽。自从与西夏议和、停止用兵以后,中国只管相信对方而不加追问,君臣把这件事不挂在嘴上,也不放在心里,已经几十年了。我知道其中的原因,确实是因为知道敌人不能放弃我们所送的厚重财帛。有司按照旧例,年年按时发送币帛,车马一出门,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就算结束了。凡是这样说的人,都认为如果不是敌人的真实情况,就不能这样判断。然而人与人的气量相差很远,不能用十倍百倍来计算。世上本来就有得到一两黄金便高兴的人,何必一定要得到数十万金帛?也有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个国家还不满足的人,数十万金帛也不能满足他。从前赵元昊尚未反叛时,中国没有作防备,仍像今天这样相信他们。一旦他变得不恭顺,中国便震动;看他治军立国的情况,骄横叛逆而强悍凶猛,难道只是河陇之间的一个羌族豪强吗?我怎么还能再用束缚羁縻其父祖的办法来控制豢养他呢?况且雄杰之才从来没有在世上断绝,不在中国,必然就在夷狄之中。汉高皇帝有气吞中原的雄才,而冒顿却在匈奴兴起,高帝始终没有办法困制他。魏灭蜀、晋灭吴,强大的敌人已经消灭,苻坚、石虎却又在中原驰骋。祖宗剪除天下僭越作乱者,使天下听命顺服,却没有谁长久地傲慢不服。元昊在羌地反叛,从那以后又有几十年了。我听说如今北方边境的重要郡县,有的城墙壕沟没有修缮,器械像是坏的,屯驻守军单薄稀少;然而强敌近在咫尺,人们却不害怕,是因为相信他们不会来犯。猫头鹰不鸣叫,绝不是祥兆;豺狼不扑噬,也绝不是仁慈。看见它不鸣叫,便称作孔雀凤凰;看见它不扑噬,便把它当作犬马来对待,唉,这也太过分了。定武是敌虏冲击的要地,难道那里能够有后悔的余地吗?我前些时候在洛阳,和刘几谈论边事。刘几是老将,他对我说:“近来见到诏书禁止边地官吏夜间饮酒,这些人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将要让他们交出肝脑;平日又禁止他们娱乐,这种做法对于如今服役的人来说,不也太难了吗?杀牛斟酒,丰厚地犒劳并休养他们,并不是想把醉饱当作恩德,而是为了增强士气。”我听说定武从前从军时,官吏士卒饮食丰足、生活豪盛,如今宴席上的菜肴粗劣,整天接受宴享,肚子却仍然空空如也;官吏贫困,有忧愁苦闷、无所事事的心情。况且朝廷既然把应当花费的钱交付下来,就不应当吝惜。将军带着重兵镇守一方,天子把什么事情交给他?却要和掌管筹算的小吏日夜计算口粮费用的盈余,这究竟是为什么?即使真能做到一文钱也不多花,又能得到多少呢?你接受征辟,来辅佐统帅处理军务,也就负有责任了。凭借端叔的学问和文章,跟随苏先生前往,就像决开大河放入大海一样;在这件事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赞助你的了。《宋文鉴》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二宋 吕祖谦 编
序送秦少章赴临安簿序 张 耒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夫物不受变,则材不成;人不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充溢,枝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巻旗弃鼓,裹疮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虚者实,津者燥,皆敛藏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桡青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于林,一举而尽之,以充栋梁桷杙轮舆輹辐,巨细强弱,无一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余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余,愀然告我曰:「惟家贫奉命于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后徃清丽竒伟,工于举业百倍。元祐六年及第,调临安主簿,举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每见余輙不乐,余问其故。秦子曰:『余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今一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祸悔响至。异时一身资飬于父母,今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今以徃,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今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覇;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其羇穷忧患之时,隂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惟食与人者,尝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焉者,不畏徒歩者也。苟畏饥而恶歩,则将有苟得之心焉,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元祐七年仲春十一日书。捕鱼图序 晁补之古画捕鱼一巻,或曰王右丞草也。纸广不充幅,长丈许。水波渺弥,洲渚隐隐,见其背岸木葭菼向揺落,草凄然始黄,天惨惨云而风,人物衣裘有寒意。葢画江南初冬欲雪时也。两人挽舟循涯,一人篙而下之。三人巾帽袍帯而骑,或马或驴,寒峙肩拥袖者前扬鞭顾后揽辔语袂翩然者,僮负囊尾马背而荷。若拥鼻者,三人屈竹为屋,三童子踞而起大网。一童从旁出者,缚竹跨水上。一人立旁维舟而下,有笱者方舟而下。四人篙而前,其舟坐若立者,两童子曵方罟行水间者,缚竹跨水上。一人巾而依蘧蒢坐,沉大网旁。笱屈竹为屋,缚竹跨水上。童子跪而起大网者,一人屈竹为屋。前有瓶盂可见者,篙者桨者俛下罩者,三人皆笠力舟载大网竹且渔。两儿两葢依蘧蒢坐,有巾而髯出网中得者,▯操楫。一人缚竹跨水上,顾而语。前有杯盂者,方舟载大网出网中得者,缚竹跨水上。两儿沉大网旁维艓者,两人篙其舟甚力。有帷幙坐而济若妇人可见者,方舟依渚,一人篙,一人小而髯。三童子若饮食若寐,前有杯盂者。一人推苇间,童子俛而曵循厓者。人物数十许,目相望不过五六里,若百里千里。右丞妙于诗,故画意有余。世人欲以语言粉墨追之,不似也。常忆楚人云:“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引物连类,谓便若湖湘在目前。思顷时歳晚道【缺】如此渔者,男子妇女童稚,舟楫梁笱网罟罾罩【缺】江然其业亷而事佚,故无市防争利意。此与画二大夫去国其色无别,恨奚以异。元祐元年四月二十日,李希孝出之,欲模写无善工,乃借韩退之序画人物意识之颍川晁补之序。离骚新序 晁补之先生之盛时,四诗各得其所。王道衰而变风、变雅作,犹曰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旧俗之亡,惟其事变也。故诗人伤今而思古,情见乎辞,犹诗之风雅而既变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然则变风、变雅之时,王迹未熄,诗虽变而未亡。诗亡而后《离骚》之辞作,非徒区区之楚事不足道,而去王迹逾逺矣。一人之作,奚取于此也?葢诗之所嗟叹,极伤于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而人伦之废、刑政之苛,孰甚于屈原时邪?国无人,原以忠放,欲返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一篇之中,三致志焉。与夫三宿而后出,昼于心,犹以为速者,何异哉?世衰,天下皆不知止乎礼义,故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而原一人焉,被防且死,而不忍去其辞,止乎礼义可知则是诗虽亡,至原而不亡矣。使后之为人臣不得于君而热中者,犹不懈乎爱君如此,是原有力于诗亡之后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九十二 宋代吕祖谦编 序 送秦少章赴临安簿序 张耒 《诗经》不是说过吗?“芦苇一片苍苍,白露凝结成霜。”万物不经受变化,材料就不能成材;人不经历艰难,智慧就不能明达。深秋九月,天地开始肃杀,寒气将要到来。正在这时,天地之间凡是植物,经过春夏雨露的滋润,花朵鲜美润泽,枝节繁茂;等到浓霜在夜里降落,早晨起来看它们,就像战败的军队,卷起旗帜、丢弃鼓器,包扎伤口逃奔,官吏士卒都失去了人色。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于是天地闭塞而成为冬天,摧残败坏、拉折毁坏的超过一半,这种变化也太严酷了。然而从此以后,柔弱的变坚强,空虚的变充实,津润的变干燥,都把自己的精华收敛隐藏在内心,各自发挥它们成熟的作用。深山中的树木,上面弯曲伸展到青云之上,下面可以庇荫千人,没有不遭受摧残的,何况所谓的芦苇呢?然而匠石拿着斧头在树林中行走,一斧砍下便能把它们全都用来充作栋梁、椽子、桷木、楹柱、车轮、车輹和车辐;无论大小、强弱,没有一样不能胜任。这就叫作因损害而得到益处,因败坏而获得成就,因虐待磨炼而得到安乐。我这一类人中有一个秦少章,我在太学任职时,他把自己的文章给我看,忧愁地告诉我说:“只是因为家贫,奉父亲之命,勉强写科举文章罢了。将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写诗章古文,后来一定会清丽奇伟,比科举文章高明百倍。” 元祐六年考中进士,调任临安主簿。应试者考中之后本来可以稍微高兴一些,但秦先生每次见到我,总是不高兴,我问他原因。秦先生说:“我是世上耿介的人,天性所不喜欢的事,不能因为言语不合就勉强去做,也不能因此结交;饮食起居、行动静止以及各种事情,都不能勉强自己随从别人。如今一旦做了官吏,便处处丧失自我,只能应付外物;稍微表现得孤高倨傲,灾祸和悔恨马上就会到来。过去我一人由父母供养,如今妻子儿女要仰赖我供给,想不做官也不可能。从今以后,就像被漆涂在身上,想洗脱也困难了。”我劝解他说:“你从前像春夏的草木,今天使你困顿的,就像摧残芦苇的秋霜。人的性情只求安逸,然而安逸正是天下的大患;迁徙变动才是可贵的。伍子胥不在外流亡十九年,就不能回国;文种不逃奔,就不能进入郢都。这两个人在流离困穷、忧患交迫的时候,暗中补足了自己的短处,增进了自己原来不会的能力,并不像只从口耳之间学习那样浅薄。从今以后,你想想过去所做的事,其中值得后悔的很多,所知道的也会越来越多;回过头来使自己安于这种处境,那么行走天下便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能够只靠饮食生活而不依附别人的,是曾经挨过饿的人;得到车马赏赐却推辞不接受的人,是不害怕徒步行走的人。如果害怕饥饿、厌恶步行,就会产生苟且求取的心,这样造成的危害不是很多吗?”所以霜降却不能杀死的,是万物自身的灾患;一生享受安逸快乐,并不是人的福分。元祐七年仲春十一日写。《捕鱼图》序 晁补之 有一幅古代的《捕鱼图》长卷,有人说是王右丞王维的草稿。纸幅不满一幅画面的宽度,长度有一丈多。画中水波浩渺,洲渚隐约可见;岸背上的树木、芦苇和荻草将要凋落,草色凄清,刚刚变黄;天空阴惨,云气低沉,风吹而来,人物衣裘都带着寒意。这大概是江南初冬将要下雪的时候。两个人拉着船沿岸而行,一个人撑篙把船向下游撑去。三个人戴巾帽、穿袍带骑行,有的骑马,有的骑驴;前面那个因寒冷耸肩缩袖、扬鞭回头,后面那个勒住缰绳说话,衣袖飘动;童仆背着袋子跟在马后,还背负着东西,像是捂着鼻子。三个人用竹子弯成棚屋,三个童子蹲着撑起大网;一个童子从旁边出来,捆竹横跨在水上。一个人在旁边站着,系住船并向下游撑去;有鱼笱的人也驾船向下游而去。四个人用篙奋力向前;船中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两个童子拖着方形渔网在水中行走,捆竹横跨在水上。一个戴巾的人靠着蘧蒢坐着,在大网旁下沉。鱼笱用竹子弯成棚屋,捆竹横跨在水上。童子跪着撑起大网,另一个人用竹子弯成棚屋。前面可以看见瓶、盂;有的撑篙,有的划桨,有的俯身下罩,三个人都戴着斗笠,奋力撑船,船上载着大网和竹器,正在捕鱼。两个孩子、两个戴斗笠的人靠着蘧蒢坐着;一个戴巾、胡须露出网外的人正在网中取得鱼;一个人拿着船桨。一个人捆竹横跨在水上,回头说话。前面有杯盂的人,驾着并列的船,船上载着大网;从网中取得鱼的人,捆竹横跨在水上。两个孩子在沉下的大网旁;一个人系住小船,两个人用力撑船。有帷幕、坐着渡水、看起来像妇人的人;并列的船靠着洲渚,一人撑篙,一人身材矮小而留着胡须。三个童子像是在饮食,又像是在睡觉;前面有杯盂的人。一个人在芦苇间推行,童子俯身拖着东西沿岸而行。人物大约有几十个,视线相互相望不过五六里,却仿佛有百里千里那么遥远。王右丞擅长诗歌,所以画中的意境也有余韵。世人想用语言和笔墨去追摹它,终究不像。我常常想起楚人的话:“帝子降临在北洲,放眼远望使我忧愁,秋风轻柔地吹来,洞庭湖水波荡漾,树叶纷纷飘落。”把画中景物联系起来看,便觉得湖湘仿佛就在眼前。我想到前些时候岁末经过【缺】这样的地方,捕鱼者有男子、妇女、儿童,船只、桥梁、鱼笱、网罟、罾、罩【缺】江;然而他们的行业清廉,做事安闲,所以没有市场上争逐利益的意思。这幅画与两位大夫被迫离开国家时的神色没有差别,遗憾的是为什么又有所不同呢?元祐元年四月二十日,李希孝拿出这幅画,想要摹写,却没有优秀的画工,于是借用韩退之《序画人物意识》的文字,由颍川晁补之作序。《离骚新序》 晁补之 先生处于盛世时,《诗经》中的四类诗各得其所。王道衰落,于是变风、变雅产生,但仍然可以说它们通达于时事变化,同时怀念旧日风俗。旧日风俗的灭亡,正是由于时事发生了变化。因此诗人感伤今世而追思古代,感情显露在辞句中;这仍然属于《诗经》的风、雅,只是已经发生变化了。《孟子》说:“王者的足迹消失,诗也就亡失了。”这样看来,在变风、变雅产生的时代,王者的足迹还没有消失,诗虽然变了,却还没有亡失。诗亡之后,《离骚》的文辞才产生,这就不只是楚国那些琐细的事情不足称道,而是距离王者的足迹更加遥远了。一个人的作品,为什么还值得取法呢?大概是因为《诗经》所感叹的,最深切地哀伤人伦废弛,悲悯刑罚政令的苛酷;而人伦废弛、刑政苛酷,还有什么比屈原所处的时代更严重呢?国家没有贤人,屈原因为忠诚而被放逐,希望君王幸而有一次醒悟、风俗有一次改变。一篇之中,他三次表达这种心志。这与有客人在主人门下住了三夜才离开,白天还放心不下,尚且认为离开得太快,有什么不同呢?世道衰败,天下人都不知道止步于礼义,所以君主把臣子看作犬马,臣子也把君主看作路人。然而屈原一人披发含垢、直到死亡,也不忍舍弃他的言辞,他遵守礼义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假使后世做臣子的,不能得到君主的信任,却仍然像屈原这样热切地爱君而不懈怠,那么屈原在诗亡之后仍然对诗有功。
此《离骚》所以取于君子也。《离骚》遭忧也,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北门之志也。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小弁》之情也。以附益六经之教,于诗最近。故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其义然也。又班固叙迁之言曰:“《大雅》言王公大人徳逮黎庶,《小雅》讥小已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徳一也。”司马相如虽多虚辞滥説,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比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谓犹骋郑卫之音,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固善推本知之,赋与诗同出,与迁意类也。然则相如始为汉赋,与雄皆祖原之歩骤,而独雄以其靡丽悔之。至其不失雅,亦不能废也。自风雅变而为《离骚》,《离骚》变而为赋,譬注有沱干肉为脯,谓义不出于此时异然也。
传曰:“赋者,古诗之流也。”故《怀沙》言赋,《橘颂》言颂,《九歌》言歌,《天问》言问,皆诗也。《离骚》备之矣。葢诗之流至楚而为《离骚》,至汉而为赋,其后赋复变而为诗,又变而为杂言、长謡、问对、铭赞、操引,苟类出于楚人之辞而小变者,虽百世可知,故参取之。《曰楚辞》十六巻,旧録也。《曰续楚辞》二十巻,《曰变离骚》二十巻,新録也。使夫縁其辞者存其义,乘其流者反其源,谓原有力于诗亡之后,岂虚也哉?若汉、唐以来所作,非楚人之绪则不録。送田承君序 邹 浩熈宁元丰间外部贵人争违义以示宠其视大家之赤子甚于蒿莱芟夷焚燎,极其力而后已。葢所谓矢匠惟恐不伤人者,遂使覆露之恩輙逗遛不下。于是谏官御史森森在廷,噤不敢出一语为社稷计况分职其部中者乎?其胁于名分,相与影响固不足深责其慷慨建明,屹如勍敌压之以山丘而首不屈,骇之以雷霆而色不变知保吾赤子以对扬天命而已,可不谓贤哉!仆所得者二人,其一,扬州江都令罗适见而得之者乎?其一,信州弋阳令董敦逸,闻而得之者也。呜呼!天下几路,列郡几城,绾铜章以据百里者几人?仆勤勤访焉,不满三数其难矣哉!又罗公之在江都也,其始邑人固有欲杀之者矣,在左右固有毁之者矣,隣封固有嗤之者矣。未几嗤之者自媿其不能也,毁之者不觉誉言出其口也,欲杀之者日惧其不乆留也,相率图其像,筑室而祠之。皆承君作尉时熟于听览且尝信眉抵掌为仆剧谈恨不与为僚者也。承君贯古今,每笑俗儒贵耳而贱目,今治西河也,肯舍江都之所得而逺慕卓鲁乎?苟思民有赴愬而不获伸,甚于子之沉下僚而持衡者不察也。思民有窘于衣食之谋甚于子之待次而无以自裕也。思民有流离荡析而不安其居,甚于子之侍老携防徃返千万里也。将见异时报政,不独踵继于罗公,又与西门豹、史起相望,无愧怍焉。邑之士果有文学如子夏者乎?仆知其为子作颂果有行义如叚干木者乎?仆知其启户持谒愿交于下风子之祖子方,果不昧,亦且隂自喜曰:「吾苖裔有人。」孙莘老易传序 游 酢易》之为书,该括万有,而一言以蔽之,则顺性命之理而已。隂阳之有消长,刚柔之有进退,仁义之有隆汚,三极之道,皆原于一而防于理。其所遭者时也,其所托者义也,其所致者用也。知斯三者,而天下之理得矣。其理得,仰则着于天文,俯则形于地理,中则隐于人心。而民之迷日乆,不能以自得也。防行于利害之域,而莫知所向。圣人有忧之,此《易》之所为作也。伏羲象之,而八卦成;文王重之,而六爻具;周公系之辞,仲尼训其义。自伏羲至于仲尼,则《易》之书不遗余防矣。葢将领天下于中正之涂,而要于时措之宜也。居则观象而玩辞,动则观变而玩占。以研心则虑精,以应物则事举。天且助之,人且与之,而何凶咎之有?故曰:“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又曰:“因贰以济民行。”此四君子之用心也。孙公莘老,少而好《易》,常以是行已亦以是立朝。或进或退,或语或黙,或从或违,皆占于《易》而后行也。晚而成书,辞约而防明,义直而事核,又将与学者共之。葢亦先圣之所期,岂徒为章句以自名家而已?此先生传《易》之意也。学者宜以是观之。
译这就是《离骚》受到君子取法的原因。《离骚》写遭遇忧患,最终困窘贫苦,没有人知道我的艰难,这是《邶风·北门》的志意。为什么上天这样对我?我的罪过究竟是什么?这是《小弁》的情感。它用来补益六经的教化,在诗歌中最为接近诗经本旨。所以太史公说:“《国风》喜爱美色却不过度,《小雅》有怨愤却不紊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二者。”这个说法是对的。班固又叙述司马迁的话说:“《大雅》讲王公大人的德行惠及百姓,《小雅》讥刺小人自身的得失;它们流传到上层、所说的内容虽然不同,但归结于德行却是一致的。”司马相如虽然有很多虚浮的辞藻和泛滥的议论,但概括他的归宿,是把这些引向节俭;这与《诗经》用风诗进行讽谏有什么不同?扬雄认为这还像放纵地演奏郑、卫之音,曲子结束后才演奏雅乐,难道不是戏说吗?班固善于推究根本,知道这一点;赋和诗同出一源,与司马迁的意思相近。这样看来,司马相如首先创作汉赋,扬雄也都以屈原的步调为宗师,却只有扬雄因其过分绮丽而后悔。至于其中没有失去雅正的部分,也不能废弃。诗的风、雅变成《离骚》,《离骚》又变成赋,好比注有沱水,干肉制成脯;说它们的义理不出于同一源头,只是时代不同、形式不同罢了。《传》说:“赋,是古诗流传演变而成的体裁。” 所以《怀沙》以赋为言,《橘颂》以颂为言,《九歌》以歌为言,《天问》以问为言,但它们都是诗。《离骚》把这些体裁都具备了。大概诗的流变到了楚国成为《离骚》,到了汉代成为赋;后来赋又变化成为诗,再变化成为杂言、长谣、问答、铭、赞、操、引。只要大致出自楚人的辞章、只是稍有变化的作品,即使相隔百代也可以知道其源流,所以参照收取它们。《楚辞》十六卷,是旧录;《续楚辞》二十卷、《变离骚》二十卷,是新录。使沿袭这些文辞的人保存其中的义理,使承接其流派的人返回其源头,说屈原在诗亡之后仍然有功,难道是虚话吗?像汉、唐以来的作品,如果不是楚辞的余绪,就不予收录。送田承君序 邹浩 熙宁、元丰年间,外部的权贵争相违背义理来显示恩宠;他们看待普通百姓的子女,比对待野草还要轻贱,非要斩除、焚烧到极点才停止。大概所谓“造箭的工匠只怕箭不伤人”,于是覆盖保护百姓的恩德常常拖延不下达。于是谏官、御史密密麻麻地在朝廷上,却噤声不敢说一句替国家打算的话,何况分掌各部门事务的人呢?他们受名分所胁迫,彼此相互应和,当然不能过分责备他们。能够慷慨陈述、建立明确主张,像强敌压在面前而头不低下,雷霆震骇而脸色不变,只知道保护我们的百姓来报答天命,这难道不能称为贤能吗?我所得到的贤人有两个:一个是扬州江都令罗适,我是见到他的事迹而认识他的;一个是信州弋阳令董敦逸,我是听闻他的事迹而认识他的。唉!天下有多少路,列郡有多少城,佩带铜印、统辖百里土地的官员有多少人?我殷勤访求这样的人,却不到三个,他们的难得实在如此啊!罗公在江都时,起初城里本来有人想杀他,身边也有人诋毁他,邻近辖境也有人讥笑他。不久,讥笑他的人自己惭愧,承认不能胜过他;诋毁他的人不知不觉间从口中说出赞誉;想杀他的人每天都害怕他不能长久留任,于是相继绘制他的画像,修建祠堂来祭祀他。这些事情,都是在承君任县尉时熟悉地听闻和了解的;我还曾经相信眉、拍掌,向你畅谈此事,只恨不能与你同僚共事。承君通晓古今,常常嘲笑世俗儒生重听闻而轻眼见。如今你治理西河,难道肯舍弃在江都得到的经验,远远羡慕卓茂、鲁恭那样的人吗?如果想到百姓有事赴诉却不能申冤,比你沉沦在低级官僚之中、执掌权衡而得不到察识还痛苦;想到百姓为衣食生计困窘,比你等待候补任职、无法使自己富足还痛苦;想到百姓流离失所、不能安居,比你侍奉老人、带着家眷往返千万里还痛苦。那么将来考核政绩时,一定会看见你不只继承罗公的事业,还能与西门豹、史起相望而立,毫无惭愧。这个县里的士人,果真有像子夏那样有文学的吗?我知道他们会为你作颂。果真有像段干木那样有品行义理的吗?我知道他们会打开门户、拿着名帖,愿意在你的门下交往。你的祖先子方如果有知,也将暗自高兴地说:“我的后代有人了。” 《孙莘老易传》序 游酢 《易》这部书,概括包括万事万物,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顺应性命的道理罢了。阴阳有消长,刚柔有进退,仁义有兴盛衰微,三极之道都发源于一而归结于理。万物所遭遇的是时势,所依据的是义理,所达到的是功用。懂得这三点,天下的道理就掌握了。掌握了这个道理,仰观则显现在天文,俯察则表现于地理,居中则隐藏在人心。然而百姓迷惑已经很久,不能凭自己获得这种认识,徘徊在利害的领域,却不知道方向。圣人为此忧虑,这就是《易》所以创作的原因。伏羲画出卦象,于是八卦形成;文王把八卦重叠,于是六爻具备;周公为它系辞,孔子训释其中义理。从伏羲直到孔子,《易》这部书的义理没有遗漏了。它大概将要引导天下走上中正之路,关键在于随时采取适宜的措施。平居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辞。用它来研治心思,思虑便精密;用它来应对事物,事情便能办成。上天也会帮助他,人也会赞助他,那么还会有什么凶祸过失呢?所以说:“因此兴起神妙之物,以便先为百姓的使用作准备。”又说:“依据疑贰来帮助百姓前行。”这就是四位君子的用心。孙莘老年轻时就喜爱《易》,常常用它来修养自己,也用它来立身于朝廷。或进或退,或说或沉默,或听从或违背,都是先根据《易》占断,然后才行动。晚年写成这部书,文辞简约而旨意明白,义理正直而事实核实,又将与求学者共同研习。这大概也是先圣所期待的,难道只是为了写章句、凭此自立门户而已吗?这就是先生传授《易》的本意。求学者应当由此来认识它。
论语解序 谢良佐天下同知尊孔氏,同知贤于尧舜,同知《论语》书弟子记当年言行不诬也。然自秦汉以来,开门授徒者,不过分章析句尔。魏晋而降,谈者益稀。既不知读其书,谓足以识圣人心,万无是理;既不足以知圣人心,谓言能中伦,行能中虑,亦万无是理;言行不类,谓为天下国家有道,亦万无是理。君子于此,盍阙乎?葢溺心于浅近无用之地,聪明日就雕丧,虽欲读之,顾不得其门而入也。圣人辞近而指逺【一本葢其辞近其指逺】辞有尽,指无穷。有尽者可以【一无以字】索之于训诂,无穷者要当防之以神。譬诸观人,佗【一作昔】日识其面,今日见【一作识】其心,在我则改容更貎矣,人则犹故也。为【一作坐】是故难读。今试以读此书之法语诸君焉:勿以为浅近而忽,勿以为太髙而惊,勿以为简我而忿且怒,勿以为妄诞而直不信。圣人之言,不可以训诂形容其微意。今不复撰次成文,直以意之所到,辞达而已矣。葢此书存于世,论其切于用而收近效,则无之。与道家使人精神专一之学,西方见性之説,并驾争衡,孰全孰驳,未易以口舌争也。谈天语命,伟辞雄辩,使人可骇可慕,曾不如庄周、列御冦曼衍之言,笼络万象,葩华百出,读之使人亹亹不厌。曾不如班马雄深雅健之文,正名百物,分辨六气,区味别性,可以愈疾引年。曾不如黄帝、岐伯之对问,神农之药书,可以资听讼折狱,可以饰簿书期防。曾不如申韩之刑名,陶治尘思,模写物态。曾不如顔、谢、徐、庾流连光景之诗,以至神恠卜相之书,书数博奕之技,其皆可玩获售于人,而此书乃一无有也。欲使敏秀豪杰之士留精神于其间,几何其不笑且受侮与?邈乎希声,一唱而三叹,谁其听之?淡乎无味,酒元而爼腥,谁其嗜之?虽家藏人有,不委尘埃者,几希矣。余昔者供洒扫于河南夫。子之门,仅得毫厘于句读文义之间,而益信此书之难读也。葢不学操缦,不能安▯;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惟近似者易人也。彼其道髙深溥博,不可涯矣。如此,傥以童心浅智窥之,岂不太有迳庭乎?方其物我太深,胸中矛防者,读之谓终身可行之恕,诚何味?方其胁肩谄笑以言餂人者,读之谓巧言令色,宁病仁?未能素贫贱而耻恶衣恶食者,读之岂知饭防食饮水,曲肱而枕之未妨吾乐?注心于利未得,而已有颠防之患者,读之孰信?不义之富贵真如浮云过此而徃,益髙深矣,可胜数哉?是皆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惟同声然后相应,惟同气然后相求。是心与是书,声气同乎?不同乎?宜其卒无见也。是书逺于人乎?人逺于书乎?葢亦勿思尔矣。能反是心者,可以读是书矣。孰能脱去凡近,以游髙明?莫为婴儿之态而有大人之器,莫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志,莫为终身之计而有后世之虑。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求同俗而求同理者乎?是人虽未必中道,然其心当广矣,明矣,不杂矣。其于读是书也,能无得乎?当不惟念之于心,必能体之于身矣。油然内得,难以语人。谓圣人之言真不我欺者,其亦自知而已矣。岂特虑思之效,乃力行之功至此?葢书与人互相发也。及其乆也,习益察,行益着,知视听言动,葢皆至理。声气容色,无非妙用。父子君臣,岂人能秩叙?仁义礼乐,岂人能强名?心与天地同流,体与神明为一。若动若植,何物非我?有形无形,谁其间之?至此葢人与书相忘也。则向所谓辞近而指逺者,可不信乎?宜其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好恶取舍之相辽也。学者傥以此言为可信,则亦何逺之有?以谓无隐乎尔?则天何言哉?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以谓有隐乎尔?则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是岂真不可得而闻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此天下之至显,圣人恶得而隐哉?所谓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此天下之至赜,圣人亦恶得而显哉?宜其二三子为有隐乎我者也。知有隐、无隐之不二者,舍此书,其何以见之哉?知有隐、无隐之不二者,岂非闳博明允君子哉?诸君可无意于斯乎?
译《论语解》序 谢良佐 天下人都知道尊崇孔氏,都知道孔子贤于尧舜,也都知道《论语》是孔子弟子记录当年言行的书,并非虚妄。然而自秦汉以来,开门授徒的人,不过是分章析句罢了;魏晋以后,谈论它的人更加稀少。既然不知道怎样读这部书,却说足以认识圣人的内心,绝没有这样的道理;既然不足以认识圣人的内心,却说言语能够合乎伦理、行为能够合乎思虑,也绝没有这样的道理;言语和行为都不相似,却说可以使天下国家有道,同样绝没有这样的道理。君子对此,难道不应当存疑吗?大概是把心沉溺在浅近而无用的地方,聪明才智日益损耗,即使想读它,也找不到门径进入。圣人的言辞浅近而旨意深远【一本作“其辞近,其指远”】;言辞有穷尽,旨意却没有穷尽。有穷尽的言辞,可以从训诂中寻求;没有穷尽的旨意,则应当用心神去领会。譬如观察一个人,从前只认识他的面貌,今天才看见他的内心;在我看来,已经改变容貌了,而那个人其实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正因为如此,这部书难读。现在姑且把读这部书的方法告诉诸位:不要因为它浅近就忽视,不要因为它太高深就惊惧,不要因为它简略地责备我就愤怒,不要因为它荒诞妄诞就径直不信。圣人的言语,不能靠训诂和形容来表现其中的微妙意义。如今我不再编排成完整文章,只是随着意旨所到之处,使文辞能够表达它罢了。大概这部书存在于世间,如果说它切合实用、能够收到近来的功效,那是没有的。它与道家使人精神专一的学问、西方见性的学说并驾齐驱,究竟哪一种完整、哪一种驳杂,不容易凭口舌争辩。它谈论天道、命运,文辞宏伟,辩说雄健,使人惊骇又向往,却还不如庄周、列御寇铺陈变化的言论,包罗万象、文采纷呈,读起来使人兴味绵延而不厌;还不如班固、司马迁雄浑深厚而雅正劲健的文章,辨正万物名称,分别六气,分析滋味、区别性情,可以治病并延年;还不如黄帝、岐伯的问答,神农的药书,可以用来帮助审理诉讼、判断案件,可以用来修饰文书、安排期限;还不如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陶冶尘俗的思虑,描摹事物的形态;还不如颜延之、谢灵运、徐陵、庾信流连光景的诗;以至于神怪、卜相的书,书算、博弈的技艺,它们都可以玩赏,也能拿来向人求取名利,而这部书却一样也没有。想让聪敏秀异、豪杰之士把精神留在其中,怎么能不被嘲笑并受到侮辱呢?它悠远得像少有的声音,一人歌唱而三人叹息,有谁会听它呢?它淡薄得没有滋味,像酒已经变酸、祭肉已经腥臭,有谁会喜爱它呢?即使家家收藏、人人拥有,却不让它蒙受尘埃的,恐怕也很少。我过去在河南夫子门下供洒扫之役,只从句读和文义之间得到一点点理解,却更加相信这部书难读。大概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于琴弦;不学习博依,就不能安于《诗》;不学习杂服,就不能安于《礼》。只有相近相似的东西才容易使人接受。那圣人的道高深广大,无法到达边际。像这样,如果凭儿童般的心思和浅薄的智慧去窥探它,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正当他和外物、他人的关系过于深厚,胸中充满矛盾时,读到书中所说一生都可以实行的宽恕之道,真的会觉得有滋味吗?正当他耸肩谄笑,用言语讨好他人时,读到书中说巧言令色,难道会以不仁为忧患吗?不能安于贫贱,又以穿坏衣、吃坏食为耻的人,读到“吃粗饭、喝冷水,弯着手臂当枕头”这些话,难道知道这也不妨碍我的快乐吗?把心思专注于尚未得到的利益,已经有颠倒失常忧患的人,读到这些话谁会相信呢?不义而得的富贵真的像浮云一样,那么今后呢?道理就更加高深了,哪里能够数说得尽?这些都像越国人看秦国人的肥瘦一样。只有声音相同才会相互应和,只有气息相同才会相互吸引。这样的心和这部书,声音气息相同吗?不同吗?难怪最终什么也见不到。是这部书远离人吗?还是人远离了这部书?大概也不要再思考这种说法了。能够反省并改变这种心的人,就可以读这部书了。谁能脱离凡俗浅近,而在高明境界中遨游?不要保持孩童般的姿态,却想具有大人的器量;不要只为一身谋划,却想拥有天下的志向;不要只作终身的打算,却想具有后世的忧虑。有谁不求别人知道自己,而求上天知道自己;不求与世俗相同,而求与真理相同呢?这种人即使未必已经走在中道上,但他的心应当已经广大、明达而纯一了。他读这部书,难道会没有所得吗?他一定不只把它记在心中,还能在自身上实行它。内心自然而然有所获得,却难以向别人说明;说圣人的言语确实没有欺骗我,也只能自己知道罢了。难道这不只是思虑的功效,而是实际努力实行的功夫达到这种地步了吗?大概是书和人彼此启发。时间久了,学习更加明察,行为更加显著,便知道视、听、言、动无不合乎至理;声音、气息、容貌、神色无不是精妙的作用。父子、君臣的关系,哪里是人力所能安排的?仁义、礼乐,哪里是人力所能强行命名的?心与天地同流,身体与神明合一。无论动的还是静的,什么事物不是我?有形的和无形的,谁能隔开它们?到了这个地步,大概就是人与书彼此忘却了。那么前面所说“言辞浅近而旨意深远”,难道还不可信吗?难怪贤者能认识其中的大处,不贤者只能认识其中的小处,他们在好恶取舍上的差距是多么遥远啊!求学的人如果认为这话可信,那么还有什么遥远不可达到的呢?如果说圣人对你们有所隐瞒,那么上天又何曾说过什么呢?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话,是无法听到的。若说他有所隐瞒,那么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孔子的文章却是可以听闻的,难道这真是不可听闻吗?《诗经》说:“鸢鸟飞到高空,鱼儿跃入深渊。”这是天下最显著的事,圣人怎么能够隐瞒它呢?这就是所谓没有一件事不与诸位弟子共同实行。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是天下最幽深的事,圣人又怎么能够把它显现出来呢?难怪孔子的弟子认为他对我们有所隐瞒。懂得有隐瞒与无隐瞒并不是两回事,除了这部书,还凭什么看得出来呢?懂得有隐瞒与无隐瞒并不是两回事的人,难道不是学识宏博、明达诚信的君子吗?诸位难道可以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吗?
赵氏金石録序 刘 跋东武赵明诚徳夫,家多前代金石刻,仿欧阳公集古所论,以考书传诸家同异,订其得失,着金石録若干巻。别白抵捂,实事求是,其言斤斤,甚可观也。昔文籍既繁,竹素纸札,转相誊写,弥乆不能无误。近世用墨版模印,便于流布,而一有所失,更无别本是正。然则誊写模印,其为利害之数略等。又前世载笔之士,所见所闻与其所传,不能无同异,亦或意有轩轾,情流事迁,则遁离失实。后学欲窥其罅,搜抉证验,用力多见功寡,此讐校之士抱椠怀鈆,所以汲汲也。昔人欲刋定经典及医方,或谓经典同异未有所伤,非若医方能致寿夭,陶景亟称之,以为名言。彼哉卑陋,一至于此。或讥邢邵不善讐书,邢曰:“误书思之,更是一适,且别本是正,犹未敢曰可,而欲以思得之,其讹有如此者。”惟金石刻出于当时所作,身与事接,不容伪妄,皎皎可信。前人勤渠郑重以遗来世,惟恐不逺,固非以为夸,而好古之士忘寝废食而求,常恨不广尔,岂专以为玩哉!今登泰山,观秦相斯所刻,退而按史迁所记,大凡百四十有六字,而差失者九字,以此积之,诸书浩博,其失胡可胜言?而信书之人,守目所见,知其违戾,犹弗能深考,猥曰“是碑之误”,其殆未之思乎?若乃庸夫野人所述,其言不雅驯,则望而知之,直差易耳。今徳夫之藏既甚富,又选择多善,而探讨去取,雅有思致,其书诚有补于学者。亟索余文为序,窃获附姓名于篇末,有可喜者,于是乎书。
译《赵氏金石录》序 刘跋 东武人赵明诚,字德夫,家中收藏了许多前代的金石刻辞。他仿照欧阳公《集古录》的做法,用来考察经书传记和诸家著述的异同,订正其中的得失,撰成《金石录》若干卷。它辨别清楚抵牾之处,依据事实寻求真相,论述谨严细密,很值得观览。过去典籍已经很多,竹简、缣帛、纸张和札记辗转传抄,时间一久不可能没有错误。近世使用墨版摹印,便于流传,但一旦有了错误,就再没有别的版本可以校正。这样看来,传抄和摹印所造成的利弊,大略相等。再说前代执笔著述的人,他们所见所闻以及所传述的事情,不可能没有异同;有时又会有意褒贬,随着人情和事情的变迁,便会脱离事实而失真。后来的学者想要窥探其中的缝隙,搜寻考证,费力很多而成效很少,所以校勘之士手执书版、怀抱铅粉,才会如此急切。过去有人想刊定经典和医方,有人说经典的异同尚不至于造成伤害,不像医方能够决定人的寿命长短,陶景极力称赞这种说法,认为是名言。这种见识实在卑陋,竟到了如此地步。有人讥讽邢邵不善于校勘书籍,邢邵说:“错误的书,靠思考去推求,又是一种乐趣;况且有别本可以校正,尚且不敢说一定正确,却想单凭思考得出正确文本,书籍的讹误竟然会达到这种程度。”唯有金石刻辞出自当时的制作,作者亲身接触事实,不容许伪造妄说,明白可信。前人勤勉郑重地把它们留给后世,只怕流传不远,本来不是用来夸耀的;而好古之士废寝忘食地寻求它们,只常常遗憾流传不广,难道只是把它们当作玩物吗?如今登上泰山,观看秦丞相李斯所刻的文字,回来后考察司马迁所记载的内容,大抵共有一百四十六字,其中有九字存在差异。由此推算,各种书籍如此浩博,其中的错误哪里说得尽呢?可是相信书本的人,只拘守自己眼睛所见的文字,明知它与事实相违,仍不能深入考察,草率地说“这是碑文的错误”,难道不是根本没有思考过吗?至于庸夫和乡野之人所记述的文字,言语不雅正驯顺,望见就能知道,反而容易辨别。如今德夫的收藏既然极其丰富,选择的版本又多为善本,加以探讨取舍,颇有文思和旨趣,这部书确实对学者有所补益。他多次索求我的文章作序,我私下得以把姓名附在篇末,有值得欣喜的地方,于是写下这些话。
泰山秦篆谱序 刘 跋史记载,秦始皇帝及二世皆行幸郡县,立石刻辞。令世传泰山篆字可读者,唯二世诏五十许字,而始皇刻辞皆谓已亡,莫可复见。宋丞相莒公镇东平,日遣工就泰山摸得墨本,以庆厯戊子歳别刻新石,亲作后序,止有四十八字。欧阳文忠公集古録亦言,友人江隣几守官奉髙亲到碑下,才有此数十字而已。余以大观二年春,从二三乡人登泰山,宿絶顶,首访秦篆,徘徊碑下,其石埋植土中,髙不过四五尺,形制似方而非方,四面广狭皆不等,因其自然,不加磨砻。所谓五十许字者,在南面稍平处,人常所摸搨,故士大夫多得见之。其三面尤残缺蔽闇,人不措意。余审观之,隐隐若有字痕,刮摩垢蚀,试令摸以纸墨,渐若可辨,自此益使加工摸之,然终意其未也。政和三年秋,复宿岳上,亲以氊推从事校之他本,始为完善。葢四面周围悉有刻字,总二十二行,行十二字,字从西南起,以北、东南为次。西面六行,北面三行,东面六行,南面七行。其末有「制曰可」三字,复转在西南棱上。毎行字数同,而每面行数乃不同。如此广狭不等,居然可见。其十二行是始皇辞,其十行是二世词。以史记证之,文意皆具,计其缺处字数适同。于是泰山之篆遂成完篇。宋欧阳二公初未尝到,惟冯工匠所説,无足怪。人多以二公为信,故亦不复详阅。余既得墨本,并得碑之形象制度,以归亲旧,闻之多求访问,倦于屡报,乃为此谱。大凡篆字二百二十有二,其可读者百四十有六,今亦作篆字书之。其毁缺及漫灭不可见者七十有六,以史记文足之,注其下。谱成揭壁间,乆幽沉晦之迹,今遂厯然。秦至无义,不足论。然李斯小篆,古今所师,经千三百有余歳而复彰,兹可尚也。如亲▯逺黎,史作亲廵逺方,黎氏金石刻作刻石,著作休嗣作世听,作圣陲,作垂,体作礼,昆作后,则又。史家差误,皆当以碑为正。其曰「御史大夫」者,大夫也。《庄子》曰:「且而属之大夫。」卫宏曰:「古文一字两名,因就注之。」《史记》于琅琊台刻石,备列从臣名氏。余家所收琅琊残字,亦有「五夫」字。然则「夫」从「一」「大」,因不复重出欤?新校楚辞序 黄伯思汉书·朱买臣传》云:严助荐买臣,召见,説《春秋》,言《楚辞》,帝甚悦之。《王褒传》云:宣帝修武帝故事,徴能为《楚辞》者,九江被公等。《楚辞》虽肇于楚,而其目葢始于汉世。然屈宋之文,与后世依放者,通有此目。而陈説之以为唯屈原所着,则谓之《离骚》;后世效而继之,则曰《楚辞》,非也。自汉以还,文师词宗,慕其轨躅,摛华竞秀,而识其体要者亦寡。葢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辞》。若“些只羌谇蹇纷侘傺”者,楚语也;顿挫悲壮,或韵或否者,楚声也;“沅湘江澧,修门夏首”者,楚地也;“兰茝荃药,蕙▯苹蘅”者,楚物也。率若此,故以楚名之。自汉以还,去古未逺,犹有先贤风防;而近世文士,但赋其体,韵其语言,杂燕粤事,兼夷夏,而亦谓之《楚辞》,失其指矣。此书既古,简册迭传,亥豕帝虎,舛午甚多。近世秘书晁监、美叔独好此书,乃以春明宋氏、赵郡苏氏本参校,失得其子伯以叔予。又以广平宋氏及唐本与太史公记诸书是正,而伯思亦以先唐旧本及西都留监博士杨建勲及洛下诸人所藏及武林呉郡椠本讐校,始得完善。文有殊同者,皆两出之。按此书旧十有六篇,并王逸九思为十七,而伯思所见旧本乃有扬雄《反骚》一篇,在九叹之后【此文亦见雄本传】与九思共十有八篇。而王逸诸序并载于书末,犹《古文尚书》、汉《本法言》及《史记·自序》、《汉书·叙传》之体,骈列于巻尾,不冠于篇首也。今放此録之。又《太史公·屈原列传》、班固《离骚传》序论次灵均之事为详,故编于王序右方。陈説之本,以刘勰《辩验骚》在王序之前,论世不伦,故绪而正之。而《天问》之章,辞严义密,最为难诵。柳柳州于千祀后独能作《天对》以应之,深宏杰异,析理精博,而近世文家亦难遽晓,故分章辨事,以其所对别附于问,庶几览者莹然知子厚之文不苟为艰深也。自屈原传而下至陈説之序,又附以今序,别为一巻,附《十通》之末,而目以《翼骚》云。至于屈原行之忠狷,文之正变,事之当否,固昔贤之所详,仆可得而略之也。
宋文鉴巻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三宋 吕祖谦 编
译《泰山秦篆谱》序 刘跋 《史记》记载,秦始皇帝和秦二世都曾巡行郡县,树立石碑刻写辞文。世间流传的泰山篆字中,能够读出的只有秦二世诏书约五十字;而秦始皇刻辞都说已经亡佚,不能再见。宋丞相莒公镇守东平时,每天派工匠到泰山摹取墨本,到庆历戊子年另刻新石,并亲自作后序,只存四十八字。欧阳文忠公《集古录》也说,友人江邻几任官奉高时,亲自来到碑下,当时也只有这几十个字而已。我在大观二年春天,跟随几位乡人登上泰山,在绝顶住宿,首先寻找秦篆,在碑下徘徊。那块石碑埋在土中,高不过四五尺,形状似方而又不是方形,四面宽窄都不相等,顺其天然形状,没有加以磨砺。所谓约五十字,在南面稍平的地方,是人们经常摹拓之处,所以士大夫大多能够看到。其余三面尤其残缺昏暗,人们不加注意。我仔细观察,隐约像有字的痕迹,刮去污垢,摩除腐蚀,试着让人用纸墨摹拓,渐渐似乎可以辨认;从此更加让人加工摹拓,但始终认为还没有完成。政和三年秋天,我又在岳顶住宿,亲自用毡片推拓,并拿它同其他拓本校对,才开始使它完整。大概碑的四面周围全都有刻字,共二十二行,每行十二字,文字从西南面开始,依次到北面、东南面。西面六行,北面三行,东面六行,南面七行。末尾有“制曰可”三字,又转刻在西南面的棱角上。每行字数相同,但每面的行数却不同。这样四面宽窄不一,清楚可见。其中十二行是秦始皇的刻辞,十行是秦二世的诏词。用《史记》来相互验证,文意全都具备,计算其中残缺处的字数也正好相同。于是泰山的篆文终于成为完整篇章。宋代欧阳二公起初没有亲自到过那里,只听冯姓工匠说起,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人们大多把二公的说法当作可信,因此也不再详细查阅。我既得到墨本,又得到碑的形状和制度,带回去给亲友看;听说的人多来询问,我厌倦了屡次回答,于是写成这部谱。篆字大约有二百二十二个,其中可以读出的有一百四十六个,如今也用篆字把它们写录下来。毁坏残缺以及漫漶不清、无法看见的有七十六个,就用《史记》中的文字补足,并注在下面。谱写成后张挂在墙壁之间,长期幽暗沉没的遗迹,如今终于清楚地显现出来。秦朝虽然极其不义,不值得评论;然而李斯的小篆,是古今所师法的字体,经历一千三百多年又重新显彰,这一点是值得称许的。例如,碑文作“亲▯远黎”,《史记》作“亲巡远方”;黎氏《金石刻》作“刻石”,《著作休嗣》作“世听”;碑文作“圣陲”,有本作“垂”;作“体”,有本作“礼”;作“昆”,有本作“后”,等等。史家的差误,都应当以碑文为正。碑文中说“御史大夫”,这里的“大夫”就是一个字。《庄子》说:“而且把它交给大夫。”卫宏说:“古文字一个字有两个名称,因此把它们一并注出。”《史记》记载琅邪台刻石时,详细列出随从大臣的姓名。我家所收藏的琅邪残字中,也有“五夫”二字。那么,“夫”字从“一”和“大”构成,因此不再重复写出“夫”吗?《新校楚辞》序 黄伯思 《汉书·朱买臣传》说:严助推荐朱买臣,皇帝召见他,他讲说《春秋》,谈论《楚辞》,皇帝非常喜爱。《王褒传》说:宣帝修明武帝的旧制,征召能够创作《楚辞》的人,有九江被公等。《楚辞》虽然发端于楚国,但这个名称大概始于汉代。然而屈原、宋玉的文章,以及后世仿效他们的作品,通通都使用这个名称。陈说之认为只有屈原所作的才叫《离骚》,后世效法并继作的才叫《楚辞》,这种说法是不对的。自汉代以来,文章大师和辞赋宗师都仰慕它的轨范,铺陈文采,争奇斗艳,但能认识其体制要领的也很少。大概屈原、宋玉的各种骚体,都使用楚地的语言,采用楚地的声调,记载楚地,称说楚地的事物,所以可以叫作《楚辞》。像“些、只、羌、谇、蹇、纷、侘傺”这些,是楚地的语言;顿挫悲壮,有的押韵,有的不押韵,是楚地的声调;“沅、湘、江、澧、修门、夏首”等,是楚地;“兰、茝、荃、药、蕙、▯、苹、蘅”等,是楚地的事物。大体都是这样,所以以楚来命名。自汉代以来,距离古代还不远,仍然保存着先贤的风范;到了近世的文士,只是铺写它的体式,使语言押韵,夹杂燕地、粤地的事情,兼用夷狄和华夏的内容,却也称作《楚辞》,已经失去了它的本旨。这部书年代久远,简册辗转流传,文字讹误很多,错乱尤其严重。近世秘书监晁美叔独自喜爱此书,于是拿春明宋氏本、赵郡苏氏本互相校勘,所得与所失,虽有先后之别。又用广平宋氏本和唐本,与太史公所记及其他书相互订正;伯思也拿先唐旧本、西都留监博士杨建勋所藏本、洛下诸人所藏本以及武林、吴郡的刻本进行校勘,才使文本渐趋完整。文字有不同的,都把两种一并列出。考察这部书,旧本原有十六篇,加上王逸《九思》为十七篇;但伯思所见的旧本还有扬雄《反骚》一篇,在《九叹》之后【这篇文章也见于扬雄本传】,与《九思》合为十八篇。王逸的各篇序言都载在书末,体例犹如《古文尚书》、汉代《本法言》以及《史记·自序》《汉书·叙传》,并列在卷尾,而不冠于各篇篇首。现在依照这种体例录入。又因《太史公·屈原列传》和班固《离骚传》的序论,对灵均的事迹叙述得很详细,所以编在王逸序的右方。陈说之的本子,把刘勰《辩验骚》放在王逸序之前,论述时代次序不合,因此我理清次序并加以订正。《天问》这一篇,文辞严整,意义精密,最难诵读。柳柳州在千年之后独自写作《天对》来回应它,内容深厚宏大、奇伟异常,剖析义理精密博洽;但近世的文章家也难以立即读懂,所以我分章辨析其中的事情,把他的回答分别附在《天问》之后,希望读者能够明白,子厚的文章并不是故意写得艰深难懂。自《屈原传》以下直到陈说之的序,又附上这篇序,另编为一卷,附在《十通》的末尾,题作《翼骚》。至于屈原品行的忠贞与狷介、文章的正体与变体、事情的是非得当,本来就是前代贤者已经详尽论述过的,我可以略而不谈。《宋文鉴》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九十三 宋代吕祖谦编
论君臣论 徐 铉君人者,推赤心以接下者也。臣人者,推赤心以事上者也。上下交感,政是以和。故大易之义,在上者其道下降,在下者其道上行,则曰天地交泰。上者自居其上,下者自居其下,则曰天地不交,否。然则为上而下降甚易,为下而上达甚难。何者?君人者,其势足以行人之道,其贵足以显人之徳,其冨足以聚人,其义足以感人。贤人君子,朢景而归之,理自然也。苟不逆之,可矣。又况于礼致之者哉?故齐桓之徳薄也,犹能使管仲受执,寗戚扣角,况圣君乎?此易之效也。人臣者,在贫贱之中,处踈逺之地,有上下之隔,有左右之蔽。自媒则有暗投之患,因人则无苟合之誉。礼秩之不足,则不肻进也,况不礼之哉?故以仲尼之圣,懐救世之心,歴聘七十而不一遇,况常人乎?此难之效也。然则士之失君,所防者冨贵耳。庄老吏隠于陵,躬耕;商皓采芝,君平卖卜,未失其所以为士也。君之失士,或防既安之业,或败垂成之功。纣踣于京,厉流于彘,鲁哀奔吴,项羽屠裂,则失其所以为君也。圣帝明王,鉴其若此,故屈已以下士,推诚以接物。轩辕问道于下风,唐尧求贤于侧陋,周公吐餐于白屋,汉祖辍洗于布衣,况朝廷之臣乎?夫朝廷之臣,位有前后,任有小大。至于君臣之分,诚心所感,其揆一也。《诗》曰:「嗟我懐人,寘彼周行。」卿士大夫各居其位,所谓周行也。言周行之中,皆所懐之人也。《书》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民。」大疑大政也,庶民犹与焉,况羣臣乎?此治治世之主,至公之义也。世之衰也,踈公卿而亲近习,惮君子而狎佞人。亲而狎之也,以为腹心;踈而惮之也,以为仇敌。于是政出于羣小,而责及于大臣。如此而不乱,未之有也。君子之事上也,近之不敢佞,逺之不敢怨,受命无二虑,临难无苟免。小人之事上也,远之则憾,近之则比,受命则顾望,临难则幸生人,君不能熟察也。以为我之所亲,彼亦尽忠;我之所踈,彼亦懐二。于是听鉴惑于外,精神滑于中。及乱之来也,小人无忘生之节,君子非死难之所。楚灵殒于干谿,二世弑于望夷,而莫之救也。其所由者,自私与自胜也。自私,故慙与君子言;自胜,故惮与君子言。此小人所以易见亲,君子所以易见踈也。夫亡国非无贤臣,乱主非独坐于堂上也,用心之不一也。《书》曰:“一哉王心。”《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一兮。”人君用心一,则贤臣知所从矣。持权论 徐 铉天下所以奉者君也,君之所以尊者权也。权者非他也,赏罚而已矣。赏公则当善而为善者进矣,罚公则当恶而为恶者退矣。若然,则君子在位,小人在野,而权不在公室者,未之有也。中才之君,知赏罚之权不可失,而不知所以守之之道。欲人之懐已也,则必赏自我出;欲人之畏已也,则必罚自我行。此乱之本也。老子曰:“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赏罚者,受之于先王,行之于有司,人君正其本,遏其淫而已。苟自为之而自执之,其余防何?《尚书》数尧之徳曰“聪明文思”,及其举舜也,则四岳师锡尧曰:“予闻如何?朕其试哉。”夫尧既闻舜之行贤,犹待四岳举,然后登用,此则赏不必已出也。周公作万代之典,设三听之法:众听则杀之,众疑则赦之。此则罚不必已出也。汉髙祖气吞羣雄,威振海外,然而不敢以私忿诛季布,不敢以私惠赏丁公。秦始皇亲治庶务,以衡石自程,羣臣莫得专任,而秦汉之成败岂不明哉?然则赏罚在于公,不在于自执,必矣。魏晋已降,创业之君才畧冠世,功勲震主,既当失政之代,遂践数终之运。后世人君惩其若是,故憎疾胜已,诛锄髙名,所谓同归于乱者也。昔楚荘王谋事而当,羣臣莫能及,退而有忧色曰:“楚国之大,而羣臣莫吾及,吾国其亡乎?”此所以饮马于河也。汉髙祖自谓不如三杰而能用之,所以有天下也。梁武在雍州时,破魏将王肃,得其巾箱书,见魏帝手勑曰:“吾闻萧衍善用兵,勿与鬬。”其威名如此。及其为帝也,乃用临川王宏、贞阳侯明为将。在竟陵府时,与谢朓、王融之俦齐名。及其为帝也,乃用陆验、石珎为心膂。何者?患其失权,贪其易制,曽不知亡国之衅,始基于此也。夫权者,非谓其强臣专政,王命不行,前邀九锡,后征殊礼也。
译论 《君臣论》 徐铉 做君主的人,要推心置腹地对待臣下;做臣子的人,要推心置腹地侍奉君上。上下彼此感通,政治因此和谐。所以《周易》的意义说,在上者使自己的道向下施行,在下者使自己的道向上通达,就叫作天地交泰;在上者只把自己放在上位,在下者只把自己放在下位,就叫作天地不交,闭塞不通。这样看来,居上位而向下接近很容易,居下位而向上通达却很困难。为什么呢?做君主的人,其势力足以推行他人的道路,其尊贵足以显扬他人的德行,其财富足以聚集他人,其道义足以感动他人。贤人君子望见他的声望便归附他,这是自然的道理。只要君主不拒绝他们就可以了,何况用礼节去招致他们呢?所以齐桓公的德行虽然浅薄,尚且能使管仲受缚的罪臣、宁戚叩牛角求仕,何况圣明的君主呢?这就是容易的一面。臣子身处贫贱之中,处在疏远的地位,有上下的隔阂,又有左右近臣的遮蔽。自我推荐,便有暗中投合的忧患;借助他人,又没有苟且迎合的声誉。礼遇和品秩不足,就不肯进身,何况不施礼遇呢?所以凭仲尼那样的圣人,怀有拯救世人的心愿,周游列国受到七十次聘问,却没有一次得到真正任用,何况普通人呢?这就是困难的一面。这样说来,士人失去君主,所要防范的只是富贵而已。庄周、老聃以及吏隐于陵,亲自耕作;商山四皓采芝,严君平卖卜,他们并没有失去作为士人的根本。君主失去士人,有时会妨碍已经安定的事业,有时会败坏将要成功的功业。纣王在京地跌倒,周厉王流亡到彘,鲁哀公逃奔吴国,项羽遭到屠杀分裂,这些都是失去了作为君主的根本。圣帝明王鉴戒于此,所以委屈自己来礼敬士人,推诚心来接纳众人。轩辕氏向处在下位的人询问治道,唐尧向侧陋之处求贤,周公在白屋之中吐出尚未咽下的饭,汉高祖为平民停止洗脚,何况朝廷中的臣子呢?朝廷中的臣子,职位有前后,职责有大小;至于君臣之间的关系,只要以诚心相感,其道理是一样的。《诗经》说:“唉,我思念那些人,把他们安置在周朝官员的行列中。”卿士大夫各自处在自己的职位上,这就是所谓周行,意思是说周行之中都是我所思念的人。《尚书》说:“你如果遇到重大的疑难,就同自己的内心谋划,同卿士谋划,同百姓谋划。”重大疑难就是重大的政事,庶民尚且参与其中,何况群臣呢?这是治理太平之世的君主所奉行的至公之义。世道衰败时,君主疏远公卿而亲近左右侍从,畏惧君子而亲狎佞人;对亲近而狎昵的人,视为心腹;对疏远而畏惧的人,视为仇敌。于是政权出自群小之手,而责任却归于大臣。这样做而国家不发生混乱,是从来没有过的。君子侍奉君上,受到亲近时不敢谄媚,受到疏远时不敢怨恨;接受命令时没有第二种打算,面临危难时不苟且求免。小人侍奉君上,受到疏远便心怀怨恨,受到亲近便相互勾结;接受命令便左顾右盼,面临危难便只希望别人替自己送死。君主不能仔细察看,反而认为我所亲近的人也必定竭尽忠心,我所疏远的人也必定怀有二心。于是听闻和鉴察被外界蒙蔽,精神在内心受到扰乱。等到祸乱到来,小人没有舍生忘死的节操,君子又不是应当承担死难的地方。楚灵王死在干谿,秦二世被杀于望夷宫,却没有人救他们。其根由就在于自私和自负。因为自私,所以惭愧而不敢同君子说话;因为自负,所以害怕同君子说话。这就是小人容易被亲近、君子容易被疏远的原因。国家灭亡并不是没有贤臣,昏乱的君主也不只是独自坐在朝堂上,关键在于用心不专一。《尚书》说:“君王的心志要专一。”《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仪态始终专一。”君主用心专一,贤臣就知道应当听从什么。《持权论》 徐铉 天下人之所以奉戴的是君主,君主之所以尊贵的是权力。所谓权力,不是别的,就是赏赐和惩罚罢了。赏赐公平,那么应当行善而行善的人就会得到进用;惩罚公平,那么应当作恶而作恶的人就会退避。这样一来,君子处在职位上,小人处在野外,而权力不掌握在公室,是从来没有过的。中等才智的君主,知道赏罚的权力不可丧失,却不知道守住它的方法。想让人感念自己,就一定要让赏赐从自己手中发出;想让人畏惧自己,就一定要亲自施行惩罚。这是祸乱的根源。老子说:“亲自去做的必然败坏,紧紧执掌的必然失去。”赏罚是从先王那里承受来的,由有关官吏施行,君主只需端正根本、遏制滥用罢了。如果君主亲自去做、亲自执掌,其他人还防范什么呢?《尚书》列举尧的德行说“聪明文思”;到了举荐舜时,四岳向尧推举说:“我听说有这样的人,是否可以让我试用他呢?”尧既然已经听说舜的行为贤能,仍然等待四岳举荐后才登用,这就是赏赐不必从自己手中发出。周公制定万代通行的典章,设置三种审讯听取的方法:众人都听信有罪就杀,众人都怀疑有罪就赦免,这就是惩罚不必从自己手中发出。汉高祖气势压倒群雄,威名震动海外,然而不敢因私怨杀季布,也不敢因私恩赏赐丁公。秦始皇亲自处理各种事务,用衡石作为每日处理事务的标准,群臣没有谁能够独自专权;秦、汉两代的成败,难道还不清楚吗?这样看来,赏罚应当掌握在公正之中,而不应由君主亲自执掌,这是确定无疑的。魏晋以来,开国君主才略盖世,功勋震动君主,正当失政的时代,终于踏上了国运终结的道路。后世君主鉴戒于此,因而憎恶胜过自己的人,诛杀铲除声名显赫者,这就是所谓共同走向混乱。过去楚庄王谋划事情总能恰当,群臣没有人能赶上他;退朝后他却面带忧色说:“楚国这样大,而群臣没有人能赶上我,我的国家恐怕要灭亡了吧?”这就是他后来能够饮马黄河的原因。汉高祖自称不如张良、萧何、韩信三杰,却能够任用他们,所以取得了天下。梁武帝在雍州时,击破魏将王肃,得到魏帝亲笔写在巾箱中的敕令,见上面说:“我听说萧衍善于用兵,不要同他交战。”他的威名就是如此。等到他做了皇帝,却任用临川王萧宏、贞阳侯萧明为将领。他在竟陵王府时,曾与谢朓、王融等人齐名;等到做了皇帝,却任用陆验、石珎作为心腹辅佐。为什么呢?因为担心他们夺取自己的权力,贪图他们容易控制,却不知道亡国的祸根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所谓权力,并不是说强臣专政、王命不能施行,先请求九锡,后来又要求特殊礼遇那种情形。
葢人君有偏听焉,有偏好焉。偏听则朋党有所附矣,偏好则奸邪有所入矣。朋党势固,奸邪在侧,人主以不闻过为贤,不违命为治。如是,则赏罚者朋党之所为,而假手于人主矣。当时之人知其如此,亦且弃正义而事朋党,背公室而向私门,非徒竞利,且以避害。然则权安在哉?后魏孝明时,衞士数千人焚领军张彞宅,杀其父子。朝廷惧,以为乱也,止诛八人,余并释之。髙欢时在民间,闻而叹曰:“乱之始也。”乃散家财,招集亡命,卒移魏祚。魏人不知失权之始,在乎孝明及髙氏执政,方云“禄去公室”,不亦晚乎?诚令人君用法公,共接下均一,善善而能用之,恶恶而能去之,不以已之私妨天下之义,虽复体非圣贤,葢亦思过半矣。呜呼!斯道也,甚易知,甚易行,甚易效,而鲜能行者。葢夫疑信之际,贪旦夕之便,因循僶俛,以至政隳势败,而自不之知也。
传曰:“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岂虚言哉?师臣论 徐 铉至大者天,必配以地;至明者日,必配以月;至刚者阳,必配以隂;至尊者君,必配以臣。君臣之义,与天地并者也。君之有臣也,所以教其知,匡其不逮,扶危持颠,献可替否,其任大矣。故君失之臣得之,臣失之君得之,上下相维,乃无败事。非徒承其使令,供其喜怒而已。故曰:师臣者王,友臣者霸。《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自三皇以来,莫不由斯而致者也。衰世之君,闇于大道,嘉言美事,掠归于已,防臣佞妾,从而成其过。曰:「生杀废置,国之利器,必出自一人,不当为人臣所教。」呜呼,斯甚不然也。夫往古之事,不可言已。其世近而昭然者,请以汉祖明之。髙祖奋布衣取天下,功侔三代,享祚四百,可谓盛矣。其举事之始,驻军于陈留,则郦食其之谋;破武关入咸阳,则张良之策;还定三秦,则韩信之计;为义帝缟素,则董公之説;出兵宛叶,则郑忠之画;破垓下,则三王之力。及其成功,则髙祖享帝王之业,数子获人臣之禄。岂为人臣所教者不能为帝王乎?故髙祖曰:「吾不如三杰而能用之,所以得天下也。」及太宗文皇帝,力行王道,天下已平,喟然叹曰:「魏征教我,功业如此。」夫二帝者,皆用忠贤之谋,以建三五之业,归功臣下,而其道愈光。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此之谓也。昔魏武帝使夏侯渊守汉中,蜀先主用法正之计,破汉中,杀渊等。魏武闻之曰:「吾知▯徳不辧,此必为人之所教。」言之失也。史论之备矣。魏武雄杰之主,犹有斯论,况常人哉?夫为国,譬用兵焉。大将将十万之众,举千乘之国,有坐筹制胜者,锋摧杀敌者,有先登陷垒者。及其成功,则元帅之功也。今使元帅兼此数者,而独论功,可乎?夫君人出令,臣下唯知奉行,则役夫竖子可为卿相,何必劳于求贤哉?呜呼,斯道之不明,乆矣!明达君子,可无思乎?可无思乎?劝农论 髙 锡劝农者,古典也。国家嵗以举之。然则劝之道,不在劝乎?时以耕,时以种,时以收获也。在于知其病而去之耳。夫农之病者,由乎隳于制度也。制度隳,则下得以僣上。是故宫室无常规,服玩无常色,器用无常宜,饮食无常味。四者偕作,于是竒伎淫巧出焉,浮薄浇诡骋焉。业専于是,货易于是者,利甚厚于农矣。农虽日劝之,岂有益哉?凡民之情,所急者利。利苟有取,假严刑法以毒之,民亦不顾其罪而趋之矣。利苟无取,假垂仁惠以抚之,民亦不知其恩而背之矣。非民爱其罪而恶其恩,葢所乐者利也。于今之农,其利甚寡。农家之利,田与桑也。田桑所出者,谷帛夫以垦之,妇以蚕之。力竭气衰,方见谷帛。谷帛之价轻重不常。农家出,则其价轻;入,则其价重。轻重之▯,起于时也。时底于稔,谷帛多矣,租不取焉,农乃易其多以赴征租,故有轻而出。时遇于凶,谷帛逋矣,赋敛多取焉,农乃完其逋以供赋敛,故有重而入。稔既轻出,凶又重入,则田桑之人,腹之食,身之衣,亦已悬矣。敢言于利乎?所谓病之深也。且务竒伎淫巧,浮薄浇诡,业専于是者,货易于是者,不苦于体,不疲于神,皆坐而获利焉。即如雕一寸之金,镂一寸之玉,比谷之价有几也?文一尺之绮,饰一尺之纨,比帛之价有几也?既金玉绮纨与谷帛之价不侔,又无凶稔轻重之▯,食以之具,衣以之余,以此则谁肯勤于农哉?若使雕镂不如耕凿,文饰不如经织,寳谷如金玉,贵帛如绮纨,必见溥天之下,有男皆执于耒耜,有女皆务于杼轴,必无旷土,无游民。何者?众之利薄,农之利厚也。若欲劝于农,先思去于病;若欲去于病,先思举于制。制度举,则俾下无以僣上。上之宫室之规,使下不得宅焉;上之服玩之色,使下不得衣焉;上之品用之宜,使下不得举焉;上之饮食之味,使下不得荐焉。则竒伎淫巧,浮薄浇诡业,専于是者,尽息矣。制度既举,病自然去。病既去,农不劝而自劝也。何须嵗举古典哉?断论 田 锡
译大概君主有偏听的时候,也有偏爱的时候。偏听,朋党就有了可以依附的地方;偏爱,奸邪就有了可以钻入的缝隙。朋党的势力稳固,奸邪之人在身边,君主便把听不到过错当作贤明,把没有人违背命令当作治理得好。这样一来,赏罚就成了朋党所操纵的事情,不过是假借君主的手来执行罢了。当时的人知道事情是这样,也就抛弃正义而侍奉朋党,背离公室而趋向私门,不只是争逐利益,而且借此躲避祸害。这样说来,权力究竟在哪里呢?北魏孝明帝时,数千名卫士焚烧领军张彝的住宅,杀死他的父子。朝廷害怕了,认为这是叛乱,只杀了八个人,其余全都释放。高欢当时在民间,听到后叹息说:“这是祸乱的开始。”于是散尽家财,招集亡命之徒,最终使魏朝的国运转移。魏人不知道丧失权力的开端在孝明帝和高氏执政之时,直到后来才说“俸禄离开了公室”,不是太晚了吗?如果君主确实能公正地使用法令,平等一心地接待臣下,赞美善行并能任用行善者,憎恶恶行并能罢黜作恶者,不因自己的私心妨害天下的公义,那么即使自身并非圣贤,大概也已经懂得一大半了。唉!这个道理非常容易知道,非常容易实行,也非常容易见效,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实行。大概是在应当疑虑还是信任之际,只贪图眼前一时的便利,因循苟且、低头敷衍,以至于政治毁坏、权势败落,自己却还不知道。古书说:“相差即使只有毫厘,最终也会差到千里。” 难道是空话吗?《师臣论》 徐铉 最伟大的是天,必定有地与它相配;最光明的是太阳,必定有月亮与它相配;最刚健的是阳,必定有阴与它相配;最尊贵的是君主,必定有臣子与它相配。君臣之间的道义,是同天地并立的。君主拥有臣子,是用来教导自己所不知道的,纠正自己的不足,扶助危急、挽救倾覆,进献可行的意见、替换不可行的意见;他们的责任重大。所以君主有过失,臣子可以补救;臣子有过失,君主可以纠正;上下相互维系,才不会发生败事。并不只是承受君主的命令、供其喜怒而已。所以说,能够把臣子当老师的君主可以成就王业,把臣子当朋友的君主可以成就霸业。《尚书》说:“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的人可以称王,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人必然灭亡。”自三皇以来,没有不由此而成就功业的。衰世的君主昏暗于大道,把好的言论、美好的事情掠取过来归于自己,又依靠佞臣和宠妾,随着他们造成自己的过错。他们说:“生杀废置,是国家的利器,必须出自一个人,不应当让臣下教导我。”唉,这实在大错特错。远古的事情暂且不说,距离现在较近而又清楚可见的,请让我用汉高祖来说明。高祖以平民身份奋起取得天下,功业比肩三代,享有国祚四百年,可以说盛大了。他开始举事时,驻军陈留,是郦食其的谋划;攻破武关进入咸阳,是张良的策略;回师平定三秦,是韩信的计策;为义帝穿着丧服,是董公的劝说;出兵宛、叶,是郑忠的谋划;攻破垓下,是三王的力量。等到成功之后,高祖享有帝王的事业,而这几个人获得了做臣子的俸禄。难道听从臣下教导的人就不能成为帝王吗?所以高祖说:“我不如三杰,却能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到唐太宗文皇帝时,他努力实行王道,天下已经平定,感慨叹息说:“魏征教导我,功业才达到这样。”这两位帝王都采用忠臣贤士的谋略,建立三皇五帝那样的功业,把功劳归给臣下,而他们的道义更加光明。老子说:“功业成就了却不把它据为己有,正因为不据为己有,所以功业不会离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过去魏武帝派夏侯渊守卫汉中,蜀先主采用法正的计策,攻破汉中,杀死夏侯渊等人。魏武帝听说后说:“我知道玄德不能独自作出这样的判断,这一定是有人教导他的。”这话是不对的。史书中的评论已经很详尽了。魏武帝是雄才杰出的君主,尚且有这样的议论,何况普通人呢?治理国家就好比用兵。大将率领十万军队,攻取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其中有坐在后方筹划、制胜的人,有冲锋陷阵、杀敌的人,有首先登城、攻陷营垒的人。等到成功之后,都说是元帅的功劳。如今假使元帅兼有这几种功劳,却独自论功行赏,可以吗?君主发布命令,臣下只知道奉行,那么役夫和小孩子也可以做卿相,何必费心求取贤才呢?唉,这个道理不明白,已经很久了!明达的君子,难道可以不思考吗?难道可以不思考吗?《劝农论》 高锡 劝农,是古代的典章。国家每年都要举行劝农之礼。然而劝农的方法,难道只在口头劝说吗?并不在于规定什么时候耕种、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获,而在于知道农业的弊病并加以清除。农业的弊病,是由于制度毁坏造成的。制度毁坏,下面的人就能够僭越上面的人。因此宫室没有固定的规制,服饰玩好没有固定的颜色,器物用具没有固定的规格,饮食没有固定的滋味。这四种现象一同兴起,于是奇技淫巧出现,轻浮浅薄、浇漓诡诈之风盛行。以此为专门行业、靠此买卖货物的人,所得利益远厚于农民。农民即使每天受到劝勉,难道会有益处吗?凡是百姓的心情,最急切的是利益。利益如果可以取得,即使借严刑峻法来压制他们,百姓也不会顾惜罪责而趋赴它;利益如果没有可取之处,即使借施行仁惠来安抚他们,百姓也不会知道感恩而背离它。这不是百姓喜爱罪恶、厌恶恩惠,而是他们所乐意追求的是利益。如今农业的利益很少。农家的利益在田地和桑树,田地和桑树所产的是粮食和布帛;男子用力耕种,女子养蚕纺织,精疲力竭之后,才得到粮食和布帛。粮食和布帛的价格有轻有重,并不固定。农家出售时价格低,买入时价格高。价格的轻重变化,起因在于时年。年成丰熟时,粮食和布帛很多,官府不取租税,农民便把多余的粮食布帛换成钱去缴纳租税,所以出售时价格低。年成遇到灾荒时,粮食和布帛都缺乏,赋税征收却多,农民便拿出仅有的存货来供应赋税,所以买入时价格高。丰年出售价格低,灾年买入价格又高,那么种田养桑的人,腹中所吃的食物、身上所穿的衣服,也都已经难以保障了,还敢谈什么利益呢?这就是所谓弊病深重。况且从事奇技淫巧、轻薄浇诡之业,专门做这些行业、买卖这些货物的人,不劳苦身体,也不疲惫精神,只坐着就能获利。比如雕刻一寸黄金、镂刻一寸美玉,与粮食的价格相比能有多少呢?在一尺绮上织文饰、在一尺纨上加以装饰,与布帛的价格相比能有多少呢?金玉绮纨的价格既然与粮食布帛不相等,又没有丰年灾年价格轻重的弊病;用它们换取食物,用它们的余利来置办衣服。这样一来,谁肯勤于务农呢?如果使雕刻镂刻的收益不如耕田凿井,使文饰的收益不如纺织,使珍贵的粮食像金玉一样,使布帛像绮纨一样贵,那么一定会看到天下所有男子都拿着耒耜,所有女子都从事纺织,一定不会有荒地,也不会有游民。为什么呢?其他行业的利益薄,农业的利益厚。想要劝勉农民,先要考虑除去农业的弊病;想要除去弊病,先要考虑恢复制度。制度恢复了,就能使下面的人无法僭越上面的人。上面的宫室规制,使下面的人不能建造同样的住宅;上面的服饰玩好和颜色,使下面的人不能穿用;上面的器物品类和规格,使下面的人不能使用;上面的饮食滋味,使下面的人不能进献。这样一来,专门从事奇技淫巧、轻薄浇诡之业的人,就全都停止了。制度恢复之后,弊病自然消除;弊病消除了,农民不用劝勉也会自行勤农。哪里还需要每年举行古代的劝农典礼呢?《断论》 田锡
谋虑者,断之始也;勇敢者,断之用也。若谋虑未甚精,成败未尽见,情伪未洞知,而不忍欲利欲胜之意,不忍小忿小耻之心,卒然奋发,自谓决断,斯乃刚忽而趣败也。安得谓之断哉?若谋虑已精,成败已见,情伪已审,而犹疑事或未济,尚忧理之未尽,犹豫于大难,惶惑于临机,本谋乱而不能坚守,始虑挠而不能必行,是谓无断也。噫!排大难,济大事,立大功,垂大名,皆由于断也;陷大恶,致大乱,隳大功,失大事,亦由于断也。葢谋熟而后断,则大功大名随之而兴矣;智浅而言断,则大恶大乱亦随之而陷矣。昔桀恶日盈,汤徳日新,干戈未举,成败之数先定也。汤乃勃兴,应天顺人,一战而克,遂自诸侯而为万乘主,斯则汤之智虑已精,成败已见,而果敢于断也。其次,商纣纵虐,而文王之徳素积于民,民心归周乆矣。一旦武法成,汤之举,师次牧野,风裂旗斾,武王震恐,以为天意未从,遽思中辍,唯太公独排众意,以为必克,是则武王之断未侔于太公。洎秦灭六国,威名雄迹,信有英断,长防巨铩,销为金狄,圣谋国典,焚为煨烬,将以弱诸侯之兵也,将以愚天下之民也。若是果断,自谓超三王,迈五帝,然而陷大恶,致大乱,失大位,得非断于强暴而不断于仁信乎?由是知,有断于威武也,有断于为仁也,有断于用贤也,有断于贞介也。许由弃尧之禅让,伯夷絶周之蔬粟,是断于贞介也;管蔡流言,周公诛之,大义灭亲之断,自周公始也;龙逄、比干以谏而死,是断于为忠也;伊、霍废黜由己,是断于为大节也;燕王用乐生,虽谤书盈箧,而委任愈坚,此则断于用人也;项籍勇杰,不能终用范增,所以霸王之业卒为汉有,岂非无断于推心乎?世祖单骑入铜马之军,人人相悦,悦其推心也;唐太宗之初,颉利控▯者二十万,临于渭滨,太宗单骑隔水责之,戎人畏伏,下马。谢罪于时,臣僚进谏,以为轻敌。上曰:“国家初定,若示之弱,即生戎心。所谓智略周通而决断果敢也。汉祖数项羽之罪而弩矢窃发,责敌之罪,颇类太宗。然为飞镞所中,若万一不幸,即汉祖之断有余,而料敌之智或浅也。有以见楚子投袂而起,孟明焚舟而前,是皆去而成功,岂是善谋而能断哉?夫智与断在乎兼备也。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使汉祖从郦生之言,断而不疑,则功业无因而济矣。使太宗从髙祖之言,疑而不断,则家国无因而变矣。今之论者,皆以韩信不从蒯通之言,谓之无断。锡以为韩信不断于为忠而犹豫思乱,以取诛灭也。何哉?当蒯通説时,其心不回,谓受汉恩深,不忍叛也。及其功髙而疑生,势逼而猜起,不能坚守初志,卒与陈狶谋乱。何始于忠而终于逆?葢无断于忠节也,非无防于逆乱也。《诗》所谓‘鲜克有终’,其是谓乎?亦犹孝景始用晁错之言,从之如顺流,将削七国之封,弱枝而强本。一旦七国共叛,遽听袁盎之言,诛错以谢七国。错既诛而乱不息,岂非孝景无断于用人,而反惑防诬之言哉?若成与败,但思一决而不图始终,慨然自谓决断,不其谬欤?故管仲不死子纠之难,非无断也,非其死所也。晋宣得巾帼之赠,不敢出战,非无断也,战未便也。是知智计明然后决断,则事无不济矣。”原古 贾 同古者,故也。自我而上,皆故也。傅説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然则呜呼!师之执也,曰:「古犹今也。」人之所以率古而言事者,取于众也。取于众,则所见长矣。自我而上,皆古也。自我而上,一世也。以一世而窥千世,则何法而不有焉?择而用之,何用而不长焉?是知师古者,非师其年也,师其众也。周公于是考三代而制礼乐焉。孔子于是祖述尧舜而修六经焉。师于众而执其中也。曰:「尧舜而上,牺农黄帝之道,不足法邪?」曰:「否,非不足法,也不能法也。」夫锦绮之为衣,岂不美哉?而为天下者不用之,而用布帛,以其能足于天下也。周孔之道,万世不能易,足于万世者也。贤者及之,不贤者失之,而无能过之者,犹失之者也。故周孔之道如衡。夫衡物轻于权,则不能起权;权轻于物,则不能胜物。
译谋划思虑,是决断的开始;勇敢果断,是决断的作用。如果谋划思虑还不够精密,成败还没有完全显现,真情和虚伪还没有彻底弄清,却不能忍住求利求胜的念头,不能忍住一时愤怒和小小羞耻的心情,突然奋发而起,自以为是决断,这其实是刚愎轻率而走向失败,怎么能称为决断呢?如果谋划思虑已经精密,成败已经显现,真情和虚伪已经审察清楚,却仍然疑虑事情或许不能成功,还担心道理没有穷尽,在大难面前犹豫,临机应变时惶惑,原来的谋划已经混乱而不能坚守,开始的考虑受到动摇而不能坚决实行,这叫作没有决断。唉!排除大难、成就大事、建立大功、留下盛名,都由于决断;陷入大恶、造成大乱、毁坏大功、丧失大事,也由于决断。谋划成熟后再作决断,大功和盛名就会随之兴起;智慧浅薄却轻率决断,大恶和大乱也会随之降临。过去夏桀的恶行一天比一天增多,商汤的德行一天比一天更新;还没有举起干戈,成败的命运就已经确定了。商汤于是勃然兴起,顺应天意和人心,一战便取胜,于是从诸侯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这就是商汤的谋虑已经精密、成败已经显现,因而果断作出决断。其次,商纣放纵暴虐,而周文王的德行早已在百姓中积累,民心归附周国已经很久了。一旦武王整顿军法,像商汤那样出兵,军队驻扎在牧野,风吹裂了旗帜,武王震惊恐惧,以为天意还没有顺从自己,立即考虑中途停止,只有太公独自排除众人的意见,认为必定能够取胜;由此可见,武王的决断不如太公。等到秦国灭掉六国,威名和雄伟的功业确实显示出英明果断;长矛巨戟被熔铸成金人,圣贤谋略和国家典章被焚烧成灰烬,他是要削弱诸侯的兵力,还是要使天下百姓愚昧呢?像这样果断,自以为超过三王、胜过五帝,然而却陷入大恶,造成大乱,丧失帝位,难道不是在强暴方面果断,却没有在仁义诚信方面果断吗?由此可知,有在威武方面的决断,有在施行仁义方面的决断,有在任用贤能方面的决断,有在守持正直耿介方面的决断。许由拒绝尧的禅让,伯夷断绝周朝的蔬食和粟米,这是在贞介方面的决断;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诛杀他们,以大义灭亲的决断,从周公开始;关龙逄、比干因进谏而死,这是在忠诚方面的决断;伊尹、霍光自行废黜君主,这是在大节方面的决断;燕王任用乐毅,即使诋毁他的书信装满箱子,对他的委任却更加坚定,这是在用人方面的决断;项籍勇猛杰出,却不能始终任用范增,所以霸王的事业最终被汉高祖取得,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推心置腹任用人的决断吗?汉世祖单骑进入铜马军中,人人都心悦诚服,是喜悦于他的推心置腹。唐太宗初年,颉利可汗统率控弦之士二十万,驻临渭水北岸;太宗单骑隔水责问他,戎人畏惧服从,当时下马谢罪。群臣进谏,认为这是轻视敌人。太宗说:“国家刚刚安定,如果向他们显示软弱,就会使他们产生侵犯之心。这才叫智略周全通达而决断果敢。”汉高祖数说项羽的罪行而暗中发射弩箭,责备敌人的罪过,和太宗很相似;但他被飞来的箭镞射中,如果万一不幸,那么汉高祖虽有余下的决断,估量敌情的智慧却可能浅薄。由此可以看出,楚子挥袖而起,孟明焚毁船只向前进军,这些人都是离去后便取得成功,难道是因为善于谋划而能够决断吗?智慧和决断在于二者兼备。如果相差只有毫厘,最终就会失之千里。假使汉高祖听从郦食其的话,果断而不疑惑,那么功业就没有理由成功了;假使太宗听从高祖的话,疑惑而不能决断,那么国家和家族也没有理由发生变化。如今评论的人都认为韩信不听蒯通的话,是没有决断。田锡认为韩信在忠诚方面没有决断,反而犹豫着图谋叛乱,因而招致诛灭。为什么呢?当蒯通劝说他时,他的心志没有改变,认为自己承受汉王的恩德深厚,不忍心背叛。等到他的功劳很高而产生疑心,形势逼迫而猜忌兴起,他不能坚守最初的志向,最终同陈豨谋划叛乱。为什么开始忠诚而最后叛逆呢?是因为在忠节方面没有决断,并不是在叛乱方面没有决断。《诗经》所说“很少能够善始善终”,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又如汉景帝起初采用晁错的意见,顺势而行,准备削减七国的封地,削弱枝叶而加强根本;七国一旦共同叛乱,却突然听从袁盎的建议,杀死晁错来向七国谢罪。晁错已经被杀,叛乱却没有停止,难道不是汉景帝在用人方面没有决断,反而被诬陷之言迷惑了吗?如果只考虑成败而打算一决胜负,却不谋划事情的始终,慷慨激昂地自以为是决断,难道不是错误吗?所以管仲没有为公子纠的灾难而死,不是没有决断,而是那不是他应当死的地方。晋宣公得到敌人送来的妇人衣冠,因而不敢出战,不是没有决断,而是当时出战还不便利。由此可知,先使智谋计策明晰,然后再作决断,事情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原古》 贾同 古,就是过去的事。早于我而存在的,都属于过去。傅说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使国家长久,我傅说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那么,唉!所谓以古为师的执着,就是说:“古代和今天是相同的。”人们之所以依据古代来谈论事情,是因为要从众人那里取法;从众人那里取法,所见就会长远。早于我而存在的都是古代,早于我而存在的也是一世。以一世来窥见千世,那么还有什么法度不能得到呢?选择而采用它们,还有什么作用不能长久呢?由此可知,以古为师,不是师法它的年代,而是师法众人。周公因此考察夏、商、周三代而制定礼乐;孔子因此祖述尧舜而修订六经。他们是师法众人而持守其中的原则。有人说:“尧舜以上,伏羲、神农、黄帝的道,难道不足以取法吗?”回答说:“不是不足以取法,而是不能直接取法。”锦绮做成衣服,难道不美吗?可是治理天下的人不使用它,而使用布帛,是因为布帛能够满足天下人的需要。周公、孔子的道,万世不能改变,是足以满足万世需要的道。贤能的人能够达到它,不贤能的人会失去它;即使没有能够超过它的人,也仍然属于失去它的人。所以周公、孔子的道就像秤。秤锤所代表的重量轻于物体,就不能举起秤锤;秤锤轻于物体,就不能压住物体。
唯权与物称,然后衡正。曰:「然则牺农黄帝亦圣人也,何以不为之中焉?」曰:「时未也。」圣人则欲自然也,不得已而后有作焉。事之既生,为之制宜而节度之,谓之礼;可以长世用之,谓之经。夫礼经者,起于薄,薄尽而后酌于厚薄之间,谓之中。而民未及薄,安得教之薄乎?曰:「圣人亦知其后必薄乎?」曰:「知。」曰:「知则何为不先为之中邪?」不乆之厚,何有焉?曰:「圣人恶其教人之薄也。」道之至薄,则臣杀其君,子杀其父,乌得使之预知其弑君弑父邪?由是而言,一日之厚,不可不有也。曰:「然则何以知后世不可易也?」曰:「以治乱之极而知之也。」曰:「何以知治乱之极也?」曰:「以力与欲知之也。」何以言之?曰:「力者有常者也,欲者无常者也。以无常之欲不已,则力竭;力竭则欲止。欲则乱极也。不止则民斯尽矣。自古而今,未有尽民之乱也。止则缓力而蠲欲,不已则欲尽则力全,则治极。理所以然也。终而始之上,自有物;下迄而穷,吾知其不能也已。原古。原祭 郑 褒先王之设祭祀,所以礼天地而事祖宗,报本而追远,贵诚而尚徳也。尊有异制,牲币有异数,上可以兼下,下不可以僣上。王者继天为子,故郊以享帝,孝以承业,庙以事先。诸侯守土地之官,宗庙之外,得以祭封内之名山大川。卿大夫而下,臣于人,无敢越祭祖祢而已。是以神不临,非祭;人不祀,非鬼。季孙旅于泰山,孔子非之。谓冉有曰:“汝弗能救与?不独非于季氏,而又罪于其臣。”楚昭王疾,卜曰:“河为祟。”其大夫请祷之。王曰:“余虽不徳,河非获罪。”言非其地故也,遂不祭。孔子美之曰:“楚子其知大道乎!”今之世,道士之教则曰:“天地神祗,祭之则获福延年矣。”人心惧祸而乐福,闻其説难能拒之。川奔而壑赴,自庶民而上,嵗或一祭,或再祭,或三四而不止焉。祀典之设,因民事,非为己也。有天下然后祭太坛,有土地然后祭山川,敢有僣拟,罪不细矣。法寛而不禁,斯可惧也。弃而为己,如可求之。彼秦汉之君,惮四海之产,勤于神仙,其卒有获乎?彼为天子,不由先王之礼,而从道士之説,神犹不飨,况庶民而上僣于礼而诬于神,神其临哉?其传萌拆于秦,枝蔓于晋宋齐梁之间,迨今百千嵗,根深蔕固,牢不可拔。世之人习熟于闻见,为之而不思。今闻有正其説,必以为狂惑之人。呜呼!祭法壊矣!曰:“如之何而止之?”曰:“不以法理,其无可奈何。”原孝 陈 尧立身之谓道,本道之谓孝。上自天子,下至于庶人,未有不由而立也。呜呼!为孝之道,是因乎心者焉。孝有小大,性有能否,君子小人,亦各存其分也。圣人之教,布在方策,不敢毁伤,存其始也。立身行道,要其终也。居必诚其心,游必择其方,然后谨以温凊之礼,慎以饮食之节,起居进退,罔怫其志,善事几谏,劳必无怨。至于爱敬之道,乃天性也,无忽天性以慢人纪,斯可锡其类而不匮也。世之愚者,知其孝乎,而不知所以为也。越礼以加敬,轻生以致养,且曰:“亲之疾弗瘳者,子之肌可疗焉。”乃折体断股,密寘于咮。苟亲之夀幸而未尽,而或生也,则乡里神其事,以为孝之感,乃闻之于州县,闻之于天子,官给其赐以优之,然后传之于后,旌之于门闾。率土之民,向之而思其效者矣。嗟乎!风俗之移人也,而官其事者,遂以之自赏,俾蚩蚩者知其室而不知其户也。逾墙钻穴而迨殒乎命,且亲之忧必以疾也,非疾而自刑,是致其忧者也。予曰:“毁不灭性,死生之际尚或存也。苟居疾以剥肤,由味而防躯,则所谓陷之于不义者也。禽之相食,尚曰无有,安在为人父母而食其子者乎?”古之孝以感者多矣,犹是者未知觌焉。且民之耳目,乌知所谓圣人之道,在乎谕之而已。既谕之,且制之,俾为孝之民,诚其心而不诚其名,爱其生而不爱其赐。始于一邑,迨于一郡,然后天下之民可率之以道也。斯之谓王化之基,人伦之本,可不急乎?
宋文鉴巻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四宋 吕祖谦 编
译只有秤锤和物体的重量相称,秤才会平正。有人说:“既然如此,伏羲、神农、黄帝也是圣人,为什么不把他们作为中正的标准呢?”回答说:“时机还没有到。”圣人希望顺其自然,到了不得已之后才有所作为。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为它制定适宜的制度和节度,这叫作礼;可以长久施行于后世的,叫作经。礼和经,起源于社会风俗已趋于浅薄;浅薄发展到极点之后,才在厚与薄之间酌取适中,这叫作中。百姓还没有达到浅薄的程度,怎么能教他们学习浅薄呢?有人说:“圣人难道知道后世一定会变得浅薄吗?”回答说:“知道。”又问:“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预先制定中正的制度呢?”回答说:“不久之后,厚道还有什么呢?”又说:“圣人厌恶教人走向浅薄。”道德浅薄到了极点,臣子就会杀君主,儿子就会杀父亲,怎么能让人预先知道自己将要弑君弑父呢?由此说来,一日的厚道,是不可没有的。有人说:“那么,凭什么知道后世的制度不能改变呢?”回答说:“从治乱发展到极点可以知道。”又问:“凭什么知道治乱的极点呢?”回答说:“从力量和欲望可以知道。”为什么这样说呢?回答说:“力量是有常的,欲望是无常的。无常的欲望不停增长,力量就会竭尽;力量竭尽,欲望就会停止。欲望达到极点,就会造成大乱。欲望不停,百姓就会因此灭尽。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因祸乱而使百姓全部灭尽的情形。欲望停止,就会缓解力量的消耗而减少欲望;欲望不再增长,欲望耗尽而力量恢复,于是治理达到极点。这是事理必然如此。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在上面自然有某种事物;向下推究到底,我知道它不能再继续了。探究古代。《原祭》 郑褒 先王设置祭祀,是用来礼敬天地、奉事祖宗,报答根本、追念先远,重视真诚、崇尚德行。尊卑有不同的制度,祭牲和币帛有不同的数量;地位高的可以兼祭地位低的,地位低的不能僭越地位高的。天子承继上天而为天之子,所以在郊外祭祀来享祀上帝,以孝道承继先王事业,在宗庙奉事祖先。诸侯是守护土地的官职,除宗庙之外,可以祭祀封国内的名山大川。卿大夫以下,都是臣属于他人,只敢越不过祭祀自己的祖先而已。因此,不是神灵所应降临之处,就不能祭祀;不是人所祭祀的对象,就不能称为鬼神。季孙氏到泰山举行旅祭,孔子非难他,对冉有说:“你不能救止他吗?你不只是没有非难季氏,反而还要归罪于自己这个臣属。”楚昭王生病,占卜说:“这是黄河作祟。”他的大夫请求向黄河祷告。楚昭王说:“我虽然没有德行,黄河并没有得到我的罪过。”这是说黄河并不在自己应祭祀的地域,于是没有祭祀。孔子称赞他说:“楚王大概懂得大道吧!”如今这个时代,道士的教说却说:“天地神祇,祭祀它们就能获得福气、延长寿命。”人心害怕灾祸而喜爱福气,听到这种说法就很难拒绝。于是山川之神奔走而来,从庶民以上的人,每年有的祭一次,有的祭两次,有的祭三四次还不停。设置祭祀典制,是为了顺应民众的事务,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拥有天下之后才可以祭祀太坛,拥有土地之后才可以祭祀山川;如果胆敢僭越比拟,罪过就不小了。法律宽松而不能禁止这种事,这实在值得害怕。有人抛弃礼制而把祭祀当作满足自己的手段,好像神灵可以求取一样。秦、汉那些君主,忧虑四海的财产,热衷于求神仙,他们最终有所获得吗?他们身为天子,不遵循先王的礼制,却听从道士的说法,神灵尚且不会享用他们的祭祀,何况庶民以上的人僭越礼制、欺罔神灵,神灵难道会降临吗?这种传说在秦代萌芽,在晋、宋、齐、梁之间枝蔓滋长,到如今已有百千年,根深蒂固,牢固得不能拔除。世上的人习惯于耳闻目见,照着做却不思考。如今听说有人要纠正这种说法,必定把他当作狂妄迷惑的人。唉!祭祀之法已经败坏了!有人说:“该怎样制止它呢?”回答说:“如果不依靠法令治理,那就没有办法了。” 《原孝》 陈尧 立身做人叫作“道”,依照道来立身叫作“孝”。上至天子,下至平民,没有不依循它来立身的。唉!实行孝道,是由内心所发动的。孝有大小,人的天性也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不同,君子和小人也各自守着自己的本分。圣人的教诲,广泛记载在典籍中,不敢毁伤身体,是保存孝道的开始;立身行道,是求得孝道的最终结果。居家一定要使内心真诚,出游一定要选择合宜的地方,然后谨慎遵行冬温夏凊的礼节,慎重遵守饮食的节度;起居、进退,都不违逆父母的心意;以善意侍奉父母,适时委婉劝谏,即使劳苦也一定没有怨言。至于仁爱和恭敬的道理,本来就是人的天性;不要忽视天性而怠慢人伦,这样才可以推广到同类,并且永不穷尽。世上愚昧的人,知道什么叫孝,却不知道实行孝道的方法。他们超越礼法来表示敬意,轻视生命来供养父母,还说:“父母的病不能痊愈,儿子的肌肉可以治好它。”于是割伤身体、截断大腿,偷偷放进父母的口中。假如父母幸而寿命未尽,或者因此得以活下来,乡里便把这件事当作神异,认为是孝心感动所致;于是州县听说了,天子也听说了,官府发给赏赐来优待他,然后把这件事传给后世,在门闾上表彰他。天下百姓便都仰望这种行为,想要仿效它。唉!风俗这样改变人,而主管这件事的官员竟也因此自我夸奖,使那些愚昧的人只知道自己的屋子,却不知道屋子的门户。有人甚至翻墙钻洞,直到因此丧命;而且父母的忧患必定是疾病,不是疾病却自行残害身体,反而是增加父母的忧患。我说:“毁伤身体而不至于丧失性命,在生死关头尚且还可以保存身体。如果父母患病,便剥削自己的肌肤;因为食物的滋味而损伤身体,这就是所谓使父母陷于不义。禽兽相互吞食,尚且说不应有这种事,哪里有做人父母的反而吃自己孩子的道理呢?”古代因孝行感动人的事很多,但像这种行为,我还没有见过。况且百姓的见闻,哪里知道所谓圣人之道呢?不过在于教导他们罢了。既然教导他们,还要加以禁止,使他们成为实行孝道的百姓:要使内心真实,而不要只求孝名;爱惜自己的生命,而不要贪图赏赐。从一个县开始,推广到一个郡,然后天下百姓就可以用正道来引导了。这就是王道教化的基础、人伦的根本,难道可以不赶快实行吗?《宋文鉴》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九十四 宋代吕祖谦编
论封建论 廖 偁柳子厚为《封建论》以短封建者,诚以周之亡由立诸侯之过也。故曰:“周之失在制,不在政。”又云:“诸侯各专其国,继世而理,其人之贤不肖不可知,而民之理乱亦不可察也。”又云:“诸侯世禄在位,各据其地,则天下虽有圣贤者生,无以立于天下。”如子厚之论是,葢知其末而不知其本。知其末而不知其本,故以封建为非。故曰:“封建非圣贤之意也,势也。”又云:“汤武之所以不去封建者,因其力以得天下,故不去也。”此亦见子厚之惑者也。夫事有得失,理有是非,固不易也。偁谓诚圣贤之立封建者,道也,非势也。周之乱天下,非制失也,失在政也。又谓天下诸侯虽専国继世而理,亦不能乱也。虽世禄在位,亦不能妨天下之圣贤也。又谓汤武之不去封建者,实以封建者古之常道也,非因其力以取天下而不去也。且夫圣贤之立制度,皆取法于天地,而节制于人,使人悉得其所耳。当生人之初,万物屯防,而莫知其所以理。《易》云:“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是也是封建者,圣人所以理民之达道。观三代封建之制,因地制民,因民制禄,使大不至于难制,小不至无赖。是故如身使臂,如臂使指,上下相制,罔有不顺。则封建者,固因人之利而为之也。夫所谓势者,乃不得已之辞也。岂有取法天地,节制于人,而曰不得已哉?以此为势,则天下孰不为势?是则君臣父子夫妇长防之分,皆势也,何止于封建而已乎?偁故曰:“封建者道也,非势也。”且封建之制,地有差等,禄有多少,礼乐器物各有分限。是故下者不可上,少者不可多,降者不可升,无者不可有。执是而行,虽世未有乱者也。若地不必有差等,禄不必有多少,礼乐器物不必有分限,下者不必下,少者不必少,降者不必降,无者不必无,则未有不乱者也。观周世之末,然矣。岂制之失乎?是葢失其政而然也。且三代之盛则非不封建也,而不闻乱。何封建利于三代之初,而不利于三代之末乎?是葢政存与政失之谓也。使周末之天子执文武成康之法而不失,则文武成康之时也。又安得有问鼎射王之事?当夷王而后,礼乐征伐天子不能有也,安得诸侯不为逆?设使虽不封建,未有不大乱者也。偁故曰:周之乱在失政也。且夫诸侯者,奉天子之法以理其国也,动静进退莫不由天子也。是故山川神祗有不举者,为不恭;不恭者君削以地。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为叛;叛者君讨。夫然则天下诸侯莫敢不为善也。五国为属,属有长;十国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为州,州有伯。天下八州,各以其属属天子之吏,吏以治;伯伯以理,正正以理,卒卒以理,帅帅以理,长长有不善则帅举之,帅有不善则卒举之,卒有不善则正举之,正有不善则伯举之,伯有不善则吏举之。上下相制,虽有不肖者,固不敢为不善矣。设有为者,则流矣,讨矣,而不存之于天下也。夫然则天下无不善矣。设有为理者也。偁故曰:虽専国继世而不能为乱也。且圣贤之用与不用,系乎在上者也。在上者果其人,则能用之;果非其人,则不能用之。此事之固然者也。当三代之时,不闻有圣贤不居其位;当三代之季,则然后圣贤有不用者。则是用与不用系于上明矣。彼封建者,亦所以待圣贤者也,安得反妨圣贤哉?当圣贤不用之时,乃封建失制之时也。曰:天子之法不必行,诸侯之恶不必绌,是故天下各据其地而圣贤弃矣。观其然,夫岂在于封建?是诚制乱之罪也。偁故曰:虽世禄在位,不能妨圣贤之于天下。必主之者愍世之乱然也,固不以得天下为利也。若以汤武不去封建为因其力以得天下,则是汤武苟于得。天下也。孔子以汤武为仁人乎?孔子以为仁人,则汤武之不苟得可知也。且圣贤之心,唯欲利后世,益天下。苟事有利益者,虽死焉为之也。若封建果不利天下,益后世,则去之以利益乎天下后世矣。又岂肯因而不革?况封建者,以天下为公也;而守宰者,示天下以私也。封建者与天下共天下,守宰者欲以独制天下为心。公私之道,昭昭矣。而公私之义,固有差矣。偁故曰:汤武之不去封建者,葢古之常道也,非因其力而不去之也。且子厚不究天子之法乱,而使诸侯叛反,以封建为周之失制。不究法不乱,则不善莫由在位;反以继世不肖致乱为患。不究升贤绌不肖为当世常法,而反以圣贤不立为虑。
译论 《封建论》 廖偁 柳子厚作《封建论》来贬低封建制度,实在是因为认为周朝灭亡是建立诸侯制度的过错。所以他说:“周朝的失误在于制度,不在于政治。”又说:“诸侯各自专有自己的国家,世代承袭而治理;诸侯本人贤能还是不肖,无法预知,百姓治理得好还是混乱,也无法考察。”又说:“诸侯世代享受俸禄、居于职位,各自据有自己的土地,那么天下即使有圣贤出生,也没有办法在天下立足。”如果按子厚的论述说是这样,那么他大概只知道封建制度的末端现象,却不知道它的根本。只知末端而不知根本,所以认为封建制度不对。于是他说:“封建制度不是圣贤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迫。”又说:“汤、武之所以不废除封建制度,是因为凭借它的力量取得了天下,所以没有废除它。”这也正显示出子厚的迷惑。事情有得失,道理有是非,本来就不能改变。偁认为,圣贤建立封建制度,确实是依据道理,而不是迫于形势。周朝使天下混乱,不是制度失误,而是政治失误。又认为,天下诸侯即使专有国家、世代治理,也不能造成混乱;即使世代享有俸禄、居于职位,也不能妨碍天下圣贤。还认为汤、武不废除封建制度,实在是因为封建制度是古代一贯的常道,不是因为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天下而不废除它。况且圣贤建立制度,都是取法于天地,同时根据人的情况加以节制,使人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罢了。人类刚开始产生的时候,万物纷乱闭塞,没有人知道应当怎样治理。《易经》说:“上天创始之时混沌未明,应当建立诸侯,不能安宁。”这说的正是封建制度:它是圣人治理百姓的通行大道。考察夏、商、周三代的封建制度,是根据土地来安排百姓,根据百姓来制定俸禄,使大的势力不至于难以控制,小的势力也不至于无所依凭。因此就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一样,上下互相制约,没有不顺从的。这样看来,封建制度本来就是因人的利益而建立的。所谓“形势”,只是不得已的说法。哪里有取法天地、根据人的情况加以节制,却说这是不得已的道理呢?如果把它说成形势所迫,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不是形势所迫呢?这样一来,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区别也都是形势所迫了,难道只有封建制度才是这样吗?所以偁说:“封建制度是道,而不是形势。”况且封建制度中,土地有等级差别,俸禄有多少不同,礼乐器物各有等级限制。因此,地位低的不能居于高位,数量少的不能变多,已经降等的不能升等,没有的不能拥有。依照这一原则实行,即使历经世代,也不会发生混乱。如果土地不必有等级差别,俸禄不必有多少区别,礼乐器物不必有等级限制,地位低的不必处于低位,数量少的不必少,降等的不必降等,没有的不必没有,那么没有不发生混乱的。考察周朝末年,确实如此。难道是制度失误吗?这大概是政治失误而造成的。况且夏、商、周三代盛盛之时,并不是没有实行封建制度,却没有听说发生混乱。为什么封建制度在三代初期有利,在三代末期却不利呢?这大概说的是政治存在和政治失误的区别。假使周朝末年的天子能够执守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法度而不失误,那就仍然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代,又怎么会有问鼎、射王之类的事情呢?到了夷王以后,礼乐和征伐,天子都不能掌握,诸侯怎么会不作乱呢?即使不实行封建制度,也没有不发生大混乱的。偁所以说:周朝的混乱在于政治失误。况且诸侯,是奉行天子的法度来治理自己的国家的;一举一动、进退行止,没有不由天子规定的。因此,山川神祇有不祭祀的,就是不恭敬;不恭敬的,国君便削减他的土地。宗庙之事有不合礼的,就是不孝;不孝的,国君便降他的爵位。改变礼制、变换音乐,就是不服从;不服从的,国君便流放他。革除制度、改变服饰,就是叛乱;叛乱的,国君便讨伐他。这样一来,天下诸侯没有谁敢不行善。五国结为一属,属有属长;十国结为一连,连有连帅;三十国结为一卒,卒有卒正;二百一十国结为一州,州有州伯。天下八州,各自把所属诸侯交给天子的官吏,官吏加以治理;州伯治理州,州正治理卒,卒帅治理卒,卒帅治理连,连长治理属。属长有不善,帅就检举他;帅有不善,卒就检举他;卒有不善,正就检举他;正有不善,伯就检举他;伯有不善,官吏就检举他。上下互相制约,即使有不肖之人,也本来不敢作恶。假如有人作恶,就会被流放、被讨伐,不让他继续存在于天下。这样一来,天下就没有不善了。假如有人治理天下,事情便是如此。偁所以说:诸侯即使专有国家、世代承袭,也不能作乱。况且圣贤被任用还是不被任用,取决于居于上位的人。居上位的人如果确实是合适的人,就能任用圣贤;如果确实不是合适的人,就不能任用。这是事情本来如此。夏、商、周三代的时候,没有听说圣贤不居于职位;到了三代末期,才有圣贤不被任用的情况。这就清楚表明,任用与否取决于居上位的人。封建制度,也是用来等待圣贤、任用圣贤的,怎么反而会妨碍圣贤呢?在圣贤不被任用的时候,正是封建制度失去控制的时候。有人说:天子的法令不一定实行,诸侯的恶行不一定罢黜,所以天下各自占据土地,而圣贤被弃置。考察这种情况,难道问题在封建制度吗?这实在是制度失去控制造成混乱的罪过。偁所以说:诸侯即使世代享有俸禄、居于职位,也不能妨碍天下圣贤。一定要主持封建制度的人,是忧虑世间混乱罢了,本来不是把取得天下当作利益。如果认为汤、武不废除封建制度,是因为凭借它的力量取得天下,那么就是认为汤、武苟且求取天下。孔子认为汤、武是仁人吗?孔子既然认为他们是仁人,那么就可知汤、武不是苟且求取天下的人。况且圣贤的心,只希望有利于后世、增益天下。假如一件事确实有益,即使死了也会去做;如果封建制度果真不利于天下、无益于后世,那么就应当废除它来造福天下后世,又怎么肯因循而不改革呢?何况封建制度,是把天下看作天下人的公物;郡守、县令制度,却向天下显示私有之意。封建制度是与天下人共同治理天下,郡守、县令则以独自控制天下为宗旨。公与私的道理,清清楚楚;公私的意义,本来就有区别。偁所以说:汤、武不废除封建制度,大概是因为那是古代一贯的常道,不是因为依靠自身力量取得天下而不废除它。况且子厚没有探究天子的法度失乱、导致诸侯叛反,却把封建制度说成周朝制度的失误;没有探究法度不乱时,恶人不可能居于职位,却反而把诸侯世代承袭而不肖、导致混乱当作忧患;没有探究升用贤能、贬黜不肖本来就是当世的常法,却反而担心圣贤不能立足。
不究圣贤立法制必取法天地而利人,反以立封建为势。不究圣贤之心无所苟,反以汤武不去封建为利其力。偁故曰:子厚之论封建,至其末而不知其本也。虽然,子厚以封建为非者,以守宰为是故也。以守宰为是者,无他,乃曰:有罪得以绌,有能得以奨。朝拜而不讐,夕斥之矣;夕拜而不讐,朝斥之矣。又云: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覩汲黯之简靖。使汉室尽封侯王,则孟舒、魏尚之术莫得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行。明谴而道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谛交约从之谋,周于同列矣。呜呼!若是者,子厚果大不明其本也。以是为是,则岂封建之世有罪者不得而绌乎?有能者不得而升乎?朝拜而不讐,夕不能斥之乎?夕拜而不讐,朝不能斥之乎?若有罪不绌,有能不升,法制不能拘者,皆已乱之世也。已乱之世,无不失也,何止于封建哉?已乱而罪之,何异恶桀纣之不道而责汤武,嫉商均之不肖而非尧舜也?于理顺乎?虽然,子厚止知汉之封侯王,而不知古之封建也。止知汉之封侯王,则宜其所谓「明谴而道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谛交约从之谋,周于同列也。若古之封建,固不至是。三代之封建,凡天下四海九州,二百一十国。在夏商,则百里极矣。国凡有五等,五等之国,制度不同,同出于天子者也。古之一大国,止今之一郡耳。是故其力易制,其患易救,固未有能为乱者也。汉之封侯王,则一侯王之地,如古之大国,数十则汉,岂行封建之法哉?乃汉自为之法,非封建之法也。若以汉自为之法,而疑古封建为短,是由以溺咽之故,欲去舟与食者也。岂封建果非哉?而又孟舒、魏尚、黄霸、汲黯之辈,当三代之时,不啻千万辈,在卿大夫之列,安得谓在封建之世,则不得伸其才术?岂数子者之才能为太守,而不能为他哉?而子厚固以为封建则能用之,不知意之若何也?呜呼!是非得失之理,明明若是,又何曲为之言也?偁非好辨也,庶圣人之道少有明耳。洪范论 廖 偁箕子之叙《洪范》云:「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天乃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典,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彛伦攸叙。」孔安国传其言云:「天与禹,洛出书,神▯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至于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类。」偁观安国之意,诚谓《洪范》之书出于天者也。禹之所得,乃天与之也,故云「洛出书,神▯负文而出」。洎班固撰《五行志》,又引刘歆之言,亦云「禹得洛书神▯之文,而后知《洪范》」。偁按《洪范》皆人事之常,而前古之达道也。前古之达道,皆出于圣人者也。伏羲而前,偁不可得而知也。伏牺而下,至于尧舜,观其事,未有不法天行道以理天下,使皇王之徳被于兆人,而足以仪法千古。则《洪范》者,固前贤之所启也,岂得在禹方受之于天哉?若《洪范》之书出于洛,而神▯负之以授于禹,则《是洪范》者果非人之所能察也。自禹而上,果未之闻于世也。若果非人之所能察,而世果未之闻,则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稽疑、庶征、福极之事,不闻于尧舜而上也。今验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稽疑、庶征、福极之义,自伏牺而下,未有不由之者,则洛出▯负以授于禹,得为可乎?虽然,安国、刘歆、班固所以云者,诚惑于箕子所谓「天锡」故也,是亦不知天道之説也。夫凡所谓天道,诚亦在于人耳。顺于天,乃天道之与也;不顺于天,乃天道之不与也。《书》云:「天之歴数在汝躬,顺道之谓也。」又云:「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不顺道之谓也。」其《洪范》者,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所履,而凶人之所不及也。鲧有凶徳于天下,而达道诚不可得也,故箕子云:「天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禹有圣徳于天下,之达道固行之也,故箕子云:「天乃锡禹洪范九畴。」
译没有探究圣贤建立法度制度,必定取法天地并使人获利,却反而把建立封建制度说成迫于形势;没有探究圣贤的内心从不苟且,却反而把汤、武不废除封建制度说成是为了利用它的力量。因此偁说:子厚论述封建制度,只到了末端,却不知道根本。即使这样,子厚之所以认为封建制度不对,是因为认为郡守、县令制度正确。认为郡守、县令制度正确,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说:有罪的人可以贬黜,有才能的人可以奖赏。早晨任命而没有来得及报仇,晚上就可以斥退;晚上任命而没有来得及报仇,早晨就可以斥退。又说:汉朝从田叔那里发现孟舒,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听说黄霸明察审慎,看见汲黯简约安靖。假使汉朝完全把天下分封给诸侯王,那么孟舒、魏尚的才能就无法施展,黄霸、汲黯的教化就无法实行。公开责备并告知他,接受任命后退下,已经违背命令了;下令削夺爵土,细密交结、约定合纵的谋划,也已经遍及同列了。唉!像这样看来,子厚果然极不了解根本。若以此为正确,那么难道在封建时代,有罪的人不能贬黜吗?有才能的人不能升用吗?早晨任命而没有报仇,晚上就不能斥退吗?晚上任命而没有报仇,早晨就不能斥退吗?如果有罪的人不被贬黜,有才能的人不被升用,法制不能约束人,那都是已经混乱的时代。已经混乱的时代,没有什么不失误,难道只是封建制度失误吗?在已经混乱的情况下追究罪责,这和厌恶桀、纣的不道,却责怪汤、武有什么不同?和嫉恨商均不肖,却非难尧、舜有什么不同?合乎道理吗?即便如此,子厚只知道汉代分封诸侯王,却不知道古代的封建制度。只知道汉代分封诸侯王,那么他所说的“公开责备并告知他,接受任命后退下,已经违背命令了;下令削夺爵土,细密交结、约定合纵的谋划,也已经遍及同列”,就很可以理解了。古代的封建制度,本来不会达到这种地步。三代的封建制度,包括天下、四海、九州,共二百一十国。在夏、商时期,封国的最大范围不过百里。国家总共分为五等,五等国家的制度各不相同,但都出自天子。古代的一个大国,只相当于今天的一个郡。因此其力量容易控制,祸患容易救治,本来没有能够作乱的。汉代分封诸侯王,一个侯王的土地就如古代的一个大国,几个、几十个这样的封国相加,汉代难道实行的是封建制度吗?那只是汉朝自定的制度,不是古代封建制度的制度。如果因为汉朝自定的制度,就怀疑古代封建制度有缺点,这就像因为被水淹、被噎住,便想连船和食物也一并抛弃一样。难道封建制度果真不对吗?况且孟舒、魏尚、黄霸、汲黯这些人,在三代时期不止有成千上万,他们都列于卿大夫之中,怎么能说在封建时代就不能施展才能呢?难道这几个人的才能只能做太守,而不能担任其他职务吗?可是子厚偏偏认为实行封建制度就能任用他们,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唉!是非得失的道理,明明就是这样,又何必委曲地替它辩说呢?偁并不是喜欢争辩,只希望圣人的道理能稍微得到阐明罢了。《洪范论》 廖偁 箕子叙述《洪范》说:“鲧堵塞洪水,扰乱陈列的五行,上天于是不给他《洪范》九畴,常道和伦理因此败坏。鲧被诛死,禹继承并掌管治水事业,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常道和伦理于是得到整顿。”孔安国为这段话作传说:“上天把《洪范》赐给禹,洛水中出现了书,神龟背负着文字浮出水面,排列在龟背上,数字一直到九,禹于是依照它排列次序,形成九类。”偁考察孔安国的意思,确实认为《洪范》这部书是从上天那里出现的。禹所得的,是上天赐给他的,所以说“洛水出现书,神龟背负文字浮出”。到了班固撰写《五行志》,又引用刘歆的话,也说“禹得到洛书神龟的文字,之后才知道《洪范》”。偁考察《洪范》,其中讲的都是人事的常理,也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大道。上古的大道,都是圣人创立的。伏羲以前的情况,偁无法知道;从伏羲以后直到尧、舜,考察他们的事迹,没有不是效法天道、推行正道来治理天下,使天子、君王的德泽遍及亿万百姓,并且足以成为千古法则的。因此《洪范》本来就是前代贤人的启示,怎么会说到禹时才从上天那里得到呢?如果《洪范》这部书出自洛水,是神龟背负它来授予禹,那么《洪范》岂不是人力根本无法考察得知的东西了吗?那么在禹以前,果真从未有人在世间听说过它吗?如果果真是人力无法考察、世间也果真从未听说,那么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稽疑、庶征、福极这些内容,尧、舜以前的人就没有听说过了。现在考察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稽疑、庶征、福极的含义,从伏羲以后,没有人不遵循它们,那么说洛水出现神龟、神龟背负文字来授给禹,能成立吗?即使如此,孔安国、刘歆、班固之所以这样说,实在是被箕子所说的“上天赐给”迷惑了,这也是不懂得天道的说法。凡是所谓天道,实在也在人自身。顺应天道,就是上天赞许;不顺应天道,就是上天不赞许。《尚书》说:“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这是说顺应正道。又说:“商朝的罪恶积累满了,上天命令诛伐它。”这是说不顺应正道。《洪范》就是天下通行的大道,是圣人所实行的,也是凶恶之人达不到的。鲧在天下有凶恶的德行,所以确实不能得到通行大道,因此箕子说:“上天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禹在天下有圣明的德行,这种通行大道本来就由他实行,所以箕子说:“上天把《洪范》九畴赐给禹。”
诸儒不达于此,以「皇天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即谓天果秘之而不与之;「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即谓天果受而与之。斯实不明箕子之意也。若诸儒所论,天之歴数在汝躬,是必亲授歴数于天也,天命诛之,必亲受僇于天也,何不然之甚乎?偁以为,《洪范》者出于前圣之心也,而后之为君者,苟能务蹈圣徳,未有不受《洪范》于天者也。自三五已降,有道者皆受于天,所以然者,天下之达道,天之常道也,行之则受之于天矣。诸儒又云,《洪范》九畴,禹次而类之,又云《洛书》本文凡六十五字,此又足恠矣。虽然,欲成其伪,能无辞乎?诸儒既有洛出▯负之谊,则宜其云也。于此,呜呼!圣人之道不得其传,诚可痛矣。或曰:然则《洪范》之篇所以録之者,箕子也?以武王之问,故遂以《洪范》之道録而为书,亦由《周》《仪》二礼皆古之达礼也,周公録之以成书耳。近名论 范仲淹老子曰:名与身孰亲【言人知爱名不如爱其身之亲也】庄子曰:为善无近名【言为善近名人将▯之非全身之道也】此皆道家之训,使人薄于名而保其真。斯人之徒,非爵禄可加,赏罚可动,岂为国家之用哉?我先王以名为教,使天下自劝。汤解网,文王葬枯骨,天下诸侯闻而归之。是三代人君已因名而重也。太公直钩以邀文王,夷齐饿死于西山。仲尼聘七十国以求行道,是圣贤之流无不渉乎名也。孔子作《春秋》,即名教之书也。善者褒之,不善者贬之,使后世君臣爱令名而劝,畏恶名而慎矣。夫子曰:疾没世而名不称。《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然则为善近名,岂无伪邪?臣请辩之。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性本仁义】三王身之也【躬行仁义】五霸假之也【假仁义而求名】后之诸侯逆天暴物,杀人盗国,不复爱其名者也。人臣亦然:百姓本忠孝者上也,行忠孝者次也,假忠孝而求名者又次也。至若简贤附势,反道败徳,弑父叛君,惟欲是从,不复爱其名者下也。人不爱名,则虽有刑法干戈,不可止其恶也。武王克商,式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是圣人敦奨名教以激劝天下。如取道家之言,不使近名,则岂复有忠臣烈士为国家之用哉?鼂错论 文彦博臣读汉史,鼂错之策云:“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臣谓错之言乖谬颇甚,因试论之。夫《易》之《干》曰:“天道也,君道也。”《坤》曰:“地道也,臣道也。”天地既位,君臣之象着矣。君臣交济,邦家之治隆矣。而错乃云:“臣不及君,故自亲事。”然则古之圣帝明王,安用辅相而致治乎?所谓五帝者,尧、舜为圣之优,故仲尼删《诗》《书》,则断自唐、虞,为万世法。《二典》之载,尧则有命羲和为天地四时之官,允厘百工,庶绩咸熙。舜则命禹平水土,弃为稷官,契作司徒,臯陶作士,垂为共工,益为朕虞,伯夷秩宗,防典乐,龙纳言,皆选于众,而后用其人,各任以职,且云:“佥曰汝谐,慎柬之至也。”所以百工允厘,熙帝之载。如此,则尧、舜果自亲事乎?仲尼曰:“舜何为哉?端拱正南面而已。”错所谓“自亲事”,岂非乖谬乎?若后之人君,谓错言为是,乃以一身一心,两耳两目,独任自用,以周天下之万务,岂不殆哉?又将使厥后自圣,无复察迩言、好问之裕。仲尼云:“一言几于防邦者,谓人莫已若。”则错之言,亦几于兹乎?臣故著论深切,以明之,庶几有所补益。本论 欧阳修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嵗,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葢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己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缺,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乗其缺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缺,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克,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
译各位儒者没有通晓这一点,把“上天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鲧”理解为上天果真把它秘密藏起来而不给他;把“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理解为上天果真亲自接受后再交给禹。这实在是不明白箕子的意思。如果按各位儒者所说,“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就必定是上天亲自把历数授给人;“上天命令诛伐它”就必定是亲自从上天接受杀戮,这岂不是荒谬得太过分了吗?偁认为,《洪范》出自前代圣人的内心,后世做君主的人只要努力践行圣人的德行,就没有不从上天那里得到《洪范》的。自三皇五帝以来,有道的人都从上天得到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下通行的大道就是上天恒常的道,实行它,就等于从上天得到它。各位儒者又说,《洪范》九畴是禹排列并分类的;又说《洛书》原文共有六十五个字,这也实在奇怪。不过,既然想要造成这种伪说,难道能没有一套说辞吗?各位儒者既然有洛水出现神龟、神龟背负文字的说法,那么自然会这样说。在这里,唉!圣人的道理不能得到正确传承,实在令人痛心。有人说:既然如此,《洪范》这一篇之所以被记录下来,是因为箕子吗?由于武王询问,箕子于是把《洪范》的道理记录成书;这也如同《周礼》《仪礼》二礼都是古代通行的礼法,周公将它们记录下来而成为书一样。《近名论》 范仲淹 老子说:“名声和生命,哪一样更亲近?”【意思是,人应当知道爱惜名声不如爱惜自己的生命亲切。】庄子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意思是,行善若接近名声,人们将会以此非难他;这不是保全自身的道理。】这些都是道家的训诫,使人轻视名声而保全自己的本真。这样的人,不是爵位俸禄可以加以诱惑、赏罚可以使之动心的,难道能够为国家所用吗?我们先王却把名声作为教化手段,使天下人自然受到劝勉。商汤解开捕兽的网,周文王埋葬暴露的枯骨,天下诸侯听说后便归附他们。这说明夏、商、周三代的君主已经借助名声来树立威望。姜太公用直钩钓鱼来求见文王,伯夷、叔齐在西山饿死,孔仲尼游说七十国以求推行自己的道,这些圣贤一类的人没有不涉足名声的。孔子作《春秋》,就是宣扬名教的书。对善行加以褒奖,对不善加以贬斥,使后世的君臣爱惜美好的名声而受到激励,害怕恶名而谨慎行事。孔夫子说:“担心到死时自己的名声还没有得到称誉。”《易经》说:“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名声。”既然如此,行善而接近名声,难道没有虚假吗?请让我来辨析。孟子说:“尧、舜是天性就具备仁义的人”【天性本来就有仁义】,“三王是亲身实行仁义的人”【亲自践行仁义】,“五霸是假借仁义的人”【假借仁义来求取名声】。后世的诸侯违逆天道、残害万物,杀人夺国,已经不再爱惜自己的名声了。臣下也一样:百姓本来就忠孝,这是上等;实行忠孝,这是次等;假借忠孝来求取名声,又次一等。至于轻视贤能、依附权势,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弑杀父亲、背叛君主,只顺从自己的欲望,已经不再爱惜自己的名声,这是最下等的人。人若不爱惜名声,那么即使有刑法和武力,也不能制止他的罪恶。周武王攻克商朝,经过商容的里门而表示敬意,释放被囚禁的箕子,封土修整比干的坟墓;这正是圣人敦厚、奖劝名教,以此激励天下。如果采用道家的说法,不让人接近名声,那么哪里还会有忠臣烈士供国家任用呢?《鼂错论》 文彦博 臣读汉代史书,鼂错的策略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子没有能够比得上他们的,所以他们亲自处理政事。”臣认为,鼂错这话十分荒谬,因此试着加以论述。《易经》的《乾》卦说:“这是天的道,也是君主的道。”《坤》卦说:“这是地的道,也是臣子的道。”天地各得其位,君臣的象征就显明了。君臣相互辅助,国家的治理就兴盛了。可是鼂错却说:“臣子比不上君主,所以君主亲自处理政事。”那么古代的圣帝明王,为什么还要任用辅相来达到大治呢?所谓五帝,尧、舜是圣人中最为卓越的,所以孔仲尼删定《诗》《书》,便从唐尧、虞舜开始,把他们作为万世的法则。《二典》中记载,尧任命羲、和担任掌管天地四时的官员,整治百官,使各项功业都兴盛;舜任命禹平治水土,任命弃担任稷官,契担任司徒,皋陶担任士,垂担任共工,益担任朕虞,伯夷掌管秩宗,夔掌管典乐,龙担任纳言,都是从众人中选拔出来,然后任用他们,各自交给他们职务;并且说:“众人都说你们和谐适宜。”可见选任十分慎重。因此百官都得到治理,完成了尧帝的事业。这样看来,尧、舜果真亲自处理一切政事吗?孔仲尼说:“舜做了什么呢?端正衣冠,面向南端坐罢了。” 鼂错所说的“亲自处理政事”,难道不是荒谬吗?如果后世君主认为鼂错的话正确,就凭一个人的身体和心思、两只耳朵和两只眼睛,独自任意决断,来周遍处理天下万事,难道不是危险吗?还会使后世君主自以为圣明,不再考察浅近的言语、不再乐于向人询问。孔仲尼说:“一句话几乎可以导致国家灭亡,说的是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那么鼂错的话,难道也几乎达到这种程度了吗?所以臣写下这篇论说,深切地阐明这个道理,希望多少能够有所补益。《本论》 欧阳修 佛法成为中国的祸患一千多年,世上那些卓然自立、不受迷惑而又有力量的人,没有谁不想除掉它。曾经有人除掉过它,但它又重新大规模聚集;暂时打击它,它反而更加坚固;扑灭它却没有灭掉,它反而更加炽盛,终于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这果真是不能除掉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正确的方法。医生治疗疾病,必定推究疾病从哪里产生,然后治疗它所受病的部位。疾病侵入人体,是乘着人体气虚而进入的,因此高明的医生不专门攻击疾病,而致力于调养人体的元气。元气充实,疾病就会离去,这是自然产生的效果。所以拯救天下的祸患,也一定要推究祸患从哪里产生,然后治理它所侵害的根本。佛法来自夷狄,距离中国最远,但有佛法已经很久了。尧、舜和夏、商、周三代的时候,王政修明,礼义教化充满天下;在这时,即使有佛法,也没有途径进入中国。等到三代衰落,王政缺失,礼义废弛,过了二百多年,佛法才传到中国。由此说来,佛法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乘着王政缺失、礼义废弛的时候而来,这才是祸患产生的根本。补足王政的缺失,修复礼义的废弛,使王政清明而礼义完备,那么即使有佛法,也没有办法施加于我们的百姓,这也是自然形成的趋势。从前尧、舜和三代施政,设置井田制度,登记天下百姓,按人口计算而把田地授给每个人。
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匏爼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搜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而为防祭之礼,因其饮食羣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防,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情性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堕。呜呼,何其备也!葢尧舜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趋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乗间而出,千有余嵗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壊。并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搜狩、婚姻、防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假而为佗,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已。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趋。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説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敺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説以排之。”夫千秋之患徧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沈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説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防,勇葢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説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絶之者,何也?彼无佗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朋党论 欧阳修臣闻朋党之説,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踈,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君,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恒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臯防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絶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为君难论上 欧阳修
译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不拥有田地并耕种的;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区别征收的等级,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人的力量都用在田地上,没有空闲顾及其他。然而又担心他们劳累而懈怠,进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牲畜、酒醴等制度来养护他们的身体,设置弦乐、匏笙、俎豆等器物来愉悦他们的耳目;在他们不耕作、休息体力的时候,便用礼来教导他们。因此,因他们打猎而制定搜狩之礼,因他们嫁娶而制定婚姻之礼,因他们死亡而制定丧祭之礼,因他们饮食聚会而制定乡射之礼。这不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又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知道尊卑、长幼,明白这些都是人的大伦。所以,凡是养生送死的道理,都顺着人的欲望制定相应的装饰和器物,加以采饰和文饰,用来使人喜悦,使他们容易趋向正道;顺应人的情性而加以节制,用来防止他们过度。然而还担心这样仍然不够,于是又设立学校来讲明道理。因此上至天子郊外,下至乡党,没有地方没有学校;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来学习,使他们互相告诫、诱导和劝勉愚昧懒惰的人。唉,安排得多么完备啊!尧、舜和三代施政,大概就是这样:他们考虑百姓的用意十分精细,治理百姓的工具十分完备,防止百姓为恶的方法十分周密,诱导百姓向善的办法十分深厚,勤勉施行,使教化广泛覆盖。对万物施加教化是周遍的,逐渐浸润,深入人心。所以百姓活着时,不在田地里出力耕作,就从事礼乐;不在自己家中,就处在学校之间。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没有不是仁义礼乐;他们趋向仁义礼乐而不知道疲倦,终身见不到其他异物,又哪里有空闲去羡慕外物呢?所以说:“即使有佛法,也没有途径进入中国”,说的就是有这些治理百姓的工具。等到周朝衰落,秦国兼并天下,完全废除三代的法度,王道中途断绝。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力使治理百姓的工具完备,也不能周密防止百姓逐渐走入邪僻。佛法就在这时乘隙而出;在一千多年之间,传来的佛法一天比一天增多,我们所实行的治理一天比一天败坏。井田制度最先废除,土地兼并和游荡懒惰的奸邪因此兴起。后来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等礼,以及一切用来教导百姓的工具,也相继全部废除。这样以后,奸邪的百姓有了借口而作恶,善良的百姓则完全看不到礼义对自己的影响。奸邪百姓有余力,就想着作邪僻之事;善良百姓看不到礼义,就不知道应当趋向哪里。佛法在这时乘着空隙,正好鼓吹其宏大荒诞的学说来牵引他们,百姓便不得不跟从而归依佛法。何况王公大人往往还带头推崇、驱使百姓信奉它,说:“佛确实是可以归依的。” 既然如此,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疑虑而不归依呢?幸而有一个不受迷惑的人,正气愤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要拿起武器驱逐它。”又说:“我要提出一套说法来排斥它。”然而这种延续千年的祸患遍布天下,哪里是一人一天能够解决的?百姓沉溺其中,已经深入骨髓,不是靠口舌能够胜过的。那么将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它的根本来战胜它。”从前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扰乱天下,孟子忧虑此事,于是专门宣讲仁义;仁义的学说胜出,杨、墨的学说便衰废。汉代时,诸子百家同时兴盛,董仲舒忧虑此事,于是退而修明孔子的学说;孔氏之道因此彰明,百家学说便止息。这就是修治根本以战胜它的效果。现在有身高八尺的人,披甲执兵,勇力足以胜过三军,然而见到佛却下拜,听到佛法便产生畏惧仰慕之心,这是为什么?那人确实强壮俊伟,只是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守持的东西,所以才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形微小而柔弱怯懦,进退畏缩;然而听到有人讲道、讲佛,便把义气显现在脸上,不仅不向佛法屈服,还想驱逐并断绝它,这又是为什么?他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学问明白、礼义熟悉,内心有所守持,可以用来战胜佛法。既然如此,礼义就是战胜佛法的根本。现在一个普通士人,懂得礼义,尚且能够不向佛法屈服;如果让天下人都懂得礼义,就能战胜佛法。这是自然形成的趋势。《朋党论》 欧阳修 臣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够辨别其中的君子和小人罢了。大体说来,君子与君子因为志同道合结成朋党,小人与小人因为利益相同结成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臣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真正的朋党,原因是什么呢?小人所喜爱的是利禄,所贪求的是财货。当他们利益相同时,暂时互相勾结、援引而结成朋党,这是虚假的。等到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护。所以臣说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的朋党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志同道合、互相帮助;用这些来侍奉君主,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成就事业,始终如一,这才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应当经常斥退小人的虚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正朋党,这样天下就能治理好。尧在位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结为一朋。舜辅佐尧,斥退四个凶恶小人的朋党,进用君子的朋党,尧的天下因此治理得非常好。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皋陶、后稷、契等二十二人一同列于朝廷,互相称赞,互相推让,二十二人结为一朋,而舜全都任用他们,天下也治理得非常好。《尚书》说:“纣有臣子亿万人,却各怀一条心;我有臣子三千人,却同心同德。”纣在位时,亿万人各怀异心,可以说并没有结成朋党;但纣因此亡国,周武王的三千臣子结成一个大朋党,而周朝凭借他们兴盛起来。后汉献帝时,把天下所有有名望的士人都抓来囚禁,称他们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兴起,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全部解除对党人的禁锢并释放他们,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末年,朋党的议论逐渐兴起。到唐昭宗时,把朝廷中的名士全部杀掉,有的投入黄河,还说:“这些人是清流,应该投入浊流。”唐朝于是灭亡。前代君主中,能够使人人各怀异心、不结朋党,没有谁比得上纣;能够禁止善人结成朋党,没有谁比得上汉献帝;能够诛杀清流朋党,没有谁比得上唐昭宗时代。然而他们都使国家陷入混乱并灭亡。能够互相称赞、互相谦让而不彼此猜疑的,没有谁比得上舜的二十二位臣子;舜也不猜疑他们而全部任用。然而后世并不讥笑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所欺骗,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正是因为他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代,全国三千名臣子都共同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朋党人数之多、势力之大,没有谁比得上周朝。然而周朝凭借这个朋党兴盛,是因为善人虽然很多,君主也不嫌多。国家的兴亡、政治的治乱及其迹象,做君主的可以把它们作为鉴戒。《为君难论上》 欧阳修
语曰:“为君难者,孰难哉?葢莫难于用人。”夫用人之术,任之必専,信之必笃,然后能尽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専,则不复谋于人,而拒絶羣议,是欲尽一人之用,而先失众人之心也。信之欲笃,则一切不疑,而果于必行,是不审事之可否,不计功之成败也。夫违众举事,又不审计而轻发,其百举百失,而及于祸败,此理之宜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败非,则又从而赞之,以其违众为独见之明,以其拒谏为不惑羣论,以其偏信而轻发为决于能断,使后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于祸败,则虽悔而不可及,此甚可叹也。前世为人君者,力拒羣议,専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于祸败者多矣,不可以偏举,请试举其一二。昔秦符坚,地大兵强,有众九十六万,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指为一隅,谓可直以气吞之耳。然而举国之人皆言晋不可伐,更进互説者不可胜数,其所陈天时人事,坚随以强辨折之,忠言谠论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听;太子宏、少子诜至亲之言也,不听;沙门道安,坚平生所信重者也,数为之言,不听。惟听信一将军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防神谋足矣,不烦广访朝臣以乱圣虑。”坚大喜曰:“与吾共定天下者,惟卿尔。”于是决意不疑,遂大举南伐。兵至夀春,晋以数千人击之,大败而归。比至洛阳,九十六万兵亡其八十六万,坚自此兵威沮防,不复能振,遂至于乱亡。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患晋祖之镇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议欲徙之于郓州。举朝之士皆谏,以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与谋,枢密直学士薛文遇问之,以决可否。文遇对曰:“臣闻作舍道邉,三年不成,此事断在陛下,何必更问羣臣?”帝大喜曰:“术者言我今年当得一贤佐助我中兴,卿其是乎?”即时命学士草。制徙晋祖于郓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后六日而晋祖反,书至。清泰帝忧惧不知所为,谓李崧曰:「我适见薛文遇为之肉颤,欲自抽刀刺之。」崧对曰:「事已至此,悔之无及矣,但君臣相顾涕泣而已。」由是言之,能力拒羣议,専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祸败乱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坚欲与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为贤,佐助我中兴,可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也。或有诘予曰:「然则用人者不可専信乎?」应之曰:「齐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诸葛亮,可谓専而信矣,不闻举齐蜀之臣民非之也。葢其令出而举国之臣民从事,行而举国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専任而不贰也。使令出而两国之人不从事,行而两国之人不便,则彼二君者,其肯専任而信之以失众心而敛国怨乎?」为君难论下 欧阳修呜呼!用人之难矣,未若听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辩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明暗也。防言顺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贤愚也。是皆未足为难也。若听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輙败人之事者;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后为听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每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听,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阬于长平。葢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此听其言可用,用之輙败人事者,赵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悦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翦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始皇大慙,自驾如频阳谢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夫初听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輙败事;听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説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予又以谓秦、赵二主,非徒失于听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抵新进之士,喜勇鋭;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听勇鋭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入也。若赵括者,则又有説焉。
译古语说:“做君主难,什么最难呢?大概没有比任用人才更难的了。”任用人才的方法是:授予他权力必须专一,信任他必须深厚;这样之后,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并且可以共同成就事业。等到出现过失时,如果仍想专一任用,就会不再同别人谋划,拒绝众人的意见;这等于想发挥一个人的作用,却先失去了众人的人心。如果仍想深信不疑,就会一概不怀疑,果断地一定实行;这就是不审察事情是否可行,也不考虑功业能否成功。违背众人意见而办事,又不审慎筹划便轻率发动,结果百举百失,招致祸患和失败,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有侥幸成功的情况,人情往往认为成功是对的、失败是错的,于是又跟着赞美他,把他违背众人意见说成独具见识,把他拒绝劝谏说成不受众议迷惑,把他偏听偏信、轻率行动说成果断而有决断力,使后世君主羡慕这三点而以此自我要求。等到他的信用一旦破灭、招致祸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实在令人叹息。前代做君主的人,竭力拒绝众人意见,专门信任一个人,却不能及早醒悟,终于招致祸患和失败的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姑且举一两个例子。从前秦国苻坚土地广大、军队强盛,有九十六万大军,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把它看作偏处一隅的小国,认为只要凭气势就可以直接吞并它。然而全国人都说晋国不可讨伐,进言劝说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们陈述天时、人事等理由,苻坚便一一用强词辩解加以驳斥,忠诚正直的言论全都被压制而离去。像王猛、苻融这样的老成之言,他不听;太子苻宏、少子苻诜这些至亲的意见,他也不听;沙门道安是苻坚平生所信任、所敬重的人,多次向他进言,他还是不听。唯独听信一位将军慕容垂。慕容垂说:“陛下在内已有神妙的谋略就足够了,不必广泛询问朝臣来扰乱圣上的思虑。”苻坚大喜说:“和我共同平定天下的,只有你了。”于是他下定决心,毫不怀疑,发动大军南伐。军队到达寿春,晋国用几千人攻击他,苻坚大败而归。等到军队到达洛阳,九十六万士兵损失了八十六万;苻坚从此兵威受挫,再也不能振作,终于陷入混乱而灭亡。接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担心晋祖镇守太原;太原接近契丹,晋祖倚仗兵力而骄横跋扈,清泰帝商议想把他迁到郓州。满朝官员都劝谏,认为不可,清泰帝却决意一定要迁徙他。夜里召见平常与自己谋划的人,询问枢密直学士薛文遇,以决定可不可行。薛文遇回答说:“我听说在道路旁边修建房屋,三年也不能建成;这件事决定权在陛下,何必再询问群臣呢?” 清泰帝大喜说:“术士说我今年应当得到一位贤能的辅佐来帮助我中兴,您大概就是这个人吧?”当即命令学士起草诏制,把晋祖迁往郓州。第二天早晨宣布诏命,朝廷上的大臣全都变了脸色。过了六天,晋祖反叛的书信送到。清泰帝忧惧得不知如何是好,对李崧说:“我刚才看见薛文遇,恨不得肉颤,亲自抽刀刺死他。”李崧回答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君臣相对哭泣罢了。”由此说来,能够竭力拒绝众人意见、专门信任一个人,没有谁比这两位君主更果断;由此招致祸患、失败和灭亡,也没有谁比这两位君主更惨烈。当苻坚想和慕容垂共同平定天下时,清泰帝认为薛文遇贤能,可以辅佐自己中兴,这可以说是身临混乱的君主各自把自己的臣子当作贤人的例子。有人质问我说:“既然如此,那么任用人才就不能专心信任他吗?”我回答说:“齐桓公任用管仲,蜀先主任用诸葛亮,可以说是专一而信任他们了,却没有听说齐国、蜀国的臣民非难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命令发出后,两国臣民都奉行,施行之后又使两国臣民得到便利,所以齐桓公、蜀先主能够专一任用而不改变。假如命令发出后两国的人都不奉行,施行之后又使两国的人都不便利,那么那两位君主难道肯专任并信任他们,以至失去众人之心、积聚全国怨恨吗?” 《为君难论下》 欧阳修 唉!任用人才已经很难,却还不如听取言论难。人的言论并不只有一种:巧妙辩说、纵横驰骋,令人喜爱;忠诚的言论质朴,往往又多有讷言。这不是听言的难处,而在于听取者是明智还是昏暗。迎合心意的话顺耳而容易使人喜悦,直率的话逆耳而容易触怒人。这不是听言的难处,而在于听取者是贤明还是愚昧。这些还都不算最难。若听了某人的话,似乎可以采用,然而采用后却常常败坏事情;听了某人的话,似乎不可以采用,然而不按照他的话去做又不能成功;这才是听取言论的难处。请试举一两个例子:战国时期,赵国有一名将领叫赵括,善于谈论军事,自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他的父亲赵奢,是赵国的名将,长期从事军事。每次和赵括谈论军事,赵奢也不能使他屈服,但赵奢始终不认为赵括有才能。他叹息说:“赵国如果任用赵括做将军,一定会败坏赵国的事业。”后来赵奢死了,赵国便任用赵括做将军。赵括的母亲亲自去见赵王,也说赵括不能任用,赵王不听,派赵括领兵攻打秦国。赵括被秦军射死,赵军大败,投降秦国的四十万人在长平被活埋。大概当时没有谁像赵括那样善于谈论军事,也没有谁像赵括那样造成惨重失败。这个听起来似乎可以采用,采用后却立刻败坏事情的人,赵括就是这样的例子。秦始皇想要攻打荆国,问将领李信:用兵多少才够?李信当时年轻而勇敢,回答说:“不过二十万人就够了。”秦始皇非常高兴。又拿这件事问老将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不高兴地说:“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呢?”于是认为李信可以任用,便给他二十万兵,让他攻打荆国。王翦于是托病辞职,退居频阳养老。不久,李信被荆人打得大败,损失七名都尉后逃回。秦始皇非常惭愧,亲自驾车到频阳向王翦道歉,并强请他出山。王翦说:“如果一定要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于是秦始皇终于给他六十万人出征,终于灭了荆国。当初听李信的话,好像他可以任用,任用他本来似乎是对的,却立即把事情办坏了;听王翦的话,好像他不可任用,舍弃他本来似乎是对的,然而一定按照他的话去做却成功了,这正是用人最困难的地方。我又认为,秦、赵两国的君主,不只是听取意见失误,也因为喜欢任用年轻新进的人,轻视并抛弃老成之士,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大体说来,年轻新进的士人喜欢勇猛锐利;老成的人大多持重。这就是君主喜欢建立功名时,听到勇猛锐利的话便容易接受,听到持重的话却难以听进去的原因。至于赵括,又另有一番说法。
予畧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亷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若赵括也者,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谏,以为不可。赵王不听,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虗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宋文鉴巻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五宋 吕祖谦 编
论泰誓论 欧阳修书称商始咎周以乗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恶之。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有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黙然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醯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执而囚之,几不免死。至其叛已不臣而自王,乃反优容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于何説?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让国而去,顾天下皆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往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僣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乆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顾天下莫可归,卒依僣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书》之《泰誓》十有一年,説者因以谓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防二年,并数之尔。是以西伯听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又妄説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説《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欤?固不足道也。果重事欤?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防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听讼逺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説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诬矣。或曰:“然则武王毕防伐纣,而泰誓曷为称十有一年?
译我大略考察《史记》的记载,当时赵国正派廉颇攻打秦国。廉颇是赵国的名将,秦人害怕廉颇,却知道赵括只会说空话,容易对付,于是对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人所害怕的,就是赵括;如果赵国任用他为将,秦国就害怕了。”赵王没有识破反间计,终于任用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蔺相如极力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赵王不听,终于导致失败。由此说来,赵括只有虚浮的言谈而没有实际本领,不能任用。他的父亲知道这一点,他的母亲也知道。赵国的群臣,如蔺相如等人,也都知道。甚至敌国也知道。唯独赵王没有觉察罢了。任用人的错误,天下人都知道他不可用,唯独他的君主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祸患。前代因而发生祸乱、失败和灭亡的事,多得数也数不清。《宋文鉴》第九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第九十五卷 宋代吕祖谦编 论 《泰誓论》 欧阳修 《尚书》说,商朝开始责怪周,是因为周文王征服了黎国。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分,他攻打黎国并取胜后,商人已经怀疑他难以控制而憎恶他。假如西伯明显表现出不臣服的样子,与商朝并立而称王,像这样持续十年,商人反而安然不以为怪;他的父师和老臣,如祖伊、微子之流,也默默地一同看着而不说一句话,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所谓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以纣王的雄猜暴虐,他曾把九侯醢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干。西伯听说后,暗自叹息,纣王便把他拘捕囚禁,几乎使他不能免死。等到西伯已经叛离、不再称臣而自行称王时,纣王却反而宽容他而不追问,持续十年,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所谓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孔子说:“天下分成三份,周有其中两份,却仍然服事商朝。”假如西伯不称臣而称王,怎么能够服事商朝呢?况且所谓西伯称王的说法,究竟出自什么根据?而孔子的话,是万世可信的。由此说来,所谓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伯夷、叔齐是古代懂得义理的人。当他们让出国君之位离去时,回头看天下竟没有可以归附的地方,听说西伯贤明,便一同前往归附他。在这时,纣王虽然无道,却仍是天子。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就是僭越叛乱的国家。然而伯夷、叔齐二人不认为这是错误,依附他很久也不离开。直到武王攻打纣王,他们才认为这是错误而离去。他们二人开始时回顾天下没有可归附之处,最终却依附于一个僭越叛乱的国家而不离开;不责怪他的父亲,却责怪他的儿子,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所谓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尚书·泰誓》说“十有一年”,解说者因此认为是从文王受命九年,加上武王居丧二年合计而来。这又是妄说。古代君主即位,必定称元年,这是平常的事,并不把它看得多么重要。后世浅陋的学者解说《春秋》,才开始把改元看作大事。那么它究竟是平常的事吗?如果是,就实在不值得特别称道;如果是大事,西伯即位时已经改过元年,中间不应当再次改元,却又改了一次。武王即位时,按理应当改元,却反而不改元,竟承袭先君的元年,把自己居丧也算作十一年;等到灭商而取得天下,这件事远比听讼重大,却仍然不改元。由此说来,所谓西伯把受命之年定为元年的说法,是妄说。后来的学者如果知道西伯生前没有称王,而且中间没有再次改元,那么《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文王、武王之事,就清楚明白而不会失实了。有人说:“既然如此,武王守丧期满便攻打纣王,那么《泰誓》为什么说‘十有一年’呢?”回答说:“武王守丧期满而攻打纣王,出
”对曰:“毕防伐纣,出于诸家之小説而泰誓,六经之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説纷纭,以惑乱当世,于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殁,去圣稍逺,而众説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果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治兵于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塟”之説,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于书,可矣。辨惑 石 介吾谓天地间必然无者有三:无神仙,无黄金术,无佛。然此三者,举世人皆惑之,以为必有,故甘心乐死而求之。然吾以为必无者,吾有以知之。大凡穷天下而奉之者,一人也。莫崇于一人,莫贵于一人。无求不得其欲,无取不得其志。天地两间,苟所有者,惟不索焉。索之莫不获也。秦始皇之求为仙,汉武帝之求为黄金,萧武帝之求为佛,勤已至矣。而秦始皇帝逺游死,萧武帝饿死,汉武帝铸黄金不成。推是而言,吾知必无神仙也,必无佛也,必无黄金术也。汉论上 石 介噫嘻!王道其駮于汉乎?汤革夏,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禹之道。周革商,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汤之道。汉革秦,不能尽循周之道,王道于斯駮焉。夫井田,三王之法也;什一,三王之制也;封建,三王之治也;射乡,三王之礼也;学校,三王之教也;度量以齐,衣服以章,宫室以等,三王之训也。三王市防而不税,闗讥而不征,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五十者养于乡,六十者养于国,七十者养于学,孤独鳏寡皆有常饩。周衰,王道息,秦并天下,遂尽灭三王之道。汉革秦之祚已矣,不能革秦之▯,犹袭秦之政,而井田卒不用也,什一卒不行也,射乡卒不举也,学校卒不兴也,度量卒不齐也,衣服卒不章也,宫室卒不等也,市防而税,闗讥而征,林麓川泽不以时而入,用民之力无日,五十六十七十者不养,孤寡鳏独无常饩。三王之道不复,非秦之罪也,汉之罪也。桀灭夏道,汤亦受命,克承禹烈,故夏之民归于商,不见商之政,而见禹之政;商之民归于周,不见周之政,而见汤之政。秦灭周道,汉亦受命,不袭周之政,而防秦之▯,立汉之政,故秦之民归于汉,见汉之政,而不见周之政,葢以汉之礼乐易三王之礼乐也,以汉之制度易三王之制度也,以汉之爵赏易三王之爵赏也,以汉之法律易三王之法律也,以汉之政令易三王之政令也。噫!汉顺天应人,以仁易暴,以治易乱,三王之举,其始何如此其盛哉?
译自各家流传的小说;而《泰誓》是六经中的明确文献。过去孔子处在周朝衰微之际,担心众说纷纭来迷惑扰乱当世,于是退下来整理六经,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去世以后,距离圣人渐远,众说又兴起,和六经相混乱。自汉代以来,果真能够辨明订正。如今有卓越的人,只相信六经,那么《泰誓》所说的是武王的事;‘十有一年’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司马迁撰写《周本纪》时,虽然说武王即位九年,在文王墓前祭祀,随后在盟津整治军队;但写《伯夷列传》时,又记载“父亲去世而不下葬”的说法,这些都不能作为可信依据,因此我不取用它们。相信《尚书》的记载,就够了。《辨惑》 石介 我认为天地之间必然不存在的东西有三种:神仙、炼黄金的方法、佛。然而全天下的人都被这三种东西迷惑,认为它们一定存在,所以甘愿舍弃生命去追求它们。但我认为它们必然不存在,是有根据的。大凡整个天下都供奉的人,只有天子一人。没有谁比一人更尊崇,也没有谁比一人更尊贵。想要的没有得不到,想取的没有取不到。天地之间如果有什么存在,只要不去索求就罢了;一旦索求,没有不得到的。秦始皇求仙,汉武帝求炼黄金,梁武帝萧衍求佛,勤勉已经到了极点。然而秦始皇远游而死,梁武帝饿死,汉武帝铸造黄金也没有成功。由此推论,我知道必然没有神仙、没有佛,也没有炼黄金的方法。《汉论上》 石介 唉!王道难道是在汉代被破坏的吗?商汤革除夏朝,改正朔、换服色,只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全部遵循禹的道路。周朝革除商朝,改正朔、换服色,只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全部遵循汤的道路。汉朝革除秦朝,却不能完全遵循周朝的道路,王道从此被破坏了。井田,是三王的法制;什一,是三王的制度;封建,是三王的治理方式;射乡,是三王的礼仪;学校,是三王的教化;度量齐一、衣服有章法、宫室有等级,都是三王的训典。三王时代,市场只收场地租而不收税,关口只稽查而不征税,山林川泽按时开放而不禁入,使用民力每年不超过三日。五十岁的人在乡里得到供养,六十岁的人在国都得到供养,七十岁的人在学校得到供养,孤儿、独居者、鳏夫、寡妇都有固定的粮食供给。周朝衰微,王道停止;秦兼并天下,于是把三王的道路全部毁灭。汉朝革除秦朝的国运就罢了,却不能革除秦朝的弊病,仍然沿袭秦朝的政治;井田最终没有实行,什一之制最终没有推行,射乡最终没有举行,学校最终没有兴办,度量最终没有统一,衣服最终没有章法,宫室最终没有等级;市场收税,关口征税,山林川泽不按时开放,使用民力没有期限,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的人都得不到供养,孤儿、寡妇、鳏夫、独居者没有固定的粮食供给。三王的道路没有恢复,不是秦朝的罪过,而是汉朝的罪过。夏桀毁灭夏朝的道路,商汤也受天命而兴起,能够继承禹的功业,所以夏朝的百姓归附商朝时,看不到商朝的政治,却看到了禹的政治;商朝的百姓归附周朝时,看不到周朝的政治,却看到了汤的政治。秦朝毁灭周朝的道路,汉朝也受天命而兴起,却不沿袭周朝的政治,而是纠正秦朝的弊病,建立汉朝的政治,所以秦朝的百姓归附汉朝时,看到的是汉朝的政治,而看不到周朝的政治。这是因为汉朝的礼乐取代了三王的礼乐,汉朝的制度取代了三王的制度,汉朝的爵禄赏赐取代了三王的爵禄赏赐,汉朝的法律取代了三王的法律,汉朝的政令取代了三王的政令。唉!汉朝顺应天命、顺合人心,以仁爱取代暴虐,以治理取代混乱,三王的事业为什么开头这样兴盛,结尾却这样彻底败坏
汉论中 石 介或曰:“汉改三王之道,作之者其谁欤?”曰:“曹参、陆贾、叔孙通之罪也。汉髙祖以干戈而定天下,陆贾曰:‘陛下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于是使贾着秦所以得天下及古今成败之国,贾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帝輙称善。髙祖已平天下,羣臣饮酒争功,或妄呼拔劔击柱,上患之,叔孙通乃与弟子百余人,杂采古礼与秦仪,以为汉仪,帝用之,曰:‘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汉髙祖豁达大度,聪明神圣,温恭濬哲,英威睿武,其资材固不下乎汤禹,与文武之道,使为帝则帝矣,使为王则王矣。方平定祸乱,思为汉家改正朔,定礼乐,立制度,明文章,施道徳,张教化,一风俗,兴太平,以垂于千万世。贾若能逺举帝皇之道,致于人君,施于国家,布于天下;通若能纯用三王之礼,施于朝廷,通于政教,格于后世。以髙皇之材,而不能之乎?乃龊龊进夫当时之近务,王霸之猥略,贵乎易行,孜孜举夫近古之野礼,亡秦之杂仪,求夫疾效,使髙祖上视汤武有慙徳,汉家比踪三王为不侔,可惜也哉!初,萧何为相,天下未甚久而何死,曹参代之,参以为萧何之规,当守之勿失,日饮醇酒,寛纵不治事,虽复惠帝求治,参不能竭才辅之,直以髙祖之初定祸乱,萧何之草创律令,民仅出涂炭,为已太平,国仅立法式,为已大备。当其髙祖之既平祸乱,萧何之既定律令,惠帝之方求治,参能竭伊尹致君如尧舜之心,周公辅成王致太平之道,以事惠帝,制度之未修者修之,教化之未格者格之,文章之未备者备之,礼乐之未明者明之,刑政之未和者和之,尽循三王之道而行之。贾与通既施之于前,参复行之于后,汉岂有不及三王之治者乎?故曰:陆贾、叔孙通、曹参之罪也。汉论下 石 介或曰:时有浇淳,道有升降。当汉之时,固不同三代之时也。尽行三王之道,可乎?曰:时有浇淳,非谓后之时不淳于昔之时也。道有升降,非谓今之道皆降古之道也。夫时在治乱,道在圣人,非有先后耳。桀纣兴,则民性暴;汤武兴,则民性善。汤之时,固在桀之后;武之时,固在纣之后。而汤武之时,岂有不淳于桀纣之时?其道亦已降乎?其民亦已难教乎?时治则淳,时乱则浇,非时有浇淳也。圣人存,则道从而隆;圣人亡,则道从而降,非道有升降也。民厌周久矣,苦秦甚矣。秦之政,槛穽也。民得出槛穽也,唯使之从三王之政,非如槛穽之深闭可畏也。既得出槛穽而得适,非槛穽,人皆乐然从之也,况使从三王大中之道,跻于泰然安乐乎?当髙祖提秦之民于千万丈不测深渊中,置之于平地,若示之以三王之政,革之以三王之化,鼓之以三王之号令,明之以三王之律度,民有不肯从之,乃曰:“不如在千万丈不测深渊中之乐邪?”吾未之信也。当乎天下初定也,民未有富兼贫,民未有彊凌弱,民未有众吞寡,民未有大并小。因定之经界,因为之井田,民有争乎?国未有巡行之费,国未有兵众之动,国未有土木之耗,因为之什一之法,因立之中正之道。国阙用乎封建以域之,射乡以仁之,庠序以教之,养老以厚之。秦之民不为汉之民,为三王之民也。民不见汉之政,见三王之政也。伊尹俾其君不及尧舜,其心媿耻若挞于市。汤去尧舜数百年矣,而又承桀之大乱,其时固亦浇漓矣,且能以尧舜致其君。曹参、陆贾、叔孙通乃独不能以三王之道事于汉,使汉不及三王,诚可罪也。或曰:汉之辅政者,前有萧、张,中有平、勃,后有霍光、魏相、公孙、博阳侯、韦贤父子,而独责于贾与通暨曹相国,不亦偏乎?曰:《易》之《革》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君子以治歴明时鼎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当髙祖定天下,乃革去故鼎,取新之日也。曹参陆贾叔孙通,正当君子以治歴明时正位凝命之际也。防其时乘其际不能创制度、明律令,以垂万世法,适当其罪也。至于后世,法令已定矣,条章已着矣,制度已行矣,朝廷循之已惯习矣,而遽更之,得无乱乎?富者已连田兼地矣,彊已凌弱矣,众已呑寡矣,大已并小矣,而遽正之以经界,居之以井田,民肯从乎?后嗣奢纵日作,土木不息,内畜嫔侍,外耽畋游殚天下之力,犹供亿不足,而遽行中正之道,取什一之赋罢闗市,开山泽国其不乏乎?故晁错请削国地而被诛仲舒请限民田而不用,霍光、魏相、公孙韦贤博阳侯,虽有其才,岂复能为汉家革制度乎?适不当其时也,故吾罪曹参陆贾叔孙通也。隂徳论 石 介
译《汉论中》 石介 有人说:“汉朝改变了三王的道路,造成这一切的是谁呢?”回答说:“这是曹参、陆贾、叔孙通的罪过。汉高祖凭借武力平定天下,陆贾说:‘陛下在马上取得天下,却不能在马上治理天下。’于是高祖让陆贾写秦朝为什么取得天下以及古今国家成败的道理。陆贾共写了十二篇,每进奏一篇,高祖总是称赞。高祖已经平定天下,群臣饮酒争功,有人狂妄地喊叫,拔剑击打殿柱,高祖为此忧虑;叔孙通于是和一百多个弟子,杂采古代礼制和秦朝仪法,制定汉朝的礼仪。高祖采用后说:‘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汉高祖胸襟豁达、气度宏大,聪慧神圣,温和恭敬而深沉明智,英武威严而睿智勇武,他的才质本来就不低于汤、禹。若把文王、武王的道路交给他,他做皇帝就能成为圣帝,做王也能成为圣王。他刚刚平定祸乱,正想着为汉家改正朔、定礼乐、立制度、明文章、施道德、张教化、统一风俗、兴起太平,以流传到千万世。假如陆贾能够远举帝王之道,进献给君主,施行于国家,推行于天下;叔孙通能够纯粹采用三王的礼制,施行于朝廷,贯通政治教化,影响后世,凭高皇帝这样的才质,难道还不能做到吗?他们却只局促地进献当时的急务和粗陋的王霸之术,认为容易实行最可贵;又勤勉地采用近代粗俗的礼仪和秦朝灭亡后遗留下来的杂乱仪式,只求迅速见效,使高祖在上比拟汤、武而感到惭愧,使汉朝与三王相比而显得不相称,实在可惜啊!起初,萧何担任丞相,天下安定还没有多久,萧何就去世了,曹参接替他。曹参认为萧何制定的规章应当守住而不能失去,于是每天饮用醇酒,宽纵而不处理政事;即使惠帝希望治理天下,曹参也不能竭尽才能辅佐他,只是认为高祖刚刚平定祸乱,萧何草创律令,百姓刚从困苦中出来,就已经算太平;国家刚刚建立法制,就已经算完备。正当高祖已经平定祸乱、萧何已经制定律令、惠帝正要寻求治理之时,曹参如果能竭尽伊尹辅佐君主使其达到尧舜境界的心力,像周公辅佐成王、使天下达到太平那样来侍奉惠帝,那么制度尚未修明的就加以修明,教化尚未达到的就使其达到,文章尚未完备的就加以完备,礼乐尚未明定的就加以明定,刑政尚未协调的就加以协调,完全遵循三王的道路施行。陆贾和叔孙通已经在前面施行,曹参又在后面推行,汉朝难道会有不及三王治理的地方吗?所以说,这是陆贾、叔孙通、曹参的罪过。《汉论下》 石介 有人说:时代有淳厚和浇薄,道路有上升和下降。汉代的时代,本来就不同于三代的时代。把三王的道路全部实行,可以吗?回答说:所谓时代有浇薄和淳厚,并不是说后世的时代就不如古代淳厚;所谓道路有升降,也不是说今天的道都比古代的道低下。时代在于治理或混乱,道在于有没有圣人,并不在于先后。桀、纣兴起,百姓的本性就变得暴戾;汤、武兴起,百姓的本性就变得善良。汤的时代本来在桀之后,武的时代本来在纣之后;但汤、武的时代,难道反而不如桀、纣的时代淳厚吗?他们的道也已经下降了吗?他们的百姓也已经难以教化了吗?时代得到治理就淳厚,时代陷于混乱就浇薄,并不是时代本身有浇薄和淳厚。圣人存在,道就随之兴隆;圣人灭亡,道就随之衰落,并不是道本身有升降。百姓厌恶周朝已经很久,苦于秦朝更为厉害。秦朝的政治如同陷阱。百姓得以走出陷阱,只要让他们遵循三王的政治,就不会像陷阱那样幽闭可怕。既然已经走出陷阱而得到安适,不再处于陷阱中,人人都会欣然跟从,何况让他们遵循三王大中的道路,进入安泰快乐的境地呢?高祖把秦朝百姓从千万丈深不可测的深渊中救出,安置在平地上;如果再把三王的政治指示给他们,用三王的教化改变他们,用三王的号令鼓舞他们,用三王的法度使他们明白,难道百姓会不肯跟从,反而说‘还不如待在千万丈深不可测的深渊中快乐吗’?我不相信会这样。正当天下刚刚平定时,百姓还没有富人兼并穷人,强者欺凌弱者,众人吞并少数,大国兼并小国。于是划定疆界,替他们实行井田制,百姓难道会争执吗?国家还没有巡行的费用,还没有发动军队的负担,也没有土木工程的耗费,于是替他们实行什一税法,建立中正之道。国家缺少土地,就用封建来划分疆域;用射乡来施行仁爱,用庠序来教化,用养老来使他们厚重。秦朝的百姓不再成为汉朝的百姓,而成为三王时代的百姓;百姓看不到汉朝的政治,而看到三王的政治。伊尹不能使他的君主达到尧舜境界,便感到惭愧羞耻,如同在市场上受鞭打。汤距离尧舜已有数百年,又承接桀造成的大乱,他所处的时代本来已经浇薄,却仍然能够用尧舜之道使他的君主达到尧舜境界。曹参、陆贾、叔孙通却偏偏不能用三王之道侍奉汉朝,使汉朝不及三王,实在应该获罪。有人说:汉朝辅政的人,前面有萧何、张良,中间有陈平、周勃,后面有霍光、魏相、公孙弘、博阳侯、韦贤父子;却唯独责备陆贾、叔孙通和曹相国,不是太偏了吗?回答说:《易经·革卦》说:‘天地变革,四时因此形成。’ 汤、武实行革命,顺应天命而合乎人心,君子因此治理历法、辨明时令;《鼎卦》说:‘君子因此端正君位、凝聚天命。’高祖平定天下,正是革除旧鼎、取得新鼎的时刻。曹参、陆贾、叔孙通,正处在君子治理历法、辨明时令、端正君位、凝聚天命的关头。如果他们在这样的时机、乘这样的机会,不能创制制度、彰明律令,作为万世的法则,正应当获罪。至于后世,法令已经确定,条文制度已经明白,制度已经施行,朝廷已经习惯于遵循它们,却突然更改,难道不会造成混乱吗?富人已经连片占有田地,强者已经欺凌弱者,众人已经吞并少数,大国已经兼并小国,却突然按照疆界重新整治,按井田安置土地,百姓肯跟从吗?后代君主日益奢侈放纵,土木工程不停止,宫内蓄养嫔妃侍从,宫外沉迷打猎游乐,耗尽天下的财力,仍然供给不足,却突然实行中正之道,征收什一之税,废除关市税,开放山林湖泽,国家难道不会缺乏财用吗?所以晁错请求削减诸侯国的土地而被杀,董仲舒请求限制百姓占田却没有被采用;霍光、魏相、公孙弘、韦贤、博阳侯虽然有才干,哪里还能为汉朝革新制度呢?只是因为不合时宜。因此我责怪曹参、陆贾、叔孙通。《阴德论》 石介
夫天辟乎上,地辟乎下,君辟乎中。天地人异位而同治也。天地之治曰祸福,君之治曰刑赏,其出一也,皆随其善恶而散布之。善斯赏,恶斯刑,是谓顺天地。天地顺而风雨和,百谷嘉。恶斯赏,善斯刑,是谓逆天地。天地逆而隂阳乖,四时悖。三才之道不相离,其应如影响。祸福刑赏,岂异出乎?夫人不达天地君之治,昩祸福刑赏之所出行。君威命执,君刑柄发,仁布令,代君诛赏,而硁硁焉守小慈,蹈小仁,不肯去一奸人,刑一有罪,皆曰存隂徳。其大防谓不杀一人,不伤一物,则天地神明之所福也。苟不以已之喜怒,以天下之喜怒,杀伤虽多,天地神明福之矣。苟不以天下之喜怒,而以已之喜怒,而害一人,损一物,天地神明固祸之矣。且天地能覆载,而不能明示祸福于人,树之以君,假其刑赏以向背善恶。人君能刑赏,而不能亲行黜陟于下,任之以臣,假其威权以进退贪良。良者进之,君赏之也,天福之也,奚其徳哉?贪者退之,君刑之也,天祸之也,奚其仇哉?以进退于人,谓徳仇在已乎?欺天而无君也。州方千里,牧非其人,千里受▯。邑方百里,宰非其人,百里受▯。使一牧一宰有罪而罹其诛,孰多千里百里?无其辜而受其▯,是仁一牧宰而不仁于千里也。暴我鳏寡,虐我惸嫠,天地君所欲除而存之,违天地君也。违天地君而曰存隂徳,祸斯及矣。白额虎暴而伤物,周处杀之而获福。两头蛇见而人死,叔敖斩之而得报。尸而官,涂而民,其害岂特白额虎、两头蛇之比也?而能除之隂徳隆而无穷矣。赏罚论 刘 敞赏为劝有功也,赏必以春夏,不已怠乎?罚为惩有罪也,罚必以秋冬,不已缓乎?怠则不劝,缓则不惩。然而曰“赏以春夏,罚以秋冬”者,是非圣人之意也。应之曰:“否。子所谓功者,谓扶世治民之为功乎?抑谓辟土彊兵之为功乎?子所谓防业失序之为罪乎?抑谓残民害上之为罪乎?子赏之劝也,将劝其至于善而已乎?将幸其身而已也?子罚之惩也,将勉其至于耻乎?将免其身而已也?”吾语汝:圣王之治,圣王之治,官得其职,民劝其事,物安其所,无独治之名,无仓卒之功,是以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其陟也,所谓赏;其黜也,所谓罚。赏以春夏,罚以秋冬,则何怠且缓之有?古者唯军赏不逾时,军罚亦不逾时。用命,赏于祖,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不用命,戮于社,欲民速见为不善之辜。是圣王之所不得已而用之者也,非所以治士大夫。故子之所刺者,平世之治也;子之所称者,军中之法也。且夫赏为劝善也,为善者终身诚之,今一赏以春夏而已,至于怠矣。则是虽为善,未尝不伪也,从而赏之,是赏伪也,岂所谓善乎?与其赏是人也,则若勿赏是人也。故君子正行,非以干禄也;经徳,非以希世也;爱民,非以沽誉也;尊主,非以懐赏也。故有功虽赏不骄,赏之虽晚不怠。曰:“非春夏则不可赏乎?趣取赏而已矣,何必春夏为?”曰:“否,是所谓顺天者也。”为人父者,莫不欲其子之孝于已,欲其子之孝于已,莫若已为孝;为人上者,莫不欲其下之顺于已,欲其下之顺于已,莫若已为顺。天者,主之上也;王者,诸侯之上也;诸侯者,大夫士之上也。故王者顺天,则诸侯顺王;诸侯顺王,则大夫士顺君。君之所为,而大夫士为之,是良大夫士也;王之所为,而诸侯为之,是贤诸侯也;天之所为,而王者为之,是圣王也。故春夏者,天之和气也,天所以施生也,物之所荣也,故赏行焉;秋冬,者,天之义气也。天所以肃杀也,人物之所畏也。故罚行焉。故赏罚之所以顺天者:臣事君也,子事父也,少事长也,贱事贵也。其本在王。天下之君悦而言之曰:「王,犹顺天。」则天下之君莫不悦而顺王。天下之君悦而顺王,则天下之大夫、士悦而言之曰:「君,犹顺王。」则天下之大夫、士莫不悦而顺君。故王者,父事天,母事地,兄事日,非以祈报也,以逹天下之大义也。患盗论 刘 敞
译天在上面开辟,地在下面开辟,君主处在天地之间开辟治理。天地和人虽然位置不同,治理的原则却相同。天地的治理叫作祸福,君主的治理叫作刑罚和奖赏,它们的出处是一致的,都是随着善恶而施行。善就奖赏,恶就刑罚,这叫顺应天地。天地顺畅,风雨调和,百谷丰美;恶反而受到奖赏,善反而受到刑罚,这叫违逆天地。天地违逆,阴阳失调,四时错乱。天地、人、君主三者的道理不能分离,它们的感应如同回声和影子。祸福、刑赏,难道会有不同的来源吗?人们不明白天地和君主的治理,不明白祸福、刑赏从哪里产生。君主掌握威势和命令,行使刑罚的权柄;臣下施行仁政、发布命令,代替君主执行赏罚,却拘守小恩小惠,实行小仁小义,不肯除掉一个奸人,不肯惩罚一个有罪者,都说这是保存阴德。他们最大的禁忌,是认为不杀一个人、不伤害一件物,就是天地神明所赐的福。如果不以自己的喜怒,而以天下人的喜怒为准,即使杀伤很多人,天地神明也会赐福;如果不以天下人的喜怒为准,而以自己的喜怒为准,因而伤害一个人、损害一件物,天地神明本来就会降祸。况且天地能够覆盖和承载万物,却不能亲自向人明示祸福,所以树立君主,借助君主的刑赏来表示对善恶的取舍。君主能够施行刑赏,却不能亲自在下面逐一进行贬黜和升迁,所以任用臣下,借助他们的威权来进退贪官和贤者。贤良的人得到提升,这是君主在奖赏他,也是上天在赐福他,有什么阴德可说呢?贪婪的人被罢退,这是君主在惩罚他,也是上天在降祸他,有什么仇怨可说呢?把人的升降说成德与仇都在自己,便是欺骗上天而没有君主了。州的地域方圆千里,牧守不是合适的人,千里之内都受祸害;县邑地域方圆百里,县令不是合适的人,百里之内都受祸害。假如一个牧守、一个县令犯罪而受到诛罚,和千里、百里之地相比,哪一方受害更多?无罪的人却承受祸害,这是只怜惜一个牧守或县令,却不仁爱千里百姓。暴虐我们的鳏夫寡妇,虐待我们的孤弱之人,是天地和君主都想铲除的,却把他们留下,这是违背天地和君主。违背天地和君主,却说是在保存阴德,灾祸就会因此降临。白额虎凶暴并伤害动物,周处杀死它而得到福报;两头蛇出现,见到它的人就会死亡,孙叔敖斩杀它而得到福报。尸位素餐的官吏和涂炭百姓的民众,他们的危害难道只相当于白额虎、两头蛇吗?如果能够除掉他们,阴德就广大而无穷了。《赏罚论》 刘敞 奖赏是为了劝勉有功的人,奖赏却一定在春夏施行,难道不是怠慢吗?惩罚是为了惩戒有罪的人,惩罚却一定在秋冬施行,难道不是迟缓吗?迟缓就不能劝善,拖延就不能惩恶。然而说“奖赏在春夏,惩罚在秋冬”的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回答说:“不对。你所说的功劳,是指扶助社会、治理百姓的功劳吗?还是指开拓土地、增强军力的功劳?你所说的罪过,是指败坏事业、扰乱秩序的罪过吗?还是指残害百姓、危害君上的罪过?你施行奖赏来劝勉,是要劝人达到善而已吗?还是只希望使他自身获利?你施行惩罚来惩戒,是要勉励人达到知耻吗?还是只想保全他自身?”我告诉你:圣王治理天下,官员各尽其职,百姓勤勉地从事自己的事业,万物安居于各自的位置,没有以个人独断为名的治理,也没有仓促求成的功劳。因此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才把昏暗无能者贬退、贤明有能者升迁。升迁,就是所谓奖赏;贬退,就是所谓惩罚。奖赏在春夏,惩罚在秋冬,哪里会有怠慢和迟缓呢?古代只有军中的奖赏不能超过时限,军中的惩罚也不能超过时限。服从命令的人,在祖庙前奖赏,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不服从命令的人,在社庙前戮杀,是希望百姓迅速看到不行善的罪罚。这是圣王不得已才采用的办法,不是用来治理士大夫的。所以你所讥刺的,是太平时代的治理;你所称道的,是军中的法令。况且奖赏是为了劝人行善,而行善的人终身真诚地行善,现在只在春夏奖赏一次,反而会使他怠慢。这样一来,即使他行善,也未必不是虚伪;跟着去奖赏他,就是奖赏虚伪,哪里是所谓善呢?与其奖赏这种人,不如不奖赏这种人。因此君子端正自己的行为,不是为了求取禄位;修养德行,不是为了迎合世俗;爱护百姓,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尊奉君主,不是为了得到奖赏。所以有功劳即使受到奖赏也不骄傲,奖赏即使来得晚也不怠慢。有人说:“难道不在春夏就不能奖赏吗?急于取得奖赏罢了,为什么一定要在春夏呢?”回答说:“不对,这就是所谓顺应天意。做父亲的,没有不希望儿子孝顺自己;要想儿子孝顺自己,不如自己先实行孝道。做上位者的,没有不希望下属顺从自己;要想下属顺从自己,不如自己先实行顺从。天,是君主之上的主宰;君王,是诸侯之上的主宰;诸侯,是大夫、士之上的主宰。所以君王顺应天意,诸侯就顺从君王;诸侯顺从君王,大夫、士就顺从君主。君主怎样做,大夫、士也怎样做,这才是贤良的大夫、士;君王怎样做,诸侯也怎样做,这才是贤明的诸侯;上天怎样做,君王也怎样做,这才是圣王。因此春夏,是上天的和气,是上天施生的时节,是万物繁荣的时节,所以在这时施行奖赏;秋冬,是上天的义气,是上天肃杀的时节,是人和万物所畏惧的时节,所以在这时施行惩罚。因此奖赏和惩罚之所以顺应天意,是因为臣事奉君,子事奉父,年幼者事奉年长者,地位卑下者事奉地位尊贵者。根本在于君王。天下的君主欣悦地说:“君王尚且顺应天意。”那么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欣悦而顺从君王的。天下的君主欣悦并顺从君王,天下的大夫、士就欣悦地说:“君主尚且顺从君王。”那么天下的大夫、士没有不欣悦而顺从君主的。所以君王把天当父亲侍奉,把地当母亲侍奉,把太阳当兄长侍奉,并不是为了祈求和报答,而是为了通达天下的大义。《患盗论》 刘敞
天下方患盗,或问刘子曰:“盗可除乎?”对曰:“何为不可除也?顾盗有源,能止其源,何盗之患?”或曰:“请问盗源?”对曰:“衣食不足,盗之源也;政赋不均,盗之源也;教化不修,盗之源也。一源慢,则探囊发箧而为盗矣;二源慢,则执兵刃刼良民而为盗矣;三源慢,则攻城邑掠百姓而为盗矣。此所谓盗有源也。丰世无盗者,足也;治世无贼者,均也;化世无乱者,顺也。今不务衣食而务无盗贼,是止水而不塞源也;不务化盗而务禁盗,是纵焚而救以升龠也。且律使窃财者刑,伤人者死,其法重矣,而盗不为止者,非不畏死也,念无以生,以谓坐而待死,不若起而图生也。且律使凡盗贼能自告者除其罪,或赐之衣裳劔带官爵品秩,其恩深矣,而盗不应募,非不愿生也,念无以乐生,以谓为民乃甚苦,为盗乃甚逸也。然则盗非其自欲为之,由上以法驱之使为也;其不欲出也,非其自不欲出,由上以法持之使留也。若夫衣服素周其身,亷耻夙加其心,彼唯恐不得齿良人,何敢然哉?故惧之以死而不惧,劝之以生而不劝,则虽烦直指之使,重督捕之科,固未有益也。今有司本源之不防,而倚辨于牧守,此乃臧武仲所以辞不能诘也。凡人有九年耕,然后有三年之食;有三年之食,然后可教以礼义。今所以使衣食不足,政赋不均,教化不修者,牧守乎哉?吾恐未得其益,而汉武沉命之敝,殆复起矣。若乃尚擿发之术,任巧谲之数者,未足以絶奸而却雍,因以见杀于晋。故仲尼有言:‘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推而广之,亦曰:‘用兵吾犹人也,必也使无战乎?’引而伸之,亦曰:‘禁盗吾犹人也,必也使无盗乎?’盍亦反其本而已矣。爰自元昊犯邉,中国颇多盗,山东尤甚。天子使侍御史督捕,且招懐之,不能尽得。于是令州郡盗发而不輙得者,长吏坐之,欲重其罪。予以谓未尽于防故作此论。叔輙论 刘 敞叔辄哭日食。”叔孙昭子讥之曰:“叔輙将死矣,非所哭也。”呜呼!叔孙昭子不知言者乎?夫昭公弱君也,享国乆矣。季氏彊臣也,能专其政。所树置非亲戚则党与也。一臣君不得使焉,一民君不得有焉。赏罚违于众,而形势敓于外。子家驹达于人者也,闭其口而禄仕矣。梓慎达于天者也,诡辞不敢正者矣。是以叔輙知日食之忧,必将及君。欲陈则不见信,欲嘿则不能已。欲谋则逼于祸,欲随则失其守。发愤壹鬰而无与谁语,故慷慨感激至于号咷也。设使昭公因而感悟,听用其谋,援忠直,退奸邪,破朋党之敝,禁彊僣之臣,鲁可复理,岂独长守其贵哉?当是之时,仲尼圣人也,而生其国。顔冉之徒,仁人也,四方归之,举而用焉,以谋三桓易矣。然而遂不觉悟,长恶养凶,不及五年,奔走失国,寄于干侯,终身愁孤。从此观之,岂不可大哀而恸哭乎?此乃叔輙之所以感也。夫忠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人固未易知也。《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夫言而书之,以谓详矣,而犹曰不尽,而况乎未始书之、未始言之者哉?此叔輙所以见讥于当世,狂而不信者也。嗟夫!
宋文鉴巻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六宋 吕祖谦 编
译天下正为盗贼而忧患,有人问刘子:“盗贼可以除掉吗?”回答说:“为什么不能除掉呢?只是盗贼有源头,能够堵住源头,还忧虑什么盗贼呢?”有人说:“请问盗贼的源头是什么?”回答说:“衣食不足,是盗贼的源头;政令赋税不公平,是盗贼的源头;教化不修明,是盗贼的源头。一个源头松弛,就会有人掏囊开箱而成为盗贼;两个源头松弛,就会有人拿着兵器劫掠良民而成为盗贼;三个源头都松弛,就会有人攻打城邑、掠夺百姓而成为盗贼。这就是所谓盗贼有源头。丰足的时代没有盗贼,是因为衣食充足;治理的时代没有贼乱,是因为政赋均平;教化的时代没有动乱,是因为人心顺服。如今不致力于解决衣食问题,却只致力于使盗贼消失,这是想止住水流却不堵塞源头;不致力于教化盗贼,却只致力于禁止盗贼,这是任凭大火燃烧,却拿一升一合的水去救火。况且法律规定盗窃财物要受刑,伤害他人要处死,法令已经很严厉了,盗贼却没有因此停止,并不是不怕死,而是想到没有活路,认为坐着等死不如起来谋求生存。法律又规定,凡盗贼能够自行自首的,可以免除罪行,有的还赏赐衣裳、剑带、官爵和品秩,恩惠已经很深了;盗贼却不响应招募,并不是不愿意活,而是想到没有快乐地活下去的办法,认为做百姓非常痛苦,做盗贼反而非常安逸。既然如此,盗贼并不是出于自身愿望才去做盗贼,而是上面用法律把他们驱使成盗贼;他们不愿出来,也不是自己不愿出来,而是上面用法律控制他们,使他们留下。假如衣服和食物足以周全地供养身体,廉耻很早就加在心中,他们只怕不能列入良民之中,哪里敢这样做呢?所以用死亡恐吓他们而他们不害怕,用生路劝诱他们而他们不受劝,即使频繁派遣直指使者,加重督捕的科条,本来就不会有益处。如今有关部门不从根本上防治,却把责任寄托在州牧、郡守身上,这正是臧武仲所说的不能追究的原因。通常百姓耕种九年,才有三年的粮食;有三年的粮食,才可以教他们礼义。如今造成衣食不足、政赋不均、教化不修的,是州牧、郡守吗?我恐怕还没有得到治理的益处,汉武帝时沉命法造成的弊病就会再次兴起。如果还崇尚揭发的手段,任用机巧诡诈的计谋,也不足以断绝奸邪、抵御雍乱,反而因此在晋国被杀。所以仲尼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吗?’推而广之,也可以说:‘用兵打仗,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战争吗?’再引申开来,也可以说:‘禁止盗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盗贼吗?’何不也返回根本罢了。自从元昊侵犯边境以来,中原盗贼很多,山东尤其严重。天子派侍御史督促捕盗,同时招抚他们,却不能全部捕获。于是下令,州郡发生盗贼而不能立即捕获的,长官要获罪,想要加重他们的罪责。我认为这还没有完全做到防患于未然,所以写下这篇议论。《叔辄论》 刘敞 叔辄因日食而哭。叔孙昭子讥笑他说:“叔辄将要死了,日食并不是值得哭的事情。”唉!叔孙昭子难道是不懂得说话的人吗?鲁昭公是软弱的君主,享有国位已经很久了。季氏是强大的臣子,能够专擅国政。他所树立安置的,不是亲戚就是党羽。一个臣子使君主不能役使他,一个百姓使君主不能拥有他;赏罚违背众人的公论,权势又被外臣夺去。子家驹是通达人情的人,却闭口不言而领取俸禄做官。梓慎通达天道,却用诡辩之辞,不敢直言。因此叔辄知道日食的忧患一定将会牵连到君主。他想进言,却得不到信任;想沉默,却又不能停止;想谋划,却受到祸患逼迫;想随波逐流,却失去了操守。他满腔愤懑郁结,无人可以倾诉,所以慷慨激愤,终于号啕大哭。假如昭公因而有所感悟,听取并采用他的谋略,援用忠直之士,退斥奸邪,破除朋党造成的弊害,禁止强臣僭越,鲁国就可以重新得到治理,难道只是长久保有君位而已吗?在那时,仲尼是圣人,而且出生在鲁国;颜回、冉耕等人是仁人,四方之士归附他们,举用他们并采纳他们的谋划,改变三桓的局面是很容易的。然而昭公最终没有觉悟,长久纵容恶行、培植祸患,不到五年,就奔走流亡而失去国家,寄居在干侯,终身忧愁孤苦。从这件事看来,难道不可以极度悲哀而痛哭吗?这就是叔辄感动悲痛的原因。忠于国家的君子,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心。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易经》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把话说出来并记录下来,已经认为很详尽了,却还说不能完全表达,何况那些从来没有记录、从来没有说出来的呢?这就是叔辄被当时人讥笑,被认为狂妄而不受信任的原因。唉!《宋文鉴》第九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第九十六卷 宋代吕祖谦编
论贤论 刘 敞人君之贤,其身不若其使贤之为贤也。人臣之贤,其身贤也不若其荐贤之为贤也。聪明辨惠,伎艺敏给,此可谓贤矣。然,是谓匹夫之局,非人君之操也。人君者,目不自视,明者效之;耳不自聴,聪者效之;口不自言,智者效之;心不自虑,圣者效之。故曰:百官当而已矣,此人君之操也。明者视之,则视必逺;聪者聴之,则聴必微;智者言之,则言必当;圣者虑之,则虑必精。使独用其身,不能治也;虽欲治之,不能给也。故曰:不若使贤之为贤也。忠信仁义,刚毅有立,此可谓贤矣。然,是谓终身之善也,未足以传世也。人臣者,以其宗庙为心焉,以其万民为心心焉,以其后嗣为心焉。大为之谋,而使智者就之;逺为之畧,而使仁者守之。今世赖其泽,后世防其福,世续其类,是天地之功也,是春夏秋冬之相于与成嵗也。故曰:不若荐贤之为贤也。刘子曰:昔者舜有天下,大圣人也,惟其不欲其身贤而已矣,是以舜好问好察迩言,所举而用者二十有二人,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而天下治。昔者周公相天下,大圣人也,惟其不欲其身贤而已矣,是以日仄不倦,劳于求士,所执贽见者十有余人,所交友者百有余人,贤者相与继其徳而成之,至其末也,刑措四十余年。故君莫盛于舜,臣莫盛于周公。不为舜之为者,非贤君也;不为周公之为者,非贤臣也。刘子曰:君之不君,非独愚也,虽聪明辨慧,伎敏给,而不知用贤者,犹不君也。臣之不臣,非独鄙也,虽忠信仁义,刚毅有立,而不知荐贤者,犹不臣也。昔者桀纣,矜天下以能,高人臣以声,则是,岂不聪明辨慧,伎艺敏给哉?惟其自贤而已,不知用贤,至于亡也。昔者臧文仲相鲁国,鲁国以强,其言必当,则是,岂不忠信仁义,刚毅有立哉?惟其自贤而已,不知荐贤,至于削也。故曰: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所谓骄者非独以贵骄人以富骄人者,也;以材骄人者,有甚焉。所谓吝者,非。独吝于爵,人吝于分人者,也吝于教人者,有甚焉,故以材骄人,慢也;人怨之,吝于教人,忌也;人疎之,是以古之君子,莫为骄与吝也。求为人君。者,尽于此矣。求为人臣者,尽于此矣。《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君之所以为君也。《诗》云:乐只。君子保艾尔,后言臣之所以为臣也。君为君焉,臣为臣焉。虽亘万世,吾不知其可改也。救日论 刘 敞春秋左氏传》曰: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又曰:非正阳之月不鼓。臣以为过矣。夫圣主所甚畏而事者,莫如天。天神之最着而明者,莫如日。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也。日有食之,天子则伐鼔于社,诸侯则伐鼓于朝。非慕为迂阔而涂民耳目也,明其隂侵阳,柔乗刚,臣蔽君,妻凌夫,逆徳之渐,不可长也。如是,则奚救?奚不救?奚畏?奚不畏?丘明之言,使谀臣依以謟其君,邪臣资以固其身。臣请辨之。幽王之诗曰:十月之交,朔日辛夘,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周之十月,则二分已安,在其不为灾者欤?《夏书》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夏之季秋,非正阳也,安在其不鼓者欤?由此观之,日食之必可畏,必当救也,无所疑矣。夫謟谀奸邪之臣出,则朋党比周以遂其私,入则诐伪欺罔以济其欲,固日夜无须叟之间唯恐君之觉已也。日有食之,是将喜焉。庸肻斥言?灾异以儆于上哉?是以或至于夷陵而犹不寤,鲁季孙,汉张禹是也。昔者季孙意如之専鲁,知日食之为伤其君而不忧也,卒逐昭公;张禹之仕汉,知日食之为害国而不告也,卒成王氏。呜呼!变所从来防矣,为人上者可不察哉?可不察哉!材论 王安石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最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絶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贵富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我,是吾可以坐骄天下之士,而其将无不趍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为天下实无材于世,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葢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
译论 《贤论》 刘敞 君主自身贤明,不如能够任用贤人的贤明;臣子自身贤明,也不如能够推荐贤人的贤明。聪明、明辨、聪慧,才艺高超、敏捷能干,这可以称为贤明。然而这是平民个人的才能,不是君主应有的操守。君主自己不亲自看,明察的人替他看;自己不亲自听,聪敏的人替他听;自己不亲自说,智慧的人替他发言;自己不亲自思虑,圣明的人替他思虑。所以说,只要百官各得其职就够了,这就是君主的操守。明察的人替他看,所见必定深远;聪敏的人替他听,所听必定细微;智慧的人替他发言,言论必定恰当;圣明的人替他思虑,谋虑必定精密。假如只靠君主亲自运用自身,便不能治理天下;即使想治理,也不能应付周全。所以说,不如能够任用贤人为贤。忠诚守信、仁爱正义、刚强坚毅而有操守,这可以称为贤明。然而这是终身的善行,还不足以流传后世。臣子应当以宗庙为心,以万民为心,以后代子孙为心。为长远大计进行谋划,使有智慧的人来完成它;为长远未来制定谋略,使仁爱的人来守护它。今世依赖他的恩泽,后世承受他的福祉,世代延续他的事业,这就是天地的功劳,也是春夏秋冬相互配合而成就一年。所以说,不如推荐贤人为贤。刘子说:过去舜拥有天下,是大圣人,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贤明罢了,因此舜喜欢询问,喜欢考察浅近的话;他所举用的有二十二人,身穿绘绣礼服,弹琴的两个女子也能使天下得到治理。过去周公辅佐天下,是大圣人,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贤明罢了,因此每天直到日影西斜仍不疲倦,勤劳地寻求贤士;拿着礼物来见他的有十多人,和他交朋友的有一百多人,贤者共同继承他的德业而成就它,到末期,刑罚停止施用达四十多年。所以君主没有比舜更盛大的,臣子没有比周公更盛大的。不做舜所做的事,就不是贤君;不做周公所做的事,就不是贤臣。刘子说:君主不能成为君主,不只是因为愚蠢;即使聪明、明辨、智慧,才艺敏捷能干,却不知道任用贤人,仍然不能成为合格的君主。臣子不能成为臣子,不只是因为鄙陋;即使忠诚守信、仁爱正义、刚强坚毅而有操守,却不知道推荐贤人,仍然不能成为合格的臣子。过去桀、纣在天下人面前夸耀才能,以声势压倒臣下,那么他们难道不是聪明明辨、才艺敏捷吗?只是自以为贤明罢了,不知道任用贤人,终于导致灭亡。过去臧文仲辅佐鲁国,鲁国因此强盛,他的言论总是恰当,那么他难道不是忠诚守信、仁爱正义、刚强坚毅而有操守吗?只是自以为贤明罢了,不知道推荐贤人,终于使国家被削弱。所以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就不值得一看了。所谓骄傲,不只是凭借尊贵向人骄傲、凭借 富有向人骄傲;凭借才干向人骄傲,危害更大。所谓吝啬,不只是吝于授予爵位,也包括 吝于把东西分给别人,吝于教导别人,其危害更大。所以凭才干向人骄傲,就是傲慢;别人会怨恨他。吝于教导别人,就是嫉妒;别人会疏远他。因此古代的君子,没有人以骄傲和吝啬自处。想要做君主,道理全在这里;想要做臣子,道理也全在这里。《诗经》说:“不认识 也不知道顺从上帝的法则”,说的是君主所以成为君主的道理。《诗经》又说:“快乐啊 君子,保佑爱护你”,说的是臣子所以成为臣子的道理。君主要成为君主,臣子要成为臣子。即使历经万世,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改变它。《救日论》 刘敞 《春秋左氏传》说:“冬至、夏至、春分、秋分时发生日食,不算灾害。”又说:“不是正阳之月,不击鼓。”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圣明的君主最为敬畏并认真对待的,没有比天更重要的;天神最明显而光明的,没有比太阳更显著的。太阳,是众阳的宗主,是君主的表征。发生日食时,天子就在社庙击鼓,诸侯就在朝廷击鼓。这不是爱好迂阔的说法来蒙蔽百姓的耳目,而是要表明阴气侵害阳气、柔弱压制刚强、臣下蒙蔽君主、妻子凌驾丈夫,是违背道德的趋势,不能任其发展。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救日?为什么不救?应该害怕什么?又有什么不该害怕的?左丘明的话,使谄媚的臣子能够借此谄媚君主,使邪恶的臣子能够借此保全自身。我请求加以辨明。周幽王时代的诗说:“十月交替之时,初一是辛卯日,发生了日食,也实在丑恶。”周历的十月,就是春分或秋分已经过去的时候,难道属于所谓不算灾害的情况吗?《夏书》说:“到了季秋之月初一,日月运行失常,瞽人奏鼓,啬夫奔走。” 百姓奔跑;夏历的季秋,并不是正阳之月,那么所谓不击鼓又在哪里呢?由此看来,日食必定值得畏惧,也必定应当救护,毫无疑问。谄媚奸邪的臣子在外,就结党营私来实现自己的私欲;在内 就用偏邪虚伪的言辞欺骗蒙蔽,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本来日日夜夜没有片刻 不担心君主觉察自己。发生日食,他们反而会高兴,哪里肯斥责这种灾异来警告君主呢?因此有的人甚至到了夷陵仍不醒悟,鲁国的季孙、汉朝的张禹就是这样。过去季孙意如专擅鲁国,知道日食会伤害他的君主,却不忧虑,最终驱逐了昭公;张禹在汉朝做官,知道日食会危害国家,却不向上告发,最终促成了王氏的兴盛。唉!灾变的来源已经很明显了,作为君主的难道可以不察看吗?难道可以不察看吗!《材论》 王安石 天下的祸患,不在于人才不多,而在于居上位的人不希望人才众多;不在于士人不愿做事,而在于居上位的人不让他们做事。人才的任用,是国家的栋梁;得到人才,国家就会安定而荣耀,失去人才,国家就会灭亡而受辱。然而居上位的人不希望人才众多、不让他们做事,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有三种蒙蔽。其中最严重的一种,是以为我的地位可以使我免去耻辱、断绝危难,终身不会有天下的祸患,人才的得失对国家治乱的大势没有补益,所以安然放纵自己的意志,最终却陷入败乱、危亡和耻辱之中,这是第一种蒙蔽。又有人以为我的爵禄、尊贵和财富足以诱使天下士人,荣辱忧患都掌握在我手中,因此我可以坐在那里傲视天下士人,他们将没有不来趋附我的;但最终也只会陷入败乱、危亡和耻辱之中,这也是一种蒙蔽。又有人不寻求培养、收取和任用人才的方法,却忧惧地以为天下实际上没有人才,这最终也只会陷入败乱、危亡和耻辱之中,这同样是一种蒙蔽。这三种蒙蔽,造成的祸患相同;但是用心还算善良、尚且可以讨论其过失的,只有以为天下没有人才这一种。因为他的内心并不是不想任用天下的人才,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罢了。况且有才干能力的人,在外表上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呢?
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焉,此其所以异于人者也。故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臯防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其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覩夫马之在廐也。驽骥杂处,其所以饮水食刍、嘶鸣蹄齧,求其所以异者,葢寡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方驾,则虽倾轮絶勒、败筋骨、不舍昼夜而追之,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騕防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为天下无材,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耳。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夫南越之修簳,镞以百链之精金,羽以秋鹗之颈翮,加强弩之上而彍之千歩之外,虽有犀兕之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宝也。然而不知。其所宜用,而以敲朴,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梃也。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知,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其如是,则士之愚防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效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葢未尝求其説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材”,亦未之思而已矣。葢闻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因天下法度未立之后,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则所以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况教育成就人材之大者乎?”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者。噫!今天下葢尝患无材可用者,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説之材出;刘项并世,而筹画战闘之徒起;唐大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君未出之时,葢未尝有也。人君苟欲之,斯至矣。今亦患上之不求之、不用之耳。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材”者,吾不信也。原过 王安石天有过乎?有之,陵歴闘蚀是也。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善复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亦善复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惮改过”,扬雄贵迁善,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天播五行于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故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财,见簒于盗,已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簒于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已,固不若性之为已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周公 王安石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余人。”是诚周公之所为,则何周公之小也?夫圣人为政于天下也,吾初无为于天下,而天下卒以无所不治者,其法诚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于党,立序于遂,立学于国,而尽其道以为养贤教士之法。是士之贤虽未及用者,而固无不见尊养者矣。此则周公待士之道也。诚若荀卿之言,则春申、孟尝之行乱世之事也,岂足为周公乎?且圣世之士,各有其业,讲道习艺,患日之不足,岂假于游公卿之门哉?彼游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于乱世,不能考论先王之法,着之天下,而惑于乱世之俗,遂以为圣世之士亦若是而已,亦已过也。且周公之所礼者,大贤与?则周公岂唯执贽见之而已,固当荐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贤,不足与共天位,则周公如何其与之为礼也?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乗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葢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如其不能立法,而欲人人悦之,则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为政,则宜立学校之法于天下矣。不知立学校,而徒能劳身以待天下之士,则不唯力有所不足,而势亦有所不得,周公亦可谓愚也。又曰:“仰禄之士犹可骄,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夫君子之不骄,虽闇室不敢自慢,岂为其人之仰禄而可以骄乎?呜呼!所谓君子者,贵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于乱世,而遂以乱世之事量圣人,后世之士尊荀卿以为大儒而继孟子者,吾不之信矣。功名论 司马光
译只是遇到事情便能把事情办好,谋划策略便能使利害得当,治理国家便能使国家安定,这才是他们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所以居上位的人如果不能精细审察并妥善任用他们,那么即使他们怀有皋陶、傅说、后稷、契那样的才智,也不能自行显出与众不同,何况才能更低的人呢?世上那些受蒙蔽的人却说:人身上若有特殊才能,就像锥子放在囊中,锥尖一定会立刻显露出来,所以从来没有实际才干却不能被看见的人。这只是看到了锥子在囊中的情形,却根本没有见过马在马厩里的情形。劣马和良马混杂在一起,它们饮水、吃草、嘶鸣、踢咬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等到它们拉着重车、行走在平坦道路上,既不用频繁鞭打,也不烦劳驾驭,只要轻轻一抖缰绳,千里路程便已到达。这时,即使让劣马和它并驾齐驱,即使车轮倾斜、缰绳断裂、筋骨疲惫,昼夜不停地追赶,也远远不能赶上。到这时,骐骥、騕褭和劣马才区别开来。古代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以为天下没有人才,而是尽力寻求人才并加以试用罢了。试用人才的方法,只在于使他适合自己的才能而已。南越出产的长竹,箭头用百炼精金制成,箭羽用秋天鹗鸟颈部的羽毛制成,装在强弩上射向千步之外,即使有犀牛、兕牛那样的坚固防护,也没有不当场穿透而死的;这是天下的利器,也是决定胜负、显示武力时所珍视的东西。然而如果不知道它适合用来做什么,却拿它去敲打东西,那么它就和一根朽木棒没有区别了。由此可知,即使得到天下珍奇的材料和杰出的人才,如果使用不得其法,也会像这样。古代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仔细衡量他们的才能并审慎安排,使才能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强的、弱的,没有不适合其职任的。这样一来,即使是愚钝、浅陋、鄙俗的人,也都能发挥自己的见识来办成小事,何况那些贤能、智慧和力量卓异的人呢?唉!后世居位者大概从来没有寻求这个道理并用事实加以验证,只是坐在那里说:“天下果真没有人才。”也只是没有认真思考罢了。有人说,听说古代对于人才,有通过教育培养而使其成就的;您却只说寻求并任用人才,为什么呢?回答说:“在天下的法度尚未建立之后,必须先寻求天下人才并任用他们。如果能够任用天下人才,那么恢复先王的法度就有了凭借;这样一来,天下的小事都会像先王时代那样,何况教育培养人才这样的大事呢?”这就是我只谈寻求并任用人才的方法的原因。唉!如今天下大概曾经忧虑没有人才可用,我听说:六国合纵时,善于辩说的人才出现了;刘邦、项羽同时兴起时,筹划谋略、作战攻伐的人才涌现了;唐太宗想要治理天下时,谋划国事、进谏诤言的辅佐之臣便来了。这几位君主尚未出现时,大概从来没有这些人才。君主如果真想得到人才,人才就会到来。如今的问题也只是居上位的人不寻求、不任用人才罢了。天下如此广大,人物如此众多,却说“果真没有人才”,我不相信。《原过》 王安石 天有过错吗?有,山陵崩裂、日月争斗、日食月食就是。地有过错吗?有,崩塌、松弛、枯竭、阻塞就是。天地都有过错,最终却没有因此覆灭,为什么?因为善于恢复常态。人处在天地之间,本来不可能没有过错,最终却不妨碍他成为圣人贤人,为什么?也是因为善于恢复常态。所以太甲思念常道,孔子说“不要害怕改正过错”,扬雄看重迁善,这些都是恢复常态的方法。我的朋友有过错而能悔悟,悔悟而能改正,别人却说:“这只是他先前所做的事罢了。”如今他的作为与先前的作为不同,并不是他的本性如此,而是故意修饰外表来欺骗世人。难道懂得什么是道吗?上天把金、木、水、火、土五行赋予万物,人本来都具备它们。有了这些却不思考,就会失去;思考了却不实行,就会废弃。一天之内责怪先前的错误,充分地思考并实行,这就是失去之后重新得到,废弃之后重新振兴。所以说:“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就是带领天下人残害本性。”譬如有人有财物,被盗贼抢去,后来又找回来了,却说:“这不是那个人的财物,先前只是被盗贼抢走了。”可以这样说吗?不可以。财物在自己手中,本来尚且不如本性真正属于自己。财物失而复得,还不能说“不是他的财物”;本性失而复得,难道可以说“不是他的本性”吗?《周公》 王安石 荀卿荒诞妄说得太厉害了!他记载周公的话说:“我拿着礼物前来求见的有十人,退还礼物而来相见的有三十人,容貌显得恭敬而来求见的有一百多人,想要说话并请求把事情办完的有一千多人。”如果这确实是周公所做的,那么周公岂不是太渺小了吗?圣人治理天下,我本来没有直接在天下做什么,天下最终却没有什么不能治理,是因为法度确实修明。所以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在党设立庠,在遂设立序,在国都设立学,并且竭尽其道,制定培养贤才、教育士人的制度。士人即使贤能尚未达到任用的程度,也没有不受到尊敬和供养的。这就是周公对待士人的方法。如果真如荀卿所说,那么春申君、孟尝君的行为就是乱世的做法,哪里足以作为周公呢?况且圣世的士人各有自己的事业,讲习道理、学习技艺,只忧虑时间不够,哪里需要到公卿门下游说呢?那些游走于公卿门下、求取公卿礼遇的人,都是战国的奸民,如毛遂、侯嬴之流。荀卿生在乱世,不能考察并论述先王的法度,使之流传天下,反而受乱世风俗迷惑,于是以为圣世的士人也不过如此,这已经是很大的过错了。况且周公所礼遇的,难道是大贤吗?如果是大贤,周公难道只拿着礼物去拜见他就算了吗?本来应当把他推荐给天子,与他共同执掌天下。如果他不贤,不能与他共同执掌天下,那么周公又怎么会同他行礼呢?子产掌管郑国政事时,曾用自己的车马在溱水、洧水上帮助人渡河。孟子说:“有恩惠,却不知道怎样治理政事。”君子治理政事,在天下建立良法,天下就能治理好;在一国建立良法,一国就能治理好。如果不能建立法度,却想让每个人都高兴,时间就是一天也不够用。假使周公懂得治理政事,就应当在天下建立学校的制度。不懂得建立学校,只能劳累自身来接待天下士人,那么不仅力量有所不足,形势也有所不允许,周公也可以说是愚昧了。又有人说:“依靠俸禄的士人还可以傲视,端正自身的士人不可以傲视。”君子不傲慢,即使在暗室中也不敢自我轻慢,难道因为对方依靠俸禄,就可以傲视他吗?唉!所谓君子,贵在能够不因世俗而改变。荀卿生在乱世,却竟拿乱世的事情来衡量圣人;后世士人尊奉荀卿,认为他是继孟子而起的大儒,我不相信这种说法。《功名论》 司马光
自古人臣有功者谁哉?愚以为人臣未尝有功,其有功者皆君之功也。何以言之?夫地有草木,天不雨露之,则不能以生;月有光华,日不照望之,则不能以明;臣有事业,君不信任之,则不能以成。此自然之道也。古者大国不过百里,小国半之,然皆有贤师大夫以辅佐其君,大者以王,小者以霸,下者犹能保其社稷,世数十传而不絶。由是观之,天下乌有无士之国哉?患在人主知之不明,用之不固,信之不専耳。如是,则人臣虽有才智而不得施,虽有忠信而不敢效。人主徒忧劳于上,欲治而愈乱,欲安而愈危,欲荣而愈辱矣。然则人主有贤不能知,与无贤同;知而不能用,与不知同;用而不能信,与不用同;不用贤而求功业之美,名誉之白,难矣。昔百里奚,虞人也;由余,戎人也;商鞅,魏人也,而用于秦。苖贲皇、申公、巫臣,楚人也,而用于晋。伍员,楚人也,而用于吴。韩信、陈平,项羽之人也,而用于汉。是五国者,非无贤人也,主不能知,而驱之以资敌国。此所谓有贤不能知,与无贤同也。齐桓公见郭氏之墟,问于野人曰:“郭何故亡?”对曰:“以其善善而恶恶。”公曰:“善善而恶恶,国所以兴也,而亡何故?”对曰:“善善而不能行,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公归以告管仲。管仲曰:“君与其人俱来乎?”曰:“否。”管仲曰:“君亦一郭氏也。”公乃召而官之。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王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是二君者,非不知孔孟之为圣贤,也不能行其道,而徒欲尊之以为名,是以孔孟以为不义而不留也。《洪范》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此所谓知贤不能用,与不知同也。乐毅为燕伐齐,下七十余城。燕王疑之,使骑劫代将。田单诈骑劫而败之,尽失齐地。亷颇(为赵将,拒秦,乆而不战。赵王疑之,使赵括代将。白起击赵括而虏之,阬其卒四十万。项羽用范增谋,彊霸诸侯,围汉王荥阳,几拔矣。闻汉之反间,而疑之。范增恕去,而项羽卒为汉擒。夫驾车者,既服骐骥矣,又以驽马参之,欲其并驱而前,不可得也。蓻田者,既树嘉谷矣,又以稂莠杂之,欲其并生而茂,不可得也。为国者,既置贤才矣,又以小人间之,欲其并立而治,不可得也。是故宓子贱为单父宰,辞于君,请君之近史二人,与之俱至官,使二史书,方书輙掣其肘,书不善则从而怒之。二史患之,辞请归,以告鲁君。鲁君以问孔子。孔子曰:“宓不齐君子也,其才任王霸之佐,屈节治单父,将以自试也。意者以此为谏乎?”公寤太息而叹曰:“此寡人之不肖,寡人乱宓子之政而责其善者数矣。微二史,寡人无以知其过;微夫子,寡人无以自寤。”遽发所爱之使,告宓子曰:“自今以往,单父非吾有也,从子之制。有使于民者,子决为之。”五年一言其要。宓子遂得行其政,而单父大治。《大禹谟》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荀子》曰:“人主有六患:使贤者为之,则与不肖规之;使智者虑之,则与愚者论之;使修士行之,则与汚邪之人疑之。虽欲成立,得乎哉?譬之是犹立直木而恐其影之枉也,惑莫大焉。”语曰:“好女之色,恶者之孽也;公正之士,众人之痤也;修乎道之人,汚邪之贼也。今使汚邪之人论其怨贼,而求其无偏,得乎哉?譬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乱莫大焉。”噫!人主苟不知其贤则已矣,已审知其贤,授之以政,而复疑之,何哉?凡忠直之臣,行其道于国家,则必与夫天下之奸邪为怨敌矣。非喜与之为怨也,不与之为怨,则君不尊,国不治,功不立也。以一人之身,日与天下之奸邪为怨,更进迭毁于君前,而君不能决,兼听而两可,如是则忠直之臣求欲无危,不可得也。君子非爱死。而不为也,知其身死而功不立,奸邪愈炽,忠良愈恐,政治愈乱,国家愈危也。是以君子艰进易退,辞贵就贱,被发佯狂,逃匿山林者,以此故也。此所谓用贤不能専,与不用同也。明主为之不然,审求天下之大贤而亟用之,専信之举,社稷百姓而委属之,虽有至亲不能夺也,虽有至贵不能争也,虽有防巧不能间也。确然若胶漆之相合,视其际而不可得见也。然后贤者得竭其心而施其才,不忧怨贼之口,不惧猜嫌之迹,人主端拱无为,享其功利,收其荣名而已矣。
译自古以来,臣子中有功劳的究竟是谁呢?我认为臣子从来没有真正的功劳,所谓有功,都是君主的功劳。为什么这样说呢?土地上有草木,如果上天不降雨露,草木就不能生长;月亮有光辉,如果太阳不照耀它,月亮就不能明亮;臣子有事业,如果君主不信任他,事业就不能成功。这是自然的道理。古代大国不过方圆百里,小国只有它的一半,然而都有贤能的卿大夫辅佐君主,大国因此称王,小国因此称霸,最差的也还能保全国家,世代相传几十代而不断绝。由此看来,天下哪里有没有士人的国家呢?问题在于君主认识得不明白、任用得不坚定、信任得不专一罢了。这样,臣子即使有才智也不能施展,即使有忠诚也不敢献出。君主只是在上面徒然忧劳,想要治理却更加混乱,想要安定却更加危险,想要荣耀却更加耻辱。既然如此,君主有贤才却不能识别,等同于没有贤才;识别了却不能任用,等同于没有识别;任用了却不能信任,等同于没有任用;不任用贤才却想求取功业的美盛、名誉的清白,是很难的。过去百里奚是虞国人,由余是戎人,商鞅是魏国人,却都被秦国任用。苗贲皇、申公、巫臣是楚国人,却都被晋国任用。伍员是楚国人,却被吴国任用。韩信、陈平是项羽的人,却被汉朝任用。这五国并不是没有贤人,而是君主不能识别,反而把他们赶去资助敌国。这就是所谓有贤才却不能识别,等同于没有贤才。齐桓公看见郭国的废墟,向乡野之人问道:“郭国为什么灭亡?”那人回答:“因为它喜欢善人而厌恶恶人。”齐桓公说:“喜欢善人、厌恶恶人,是国家兴盛的原因,却为什么反而灭亡了呢?”那人回答:“喜欢善人却不能任用,厌恶恶人却不能除去,所以灭亡。”齐桓公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管仲。管仲说:“君主和那个人一同回来了吗?”回答说:“没有。”管仲说:“君主也是另一个郭国君主。”齐桓公于是召见那人并授予官职。齐景公对待孔子时说:“像季氏那样的待遇,我不能用季氏、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他。”齐王想在国都中给孟子一所住宅,以万钟的俸禄供养孟子,使各位大夫和国人都有所尊敬、效法。这两位君主并非不知道孔子、孟子是圣贤,只是不能实行他们的道,却徒然想尊崇他们来博取名声,因此孔子、孟子认为这是不义,便不肯留下。《洪范》说:“凡是那些正直的人,先使他富足,然后才能使他善治;你不能任用他,却让那些对你家有好处的人居于其上,这就是人的罪过。” 这就是所谓知道贤才却不能任用,等同于不知道有贤才。乐毅替燕国攻打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燕王怀疑他,派骑劫代替他统率军队。田单欺骗骑劫并击败他,齐国的土地也全都失去了。廉颇担任赵国将领,抵抗秦军,长久不出战。赵王怀疑他,派赵括代替他统军。白起击败赵括并俘虏了他,坑杀赵军士卒四十万人。项羽采用范增的谋略,使诸侯强盛称霸,包围汉王于荥阳,几乎就要攻下了;后来听信汉军的反间计而怀疑范增,范增愤怒离去,项羽最终被汉军擒获。驾车的人已经驾驭良马,却又把劣马夹杂进去,想让它们并驾前进,是不可能的。耕田的人已经种下好谷子,却又把稂莠混杂进去,想让它们一同生长茂盛,是不可能的。治理国家的人已经安置贤才,却又让小人从中离间,想让他们并立而共同治理,是不可能的。所以宓子贱担任单父县令时,向君主辞行,请求君主身边的两名近史同他一起到任,让两名史官记录事情;每当他们刚写完,宓子贱就拉扯他们的手肘,若写得不好便跟着责怒他们。两名史官对此忧虑,请求辞职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鲁君。鲁君拿此事询问孔子。孔子说:“宓不齐是君子,他的才能足以担任辅佐王霸的大臣,却屈尊治理单父,是想借此自我试验。想来他是把这件事作为劝谏吗?”鲁君醒悟后长叹说:“这是我的不才。我扰乱宓子的政事,并责求他把事情办好,已经多次了。没有这两名史官,我就无法知道自己的过错;没有夫子,我就无法自我醒悟。”于是立即派遣自己宠爱的使者,告诉宓子说:“从今以后,单父不再属于我,听从你的制度。凡有使者到民间办事,都由你决定。”五年之内只向他询问一次政事要领。宓子于是得以施行自己的政令,单父大治。《大禹谟》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去除邪恶不要犹豫;疑虑不决的谋划不要实行,各种志向才能光明昌盛。”《荀子》说:“君主有六种忧患:让贤人做事,却让不肖者同他谋划;让有智慧的人思考,却让愚昧者同他讨论;让修养高尚的人实行,却让污邪之人怀疑他。这样即使想成就事业,能够做到吗?这就好比竖立一根直木,却担心它的影子会弯曲,是再大的迷惑也不过如此。”俗话说:“美貌女子的姿色,是丑陋者的祸根;公正之士,是众人的疮疽;修行正道的人,是污邪之徒的敌害。如今让污邪之人评议自己的怨敌,却要求他没有偏私,能做到吗?这就好比竖立一根弯木,却要求它的影子是直的,是再大的混乱也不过如此。” 唉!君主如果不知道某人是贤才,那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审慎地知道他是贤才,授予他政权,却又怀疑他,这是什么原因呢?凡是忠诚正直的臣子,在国家推行自己的道,就必然会同天下的奸邪成为怨敌。他并不是喜欢同奸邪结怨;如果不同他们结怨,君主就不会尊贵,国家就不能治理,功业就不能建立。一个人每天同天下的奸邪结怨,而奸邪轮番在君主面前诋毁他,君主又不能决断,兼听两可,那么忠直之臣想求得不遭危险,是不可能的。君子并不是贪爱死亡,却仍然不肯改变自己的做法,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死去而功业不能建立,奸邪会更加猖獗,忠良会更加恐惧,政事会更加混乱,国家会更加危险。所以君子仕进艰难而退隐容易,辞去高位而接受卑职,披散头发假装疯狂,逃入山林,都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就是所谓任用贤才却不能专一,等同于没有任用。明智的君主却不这样做,他审慎地寻求天下的大贤,立即任用,专一地信任,把国家、社稷和百姓托付给他;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夺取他的权力,即使最尊贵的人也不能同他争夺,即使最隐秘巧诈的谗言也不能离间他们。他们坚定得像胶漆相合,看不见缝隙。这样以后,贤人才能竭尽心力、施展才干,不担忧怨敌的言语,不畏惧猜疑嫌隙的痕迹;君主只需端坐而无为,享受他的功利,收取他的荣誉声名罢了。
古之圣帝明王用此道而光宅四海,长育万物,功如天地,明若日月者多矣,固不待称引而知也。请言其时近而道卑者:昔齐桓公得管仲,三薫而三浴之,解其缧绁,置以为相。鲍叔,桓公之傅也,避太宰之位而安随其后。国子髙子,天子之守卿也,人率五乡而听其政令。况其余四境之内,上下之人,其孰能不战战栗栗从桓公而贵信之?是以能九合诸侯,一正天下,为五霸首也。陈平,楚之亡将也,汉髙祖徳之,使其防诸将,绛灌之属尽害之。髙祖以平为防军中尉,尽监诸将,诸将乃不敢言。韩信,亡卒也,髙祖用萧何一言拔诸行伍之中以为大将,诸将皆惊而不敢争也。是以五年之中防项羽,定天下,创业垂统,四百嵗而不絶。蜀先主与云长、张飞,布衣之友,周旋艰险,恩若兄弟,一旦得诸葛孔明,待之过于闗张,闗张不説,先主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愿诸君勿复言。”是以能超于败亡之中,保有一方,与魏吴为敌国。符永固得王景略于处士,以为丞相,贵戚大臣有害之者,永固輙杀之,谓太子宏及长乐公丕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是以能东取燕,西取凉,南取襄阳,北取拓跋,奄有中原,几平海内。此五臣者,从今日视之,皆英杰之才也。向使四君知之不明,用之不固,信之不専,则管仲醢于齐廷陈平穷于户牖,韩信饥于淮隂,诸葛孔明老于隆中,王景略死于华山,名氏埋灭,不可复知。乌有▯▯功烈施于后世,如此哉?是以《大雅》云:“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晋平公问叔向曰:“齐桓公之霸,君之力乎?臣之力乎?”叔向曰:“管仲善制割,隰朋善削缝,宾胥无善纯缘,桓公知衣而已。亦是其臣之力。”师旷曰:“管仲善断割之,隰朋善煎熬之,宾胥无善齐和之。羮已熟矣,奉而进之,而君不食,谁能强之?亦其君之力也。”魏文侯使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由是言之,人臣不能立功,凡有功者,皆其君之功也。▯论 司马光塟者,藏也。孝子不忍其亲之暴露,故敛而藏之。赍送不必厚,厚者有损无益,古人论之详矣。今人塟不厚于古,而拘于隂阳禁忌则甚焉。古者虽卜宅卜日,葢先谋人事之便,然后质诸蓍▯,庶无后艰耳,无常地与常日也。今之塟书,乃相山川冈亩之形势,考嵗月日时之支干,以为子孙贵贱贫富夀夭贤愚皆系焉,非此地非此时不可塟也。举世惑而信之,于是防亲者往往久而不塟。问之曰:嵗月未利也。又曰:未有吉地也。又曰:游官逺方未得归也。又曰:贫未能办塟具也。至有终身累世而不塟,遂弃失尸柩,不知其处者,呜呼,可不令人深叹▯哉!人所贵于身后有子孙者,为能藏其形骸也。其所为乃如是,曷若无子孙死于道路,犹有仁者见而殣之耶?先王制礼,塟期逺不过七月。今世着令,自王公以下皆三月而塟,又礼未塟不变服,食粥,居倚庐,哀亲之未有所归也。既塟然后渐有变除。今之人背礼违法,未塟而除防,从官四方,食稻,衣锦,饮酒作乐,其心安乎?人之贵贱贫富夀夭系于天,贤愚系于人,固无闗预于塟。就使皆如塟师之言,为人子者方当哀穷之际,何忍不顾其亲之暴露,乃欲自营福利邪?昔者吾诸祖之塟也,家甚贫,不能具棺椁。自太尉公而下始有棺椁,然金银珠玉之物未尝以锱铢入于圹中。将塟,太尉公族人皆曰:塟者家之大事,奈何不询隂阳?此必不可。吾兄伯康无如之何,乃曰:询于隂阳则可矣,安得良塟师而询之?族人曰:近村有张生者,良师也,数县皆用之。兄乃召张生,许以钱二万。张生野夫也,世为塟师,为野人塟所得不过千钱,闻之大喜。兄曰:汝能用吾言,吾俾尔塟;不用吾言,将求它师。张师曰:惟命是听。于是兄自以已意处嵗月日时及圹之浅深广狭道路所从出,皆取便于事者,使张生以塟书縁饰之曰:大吉。以示族人,皆悦,无违异者。今吾兄年七十九,以列卿致仕;吾年六十六,忝备侍从。宗族之从仕者,二十有三人。视它人之谨用塟书,未必胜吾家也。前年吾妻死,棺成而敛,装办而行,圹成而塟,未尝以一言询隂阳家,迄今亦无它故。吾尝疾隂阳家立邪説以惑众,为世患,于防家尤甚。顷为谏官,尝奏乞禁天下塟书,当时执政莫以为意。今着兹论,庶俾后之子孙塟必以时,欲知塟具之不必厚,视吾祖欲知塟书不足信,视吾家。元丰七年正月日,具官司马光述。
宋文鉴巻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七宋 吕祖谦 编
译古代的圣帝明王用这种方法使德泽光照四海,长久养育万物,功业如同天地,光明如同日月的,多得不必一一称述便可知道。这里只说时代较近、道术较浅的例子: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三次熏香、三次沐浴,为他解开枷锁,任命他为相。鲍叔牙是齐桓公的老师,却避让太宰之位,安然跟随在管仲之后。国子、高子是天子任命的守卿,天下人每五乡推举一人听从他们的政令。何况四境之内其他上下各等人物,谁能不战战兢兢地跟随齐桓公、尊重并信任管仲呢?所以齐桓公能够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成为五霸之首。陈平是楚国败亡的将领,汉高祖感念他的功劳,让他监护各位将领,绛侯、灌婴等人都嫉害他。高祖任命陈平为护军中尉,让他全面监察诸将,诸将于是都不敢再说什么。韩信是逃亡的士卒,高祖因萧何一句话,便把他从普通军伍中提拔出来任命为大将,诸将都感到惊异而不敢争辩。因此五年之内击败项羽,平定天下,开创基业、传下统绪,四百年而不断绝。蜀先主刘备与关云长、张飞是平民时的朋友,共同经历艰难险阻,恩情如同兄弟;一旦得到诸葛孔明,便以超过对待关羽、张飞的礼遇对待他。关羽、张飞不高兴,先主说:“我有孔明,就像鱼有水,希望诸位不要再说了。” 所以蜀先主能够从败亡中振兴,保有一方土地,与魏、吴成为敌国。符永固在隐士中得到王景略,任命他为丞相;有害于他的贵戚大臣,符永固就立即杀掉,并对太子苻宏和长乐公苻丕说:“你们侍奉王公,要像侍奉我一样。”所以他能够向东攻取燕,向西攻取凉,向南攻取襄阳,向北攻取拓跋,全部占有中原,几乎平定天下。这五位臣子,从今天看来,都是英杰之才。假如四位君主认识他们不明白,任用他们不坚定,信任他们不专一,那么管仲会被剁成肉酱陈列在齐国朝廷,陈平会困穷于门户之内,韩信会在淮阴挨饿,诸葛孔明会老死隆中,王景略会死在华山,姓名都被埋没,后人再也无法知道。哪里还会有这样显著的功业流传后世呢?所以《大雅》说:“徐方既已归服,这是天子的功业。”晋平公问叔向说:“齐桓公称霸,是君主的力量,还是臣子的力量?”叔向说:“管仲善于裁割,隰朋善于削缝,宾胥无善于缝制衣边,齐桓公只知道穿衣罢了。这也是臣子的力量。”师旷说:“管仲善于裁割,隰朋善于煎煮,宾胥无善于调和。羹已经煮熟了,捧来进献,但君主不肯吃,谁能强迫他呢?” 这也都是国君的力量啊。”魏文侯派乐羊率军进攻中山,三年后攻下了它,回来后论功行赏。文侯给他看一箱诽谤乐羊的书信,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道:“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主君的力量啊。”由此说来,臣下不能独自建立功业,凡是有功劳的,都是国君的功劳。论 司马光 “葬”就是收藏、埋藏的意思。孝子不忍心让父母的遗体暴露在外,所以收殓后埋葬他们。送葬的物品不必丰厚,过于丰厚有损无益,古人对此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如今人们葬礼的厚重程度并不超过古代,但拘泥于阴阳禁忌却比古代严重得多。古代虽然也要占卜墓地和葬日,大概是先筹划对人事有利的安排,然后再用蓍草和龟甲加以验证,希望以后不再有艰难,并没有固定的墓地和固定的日子。如今的葬书,却要察看山川冈阜的形势,考究年月日时的干支,认为子孙的贵贱、贫富、寿夭、贤愚全都由此决定;不是这个地方、不是这个时辰,就不能下葬。全天下都受迷惑而相信它,于是防备、安葬亲人的人往往长久不下葬。问他们,便说:“年月不利。”又说:“还没有找到吉地。”又说:“在远方做官,还没能回来。”又说:“家贫,不能置办葬具。”甚至有人终身、累世不下葬,最后把尸体和棺柩丢弃遗失,连所在之处也不知道。唉,这难道不令人深深叹息吗!人死后有子孙,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子孙能够埋藏他的遗体;他们所做的竟然是这样,哪里比得上没有子孙、死在道路上,反而还有仁慈的人看见后把他掩埋呢?先王制定礼制,安葬期限最迟不过七个月。如今世上制定法令,从王公以下都在三个月内下葬;按照礼制,在没有下葬以前不能改变丧服,要吃稀粥,住在倚庐中,这是因为哀痛亲人的遗体尚未有所归宿。下葬以后,才逐渐改变丧服、除去丧礼。如今的人背弃礼制、违犯法令,亲人尚未下葬就除去丧服,跟随官府到四方任职,吃精米,穿锦衣,饮酒作乐,他们的内心能够安宁吗?人的贵贱、贫富、寿夭由上天决定,贤愚由人自身决定,本来就与下葬没有关系。即使一切都像葬师所说的那样,做儿子的正在遭受丧亲之哀,又怎么忍心不顾亲人的遗体暴露在外,却只想为自己谋求福祉呢?从前我们各位祖先下葬时,家里十分贫穷,连棺椁都置办不起。从太尉公以后才开始有棺椁,但金银珠玉之类的东西从来没有丝毫放入墓穴。将要下葬时,太尉公的族人都说:“下葬是家族的大事,怎么能不询问阴阳?这一定不行。”我的兄长伯康没有办法,于是说:“询问阴阳当然可以,但哪里能找到好的葬师来询问呢?”族人说:“近村有个张生,是位高明的葬师,几个县都请他。”兄长于是召来张生,答应给他钱二万。张生是个乡野之人,世代以葬师为业,给乡野人下葬所得不过一千钱,听到这个数目非常高兴。兄长说:“你能按我的话办,我就让你来下葬;不按我的话办,我就另请葬师。”张葬师说:“一切听从吩咐。”于是兄长亲自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年月日时,以及墓穴的深浅、宽窄和出行道路,全都选择便于办事的方案,再让张生用葬书的说法加以修饰,说成:“大吉。” 把这些给族人看,大家都很高兴,没有人提出异议。如今我的兄长七十九岁,以列卿的身份退休;我六十六岁,忝居侍从之职。宗族中做官的有二十三人。与别人谨慎遵用葬书的做法相比,未必胜过我们家。前年我的妻子去世,棺材做好后收殓,衣装等物备办齐全便出殡,墓穴挖好便下葬,从未用一句话询问阴阳家,到现在也没有发生什么别的变故。我一向痛恨阴阳家创立邪说来迷惑众人,成为世间的祸患;对于葬送亲人,这种危害尤其严重。前些时候我任谏官,曾上奏请求禁止天下使用葬书,当时执政者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写下这篇论,希望使后世子孙下葬一定按时举行;至于想知道葬具不必丰厚,看我祖先的事就知道;想知道葬书不足信,看我们家的事就知道。元丰七年正月某日,具官司马光撰述。《宋文鉴》卷九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九十七。宋代吕祖谦编。
论心术 苏 洵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覆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尝蓄其怒,懐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将委已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唯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凡知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崄。邓艾缒兵于蜀中,非刘禅之庸,虽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当敌,而又以敌自当,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彼闻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隂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蝪,变色而却歩。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劔,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任相 苏 洵古之善观人之国者,观其相何如人而已。议者尝曰:「将与相均,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国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有征伐,无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轻。相贤耶?则羣臣有司皆贤,而将亦贤矣。将贤耶?相虽不贤,将不可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任相之道与任将不同。为将者,大防多才,而或顽钝无耻,非皆节亷好礼不可犯者也。故不必优以体貌,而其有不覊不法之事,则亦不可以常法御。何则?豪纵不趍约束者,亦将之常态也。武帝视大将军,往往踞厠;而李广利破大宛,侵杀士卒之罪,则寝而不问,此任将之道也。若夫相,必节亷好礼者为也,又非豪纵不趍约束者为也。故接之以礼,而重责之。古者相见于天子,天子为之离席起立,在道为之下舆;有病亲问,不幸而死,亲吊待之,如此其厚。然其有罪,亦不私也。天地大变,天下大过,而相以不起闻矣;相不胜任,策书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栈车牝马归以思过矣。夫接之以礼,然后可以重其责,而使无怨言;责之重,然后待之以礼,而不为过。礼薄而责重,彼将曰:「主上遇我以有礼,而重我以此责也。」甚矣;责轻而礼重,彼将遂弛然不肻自饬。故厚礼以维其心,而重责以勉其怠,而后为相者莫不尽忠于朝廷而不防其私。吾观贾谊书至所谓「长太息者」,常反覆读不能已,以为谊生文帝时,文帝遇将相大臣不为无礼,独周勃一下狱,谊遂发此。使谊生于近世,见其所以遇宰相者,则当复何如也?夫汤武之徳,三尺竖子皆知其为圣人,而犹有伊尹、太公者为之师友焉。伊尹、太公非贤于汤武也,而二圣人者特不顾以师友之明有尊也。噫!近世之君,故勿以此责。天子御坐见宰相而起者,有之乎?无矣。在舆而下者,有之乎?亦无矣。天子坐殿上,宰相与百官趋走于下,掌仪之官名而呼之若郡守,召胥吏耳。虽臣子为此,不为过。然尊尊贵贵之道,不若是防也。夫既不能待之以礼,则其罪之也,吾法将亦不得用。何者?不果于用礼,而果于用刑,则其心不服。故法曰:「有某罪而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过削之一官,而出之大藩镇。此其▯,皆始于不为之礼。贾谊曰:「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夫人不我诛,而安忍弃其身,此必有大愧于其君。故人君者,必有以愧其臣,故其臣有所不为。武帝尝以不冠见平津侯,故当天下多事,朝廷忧惧之际,使石庆得容于其间而无怪焉。然则必其待之如礼,而后可以责之如法也。且吾闻之,待以礼而彼不自效以报其上,重其责而彼不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者,天下无有也。
译论。《心术》 苏洵 作为将领的原则,首先应当修养心性。泰山在面前崩塌而脸色不变,麋鹿从左边突然出现而眼睛不眨,然后才可以控制利害,应对敌人。凡是用兵,最重要的是合乎义;不合乎义的事,即使有利也不要行动。并不是一次行动本身会造成利害,而是日后将会有无法措手处理的后果。只有合乎义,才能激怒士卒;士卒因义而奋发,就可以同他们经历百战。凡作战的原则是:战事未发生时,积蓄财力;将要作战时,蓄养兵力;已经交战时,振作士气;取得胜利后,培养军心。谨慎设置烽火,严格安排侦察警戒,使耕种的人没有后顾之忧,这是用来蓄养财力的。给予丰厚的犒赏,使士卒安闲,这是用来蓄养兵力的。取得小胜便更加紧迫,受到小挫便更加奋厉,这是用来蓄养士气的。使用士卒时不完全满足他们想做的事,这是用来培养军心的。所以士卒常常积蓄着愤怒,怀抱着欲望却不让它们完全发泄。愤怒没有尽头,就会有剩余的勇气;欲望没有满足,就会有剩余的贪求。因此即使兼并了天下,士卒也不会厌弃战争,这就是黄帝能够经历七十次战斗而兵力不衰败的原因。不培养军心,即使一战取胜,军队也不能再使用了。凡是将领,应当有智慧而且严厉;凡是士卒,应当使他们朴拙。将领有智慧,便无法测度;将领严厉,便不可冒犯。所以士卒将要舍弃自己而听从命令,怎么能不使他们朴拙呢?只有士卒朴拙,然后才可以同他们一起赴死。凡是要知道军队何时行动,必须知道敌国的君主、敌军的将领,然后才可以在险要处采取行动。邓艾把军队用绳索悬下送入蜀中,如果不是刘禅昏庸,即使有百万军队也可以坐等被擒。他本来就是因为有所轻侮而采取行动的。所以古代的贤能将领,既能用军队抵挡敌人,又能用敌人的力量来抵挡敌人,因此进退取舍都可以决定。凡是主将的原则,懂得道理以后才能出兵,懂得形势以后才能进攻,懂得节制以后才能用兵。懂得道理就不会屈服,懂得形势就不会沮丧,懂得节制就不会陷入穷困。看见小利不行动,看见小患不躲避。小利小患,不足以使我的本领受辱。这样以后,才有办法支撑大得多的利益和祸患。只有修养本领而又珍爱自身的人,才能天下无敌。因此一次忍耐可以抵挡百次勇猛,一次镇静可以制服百次躁动。兵力各有长短,敌我双方都是如此。他听说我的长处,我就出兵使用它,他将不会同我较量;我的短处,我隐藏起来搁置不用,他却会强行同我角力。怎么办呢?回答说:我的短处,我偏要显露出来,使他疑惑而退却;我的长处,我暗中保守并加以培育,使他轻视我而陷入其中。这就是运用长处和短处的策略。善于用兵的人,使敌人没有顾虑,同时又有所倚仗。没有顾虑,就知道死并不可惜;有所倚仗,就知道不至于必败。一根尺把长的木杖对着猛虎,奋力呼喊着拿来击打;徒手遇到蜥蜴,却变了脸色退步,这是人的常情。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统率军队了。袒露上身,按着宝剑,即使乌获也不敢逼近;戴着头盔、穿着铠甲,抱着兵器睡觉,即使儿童也能张弓把他杀死。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要用形势来巩固自己。能够用形势巩固自己,力量就会有余。《任相》 苏洵 古代善于观察一个国家的人,只看它的宰相是什么样的人罢了。议论者曾说:“将领和宰相地位相当,将领只不过是一个大有司罢了,不能同宰相相提并论。”国家有征伐时,将领的权力才重;但无论有无征伐,宰相都不可有一天被轻视。宰相贤能吗?那么群臣和各级官吏都会贤能,将领也会贤能。将领贤能吗?即使宰相不贤能,将领也不能因此更换。所以说:“将领只不过是一个大有司,不能同宰相相提并论。”任用宰相的原则与任用将领不同。做将领的人,大多才干很多,但有的顽固迟钝而不知羞耻,并不是人人都节制廉洁、喜好礼法、不可冒犯。因此不必总以优厚的礼貌和仪容来接待他们;他们有不受羁束、不守法度的行为,也不能用通常的法律去约束。为什么呢?豪放放纵、不肯趋从约束,本来就是将领的常态。汉武帝接见大将军时,往往让他蹲坐在厕所旁;李广利攻破大宛、侵杀士卒的罪过,却被搁置不问,这就是任用将领的原则。至于宰相,必须由节制廉洁、喜好礼法的人担任,不能由豪放放纵、不肯趋从约束的人担任。所以要以礼相待,同时严加责备。古代宰相进见天子,天子要为他离开座席站起;在道路上遇到他,天子要为他下车;宰相生病,天子亲自问候;不幸去世,天子亲自吊唁并等待他入殓,礼遇就是这样优厚。然而宰相有了罪过,也不能徇私。天地发生巨变、天下出现重大过错,而宰相因为不能起身任职便被罢免;宰相不能胜任,诏书一到就让他以平民身份出府,官职也被免除;宰相有其他过失,就乘着简陋的车、驾着母马回去反省过错。以礼相待,然后才能严厉责备他,使他没有怨言;责备严厉,然后仍以礼相待,也不算过分。如果礼遇薄而责备重,他将会说:“君主用礼节来对待我,却用这样的责罚来重重加害我。”这就太过分了;如果责备轻而礼遇重,他就会因此松懈,不肯自我约束。所以要用厚重的礼遇维系他的心志,用严厉的责备勉励他的懈怠;这样以后,做宰相的人才都会对朝廷竭尽忠诚,而不顾及自己的私利。我读贾谊的文章,读到所谓“长太息者”时,常常反复阅读,不能停止,认为贾谊生在汉文帝时,文帝对将相大臣并非无礼,只是周勃一被下狱,贾谊就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假使贾谊生在近世,看到近世用来对待宰相的方式,他又会说什么呢?商汤、周武王的德行,三尺高的孩子都知道他们是圣人,可是仍然有伊尹、太公作为他们的师友。伊尹、太公并不比商汤、周武王更贤能,而这两位圣人只是不顾忌以师友的名义表示尊敬罢了。唉!近世的君主,本来不应以此责备他们。天子坐在御座上,看见宰相便站起来的,有这样做的吗?没有。在车上遇到宰相便下车的,有这样做的吗?也没有。天子坐在殿上,宰相和百官在下面奔走,掌管仪礼的官员点名呼喝他们,就像呼喝郡守、召唤胥吏一样。即使臣子这样做,也不算过分。然而尊敬尊贵者、重视贵人的道理,不应当是这样。既然不能以礼相待,那么要责罚他的罪过时,我国的法令也将不能施行。为什么呢?对礼仪不能果断实行,却对刑罚果断实行,那么他的内心就不会服从。所以法律说:“犯了某种罪,就施加某种刑罚。”等到他被免去宰相职务时,既然说“犯有某种罪但没有施加相应刑罚”,不过是削减一级官职,便把他遣出京城,任职于大藩镇罢了。这种弊病,全都始于没有以礼相待。贾谊说:“罪行较轻却自行放弃,罪行重大便自行裁决。”别人不来杀我,我怎么忍心抛弃自己的生命?这一定是对君主怀有极大的惭愧。因此,君主必须有办法使臣下感到惭愧,所以臣下才有所不敢做。汉武帝曾经不戴冠帽去见平津侯,因此在天下多事、朝廷忧惧的时候,即使让石庆置身其中而不受责怪,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然而,必须先按礼来对待他,然后才可以按法来责备他。我又听说,受到礼遇而不亲自效力来报答君主,受到严厉责备而不自我勉励来保全自身、安定禄位、成就功名的人,天下没有这样的人。
彼人主傲然于上,不礼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报其上之为利?宰相利其君之不责,而丰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之为福?吾又未见去利而就害,逺福而求其祸者也。辨奸 苏 洵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踈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隂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哉?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语言,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祀之奸,固足以欺国,然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世。非徳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书,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语言,私立名字,以为顔渊孟轲复出,而隂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卢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防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葢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无疑者,非特三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其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被其祸,而吾将获知言之名,悲夫。备乱 郑 獬备天下之乱者,古今大势可见已,而未能有善备者也。始周之诸侯相禽猎剖,而为六国,卒并于秦。秦以诸侯之亡周也,乃为之备。诸侯一刬其根孽,而郡县之,遂至天下无一绳之维。诸侯则不作,而其末乃有布衣之祸。故髙祖不由尺土,暴起于风埃之中,五载而成帝业。汉以郡县之亡秦也,则又为之备。郡县而又裂其土地,以侯诸侯王,盘踞过强,卒用不终,而布衣则不作。其末乃有外戚之祸。贼莽窥其隙,遂盗有汉玺。及光武之再开辟,以外戚之亡西京也,则又为之备。外戚乃不复委重宰相,而尊用台阁,三公拱袂而守虚器。外戚则不作,而其末乃有阉竖之祸。积其残暴酷烈,而终之董卓,天下遂暌而为三。魏氏以阉竖之亡汉也,则又为之备。阉竖痛扫刈之一,归其房闼之役。阉竖则不作,而其末乃有强臣之祸。故司马父子袭据大柄,更四世而禅其国。晋氏以强臣之亡魏也,则又为之备。强臣而培植其宗族,虽愚儿懦子,皆付以大国。强臣则不作,而其末乃有宗室之祸。朝而为帝,暮为囚虏,五湖乘之,遂荒中国,弥漫横流,以至于唐。太宗乃颇究览其失得,而为之大备焉。及其末也,则又有藩镇之祸。梁、唐、晋、汉、周皆以藩镇而更为帝。夫歴世之乱,考其所以备之者,不为不至,窒一宂,穿一宂,何祸乱之不息也?葢未尝取天下之公制,而独以已之私者备之耳。成汤、周武以诸侯得天下,而商、周未尝輙废诸侯,岂非用天下之公制者耶?惟其公也,故后世之长久繇秦而来。独汲汲备其私者,又矫之过。呜呼!不得圣之法而备之,奚有不速▯者耶?唐论 曾 巩成康殁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日入于乱,以至于秦,尽除前圣数千载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归于汉。汉之为汉,更二十四君,东西再有天下,垂四百年,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亦多附已之意,非放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已。然而天下之材不足,故仁闻虽美矣,而当世之法度亦不能放于三代。汉之亡而强者,遂分天下之地。晋与隋虽能合天下于一,然而合之未乆而已亡,其为不足议也。代隋者唐,更十八君,垂三百年,而其治莫盛于太宗。太宗之为君也,诎已从谏,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衞任兵,以职事任官,以材能任职,以兴义任俗,以尊本任众。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使之操于上者要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
译君主高高在上、傲慢自大,不以礼对待宰相来抬高自己,哪里比得上让宰相亲自效力来报答君主更有利呢?宰相以君主不责备自己为有利,来扩张自己的私利,哪里比得上自我勉励以保全自身、安定禄位、成就功名更为有福呢?我也没有见过舍弃利益而趋向祸害、远离福分而寻求灾祸的人。《辨奸》 苏洵 事情有必然达到的结果,道理有本来如此的一面。只有天下最能沉静的人,才能从细微处看出显著的征兆。月亮周围出现光晕就要刮风,柱脚潮湿就要下雨,人人都知道。人事的推移、道理与形势相互因循,其中疏远难知、变化无常而不可测量的地方,难道比天地阴阳的变化更值得贤者不知道其缘故吗?为什么呢?因为喜爱和厌恶扰乱了内心,利害得失又蒙蔽了外在判断。从前山巨源见到王衍,说:“误害天下百姓的,一定是这个人。”郭汾阳见到卢杞,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将没有一个能留下。”从今天看来,其中的道理本来确实有可以看出的地方。在我看来,王衍的为人,他的容貌和言语固然有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一面,但他不嫉妒、不贪求,随波逐流。假使晋朝没有惠帝,只有一位中等的君主,即使有成百上千个王衍,又怎么能扰乱天下呢?卢杞的奸诈固然足以欺骗国家,但他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打动人,言语不足以欺骗世人;如果不是唐德宗鄙陋昏暗,又怎么会任用他呢?由此说来,山巨源和郭汾阳推断王衍、卢杞,也可能未必完全正确。如今有这样的人,口中诵读孔子、老子的书,身体实行伯夷、叔齐的操守,招集喜好名声的士人和不得志的人,彼此制造言论,私下树立名号,自以为颜渊、孟轲重新出现;可是内心阴险狠毒,行为与众不同,这就是把王衍和卢杞合成了一个人。这种人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脸脏了不会忘记洗,衣服脏了不会忘记洗涤,这是人的真实常情。如今却不是这样,穿着巨卢的衣服,吃着狗猪的食物,像囚犯一样蓬头垢面,却谈论诗书,这难道是他的真实本性吗?凡是不近人情的事情,很少有不是大奸大恶的。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样的人。凭借压倒一世的名声,来掩盖尚未显露的祸患,即使有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喜爱贤人的宰相,也还会举荐任用他;那么他成为天下的祸患,必然无疑,岂只是与竖刁、易牙、开方三人相同而已呢?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假使这个人没有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算说错了,而这个人也会有怀才不遇的叹息。谁知道他的祸害竟会达到这种地步呢?不然,天下承受他的祸害,而我将得到能预见祸患的名声,那才可悲啊。《备乱》 郑獬 要防备天下的祸乱,从古今的形势已经可以看出端倪,只是还没有能够善于防备的人。起初,周朝的诸侯互相捕杀、猎逐、分割,后来形成六国,最终被秦国兼并。秦国认为诸侯的灭亡是因为周朝,于是便对此加以防备。诸侯被一举拔除根基,改置为郡县,结果天下没有一条绳索可以维系。诸侯不再出现,但末流却有平民起兵的祸患。因此汉高祖没有凭借一尺土地,突然从风尘中起兵,五年便成就帝业。汉朝认为郡县制导致秦朝灭亡,于是又对此加以防备。它在实行郡县制的同时又分割土地,封给诸侯王;诸侯王盘踞一方,势力过强,最终没有能够长久,而平民起兵的事情则没有发生。到末期,便有外戚作乱的祸患。王莽这个盗贼窥见其中的空隙,终于窃取了汉朝的国玺。等到光武帝重新开创基业,认为西汉的灭亡是由于外戚,于是又对此加以防备。外戚不再被委以重任,朝廷转而尊崇任用台阁之臣,三公拱手而守着空虚的名器。外戚不再作乱,但末期又有宦官的祸患。宦官的残暴酷烈不断累积,最终发展到董卓,天下于是分裂为三国。魏氏认为汉朝灭亡是由于宦官,于是又对此加以防备。宦官被彻底清除,一律赶回宫闱之中服役。宦官不再作乱,但末期又有强臣的祸患。所以司马氏父子接连掌握大权,经过四代便以禅让的名义夺取了国家。晋氏认为魏国灭亡是由于强臣,于是又对此加以防备。它培植皇族宗室,即使是愚蠢的孩子、懦弱的后代,也都交给他们大国。强臣不再作乱,但末期又有宗室作乱的祸患。早晨还是皇帝,晚上就成了囚徒;五胡趁机而入,于是使中原荒乱,祸乱漫延横流,一直延续到唐朝。唐太宗于是深入考察历代得失,作了充分的防备。到了唐朝末期,又有藩镇割据的祸患。梁、唐、晋、汉、周五代,都因藩镇而相继更换皇帝。历代的祸乱,考察它们用来防备祸患的办法,不能说不周全:堵住一个孔洞,又凿穿另一个孔洞,祸乱怎么会停止呢?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取用天下共同的制度,只是用自己的私意来防备罢了。成汤、周武王凭借诸侯的力量取得天下,而商、周两代从未贸然废除诸侯,难道不是采用天下共同的制度吗?正因为采用公正的制度,所以后世能够长久,这种局面是从秦朝以来才形成的。只有急切地防备自己的私利,又以矫枉过正的方式来补救。唉!不能得到圣人的方法来防备祸乱,怎么会不很快败亡呢?《唐论》 曾巩 周成王、周康王去世后,百姓再也看不到先王的治理,社会日渐陷入混乱,直到秦朝,竟把前代圣人几千年来的法度全部废除。天下人共同攻打秦朝并灭掉它,随后归于汉朝。汉朝成为汉朝,历经二十四位君主,东西两汉两次拥有天下,延续将近四百年,但大体上多采用秦朝的法律;即使有所改易秦朝的制度,也多附加自己的意图,并不是效法先王的法度来取得天下的志向。真正有治理天下志向的,只有汉文帝。然而天下的人才不足,所以即使仁德的声誉很美,当时的法度也仍不能比拟三代。汉朝灭亡后,强者于是分割天下的土地。晋朝和隋朝虽然能够重新统一天下,但统一不久就灭亡了,它们的作为不值得再议论。取代隋朝的是唐朝,历经十八位君主,延续将近三百年,其中治理最盛的是唐太宗。唐太宗作为君主,能屈己从谏,怀有仁爱之心、爱护百姓,可以说有治理天下的志向。他用租庸制度役使百姓,用府兵、卫士制度任用军队,用职掌事务任用官吏,用才智能力安排职务,用振兴义理来改变风俗,用尊重农业根本来统领民众。赋税和劳役有固定制度,兵役和农事有固定职业,官职没有虚设的名称,职掌没有废弃的事务,人人习惯于善行,远离末业,使上层所掌握的政务简要而不烦琐,从下层取得的财物少而且容易供给。
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备存,兵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而禄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遗而治之体相承。其亷耻日以笃,其田野日以辟,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嵗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于刑措,可谓有治天下之效。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天下之效,然而不得与先王并者,法度之行,拟之先王未备也。礼乐之具,田畴之制,庠序之教,拟之先王未备也。躬亲行阵之间,战必胜,攻必克,天下莫不以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万国,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得失如此。由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由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备也,不得与先王并而称极治。之时,是则人生于文武之前者,率五百余年而一遇治世;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而未遇极治之时也。非独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士之生于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于唐,八元、八凯之于舜,伊尹之于汤,太公之于文武,率五百余年而一遇;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虽孔子之圣,孟轲之贤而不遇;虽太宗之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于其时也。是亦士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非独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于道而欲仕于上者可以鉴矣。晋武 钱 勰人主莫急于知天下之务,莫病于不明天下之善。善有大小,而务有先后。夫以小善而为急务者,天下常乱。故晋武尝谓邹湛曰:「吾平天下而不封禅,焚雉头裘,行布衣礼。夫不封禅,以为不自满也;焚雉头裘,以为俭也;行布衣礼,以为孝也。是数者皆区区可以自名,而非天下之先务,非所谓小善者乎?惜哉!」邹湛无经国之虑矣,遽遂以为过汉文也。何不曰:「陛下平天下而不封禅,所以为不自满也,不如无去州郡之武备。陛下焚雉头裘,所以为俭也,不如无纳吴宫人之数千。行布衣礼,所以为孝也,不如择贤嗣而使宗庙血食。」一言之不听,至于再;言之屡,言之屡,言之而不听,则以身去之,勿妄食其禄可也。幸而感寤,则山涛之论得行,州郡之兵可复,则虽永宁之后,八王五胡之乱,未至于一败涂地也。吴宫之人可出,羊车之游有所,则治天下之志未荒也。衞瓘之言见察,昬弱之惠遂废,则晋祚灵长,亦未可量也。湛虽好论事,而不知为此对,専为逢迎牵合之语,可为长太息也。故刘毅至比之桓灵,其有味哉,其有味哉!
宋文鉴巻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八宋 吕祖谦 编
译百姓有实际的农务,而兵役的准备也保存着;士兵有军人的名分,同时享有农民的利益;事务的分工各有归属,俸禄的支出不浮滥;人才的品类不被遗漏,治理的体制能够前后承接。他们的廉耻之心日益深厚,田野日益开辟;法度修明就安定太平,法度废弛就危险混乱,可以说具备了治理天下的人才。施行数年之后,粮食价格低廉,一斗粮食只值几钱,居家的人有多余的储蓄,出行的人有多余的资财,人人都能使自己富足,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可以说取得了治理天下的成效。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有治理天下的人才,又有治理天下的成效,然而仍不能与先王并列,称为极盛的治世,是因为法度的施行与先王相比还不完备。礼乐的设施、田地的制度、学校的教育,与先王相比也还不完备。太宗亲自置身于战阵之间,作战必胜,攻城必克,天下人都认为这是武功,却不是先王所崇尚的。四夷万国,古代先王尚未能达到的地方,凡是用政治去治理的无不服从,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盛大功业,却不是先王所致力的。唐太宗治理天下,得失就是这样。从唐尧、虞舜的治理开始,经过五百多年才有商汤的治理;从商汤的治理开始,经过五百多年才有周文王、周武王的治理;从文王、武王的治理开始,经过一千多年才出现太宗这样的君主。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有治理天下的人才,又有治理天下的成效,但因为仍不完备,不能与先王并列而称为最理想的治世。在这样的时代,生在文王、武王以前的人,大约每隔五百多年才能遇到一次治世;生在文王、武王以后的人,经过一千多年还没有遇到极盛治世的时代。这不只是百姓生在这个时代的不幸,士人中生在文王、武王以前的,如舜、禹在唐尧时期,八元、八凯在虞舜时期,伊尹在商汤时期,太公在文王、武王时期,大约每隔五百多年才能遇到一次;生在文王、武王以后的人,经过一千多年,即使有孔子的圣明、孟轲的贤能,也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即使唐太宗作为君主,也未必能在当时一定实现自己的志向。这也是士人和百姓生在这个时代的不幸。因此记述这些是非得失的事实,不只是供做君主的人考察,有志于道而想出仕、在上位任职的士人也可以以此为鉴。《晋武》——钱勰 君主没有什么比了解天下事务更紧要的,也没有什么比不明白天下的善政更可忧患的。善事有大小,事务有先后。如果把小善当作紧要事务,天下常常就会混乱。所以晋武帝曾对邹湛说:“我平定天下却不举行封禅,烧掉雉头裘,行平民的礼仪。我不举行封禅,是因为不认为自己已经满足;烧掉雉头裘,是因为以为这样节俭;行平民的礼仪,是因为以为这样孝顺。这几件事都只是小小的事情,可以用来为自己立名,却不是天下最先要办的事务,不正是所谓的小善吗?可惜啊!”邹湛没有治理国家的谋略,竟马上认为晋武帝超过了汉文帝。为什么不说:“陛下平定天下而不举行封禅,是因为不自满;但还不如不要撤去州郡的武备。陛下烧掉雉头裘,是因为节俭;但还不如不要接纳吴宫中的数千名宫人。陛下行平民礼仪,是因为孝顺;但还不如选择贤能的继承人,使宗庙能够长久享有祭祀。”一次进言不被听取,就进言第二次;多次进言仍不被听取,就应当以辞职离去,不要徒然享受他的俸禄。幸而晋武帝有所感悟,山涛的主张得以实行,州郡的军队得以恢复,那么即使在永宁以后,八王之乱和五胡之乱,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吴宫中的人可以放出,羊车游幸也有所节制,那么治理天下的志向还不至于荒废。如果卫瓘的进言受到审察,昏庸软弱的惠帝能够被废黜,那么晋朝国运长久与否,也还不能预料。邹湛虽然喜欢议论政事,却不知道应该作这样的回答,只是一味说逢迎、牵强附会的话,实在令人长叹。因此刘毅竟把晋武帝比作汉桓帝、汉灵帝,他的话意味深长啊,意味深长啊!《宋文鉴》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九十八 宋代吕祖谦编
论留侯论 苏 轼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劔而起,挺身而鬬,此不足为勇也。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扶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授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而愚以为,或者秦之世,有隠君子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末可乗。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葢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葢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荘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防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鋭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恠者,此固秦皇帝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髙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髙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毙,此子房之教也。当淮隂破齐而欲自王,髙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而愚以为,此其所以为子房欤?孔子从先进论 苏 轼君子之欲有为于天下,莫重乎其始进也。始进以正,犹且以不正继之,况以不正进者乎?古之人有欲以其君王者也,有欲以其君霸者也,有欲强其国者也。是三者,其志不同,故其术有浅深,而其成功有巨细。虽其终身之所为不可逆知,而其大节必见于其始进之日。何者?其中素定也。未有进以强国而能霸者也,未有进以霸而能王者也。伊尹之耕于有莘之野也,其心固曰:“使吾君为尧舜之君,而吾民为尧舜之民也。”以伊尹为以滋味説汤者,此战国之策士以已度伊尹也。君子疾之。管仲见桓公于累囚之中,其所言者固欲合诸侯,攘夷狄也。管仲度桓公足以霸,度其身足以为霸者之佐,是故上无侈説,下无卑论。古之人其自知明也如此。商鞅之见孝公也,三説而后合。甚矣,鞅之懐诈挟术以欺其君也。彼岂不自知其不足以帝且王哉?顾其刑名惨刻之学,恐孝公之不能从,是故设为髙论以衒之。君既不能是矣,则举其国惟吾之所欲为。不然,岂其负帝王之略而每见輙变以徇人乎?商鞅之不终于秦也,是其进之不正也。圣人则不然,其志愈大,故其道愈髙;其道愈髙,故其合愈难。圣人视天下之不治,如赤子之在水火也。其欲得君以行道,可谓急矣。然未尝以难合之故而少贬焉者,知其始于少贬,而其渐必至陵迟而大壊也。故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孔子之世,其诸侯卿大夫视先王之礼乐,犹方圆氷炭之不相入也。进而先之以礼乐,其不合必矣。是人也,以道言之则圣人,以世言之则野人也。若夫君子之急于有功者,则不然。其未合也,先之以世俗之所好;而其既合也,则继以先王之礼乐。其心则然,然其进不正,未有能继以正者也。故孔子不从而孟子亦曰:“枉尺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君子之得其君也,既度其君,又度其身。君能之而我不能,不可为也。不敢进而进,是易其君;不可为而为,是轻其身。是二人者,皆有罪焉。故君子之始进也,曰:“君苟用我矣,我且为是。”君曰:“能之”,则安受不辞;君曰:“不能”,天下其独无人乎?至于人君亦然,将用是人也,则告之以已所欲,为要其能否而责成焉。其曰:“姑用之而试观之者”,皆过也。后之君子,其进也无所不至,惟恐其不合也,曰:“我将权以济道。”既而道卒不行焉,则曰:“吾君不足以尽我也。”始不正其身,终以谤其君。是人也,自以为君子,而孟子之所谓贼其君者也。续欧阳子朋党论 苏 轼
译论 《留侯论》——苏轼 古代所说的豪杰之士,一定有超过常人的节操。一般人的感情有不能忍受的事情,普通人受到侮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这还不足以称为勇敢。突然遇到祸患却不惊慌,无缘无故受到侵犯却不愤怒,这个人所凭借的东西一定很重大,他的志向也一定很深远。子房在圯桥上接受老人传书,这件事非常奇异。我却认为,也许秦朝时期有隐居的君子出来试探他,借着微微显露自己的意图来观察他,这些都是圣贤彼此警戒的意义,而世人不能察觉,把老人当作鬼怪,也太过分了。况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书本。当时韩国已经灭亡,秦朝正强盛,用刀锯鼎镬来对待天下士人,平日无罪而被夷灭的人数不胜数,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没有施展的地方。那些执法过于严急的人,其锋芒不可触犯,其势力也无法乘隙利用。子房如果不能忍住忿怒之心,凭一个普通人的力量,想在一次击刺中逞强,在当时,他不死只差一线,实在已经危险极了。千金之家的子弟,不死于盗贼之手,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身体值得珍爱,而盗贼还不值得让他送命。子房有盖世的才华,却不采用伊尹、太公的谋略,偏偏采取荆轲、聂政的计策,以侥幸求得不死,这正是圯桥老人深深惋惜他的地方。所以老人故意傲慢无礼,深深挫辱他;他能够忍耐之后,才可以成就大事,因此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楚庄王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楚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向人屈服,一定也能得到百姓的信任。”于是就放过了他。勾践困于会稽而归国,在吴国作为臣仆和奴婢服役,三年都没有懈怠。况且有报仇的志向却不能向人低头,这是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子房的才华有余,却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深深挫折他年轻人的刚锐之气,使他忍受小小的愤怒而成就长远的谋略。为什么呢?一个平生素不相识的人,突然在草野之间相遇,却命令他做仆妾所做的劳役,他能欣然接受而不感到奇怪,这本来就是秦始皇也不能使他惊惧、项籍也不能使他发怒的气度。考察汉高祖取胜、项籍失败的原因,不过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罢了。项籍只因不能忍,所以百战百胜却轻易使用自己的锋芒;汉高祖能够忍耐,养护完整的锋芒,等待项籍衰败,这就是子房教给他的。当淮阴侯攻破齐国而想自立为王时,汉高祖的愤怒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由此看来,他仍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气性,如果不是子房,谁能保全他呢?太史公怀疑子房是身材魁梧奇伟的人,可是他的相貌却像妇人女子,和他的志气不相称。我却认为,这正是他成为子房的原因吧?《孔子从先进论》——苏轼 君子想在天下有所作为,没有什么比最初出仕更重要的了。最初出仕时走正道,尚且还可能后来走上不正之路,何况以不正之道出仕呢?古代有人想使自己的君主成为王天下的君主,有人想使自己的君主成为霸主,有人想使自己的国家强盛。这三种人的志向不同,所以方法有浅有深,成功有大有小。虽然一个人终身所做的事情不能预先完全知道,但他的大节操必定会在最初出仕的那一天显露出来。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内心志向早已确定。没有以强国为进身之道而最终能够称霸的,也没有以称霸为进身之道而最终能够称王的。伊尹在有莘郊野耕作时,他心中本来就说:“要使我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我的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把伊尹说成是凭滋味来游说商汤,是战国策士用自己的想法揣度伊尹,君子对此很厌恶。管仲在囚禁之中见桓公,他所说的本来就是想联合诸侯、抵御夷狄。管仲估量桓公足以称霸,也估量自己足以成为霸主的辅佐,所以对上没有夸张的言论,对下也没有卑下的议论。古人这样明白地了解自己。商鞅拜见秦孝公,先后三次游说才得到契合。商鞅怀着欺诈,挟持权术来欺骗他的君主,实在太过分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不足以使秦国成为帝国、王国吗?只是他担心自己那套刑名惨酷的学说,秦孝公不能接受,所以故意提出高深的言论来炫耀它。君主既然不能实行那些高论,那么整个国家便任凭他想怎样做就怎样做。不然的话,难道他胸怀帝王之略,却每次被召见就改变主张来迎合别人吗?商鞅不能在秦国善终,正是因为他最初出仕的道路不正。圣人却不是这样:他的志向越大,道术就越高;道术越高,与君主契合就越困难。圣人看待天下没有治理好,就像看见婴儿处在水火之中一样。他想找到君主来实行自己的道,不能说不急切;然而从未因为难以契合就稍微降低自己的原则,因为他知道一开始稍微降低一点,渐渐地必然会衰败而大大毁坏。所以说:“先出仕学习礼乐的人,是野人;后出仕学习礼乐的人,是君子。”如果任用他们,我愿意跟从先出仕的人。孔子所处的时代,诸侯、卿、大夫看待先王的礼乐,就像方与圆、冰与炭彼此不能相容一样。出仕时先以礼乐来引导他们,必定不能契合。这种人从道的角度说是圣人,从当时的世俗角度说却是野人。至于那些急于求取功业的君子,则不是这样。他们尚未与君主契合时,先用世俗所喜欢的东西来引导;已经契合之后,再用先王的礼乐来接续。其内心虽然这样想,但他最初出仕的道路不正,就没有能够后来再用正道接续的。所以孔子不肯这样做,孟子也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是从功利方面说的。”如果从功利出发,那么弯曲八尺、伸直一尺而有利,也可以做吗?君子要得到君主的任用,既要估量君主,也要估量自己。君主能做而我不能做,就不可以去做。不敢出仕却出仕,是轻视自己的君主;不能做却去做,是轻视自身。这两种人都有罪。因此君子最初出仕时说:“君主如果任用我,我将做这样的事。”君主说:“你能做。”他就安心接受,不推辞;君主说:“你不能做。”难道天下只有你一个人吗?对于君主也是如此:将要任用这个人,就应当把自己想做的事告诉他,以便考察他能不能做到,并要求他完成。那些说“姑且任用他试试看”的,都是错误的。后世的君子出仕时无所不用其极,只怕不能与君主契合,说:“我将权宜行事来成就大道。”后来大道终究没有实行,却说:“我的君主不足以使我充分施展。”开始不能端正自己,最后反而诽谤君主。这种人自以为是君子,正是孟子所说的残害君主的人。《续欧阳子朋党论》——苏轼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説。」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徴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踈;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踈者易间,而亲者难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葢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植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之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匪田、季之党也。厯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鋭于功名而嗜于进取,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栁宗元、刘禹锡,使不防叔文之党,其髙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懐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刑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谓治道,去泰甚耳。苟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所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葢未尝不反为所噬者。昔曽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久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而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説,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译欧阳先生说:“小人想使别人的国家空虚衰败,一定先提出朋党的说法。”唉!国家将要灭亡,这就是征兆吗?祸患没有比权力转移给别人更大的,君主没有比国家形成党派更危险的。形成党派就一定争斗,争斗则小人必然获胜,权力也就归到他们手中,君主怎么能不危险呢?为什么这样说?君子用道义侍奉君主,君主必然敬重他们却疏远他们;小人只顺从君主的话,没有人违背君主,君主必然亲近他们。疏远的人容易被离间,亲近的人却难以离开。君子不得志,就保全自身退去,以乐道为乐而不再出仕;小人不得志,就设法侥幸再次被任用,只想着报复怨恨。这就是他们必然获胜的原因。我曾经这样评论:君子好比嘉禾,培植起来很难,除掉却很容易;小人好比恶草,不种也会生长,铲除却最困难。斥退一个小人,援助他的人就很多;把同类全部铲除,众人的怨恨就会很深。小的重新被任用,就会放肆施威;大的得志,就会窃取国家。善人因此被扫地而尽,世上的君主因此屏息忧惧。譬如砍蛇而没有砍死,刺虎而没有刺毙,它们伤害人的次数反而更多。齐国的田氏、鲁国的季孙就是这样。齐、鲁两国的执政者,没有不是田氏、季孙的党羽。经历几代君主都没有忘记诛除他们,最后齐简公被弑杀,鲁昭公、鲁哀公失去了国家。小人的党羽如此不可铲除。可是汉代党锢之祸、唐代白马之祸中,忠义之士被斥退杀死,一个也没有剩下;君子的党羽却如此容易被消灭。如果世上的君主知道容易消灭的应当警戒,不可消灭的应当畏惧,治理或许就有救了。况且君子在世上并没有这样多,小人也没有这样多。凡是有才智的人,锐意追求功名而喜好进取,只是随着所受到的任用而改变罢了。孔子说:“仁者安于仁,智者认为仁有利。”他们未必全都是君子。冉有跟随孔子,就是门人的优秀者;跟随季氏,就成为聚敛财富的臣子。唐代柳宗元、刘禹锡,假如没有依附王叔文的党派,凭他们的高才绝学,也足以成为唐代的名臣。过去栾怀子在晋国获罪,他的党羽都出奔。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召回州绰、刑蒯?他们都是勇士。”范宣子说:“那是栾氏的勇力,我能得到什么呢?”乐王鲋说:“您如果成为栾氏的主人,那勇力就是您的了。”唉!范宣子早听从乐王鲋的话,哪里只是得到两个人的勇力,又怎么会有曲沃之变呢?我认为治理之道,只在于去除最严重的祸害。如果斥退首恶而宽赦其余,使有才的人不失去富贵,无才的人也没有可以产生怨恨的缘由,那么他们将忙于为我所用,哪里还需要报复怨恨呢?人之所以成为盗贼,只是因为衣食不足。农夫、市民,怎么能保证他们不成为盗贼呢?而衣食已经充足,盗贼难道没有不能回归本业的吗?他们不也就是农夫、市民吗?所以善于消除盗贼的人,是打开他们获得衣食的门路,使他们恢复原来的职业;善于消除小人的人,是用富贵的道路诱导他们,使他们解散党羽。用武力夺取、用威势取胜的人,大概没有不反过来被所制服者吞噬的。过去曾参治理齐国时说:“千万谨慎,不要扰乱狱市,监狱和市场是奸人容身的地方。”懂得这一点,也差不多可以达到善治了。奸人固然不能让他们发展壮大,但也不能不给他们容身之处。如果奸人没有地方容身,君子难道有长久安定的办法吗?牛僧孺、李宗闵的党羽遍布天下,而李德裕凭一人之力,想把他们的同党全部穷究并置于死地,这就是他很快遭受仇人之祸的原因。奸臣重新炽盛,忠义更加衰微;用武力夺取、用威势取胜,果然不可以吗?我因此续写欧阳先生的论说,作为君子和小人的警戒。
志林 苏 轼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説,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鬬,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説诡论,而司马迁闇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常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葢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隂用其实,其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强乎?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务夲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狼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下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隂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已也。夫尧、舜、禹,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主者,専以天下适已而已,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葢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其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説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劔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蠧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猛鸷,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乆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葢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稿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渇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狶,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寛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译《志林》——苏轼 商鞅在秦国被任用,变更法令,制定制度,实行了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饱足,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怯于私下争斗,秦国富强,天子向秦孝公赐予祭肉,诸侯全都来祝贺。苏轼说:这些都是战国游士的邪说诡论,而司马迁不明白大道,却把它们写进史书。我常认为司马迁有两大罪过:把黄老之学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贬抑隐士,推崇奸雄,这些大概只是小罪。所谓两大罪,就是评论商鞅、桑弘羊的功劳。自汉代以来,学者以谈论商鞅、桑弘羊为可耻,世上的君主却偏偏甘心采用他们的做法,全都表面上忌讳他们的名声,暗中采用他们的实际办法;更严重的甚至名义和实际都尊奉他们,希望取得他们那样的成功,这就是司马迁的罪过。秦国本来就是天下的强国,秦孝公也是有志向的君主;修明政治和刑法,十年没有被声色、田猎、游乐败坏,即使没有商鞅,难道不会富强吗?秦国之所以富强,是秦孝公重视根本、努力耕作的成效,不是商鞅使人流血刻骨的功劳。至于秦国之所以被百姓憎恨,如同豺狼、毒药一般,后来一个人起兵发难,秦国子孙没有留下一个,这实在是商鞅造成的。至于桑弘羊,不过是斗筲之才、穿墙打洞的小智,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司马迁却称赞他说“不增加赋税而使国家用度充足”。司马光的话说得好啊!苏轼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天下所产生的财货万物,数量本来就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譬如雨水,夏天涝了,秋天就会旱。不增加赋税而使国家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其祸害比增加赋税还严重。商鞅、桑弘羊二人的名声流传天下,就像粪秽中的蛆蝇一样;说起他们会污秽口舌,写下他们会污秽书册。二人的办法施用于世,灭国残民、覆灭家族、丧失自身性命的事情接连发生,世上的君主却偏偏甘心采用,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喜欢他们的言论便利自己。尧、舜、禹,是世上君主的父亲和老师;谏臣、直士,是世上君主的药石;恭敬、仁慈、节俭、勤劳、忧惧,是世上君主的约束。假如让世上君主每天面对父师,亲近药石,遵守约束,这并不是他们所喜欢的。所以采用商鞅、桑弘羊之术的人,一定先贬低尧、嘲笑舜、轻视禹,说:“所谓贤明的君主,只是让天下适合自己的心意罢了。”这就是世上君主人人甘心接受而不觉悟的原因。世上有服食钟乳、乌喙,纵情于酒色却想求长寿的人,大概始于何晏。何晏年轻而富贵,所以服食寒食散来满足欲望,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他所做的足以杀身灭族的事情,一天接一天发生;如果能死在寒食散之下,难道不是幸运吗?可是我为什么偏偏要仿效他们呢?世上服食寒食散,以至背上生疽、呕血的人接连不断。采用商鞅、桑弘羊之术而使国家破亡、宗族灭绝的人也都是这样。然而他们始终不觉悟,是因为喜欢那些言论的漂亮和便利,忘记了它们祸害的惨烈。春秋末年直到战国,诸侯、卿相都争相豢养士人。从谋士、说客,谈天说龙、讨论坚白同异的学者,到下至击剑、扛鼎以及鸡鸣狗盗之徒,没有不以宾客之礼相待、穿华丽衣服、吃珍美食,供养在门下的,哪里数得清?越王勾践有六千名君子,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都有三千名宾客。田文又在薛地招来任侠的奸人六万家,齐国稷下的谈论者也有一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都招致宾客无数。到了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称宾客众多,宾客和供养的杂役都是天下豪杰;田横也有五百名士人。这些大略见于传记的就是这样,估计其余人数应当超过官吏而达到农夫的一半。这些人都是奸民、蛀虫,百姓怎么承受得起,国家又怎么受得了?苏轼说:这是先王也不能避免的。国家有奸人,就像鸟兽有猛禽,昆虫有毒虫一样。分别安置、制定条理,使他们各自安居本位,这样才可以有;如果铲除干净,使他们全都消失,那是不可能的。我考察历代世变,知道六国之所以长久存在、秦国之所以迅速灭亡,大概就出在这里,这是不可不察的。智慧、勇力、辩才、力量,这四种人都是上天所生的百姓中的杰出者。他们大多不能穿坏衣、吃粗食来养活别人,都是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的人。所以先王把天下的富贵与这四种人共同分享。这四种人不失去自己的职分,百姓就安定了。四者虽然不同,先王根据风俗制定办法,使人才都从同一途径产生。三代以前从学校产生,战国到秦代从宾客中产生,汉代以后从郡县吏员中产生,魏晋以来从九品中正制度中产生,隋唐直到今天从科举中产生。虽不能完全如此,但只按人数较多的情况来说。六国君主残酷役使百姓,不比秦始皇、秦二世少;然而当时百姓没有一个人叛乱,是因为百姓中杰出的人大多被当作宾客供养,没有失去职分。实际耕作来供奉君主的,都是迟钝鲁钝、没有才能作为的人;即使想怨恨叛乱,也没有人为他们带头,这就是六国暂时安定而没有立即灭亡的原因。秦始皇起初想驱逐宾客,听了李斯的话才停止。兼并天下以后,却认为宾客没有用,于是只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才,认为百姓可以依靠法令来治理,认为官吏不必有才,只要能够守住我的法令就行。所以毁掉著名城池,杀死豪杰,百姓中杰出奇异的人便离散而回到田地。先前在四公子、吕不韦等人门下吃饭的人,究竟能安身到哪里去呢?不知道他们是枯槁着黄脸,穿着布衣老死呢,还是将停止耕作,长声叹息,等待时机呢?秦朝的祸乱虽然形成于秦二世,但假使秦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类人,能够妥善安置他们,使他们不失职分,秦朝的灭亡也不至于这样迅速。把一百万只虎狼放入山林,却让它们饥渴,不知道它们将来会不会咬人。世人把秦始皇看作聪明,我不相信。楚汉之祸使百姓几乎死尽,豪杰应当没有多少了,然而代国丞相陈豨出行有千辆车,萧何、曹参执政,也没有人禁止他。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时期,法令极为严密,但吴王刘濞、淮南王、梁王、魏其侯、武安侯之流,仍都争相招致宾客,世上的君主并不追究。难道是吸取了秦朝的教训,认为爵位俸禄不能完全羁縻天下士人,所以稍稍宽容他们,使他们有时可以从这条道路出身吗?至于先王的政治,却不是这样。先王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使唤。唉,这难道是秦汉所能达到的吗?
秦始皇帝时,赵髙有罪,防毅案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防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防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防毅、赵髙从道,病,使防毅还祷山川。未反,而上崩。李斯、赵髙矫诏立胡亥,杀扶苏、防恬。防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防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苏监其军,而防毅侍帏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祀山川,尚有人也,而遣防毅,故髙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虽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髙。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徼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髙、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防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殊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逹,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葢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寜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寜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葢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顔子所好何学论 程 頥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顔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七十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顔子所独好者何学也?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至欤?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学之道,正其心,养其性而已。中正而诚,则圣矣。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一作往】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出处语黙必于是,乆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故顔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勿失之矣。」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视听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葢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顔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顔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实而有辉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顔子之徳,可谓充实而有光辉矣。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
译秦始皇帝时期,赵高有罪,蒙毅审理此案,依法应当处死。秦始皇赦免了他,还任用了他。长子扶苏喜欢直言进谏,秦始皇发怒,让他向北监督蒙恬在上郡的军队。秦始皇东游,经过会稽,沿海而行,奔赴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随行,秦始皇生病,便让蒙毅回去向山川祈祷。蒙毅还没有回来,秦始皇就去世了。李斯、赵高伪造诏书拥立胡亥,杀死扶苏和蒙恬。蒙毅最终导致秦朝灭亡。苏轼说:秦始皇制约天下轻重的形势,使内外彼此牵制,用来禁止奸邪、防备祸乱,可以说安排得很严密。蒙恬统领三十万人,威势震动北方;扶苏监督他的军队,而蒙毅在帷幄之中担任谋臣。即使有大奸贼,哪里敢在其间窥伺呢?不幸秦始皇在路上生病,要向山川祷告,身边尚有人可用,却派遣蒙毅回去,所以赵高、李斯得以完成他们的阴谋。秦始皇派遣蒙毅,是因为蒙毅看见秦始皇生病、太子尚未册立,却离开了。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能说是明智。即使如此,上天要使一个人灭亡、一个国家遭受祸败,也一定会从智谋所不能预料的地方发生。圣人为天下办事,不依仗智谋来防止祸乱,只依仗自己不造成祸乱的办法。秦始皇造成祸乱的办法,就在于任用赵高。宦官之祸,如同毒药和猛兽,从来没有不使人肝裂头碎的。自从有文字典籍以来,只有东汉的吕强、后唐的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难道可以在千万人中指望一两个好宦官,来侥幸避免必然灭亡的祸患吗?然而世上的君主都甘心任用他们而不悔改,像汉桓帝、汉灵帝、唐肃宗、唐代宗这样,还不足以特别奇怪。秦始皇、汉宣帝都是英明的君主,也沉溺于赵高、恭显之类的祸患中。他们自以为聪明杰出,哪里知道不过是奴仆和腐刑宦官之流,能有什么作为?等到国家灭亡、朝廷混乱,他们就和庸君没有不同了。我因此把这件事特别列举出来,用来告诫后世像秦始皇、汉宣帝这样的君主。有人说:李斯辅佐秦始皇平定天下,不能说不聪明。扶苏是秦始皇的亲生长子,秦人拥戴他已经很久了;陈胜借用扶苏的名义,尚且足以扰乱天下。况且蒙恬手握重兵在外,如果让这两人不立即接受诛杀而上书申辩,李斯、赵高就会没有一个同党留下。以李斯的智慧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为什么呢?苏轼说:唉!秦朝失去正道,是有来由的,难道只是秦始皇的罪过吗?自从商鞅变法,把判处死刑看作轻刑,把夷灭三族作为常法,做人臣的都像狼一样回顾、屏息谨慎,能够得到一死都觉得幸运,哪里还有时间再申辩?当他的法令施行时,求取没有得不到的,禁止没有止不住的。商鞅自己以为超过了尧舜,驾凌于商汤、周武王之上。等到他逃亡在外而无处容身,这才知道制定这种法律的弊害。哪里只是商鞅后悔,秦国也后悔了。荆轲行刺发生时,手持兵器的人眼看着秦始皇绕柱奔走,却没有人救他,是因为秦国法律严酷的缘故。李斯拥立胡亥时不再顾忌,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威令一向如此,臣子不敢再申辩。两人不敢申辩,也知道秦始皇凶暴强悍,不可改变,哪里料到他只是伪装出来的呢?周公说:“平易近人地对待百姓,百姓一定归附。”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如果把忠恕作为内心原则,把平易作为施政方式,那么上位者容易被了解,下位者容易通达;即使有出卖国家的奸人,也没有地方可以乘隙而入,仓促发生的变乱也无从产生。这样一来,命令施行、禁令禁止,大概有不如商鞅的地方;但圣人始终不会用商鞅的办法替代这种办法。商鞅靠搬木头建立信用,靠丢弃灰土树立威势,甚至刑罚他的亲戚和老师,威信积累到极点,发展到秦始皇时,秦人看待自己的君主就像看待雷电鬼神一样,不可测度。古代王族犯罪,要宽赦三次之后才施刑;如今竟到了让人伪造诏书杀死太子也不怕,太子自己也不敢申辩的地步,这就是威信过度的结果。所以用法律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不反过来伤害自身以及子孙后代的。汉武帝和秦始皇都是果断嗜杀的人,所以他们的儿子,像扶苏那样仁厚的,宁可去死也不申辩;像戾太子那样强悍的,宁可反叛也不申诉,因为知道申诉一定不会被察听。戾太子难道是想反叛吗?只是计策出于无可奈何罢了。所以做这两位君主的儿子,只有死和反叛两条路。李斯的智慧大概足以知道扶苏一定不会反叛,我又把这件事特别列举出来,用来告诫后世那些果断嗜杀的君主。《颜子所好何学论》——程颐 圣人的门下,弟子有三千人,却唯独称赞颜子好学。诗、书、六艺,七十位弟子并不是不学习、不通晓。那么颜子独自喜好学习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学习达到圣人境界的道。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吗?可以。学习的方法怎样呢?天地积聚精气,得到五行精华的人就成为人。人的根本是真实而宁静的,在感情尚未发动时,仁、义、礼、智、信五种本性都具备。形体既然生成,外物接触形体,便在内心引起活动。内心活动而产生七情,即喜、怒、哀、乐、爱、恶、欲。感情既然炽盛而更加放纵,人的本性就被凿伤了。因此觉悟的人约束自己的感情,使它合乎中正;他的心涵养本性,所以说“以性统摄情”。愚昧的人则不知道控制感情,放纵感情而达到邪僻,束缚并丧失自己的本性,所以说“以情统摄性”。一切学习的方法,只是端正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本性罢了。内心中正而真诚,就成为圣人。君子的学习,一定先在内心明白道理,知道应该涵养什么,然后努力实行,以求达到圣人境界,这就是所谓由自明而达到真诚。所以学习一定要尽自己的心性;尽自己的心性,就能知道自己的本性;知道本性后回过头来使自己真诚,这就是圣人。因此《洪范》说:“思考就叫睿智,睿智就能成为圣人。” 使自己真诚的方法,在于笃信道;笃信道,行动就果断;行动果断,操守就坚定。仁义忠信不离开内心,仓促时一定如此,困顿时一定如此,出仕、退处、说话、沉默也一定如此。长久不失去这种操守,就能安稳地处在其中,举止周旋都合乎礼,邪僻之心也无从产生。因此颜子所奉行的就是:“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动。”孔子称赞他说:“得到一项善处,就恭敬地牢记在心,始终不使它失去。”又说:“不把怒气迁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有不善之处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后从来不再去做。”这就是他爱好学习的笃实,也是他学习的方法。他的视、听、言、动都合乎礼。他与圣人的不同,大概在于圣人不用思考便能得到,不用勉强便能合乎中道,从容自然地合乎道;颜子则一定要思考以后才能得到,一定要勉强努力以后才能合乎中道,所以说颜子与圣人相距只有一息。孟子说:“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大到能够感化万物叫作圣,圣而达到不可测知叫作神。”颜子的德行,可以说已经充实而有光辉了。他尚未达到的,只是守持它,而不是使它自然化成。凭借他好学的心,假如再给他一些寿命,不久就会达到自然化成的境界。所以孔子说:“可惜他不幸短命而死了。”
葢伤其不得至于圣人也。所谓化之者,入于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谓也。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也。或曰:圣人生而知之者。也,今谓可学而至,其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学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则生而知也,孟子则学而知也。后人不达,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已,而求诸外,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顔子所好异矣。萧瑀论 张唐英萧瑀请出家为僧,此可罪也。然尽忠于隋,及归国亦多有功绩,颇见委任,歴仆射、御史大夫,参与朝政,每有议论,房、杜不能抗之。房等虽心知其是,而不用其言,瑀弥怏怏。自是罢为太子少傅,此是格阁瑀而使优闲尔。且房、杜可谓贤相也,经纶草昧,以启天下之业;竭忠悉虑,以成天下之务。不以求备而责人,不以已长而格物。贞观太平之功,诚有力焉。然于瑀尚亦有所抑遏,岂亦珪之玷而珠之翳乎?古人谓:“事虽浅,当深谋之;言虽轻,当重思之。”收不知言以致知言,而房、杜二人于用人亦至矣,而尚失于瑀。岂瑀之性褊躁,忽于议论之际,务以直气自豪,而不能从容委曲,详悉评议,俱求辨博而取胜于诸公?故房、杜自以持天下之政权柄在已耻其不能卑论,忽有不容其説。然以二公才过于人,虽不从一萧瑀之言,无害为贤相。后之执政者,必欲迹房、杜之业,成就太平之功,则不可使顺防者荣华,逆意者枯槁。心知其是而不用其言,庶乎国家之政无有蔽而不通。故曰:“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者,葢取于众。”苟不取于众,是哥奴辈,昔尝箝天下之口而自任耳。
宋文鉴巻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九十九宋 吕祖谦 编
译大概孔子是为他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而悲伤。所谓“化”,就是进入神妙境界而自然而然,不用思考便能得到,不用勉强便能合乎中道。孔子说:“七十岁时可以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说的就是这种境界。有人说:“圣人是生来就知道的。”如今却说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圣人境界,有什么根据吗?回答说:有。孟子说:尧、舜是本性如此,商汤、周武王是反求本性。所谓本性如此,就是生来便知道;所谓反求本性,就是通过学习而知道。又说:孔子是生来便知道,孟子是学习后才知道。后人不能明白,以为圣人本来就是生而知之,不是学习能够达到的,于是学习的方法就失传了。他们不从自己内心求取,反而向外求取,以博闻强记、巧妙文章和华丽辞藻为能事,把言辞修饰得光彩华美,很少有人能够达到道。这样一来,今天的学习,就与颜子所喜好的学习不同了。《萧瑀论》——张唐英 萧瑀请求出家做和尚,这件事可以治罪。然而他在隋朝尽忠,归顺唐朝后也有许多功绩,颇受委任,历任仆射、御史大夫,参与朝廷政务;每有议论,房玄龄、杜如晦都不能驳倒他。房、杜二人虽然心里知道他说得对,却不采用他的意见,萧瑀更加闷闷不乐。从此被罢为太子少傅,这只是压制萧瑀而让他清闲罢了。况且房玄龄、杜如晦可以说是贤相,他们在草创混乱之际筹划经营,开创天下基业;竭尽忠诚、用尽心思,完成天下政务。他们不以要求完备来责备别人,不以自己的长处来压制事物。贞观太平的功业,确实有他们的力量。然而对萧瑀尚且有所压制阻遏,难道也是美玉上的斑点、明珠上的瑕疵吗?古人说:“事情即使浅近,也应当深思熟虑;言论即使轻微,也应当认真思考。”若能听取不知名的言论来获得知识,房、杜二人在用人方面已经做得很周到了,却仍然在萧瑀身上有所失误。难道是因为萧瑀性情偏狭急躁,在议论时忽略了从容委婉,不能详细周全地评议,只想凭借辩说广博来胜过诸位公卿?所以房、杜自以为掌握天下政权,觉得可耻的是不能压低萧瑀的议论,稍有不合心意就容不下他的意见。然而凭二人的才干超过常人,即使不采纳萧瑀一个人的意见,也不妨碍他们成为贤相。后世执掌政权的人,如果一定要追求房玄龄、杜如晦的事业,成就太平功业,就不能使顺从自己意见的人荣华富贵,使违逆自己心意的人困顿失意。即使心里知道对方说得对,也不采纳他的意见,希望国家政务不会有被遮蔽而不能通达的地方。所以说:“天下没有纯白色的狐狸,却有纯白色的狐裘,大概是从众多狐狸身上取皮制成的。”如果不能从众人那里取长补短,就只是哥奴一类的人,过去曾经箝制天下人的嘴巴而自以为是罢了。《宋文鉴》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九十九 宋代吕祖谦编
论三国论 蘓 辙天下皆怯而独勇,则勇者胜;皆闇而独智,则智者胜。勇而遇勇,则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则智者不足用也。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难锋起而难平。盖尝闻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后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见也。悲夫,世之英雄,其处于世,亦有幸不幸耶?汉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孙刘,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击勇,此譬如两虎相捽,齿牙气力无以相胜,其势足以相扰,而不足以相毙。当此之时,惜乎无有以汉高祖之术制之者也。昔者项籍有百战百胜之威,而执诸侯之柄,咄嗟叱咤,奋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天下之人以为遂无汉矣。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冲,徘徊而不得进,其顽钝椎鲁足以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则必有所耗散;而其智虑乆而无成,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彼欲用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而我闭门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巡求去而不能,而项籍固已惫矣。今夫曹公、孙权、昭烈,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之也。世之言者曰:孙不如曹,而刘不如孙。刘唯其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已惑矣。盖昭烈之才,近似于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据势胜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广收信越出竒之将,以自辅其所不逮;有果鋭刚猛之气,而不用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此三事者,三国之君,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独有一昭烈近之而未至,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欲为椎鲁而不能钝,欲为果鋭而不能逹,二者交战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弃天下而入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则是其气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百败而其志不折,不可谓无髙祖之风矣。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唯汉高帝为不可及也。夫晋论 苏 辙御天下有道,休之以安,动之以劳,使之安居而能勤,逸处而能忧。其君子周旋揖让,不失其节,而能耕田射驭,以自致其力。平居习为勉强,而去其惰傲,厉精而日坚,劳苦而日强。冠冕佩玉之人,而不惮执天下之大劳。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无足为者,而天下之匹夫亦无以求胜其上。何者?天下之乱,盖常起于上之所惮,而不敢为。天下之小人,知其上之有所惮而不敢为,则有以乘其间,而致其上之所难。夫上之所难者,岂非死伤战闘之患?匹夫之所轻,而士大夫之所不忍,以其身试之者耶?彼以死伤战闘之患邀我,而我不能应,则无恠乎天下之志于乱也。故夫君子之于天下,不见其所畏,求使其所畏之不见,是故事有所不辞,而劳苦有所不惮。昔者晋室之败,非天下之无君子也,其君子皆有好善之心,高谈揖让,泊然冲虚,而无慷慨感激之操,大言无当,不适于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窃乘之,是以颠沛陨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刘聦、石勒、王敦、祖约,此其奸诈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于草木之间,大风烈日之所咻,而雪霜饥馑之所劳苦,其筋力骨节之所尝试者,亦已至矣。而使王衍、王▯之伦,谈笑而当其冲,此譬如千金之家,居于高堂之上,食肉饮酒,不习寒暑之劳,而欲以之捍御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乐攻而无难者也。是以虽有贤人君子之才,而无益于世;虽有尽忠致力之意,而不救于患难。此其病起于自处太高,而不习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劳,贵而不能治。盖古之君子,其治天下,为其甚劳而不失其高,食其甚羙而不弃其粝,使匹夫小人不知所以用其勇,而其上不失为君子。至于后世,为其甚劳而不知以自复,而为秦之强;食甚羙而无以自实,而为晋之败。夫甚劳,者,固非所以为安;而甚羙者,亦非所以自固。此其所以防天下之故也哉?防边论 苏 辙
译论 《三国论》——苏辙 天下人都怯弱而只有一个人勇敢,那么勇敢的人就会获胜;天下人都昏暗而只有一个人聪明,那么聪明的人就会获胜。勇敢的人遇到同样勇敢的人,勇敢就不足以凭恃;聪明的人遇到同样聪明的人,聪明也不足以发挥作用。正因为智慧和勇力不足以平定天下,所以天下的祸难才纷纷兴起而难以平定。我曾听说,古代英雄的君主遇到智者、勇者,往往以不显智慧、不逞勇力的方式应对,然后真正的智慧和大勇才能显现出来。可悲啊,世上的英雄处在时代之中,也有幸运和不幸吗?汉高祖、唐太宗,是凭借智慧和勇力独自超过天下人而取得天下的;曹公、孙权、刘备,则是因为智慧和勇力彼此相遇而失去天下的。用智慧攻击智慧,用勇力对抗勇力,这就好比两只老虎互相搏斗,牙齿、爪牙、气势、力量谁也胜不了谁;这种形势足以彼此扰乱,却不足以使一方杀死另一方。在这个时候,可惜没有人能用汉高祖的办法来制服他们。过去项籍有百战百胜的威势,掌握诸侯的权柄,顷刻之间怒喝发威,发泄他的暴怒,向西进军迎击汉高祖;那种势力飘忽震荡,如同风雨骤然来临,天下人都以为从此再没有汉朝了。然而汉高祖以一个不显智慧、不逞勇力的身份,横在那里堵住项籍的冲锋,使他徘徊而不能前进;他的顽钝、笨拙、鲁莽足以被天下人嘲笑,却最终能够摧折项氏,等待项籍死亡,这是什么原因呢?一个人的勇力一旦使用起来没有止境,就一定会有所耗损;他的智谋思虑如果长久施展却没有成效,也一定会疲倦懈怠而不再行动。项羽想在一时之间发挥自己的长处来制服我,而我闭门拒绝他,使他无法得到所求;他徘徊着想离去却不能离去,这时项籍已经疲惫不堪了。如今曹公、孙权、昭烈这三个人,都知道凭借自己的才干互相争夺,却不知道应当利用对方的不足来取胜。世人说:孙权不如曹操,刘备又不如孙权。刘备只是智谋短浅、勇力不足,所以有不如这两人的地方;但若不知道利用自己的不足来求胜,那也就太糊涂了。昭烈的才干,大致接近汉高祖,却不知道运用这种才干的方法。过去汉高祖之所以能够发挥自己的才干,其方法不过有三条:先占据形势有利的地方,向天下显示自己的战略态势;广泛收用韩信、陈平以及出奇制胜的将领,来辅助自己所不能及的地方;具有果断锐利、刚强勇猛的气势,却不凭此气势去深深挫败项羽猖狂的势头。这三件事,三国的君主都没有谁能够做到,只有一个昭烈接近了,却还没有达到。他内心仍有自负逞强之心,想要装作质朴鲁钝却又不能真正迟钝,想要表现得果断锐利却又不能贯彻到底;这两种念头在内心交战,始终不能确定。因此,他所做的事情不能成功,所希望的事情不能实现,放弃天下而进入巴蜀,这并不是正确的地方。凭借诸葛孔明治理国家的才干,却让他处在纷乱征伐的要冲上,那他就不是将帅之才。不能忍住愤懑之心,偏偏触犯自己的短处,亲自统军去攻打别人,这说明他的气概还不值得称道。唉!当他在袁绍、袁术两人之间奔走,受困于吕布,又在荆州狼狈不堪时,虽然屡遭失败而志向不曾折损,不能说没有汉高祖的风范;但他始终不知道发挥自身才干的办法。古代的英雄,只有汉高帝是不可企及的。《晋论》 苏辙 治理天下有一定的方法:让人民安定来休养他们,让他们劳作来锻炼他们,使他们安居而能够勤劳,安逸生活而能够忧患。君子往来周旋、作揖谦让,不失礼节,同时又能耕田、射箭、驾车,以此施展自己的力量。平日养成勉力而行的习惯,去除懒惰和傲慢,振作精神而日益坚定,历经劳苦而日益强健。那些戴冠冕、佩玉的人,也不畏惧承担天下最重大的劳苦。这样,天下的事情都能兴办,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天下的平民也没有办法超越他们。为什么呢?天下的祸乱,通常是从上位者所畏惧、因而不敢做的事情开始的。天下的小人知道上位者有所畏惧而不敢行动,便能够乘虚而入,使上位者陷入困难。上位者所畏惧的,难道不就是死伤和战争的祸患吗?这正是平民所轻视、士大夫所不忍,却有人愿意亲身去尝试的事情。他们拿死伤战争的祸患来要挟我们,而我们不能应对,那么天下有意作乱也就不足为怪了。所以君子治理天下,不显露自己畏惧什么,而要使别人看不见他所畏惧的东西;因此遇到事情不推辞,面对劳苦也不畏惧。过去晋室衰败,并不是天下没有君子,而是那些君子都有喜好善行的心,高谈阔论,作揖谦让,淡泊虚静,却没有慷慨激昂、感奋有为的操守;他们所说的大话不切实际,不能用于实际事务,又畏惧兵革战争。天下的英雄看准他们所忌惮的地方,暗中乘机攻击他们,因此他们颠沛失措、跌倒覆败,不能保全自己。况且刘聪、石勒、王敦、祖约,他们奸诈而勇武,也都是一世的豪杰。譬如山林中的人,生长在草木之间,经受大风烈日的吹打,又受雪霜和饥荒的劳苦,他们的筋力骨节所经历的磨炼已经达到极限。却让王衍、王导这一类人谈笑之间去抵挡他们,这就像让千金之家住在高堂之上,吃肉饮酒,从未经历寒暑劳苦,却想用他们去抵御山林中的勇士并求得成功;这当然正是奸雄们乐于进攻、毫不费力的对象。因此,即使有贤人君子的才干,也对世道没有帮助;即使有竭尽忠诚、献出力量的意愿,也不能挽救患难。这个弊病起因于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太高,不习惯天下那些卑辱劳苦的事情。所以富贵了却不能承受劳苦,地位尊贵了却不能治理事务。古代的君子治理天下,使自己承受极大的劳苦,却不失尊贵;吃最精美的食物,却不嫌弃粗食,使平民小人不知道如何施展他们的勇力,而在上位者仍不失为君子。到了后世,有人承受极大劳苦,却不知道如何自我恢复,因而成为秦国强盛的原因;有人享用极其精美的食物,却无法充实自身,因而成为晋国衰败的原因。极大的劳苦,固然不是用来求得安逸的办法;极其精美的享受,也不是用来巩固自身的办法。这就是用来防备天下祸乱的缘故吗?《防边论》 苏辙
羌塞之民,其性譬如禽兽,便于射猎而习于驰骋,生于斥卤之地,长于霜雪之野,饮水食肉,风雨饥渇之所不能困,上下山坡,筋力百倍,轻死而乐战,故常以勇胜中国。至于其所以拥护亲戚,休养生息,畜牛马,长子孙,安居佚乐,而欲保其首领者,盖无以异于华人也。而中国之士常惮其勇,畏避而不敢犯。氊裘之民亦以此恐愒中国,而夺之利,此当今之所谓大患也。昔者汉武之世,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天下震恐。其后二十年之间,汉兵深入,不惮死亡,捐命絶漠之野,以决胜负,而匈奴孕重堕坏,人畜疲▯,不敢言战。何者?勇士壮马,非中国之所无有,而穷追远逐,虽匈奴之众,亦终有所不安也。故夫敌国之盛,非隣国之所深忧也,要在休兵养士,而集其勇气,使之不慑而已。今天下之势,中国之民优游缓带,不识兵革之劳,骄奢怠惰,勇气消耗,而毎嵗之赂又以百万计,转轮天下,甘言厚礼,以满其不足之意,使天下之士耳熟所闻,目习所见,以为生民之命寄于其手,故俯首柔服,莫敢抗拒。凡中国勇徤豪壮之气,索然无复存者矣。夫战胜之民,勇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随盖所以战者,气也;所以不战者,气之畜也。战而后守者,气之余也。古之不战者,养其气而不伤;今之士不战而气已尽矣。此天下之所大忧也。昔者六国之际,秦人出兵于山东,小战则杀将,大战则割地,兵之所至,天下震栗。然诸侯犹帅其罢散之兵,合从以击秦,砥砺战士,激发其气。长平之败,赵卒坑死者四十万人,亷颇收合余烬,北摧栗腹,西抗秦兵,振刷磨淬,不自屈服。故其民观其上之所为,日进而不挫,皆自奋怒以争死敌。其后秦人图邯郸,梁王使将军新垣衍如赵,欲遂帝秦,而鲁仲连慷慨发愤,深以为不可。盖夫天下之士所为奋不顾身以抗强虎狼之秦者,为非其君也,而使诸侯而帝之,天下尚虽能出身以事非其君哉?故鲁仲连非徒惜夫帝秦之虗名,而惜夫天下之势有所不可也。今尊奉敌国无厌之人,交欢纳币,以为兄弟之国,奉之如至尊,莫敢一触其意,此适足以坏天下义士之气,而长敌人豪横之势耳。愚以养兵而自重,卓然独立,不聴敌人之妄求,以为民朢而生吾中国之气。如此数十年之间,天下摧折之志复壮矣。夫敌人之勇,非吾之所当畏也。三宗论 苏 辙黄帝、尧、舜寿皆百年,享国皆数十年。周公作《无逸》,言商中宗享国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文王受命,中身享国五十年。自汉以来,贤君在位之乆,皆不及此。西汉文帝二十三年,景帝十六年,昭帝十三年。东汉明帝十八年,章帝十三年,和帝十二年。唐太宗二十三年,此皆近世之明主,然与《无逸》所谓“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无以大相过也。至其享国长乆,如秦始皇、汉武帝、梁武帝、隋文帝、唐▯宗,皆以临御乆逺,循致大乱,或以失国,或仅能免其身。其故何也?人君之富,其倍于人者千万也。膳服之厚,声色之靡,所以贼其躬者多矣。朝夕于其间,而无以御之,至于夭死者,势也。幸而寿考,用物多而害民乆,矜已自圣,轻蔑臣下,至于失国,宜矣。古之贤君,必致于学,逹性命之本,而知道徳之贵,其视子女玉帛与粪土无异。其所以自养,乃与山林学道者比,是以乆于其位而无害也。傅説之告高宗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呜呼!傅説其知此矣。汉武帝论 苏 辙天下利害不难知也,士大夫心平而气定,高不为名所▯,下不为利所怵者,类能知之。人主生于深宫,其闻天下事至鲜矣,知其一不逹其二,见其利不睹其害,而好名贪利之臣探其情而逢其恶,则利害之实乱矣。汉武帝即位三年,年未二十,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帝问大尉田蚡,蚡曰:“越人相攻,其常事耳,又数反覆,不足烦中国往救。”帝使严助难蚡曰:“时患力不能救,徳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尚何所愬?”帝诎蚡议,而使助持节发防稽兵救之。自是征南越,伐朝鲜,讨西南夷,兵革之祸加于四夷矣。后二年,匈奴请和亲,大行王恢请击之,御史大夫韩安国请许其和。帝从安国议矣。明年,马邑豪聂壹因恢言,匈奴初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帝使公卿议之,安国、恢往反议甚苦。
译羌塞一带的民众,性情好比禽兽,擅长射猎,习惯奔驰;他们生长在盐碱荒地,成长于霜雪遍布的野外,饮水吃肉,不会被风雨、饥渴所困;上下山坡,筋力是常人的百倍。他们轻视死亡而乐于作战,所以常常凭勇力战胜中原。至于他们拥护亲戚、休养生息、蓄养牛马、养育子孙、安居享乐以及想保全性命这些方面,大概与华人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中原的士人常常害怕他们的勇猛,躲避而不敢侵犯。穿毡衣、着皮裘的民族也因此恐吓中原,夺取中原的利益,这就是当今所谓的大患。过去汉武帝时期,匈奴断绝和亲,进攻交通要道的边塞,天下震动恐慌。此后二十年间,汉军深入敌境,不畏死亡,献出生命于荒漠之外,以决胜负;而匈奴因孕妇增多、人口损耗,牲畜疲敝,不敢再谈作战。为什么呢?勇士和壮马并不是中原所没有的,若穷追远逐,即使匈奴人多,最终也会有所不安。因此,敌国强盛并不是邻国最应深深忧虑的事情,关键在于休兵养士,积聚他们的勇气,使他们不受震慑罢了。如今天下的形势是,中原百姓悠闲安逸,宽衣缓带,不知道战争劳苦,骄奢懒惰,勇气已经消耗;而每年缴纳的财物又以百万计,辗转输送天下,用甜言厚礼来满足敌人无厌的欲望,使天下的士人耳朵听惯、眼睛看惯,认为百姓的性命寄托在敌人手中,于是低头顺服,没有人敢于抗拒。中原本来所有的勇健豪壮之气,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战胜的军队勇气百倍,战败的士卒终身不能恢复。大概战争之所以能够进行,凭的是士气;之所以不战,凭的是积蓄的士气;作战之后还能守住,凭的是剩余的士气。古代不作战,是在养护士气而不损伤它;如今的士人还没有作战,士气却已经耗尽了。这是天下最令人忧虑的事情。过去六国相争时,秦人出兵山东,小战就杀死敌军将领,大战就割取土地,秦兵所到之处,天下震恐战栗。然而诸侯仍统率疲惫离散的军队,联合抗秦,磨炼战士,激发他们的士气。长平之战失败后,赵国被坑杀的士卒有四十万人,廉颇收集残余部队,向北击败栗腹,向西抵抗秦兵,振作精神、磨砺军队,不肯屈服。因此赵国百姓看见君主的作为日益进取而不受挫折,都自己奋发愤怒,争着以死抗敌。后来秦人图谋攻取邯郸,梁王派将军新垣衍到赵国,想让秦王最终称帝;鲁仲连却慷慨激愤,坚决认为不可。天下士人之所以奋不顾身地抵抗强悍如虎狼的秦国,是因为秦国不是他们所拥戴的君主;如果让诸侯奉秦王为帝,天下人难道还会挺身而出侍奉一个自己不承认的君主吗?所以鲁仲连并不只是惋惜秦王称帝这个虚名,更惋惜天下的形势将会变得不可收拾。如今尊奉贪得无厌的敌国之人,同他们交好并纳贡送礼,把他们当作兄弟之国,像奉事至尊一样奉事他们,没有人敢稍微触犯他们的意愿,这只足以败坏天下义士的士气,助长敌人蛮横的势头罢了。我认为应当蓄养军队、提高自身的威望,卓然独立,不听敌人的无理要求,使百姓有所期望,从而生发我中原的士气。这样经过几十年,天下被摧折的志气就能重新强盛起来。敌人的勇猛,并不是我们应当害怕的。《三宗论》 苏辙 黄帝、尧、舜的寿命都达到百年,在位都达数十年。周公作《无逸》,说商中宗在位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周文王受命后,晚年在位五十年。自汉代以来,贤明君主在位的时间都比不上这些。西汉文帝二十三年,景帝十六年,昭帝十三年;东汉明帝十八年,章帝十三年,和帝十二年;唐太宗二十三年。这些都是近世的明主,然而与《无逸》所说的“不知道农事的艰难,不知道小民的劳苦,只知沉溺享乐,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相比,也没有大大超过。至于在位长久的秦始皇、汉武帝、梁武帝、隋文帝、唐玄宗,都因为统治长久而逐渐造成大乱,有的因此丧失国家,有的仅仅能够保全自身。原因是什么呢?君主的财富,比普通人多千万倍;丰厚的膳食服饰、奢靡的声色享受,足以损害自身的东西太多了。早晚身处其中而没有办法抵御,最终夭折,是形势所导致的。幸而长寿,也会因享用物资太多、危害百姓太久,骄矜自以为圣、轻视蔑视臣下,最终丧失国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古代贤明的君主一定致力于学习,通达性命的根本,知道道德的可贵;他们看待子女、玉帛,同看待粪土没有区别。他们用来修养自身的方法,竟与山林中求道的人相近,所以能够长久居于君位而没有祸害。傅说告诫高宗说:“君王要寻求广博的见闻,这正是建立功业的基础;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不以古人为师而想成就长久的世业,是我傅说从未听说过的。只有学习使心志谦逊,努力及时勤勉,修养才会到来。确实把这些牢记在心,道就会积聚于自身;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始终想着以学习为常法,道德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修成。以先王已经形成的法度为鉴,就能长久不犯过失。”唉!傅说大概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汉武帝论》 苏辙 天下事情的利弊并不难知道。士大夫心境平和、意气安定,上不被名声迷惑,下不被利益恐吓,大都能够看清利弊。君主生长在深宫之中,听到的天下事务极少,往往只知道一面而不能通晓另一面,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祸害;而那些好名贪利的臣子窥探他的心意,迎合他的恶好,于是利害的真实情况就被扰乱了。汉武帝即位三年,年龄还不到二十岁,闽越发兵包围东瓯,东瓯告急。皇帝询问太尉田蚡,田蚡说:“越人互相攻打,是他们的常事,而且他们屡次反复无常,不值得烦劳中原前去救援。”皇帝派严助责问田蚡说:“如果是力量不能救援、恩德不能覆盖,那也就罢了;既然确实能够救援,为什么要抛弃它?小国因困窘而来告急,天子不救,它还可以向谁申诉?”皇帝否定了田蚡的意见,命严助持节征发会稽的军队去救援。从此征讨南越、攻伐朝鲜、讨伐西南夷,兵革的灾祸扩展到四方夷族。两年后,匈奴请求和亲,大行王恢请求攻打匈奴,御史大夫韩安国请求答应和亲,皇帝采纳了韩安国的意见。第二年,马邑豪强聂壹借王恢的话说,匈奴刚刚亲近信任边塞,可以用利益诱使它前来,再埋伏军队袭击,这是必胜的办法。皇帝让公卿商议,韩安国和王恢反复争论,意见相当激烈。
帝从恢议,使聂壹买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觉之而去,兵出无功。自是匈奴犯边,终武帝无宁嵗,天下几至大乱。此二者,田蚡、韩安国皆知其非,而迫于利口不能自伸。武帝志求功名,不究利害之实而遽从之。及其晚岁,祸灾并起,外则黔首耗散,内则骨肉相残杀,虽悔过自咎,而事已不救矣。然严助交通淮南,张汤论杀之;王恢以不击匈奴,亦坐弃市。二人皆罪不至死而不免大戮,岂非首祸致罪,天之所不赦故耶?汉昭帝论 苏 辙周成王以管蔡之言疑周公,及遭风雷之变,发金縢之书,而后释然知其非也。汉昭帝闻燕王之譛,霍光惧不敢入。帝召光见,谓之曰:「燕王言将军都郎道上称跸,又擅调益幕府校尉,二事属尔,燕王何自知之?且将军欲为非,不待校尉,左右闻者皆伏其明。」光由是防安,而燕王与上官皆败。故议者以为昭帝之贤过于成王。然成王享国四十余年,治致刑措。及其将崩,命召公、毕公相康王,临死生之变,其言琅然不乱。昭帝享国十三年,年甫及冠,功未见于天下,其不及成王者亦远矣。夭寿虽出于天然,人事尝参焉。故吾以为成王之寿考,周公之功也;昭帝之短折,霍光之过也。昔晋平公有蛊疾,医和视之,曰:「是谓近女,非鬼非食,惑以防志。」良臣将死,天命不宥。国之大臣受其宠禄而任其大节,有菑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以此讥赵孟,受之不辞,而霍光何逃焉?成王之幼也,周公为师,召公为保,左右前后皆贤也。虽以中人之资,而起居饮食日与之接,逮其壮且老也,志气定矣,其能安富贵,易生死,盖无足恠者。今昭帝所亲信惟一霍光,光虽忠信笃实而不学无术,其所与共国事者惟一张安世,所与断几事惟一田延年,士之通经术、识义理者,光不识也。其后虽闻乆隂不雨之言而贵夏侯胜,感蒯瞆之事而贤隽不疑,然终亦不任也。使昭帝居深宫,近嬖幸,虽天资明断,而无以养之,朝夕害之者众矣,而安能及远乎?人主不幸未尝更事而履大位,当得笃学深识之士,日与之居,示之以邪正,晓之以是非,观之以治乱,使之久而安之,知类通逹强立而不反,然后听其自用而无害,此大臣之职也。不然,小人先之,悦之以声色犬马,纵之以驰骋田猎,侈之以宫室器服,志气已乱,然后入之以防説,变乱是非,移易白黒,纷然无所不至,小足以害其身。而大足以乱天下。大臣虽欲有言,不可及矣。语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故人必知道而后知爱身,知爱身而后知爱人,知爱人而后知保天下。故吾论三宗享国长久,皆学道之力。至汉昭帝,惜其有过人之明,而莫能导之以学,故重论之,以为此霍光之过也。汉光武论上 苏 辙人主之徳在于知人,其病在于多才。知人而善用之,若已有焉,虽至于尧舜可也。多才而自用,虽有贤者无所复施,则亦仅自立耳。汉高帝谋事不如张良,用兵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知此三人而用之不疑。西破强秦,东服项羽,曾莫与抗者。及天下既平,政事一出于何,法令讲若画一,民安其生,天下遂以无事。又继之以曹参,终之以平、勃,至文、景之际,中外晏然。凡此皆髙帝知人之余功也。东汉光武才备文武,破栒邑,取赵魏,鞭笞羣盗,筭无遗策,计其武功若优于高帝。然使当高帝之世与项羽为敌,必有不能辨者。及既履大位,惩王莾簒夺之祸,虽置三公而不付以事,专任尚书以督文书,绳奸诈,为贤政事,察察下不能欺,一时称治。然而异已者斥,非防者弃,专以一身任天下,其智之所不见,力之所不举者多矣。至于明帝任察愈甚,故东汉之治寛厚乐易之风远不及西汉。贤士大夫立于其朝,志不获伸,虽号称治安,皆其父子才智之所止,君子不尚者也。汉光武论下 苏 辙高帝举天下后世之重,属之大臣,大臣亦尽其心力以报之,故吕氏之乱平,勃得寘力焉,诛产禄,立文帝,若反覆手之易。当是时,大臣权任之甚盛,风流相接。至申屠嘉犹召辱邓通,议斩晁错,而文景不以为悮,则高帝之用人其重如此。孝武之后,此风衰矣,大臣用舍仅如仆▯。武帝之老也,将立少主,知非大臣不可,乃委任霍光。霍光之权在诸臣右,故能翊昭建宣,天下莫敢异议。至于宣帝虽明察有余,而性本忌克,非张安世之谨畏,陈万年之顺从,鲜有能容者。恶杨恽,盖寛饶,害赵广汉,韩延寿,悍然无恻怛之意。高才之士侧足而履其朝,陵迟至于元成,朝无重臣,养成王氏之祸。故莽以斗筲之才,济之以欺罔,而士无一人敢指其非者。光武之兴,虽文武之略足以鼓舞一世,而不知用人之长以济其所不足,幸而子孙皆贤,权在人主,故其害不见及。
译皇帝采纳王恢的意见,让聂壹用马邑城引诱单于;单于察觉了这件事而离去,汉军出动却没有功劳。从此匈奴不断侵犯边境,直到汉武帝去世,始终没有安宁的年份,天下几乎大乱。这两件事中,田蚡、韩安国都知道其中的错误,只是被花言巧语逼迫,不能为自己申辩。汉武帝一心追求功名,不考察利害的实际情况就仓促听从了他们。到晚年,灾祸一齐发生:对外百姓耗散流离,对内骨肉相互残杀;即使后悔并责备自己,事情也已经无法挽救了。然而严助因为与淮南王交通,被张汤定罪处死;王恢因为没有出击匈奴,也因罪被判弃市。两人的罪过都不至于死,却都没有免于极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首先造成祸患而获罪,是上天所不赦免的缘故吗?《汉昭帝论》 苏辙 周成王因管叔、蔡叔的话怀疑周公,后来遇到风雷灾变,打开金縢之书,这才释然,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汉昭帝听到燕王的谗言,霍光害怕而不敢入朝。皇帝召霍光来见,对他说:“燕王说将军在都郎道上称呼清道,又擅自调动增加幕府的校尉,这两件事都关系到你;燕王怎么会知道?况且将军如果想做坏事,根本不必等校尉,左右近臣听见的人都会伏法,这说明他明白这一点。”霍光从此得以保全,而燕王与上官氏都失败了。因此议论者认为昭帝的贤明超过周成王。然而周成王在位四十多年,治理天下达到刑罚搁置不用;临将去世时,命召公、毕公辅佐康王,面对生死变化,他的话仍清楚响亮而不乱。昭帝在位十三年,年龄刚到成年,功业还没有显现于天下,他不及成王的地方也差得很远。寿命长短虽然出于天然,人事也常常参与其中。因此我认为,成王长寿,是周公的功劳;昭帝早夭,是霍光的过错。过去晋平公患蛊病,医和诊视后说:“这叫作亲近女色,不是鬼祟,也不是饮食所致,而是惑乱心志。”贤良的大臣将要死亡,天命也不宽宥。国家的大臣承受君主的宠禄,担负国家大节,一旦灾祸兴起却不加改变,就一定要承担罪责。赵孟因此受到讥刺,尚且毫不推辞地承受,那么霍光又怎么能够逃脱呢?成王年幼时,周公任太师,召公任太保,身边前后左右都是贤人。他即使只有中等人的资质,起居饮食每天都同这些贤人接触,等到壮年和老年,志向和气节已经稳定;他能够安处富贵、看轻生死,大概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昭帝亲近信任的只有霍光一人。霍光虽然忠诚、信实、厚重,却没有学问和治国方术;与他共同处理国事的只有张安世,参与决断机要事务的只有田延年。那些通晓经术、懂得义理的士人,霍光并不认识。后来他虽然听到久阴不雨的言论而尊贵夏侯胜,因感慨蒯聩的事情而认为隽不疑贤能,但最终也没有任用他们。假使昭帝居于深宫,亲近受宠幸的人,即使天资聪明果断,也没有办法得到良好培养;早晚危害他的因素又很多,他怎么能够看得长远呢?君主不幸没有经历世事而登上大位,应当得到笃志好学、见识深远的士人,天天同他们居处,由他们向自己展示邪正、讲明是非,让自己观察治乱,使自己经过长久熏陶而安定下来,能够由此类推、通达事理、坚强自立而不反复,然后再任凭他自己施展,才不会有祸害;这就是大臣的职责。否则,小人先行接近君主,用声色犬马使他快乐,用奔驰田猎放纵他,用宫室器物和服饰使他奢侈;等他的志气已经被扰乱,再向他灌输邪说,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纷纷扰扰无所不至,小则足以危害自身。大则足以扰乱天下。大臣即使想进言,也来不及了。古语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使其听从役使。”所以人一定先懂得道,才知道爱护自身;懂得爱护自身,才知道爱护别人;懂得爱护别人,才知道保全天下。因此我论说三宗在位长久,都是学习道理的力量。至于汉昭帝,可惜他有超过常人的明察,却没有人能用学问引导他,所以我再次论说这件事,认为这是霍光的过错。《汉光武论上》 苏辙 君主的德行在于能够识人,他的弊病在于才干太多。能够识人并善于任用他们,就如同自己已经拥有这些才干,即使达到尧、舜的境界也是可以的。才干多却喜欢亲自任用,即使有贤能之人也无法发挥作用,那也只能勉强自立而已。汉高帝谋划事情不如张良,用兵不如韩信,治理国家不如萧何,但他认识到这三人的长处并且毫不怀疑地任用他们。向西攻破强大的秦国,向东降服项羽,竟没有人能够抵抗他。天下平定后,政事全由萧何处理,法令周密而统一,百姓安于自己的生活,天下于是太平无事。后来又有曹参继承,最后由平、勃辅佐,到了文帝、景帝时期,朝廷内外安宁。这些全都是汉高帝识人所产生的余功。东汉光武帝文武才干兼备,攻破栒邑,夺取赵、魏,鞭挞群盗,谋划没有遗漏;论他的武功,似乎超过高帝。然而假使让他处在高帝的时代同项羽为敌,他一定有不能应付的地方。登上帝位以后,他鉴于王莽篡夺的祸患,虽然设置三公,却不把政事交给他们,只专任尚书督察文书、纠察奸诈;在处理政事上精明细密,下属不能欺骗他,一时之间号称太平。但凡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都斥退,不合自己心意的人都弃置不用,只凭一己之身承担天下事务;这样一来,他的智慧看不见、力量办不到的事情就很多了。到了明帝,任用精细察断更为厉害,所以东汉治理下宽厚平和、安乐简易的风气,远远比不上西汉。贤能的士大夫立身朝廷,志向不能得到伸展;即使号称太平安定,也不过是这对父子才智所能达到的限度,并不是君子所推崇的。《汉光武论下》 苏辙 汉高帝把天下以及后世的重大责任托付给大臣,大臣们也竭尽心力来报答他,所以吕氏之乱得以平定,周勃能够发挥力量,诛杀吕产、吕禄,拥立汉文帝,事情反复变动,却像翻手一样容易。当时大臣的权力和任用非常隆盛,这种风气相互承接。到了申屠嘉,还能召来羞辱邓通,主张斩杀晁错,而汉文帝、汉景帝并不认为这样做错了,可见汉高帝任用大臣,是何等慎重。孝武帝以后,这种风气衰落了,大臣的任用和罢黜,几乎像对待仆役奴隶一样。汉武帝晚年将要拥立幼主,知道不能不用大臣,于是把政事托付给霍光。霍光的权势超过群臣,所以能够辅佐汉昭帝、汉宣帝即位,天下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至于汉宣帝,虽然明察有余,但本性忌妒好胜;若不是张安世谨慎畏惧、陈万年顺从,很少有人能够得到他的容纳。他厌恶杨恽,杀害盖宽饶,迫害赵广汉、韩延寿,悍然无情。才高之士在他的朝廷上举步谨慎,到了汉元帝、汉成帝时,朝廷已经没有重臣,终于养成了王氏的祸患。所以王莽凭借斗筲般的才智,再用欺骗蒙蔽来辅佐它,而士人中竟没有一个敢指出他的错误。光武帝兴起时,虽然文治武功足以激励一世,却不知道利用人才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幸而他的子孙都贤明,权力掌握在君主手中,所以这些祸害没有波及自身。
和帝幼少,窦后擅朝,窦宪兄弟姿横,杀都乡侯畅于朝,事发请击匈奴以自赎,及其成功,又欲立北单于以树恩固位。袁安、任隗皆以三公守义力争而不能胜,幸而宪以逆谋败,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积其▯乃见于此。其后汉日以衰,及其诛阎显,立顺帝,功出于宦官,黜清河王,杀李固,事成于外戚,大臣皆无所与。及其末流,梁冀之害重,天下不能容,复假宦官以去之,宦官之害极,天下不能堪,至召外兵以除之。外兵既入,而东汉之祚尽矣。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祸势极于此。夫人君不能皆贤,君有不能而属之大臣,朝廷之正也。事出于正,则其成多,其败少。歴观古今,大臣任事而祸至于不测者,必有故也。今畏忌大臣,而使它人得乘其隙,不在外戚,必在宦官。外戚宦官更相屠防,至以外兵继之。呜呼,殆哉!争论 潘兴嗣匹夫之贱,犹立子以争其恶,立友以议其过,况万乘之贵,呼吸而霜露变,指顾而荣辱移。朝不争,则暮有被其害;暮不争,则朝亦然。至有顷刻而不及者。孔子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又曰:「商有三仁焉。」比干谏而死,其防远,或岂无谏与讽欤?譬之疾耳,有缓补逸养而后定,有攻治而后胜,有针砭而后起者。盖时有缓急,势有盈虗,先后之理,不可以一途御也。讽者依违而不切,诗所谓「主文而谲谏」,此缓补逸养之道也。谏者直指其事,争者婴其鳞矣,此攻治之不效而至于针砭也。若尧咨而舜俞,禹拜而益賛,可以无事于谏争,犹曰「予违汝弼,汝无靣从」,君臣相与戒饬,兢业如此,后世之君奚恤而不用哉?昔者汉髙帝谓周昌曰:「我何如主?」昌曰:「陛下桀纣之主也。」高帝容之,决非桀纣明矣。如使桀纣之君,虽无道犹用争臣,亦不失天下矣。原谏 潘兴嗣舜命龙曰:「朕堲防説殄行,震惊朕师。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于臯陶谟则曰:「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兠?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顔渊问为邦,孔子曰:「远佞人。」舜固聦明睿智,君臣之间吁谟戒饬,忧此而已。顔渊亚圣,亦云「远佞」,然则圣哲之虑远矣。谏之不行也,其原起于近习,始于纎防,成于浸润,终至于不可御。人君者,喜则有赏,怒则有诛,不可不察也。盖未尝滥诛矣,诛一小臣则大臣及之;未尝滥赏矣,赏一佞人则大佞及之。不窒其源,虽欲救之,将若之何?予故曰:「谏之不行,其源盖起于近习,不可不虑也。」通论 潘兴嗣昔者井法大坏,而天下之民病矣。然而智者一出,则藏兵于民,藏食于兵,以全制胜,坐而収功,则谓之屯田者是也。汉尝以数万之众临氐▯,氐▯固小矣,而议者谓费而胜之,不若以全制也。于是以万人留田,果无一矢一镞之费,而虏平矣。曹操出于扰攘之际,忧不先于天下,而忧食不出于兵也。于是大兴屯田,以示天下之形势。势莫防于▯,事莫急于操时,顾必先此者,盖不苟一切之便,而以深久之利为虑也。昔者兵赋之法大坏,而天下之武备虚矣。然而智者一出,则兵有府,府有帅,帅有统。唐尝以六十万之众田于近辅之郊,当四方有事时,长戈利防,奋然而直徃;及其无事,则偃兵以就农。故天下之言武备者,必先府兵。今以数十万之众宿于燕、秦、晋、魏之地,半天下之赋,长毂巨轴,逆险诉波而上,不足以给奉养,重啇贾之利,出内帑之金,不足以佐费用。无事之时,顾且如此,一有事则重以四方之兵,倍数而益之,岂推费广而坐饲之骄,不足以临敌也?亦尝以二十万之众弃于好水之上,只轮竒马,无还者,此养之无制,备之不素故也。夫燕、秦、晋、魏之郊,地非不广,民非不悍勇,田非尽辟也。一旦索悍勇之民,辟地而殖之,胡为而不可耶?择天下之精兵,置之近辅之郊,拟府而为之制,亦胡为而不可耶?不及十年,粟必盈于塞下,而黥墨之徒可坐而铄也。晁错削七国,而七国反;主父偃建分封之法,而诸侯不自知其弱。然则屯田、府兵之制行,而天下之骄兵亦不自知其削矣。何惮而不为也?边粟已实,屯兵已强,中州之赋益寛,则北敌不敢爱其赆▯,人不敢慢其礼,此以全制胜也。昔之骄,今也悍勇;昔之不足,今也有余。不幸而有警,内府出节,外府出兵,拥钺而下,临燕而燕动,临秦而秦詟,此所谓庙胜也。荆、楚、蜀、越四分五裂之地,天下用武。之处也,亦不可以不思及。其有事而欲以巧胜之,不亦拙且缓乎?
宋文鉴巻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宋 吕祖谦 编
译汉和帝年幼,窦太后专擅朝政,窦宪兄弟放纵横暴,在朝廷上杀死都乡侯刘畅。事情败露后,窦宪请求出击匈奴来赎罪;等到取得成功,又想拥立北单于,以树立恩德、巩固自己的地位。袁安、任隗都以三公的身份坚持义理,竭力争辩,却不能胜过他。幸而窦宪因谋逆失败,这大概就是汉光武帝不任用大臣所积累的弊病,在这里显现出来了。此后汉朝日益衰弱,到了诛杀阎显、拥立汉顺帝时,功劳出自宦官;废黜清河王、杀死李固时,事情又由外戚办成,大臣都没有参与。到了末流,梁冀的祸害太重,天下不能容忍,于是又借助宦官除掉他;宦官的祸害达到极点,天下也不能忍受,终于召来外兵将其诛除。外兵一旦进入京城,东汉的国运也就完了。这大概就是光武帝不任用大臣所造成的祸患发展到极点的情形。君主不可能人人都贤明,君主有做不到的事,把它托付给大臣,这是朝廷正常的道理。事情如果出自正道,成功的时候就多,失败的时候就少。纵观古今,大臣负责政事而祸患达到不可预料地步,一定是有原因的。如今君主畏惧、猜忌大臣,使其他人得以乘虚而入;不是外戚掌权,就是宦官掌权。外戚和宦官彼此屠杀防范,最后甚至接连引来外兵。唉,危险啊!争论——潘兴嗣 即使是卑贱的平民,也还会立下儿子来争论自己的过失,树立朋友来议论自己的错误;何况贵为万乘之尊,呼吸之间就能使霜露发生变化,指顾之间就能使人的荣辱改变。早晨不争论,到了晚上就会有人遭受它的祸害;晚上不争论,到了早晨也一样,甚至有时片刻之间就来不及了。孔子说:“天子有七位敢于进谏的大臣,即使天子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孔子又说:“商朝有三位仁人。”比干进谏而死,他的防范作用深远,难道当时就没有进谏和讽谏的人吗?这就像疾病:有的要慢慢调补、安逸调养之后才能平定,有的要用药物攻治之后才能痊愈,有的要针刺砭石之后才能恢复。因为时势有缓有急,情势有盛有衰,处理事情有先有后,不能只用一种方法应对。讽谏依违委婉而不直切,这是《诗经》所说的“主文而谲谏”,属于缓慢调补、安逸调养的方法。直谏则直接指出事情,争谏就是触犯君主的逆鳞;这已是攻治无效而不得不施用针砭了。像尧征询意见而舜赞同,禹恭敬行礼而益赞助,如果这样,就可以不用谏诤了;但舜仍说“我有过错,你们要辅弼我,你们不要当面顺从”,君臣之间彼此警戒告诫,兢兢业业到了这种程度,后世的君主为什么还要忧虑而不采用这种做法呢?从前汉高帝问周昌:“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回答说:“陛下是桀、纣那样的君主。”汉高帝能够容忍这句话,当然绝不是桀、纣那样的君主。假如桀、纣那样的君主,即使无道,还能任用敢于争谏的大臣,也就不会失去天下了。论谏——潘兴嗣 舜命令龙说:“我厌恶那些败坏言语、灭绝德行、使我的众人震惊的人。你担任纳言,早晚传达和收纳我的命令,一定要诚信。”《皋陶谟》中又说:“能够明智而仁惠,还担忧什么驩兜?还畏惧什么花言巧语、谄媚脸色而又非常奸恶的人?”颜渊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孔子说:“远离佞人。”舜本来就聪明睿智,君臣之间谋划政事、相互警戒,也只是忧虑这些罢了。颜渊接近圣人,也说要“远离佞人”,那么圣人和贤哲的忧虑确实深远啊。进谏不能实行,其根源从亲近的侍从开始,起初只是细小的隐患,后来由日渐浸润而形成,最终发展到无法抵御。君主喜悦就赏赐,发怒就诛罚,这一点不能不察看。君主未曾滥杀,却杀了一个小臣,便会牵连到大臣;未曾滥赏,却赏赐了一个佞人,便会牵连到大佞臣。不堵塞源头,即使想挽救,又能怎么办呢?所以我说:“进谏不能实行,其根源大概起于亲近的侍从,不能不对此加以思虑。” 通论——潘兴嗣 从前井田法彻底败坏,天下百姓因此困苦。然而有智慧的人一出现,就把兵器储藏在民间,把粮食储藏在军队中,以完整的制度取得胜利,安坐而收获功效,这就是所谓屯田。汉朝曾经用几万军队进逼氐羌,氐羌本来就弱小,但议论的人认为,耗费资财来战胜他们,不如用完整的制度制服他们。于是留下万人屯田,果然没有耗费一箭一镞,敌人便平定了。曹操处在扰乱纷争的时代,不先忧虑天下,却忧虑粮食不能由军队自行供给,于是大力兴办屯田,以此向天下显示形势。形势没有比羌地更危险的,事情没有比曹操当时更紧急的,但他却一定先办屯田,是因为不贪图一时苟且的便利,而考虑长远深厚的利益。从前兵赋制度彻底败坏,天下的武备因此空虚。然而有智慧的人一出现,就使军队有府,府有统帅,统帅有统属。唐朝曾经让六十万军队在京畿附近屯田,四方有事时,长矛利兵奋勇直进;没有战事时,就收起兵器从事农业。所以天下谈论武备,一定先说府兵。如今用几十万军队驻扎在燕、秦、晋、魏一带,耗费天下一半的赋税;用大车巨轴,逆着险阻、顶着风浪运输上去,仍不足以供给军队的俸禄和生活,又加重商人的利益,拿出内库的钱,也不足以补助费用。没有战事时,尚且已经这样;一旦有战事,再加上四方的军队,使兵力增加一倍甚至更多,难道要把费用推得更加广大,坐着供养这些骄兵,却不足以让他们面对敌人吗?又曾经把二十万军队弃置在好水之上,车轮和奇兵战马没有一个返回,这正是供养军队没有节制、平时没有做好战备的缘故。燕、秦、晋、魏的郊野,土地并非不广,百姓并非不强悍勇敢,田地也并非全都开垦了。一下子征集强悍勇敢的百姓,开垦土地使他们繁殖生息,有什么做不到的呢?选择天下的精锐部队,安置在京畿附近,仿照府兵而制定制度,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不到十年,粮食一定会充满塞下,而受黥刑、墨刑的罪徒也可以坐看其消灭。晁错提出削弱七国,七国却反叛;主父偃提出分封的办法,诸侯却没有察觉自己正在削弱。既然如此,屯田、府兵的制度实行以后,天下的骄兵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削弱。还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呢?边地粮食已经充实,屯驻的军队已经强大,中原的赋税更加宽裕,那么北方敌人就不敢吝惜他们的赆礼和氐羌,人们也不敢怠慢礼节;这就是用完整的制度取得胜利。过去骄横的士兵,今后会变得强悍勇敢;过去不足的力量,今后会变得有余。不幸发生警报时,内府发出符节,外府发出军队,手持斧钺出发;到达燕地,燕地就震动;到达秦地,秦地就恐惧,这就是所谓在宗庙之中谋划而取得胜利。荆、楚、蜀、越是四分五裂的地区,也是天下用武的地方,不能不想到这一点。若那里一有事情,就想靠巧计取胜,岂不是既笨拙又迟缓吗?《宋文鉴》第九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第一百卷。宋代吕祖谦编。
论隋论 李清臣治天下者,以王道不可为之以吏治。吏治可以苟天下之安,而不可乆也。纯以王道而治者,三代是也。吏治与王道杂然而用者,汉、唐是也。纯用吏治者,隋文是也。自禹至于桀,自汤至于纣,自武王至于赧,三代之长,各数十世,安而不变者,几二千年。自高祖至于平帝,自光武至于献帝,自高祖、太宗至于僖、昭,兹二姓者,或四百年,或三百年,不及于三代之长,而有过于歴世之祚。若隋文帝之有天下,于时亦可谓之治平而寡事矣。然才三世二十九年而亡,其故何也?吏治与王道之效不同也。故三代用王道而长,汉、唐杂之以吏治而不及于三代,隋文专以吏治而不及于汉、唐,是非王道与吏治薄厚之效邪?隋文之九年灭陈,而天下始一,奋励于为政,毎一坐朝,或至日昃,五品以上引之论事,宿卫之人传飱而食。至于兵革不用,天下无游食之人,戸口嵗増,过于两汉,其富庶而康乐如此。常人之谓太平,而识者皆知其不能乆也。何者?无礼义以维持其政,无忠信以固结其臣,教化不足以▯其民,纪纲不足以防其后,一切以辩数勤察为能,处三王之位而卑卑为任,智数覈文法,此特吏才之尤者耳,非王者为也。故王隆谓其终以不学为累,而房乔于清平之时而独知其将亡。彼或用王道而常为百世虑,国祚之永,人可得而近测之哉?尝观于三代,其为治之防,皆本于仁义礼乐,先教化而后刑名,厚道徳而薄功赏,其始虽若迂阔,而其成以至于兵寝刑措,暴灸百姓之耳目,浸渍涵揉百姓之骨体,其势播大固,如置方于平土之上,天下之形可以渐乱,而不可以亟坏也。末世中主,徳既不及于古,才亦不至于道,所用者皆俗人,而所尚者皆细法,争于功用,勇于系断,谓簿书刀笔之间可以为治,语之以王道则倾背而切笑,强者为之,及其盛犹可。以自守,一有势鏬,则怨心纷然,内外皆为之扰动,奸豪乘其敝而起。其挠天下,如驱羣羊而荡;王业,如振欹器耳。是故,民众而益乱,地大而益危。鸣呼!彼安知三代有长乆难动之法乎?后之王者,鉴于三代、两汉、隋、唐之事,不恃吏治之安,而留意于王道,其可以长有天下之民矣。石庆论 秦 观臣闻汉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内修法度,外攘胡粤,封防山塞,决河朝廷多事。丞相李蔡、严翟、赵周、公孙贺、刘屈牦之属,皆以罪伏诛。其免者,平津侯公孙▯牧立侯石庆而已。平津以贤良为举首,用经术取汉桓下论有余,习文法吏事,其免故宜牧立鄙人耳。为相已非其分,又以全终何也?盖庆之终于相位,非其才智之足以自免也,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何则?夫君之与臣,犹隂之与阳也。隂胜而僣,阳则发生之道缺;阳胜而偪,隂则刻制之功亏。僣实生偪,偪亦生僣,两者无有,是谓大和,万物以生,变化以成。方武帝即位之始,冨于春秋。武安侯田蚡以肺腑为丞相,权移人主,上滋不平,特以太后之故,隐忍而不发。当此之时,臣彊君弱,隂胜而僣,阳。武安侯既死,上惩其事,尽▯威柄于掌握之中,大臣取充位而已,稍不如意则痛法以绳之。自丞相以下皆惶恐救过而不暇。当此之时,君彊臣弱,阳胜而偪隂。夫豪杰之士,类多自重,莫肯少杀其锋,鄙人则惟恐失之,无所不至也。当君彊臣弱,阳胜偪隂之时,虽有豪杰,安得而用?虽用之,安得而终?然则用之而终者,惟鄙人而后可也。庆为相时,九卿更进用事,不关决于庆,庆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正言,尝欲治上近臣,反受其过,上书乞骸骨,诏报反室,自以为得计。既而不知所为,复起视事。鸣呼,此其所以见容于武帝者欤?夫庆终于相位,是田蚡之所致也。故曰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然则平津之免也,▯之才术虽不与庆同日而语,至于朝奏暮议,开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靣折廷争,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防。如此之类,则与庆相去为几何耶?▯与庆为人不同,其所以获免者一也。盖是时非特丞相也,如东方朔、枚臯司马相如、严助、吾丘寿王、朱买臣。主父偃之属,号为左右亲幸之臣,而亦多以罪诛。唯相如称疾避事,朔臯不根持论,以此获免。由是观之,武帝之廷臣鄙人者多矣,岂特庆也哉?故淮南王谋反,惟惮汲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説公孙▯等,如发防耳。呜呼!如黯者,可谓豪杰之士也。汉文帝 曾 肇
译论。《隋论》——李清臣 治理天下,应当以王道为根本,不能只靠吏治。吏治可以勉强维持天下的安定,却不能长久。完全用王道治理的,是夏、商、周三代;把吏治和王道杂糅使用的,是汉、唐;完全使用吏治的,是隋文帝。从禹到桀,从汤到纣,从周武王到周赧王,三代各自延续了几十代,安定而不改变,前后将近两千年。从汉高祖到汉平帝,从光武帝到汉献帝,从唐高祖、唐太宗到唐僖宗、唐昭宗,这两个朝代有的延续四百年,有的延续三百年,虽然不及三代长久,却超过了许多历代的国运。像隋文帝取得天下,当时也可以说是政治清明、天下太平而少有事情。然而只经历三代、二十九年就灭亡了,原因是什么呢?是吏治和王道所产生的功效不同。所以三代采用王道而长久,汉、唐掺杂吏治而不及三代,隋文帝专用吏治而不及汉、唐,这难道不是王道与吏治厚薄不同所造成的结果吗?隋文帝开皇九年灭陈,天下才统一,他奋力治理政事,每次临朝,有时直到太阳偏西;五品以上官员都被召来讨论政事,值宿卫士只能传递饭食来吃。到了兵器不再使用、天下没有游荡谋食的人、户口每年增加并超过两汉时,他的国家富足安乐到了这种程度。普通人都认为这是太平盛世,但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种局面不能长久。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用礼义维系政治,没有用忠信团结臣下,教化不足以引导百姓,纲纪不足以防范后世,一切只把善于辨析计数、勤于察考当作才能;身处三王的地位,却卑微琐细地从事任用,钻研权谋和文法,这不过是吏才中最突出的一类,并不是王者的作为。所以王隆说隋文帝最终因不学习而成为他的拖累,而房乔在天下清平之时,唯独知道隋朝将要灭亡。假如他采用王道,常常替百代子孙考虑,那么国运长久与否,岂是人能够轻易预料的呢?考察三代,它们治理国家的根本,都建立在仁义礼乐上,先施行教化而后使用刑名;重视道德而轻视功劳赏赐。开始时似乎迂远空疏,但最终达到兵器停用、刑罚废置的境地,使清明的德化灼照百姓的耳目,逐渐浸润、涵养、陶冶百姓的身心;这种势力广布而坚固,就像把方正的器物放在平地上,天下的形势可以逐渐紊乱,却不能突然崩坏。末世的中等君主,德行既比不上古代,才能也达不到王道,所任用的都是世俗之人,所崇尚的都是琐细的法令;他们争逐功利,勇于拘泥断案,认为公文簿册和刀笔小吏之间就可以治理国家;向他们谈王道,他们就背过身去讥笑。勉强这样做,在势力强盛时还可以自守。一旦出现权势的裂隙,怨恨之心便纷纷产生,内外都因此受到扰动,奸猾豪强乘着它的弊端兴起。他们扰乱天下,就像驱赶群羊而使它们四散奔逃;颠覆王业,就像摇动一件倾斜的器物一样容易。因此,百姓越多,天下反而越乱;土地越大,国家反而越危险。唉!他们哪里知道三代有长久而难以动摇的治理方法呢?后世的君王,如果能以三代、两汉、隋、唐的事情为鉴,不依靠吏治造成的安定,而留心于王道,就可以长久拥有天下的百姓了。《石庆论》——秦观 我听说汉武帝招揽英俊之士以后,衡量他们的才器能力,任用他们唯恐来不及。在内整顿法令制度,在外抵御胡、粤,封闭山口、修筑要塞,决开黄河,朝廷中的事情很多。丞相李蔡、严翟、赵周、公孙贺、刘屈牦等人,都因罪被处死。能够免罪的,只有平津侯公孙弘和牧立侯石庆而已。平津侯公孙弘以贤良身份被推举为首,用经术取得汉武帝的下策,熟悉文书法令和官吏事务;他能够免罪,本来就应当是因为自己只是个鄙陋之人。石庆做丞相本来就不是他的才分所能胜任,却又能够安然终老于相位,这是为什么呢?大概石庆最终留在相位,并不是因为他的才智足以使自己免祸,而是当时事势的流转彼此激荡,促成了这种结果。为什么呢?君主和臣下,就像阴与阳一样。阴气胜过阳气而越位,阳气便失去生发万物的道路;阳气胜过阴气而逼迫它,阴气便失去制约调节的作用。越位实际会产生逼迫,逼迫也会产生越位;二者彼此不相胜,这才叫大和,万物因此生长,变化因此完成。汉武帝刚即位时,年纪还轻。武安侯田蚡凭借外戚亲属关系担任丞相,权力转移到人主之上,汉武帝心中渐渐不平,只因太后的缘故,暂且忍耐而没有发作。当时臣强君弱,是阴胜而越位,阳气受到压制。武安侯死后,汉武帝惩戒这件事,把全部威权收归掌握,大臣只不过充任职位罢了,稍有不合心意,就严厉地用法令加以约束。从丞相以下的官员,全都惶恐不安,只顾补救过失而无暇他事。当时君强臣弱,是阳胜而逼迫阴。豪杰之士大多自重身份,没有人肯稍稍收敛自己的锋芒;鄙陋之人却只怕失去职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君强臣弱、阳胜而逼迫阴的时候,即使有豪杰,又怎么能够任用呢?即使任用了,又怎么能够让他善终呢?既然如此,能够任用而又能善终的,只有鄙陋之人方才可以。石庆任丞相时,九卿轮流进来掌管政事,不把决断之权交给石庆,石庆只是醇厚谨慎而已。他在位九年,不能提出什么正直的言论;曾想惩治汉武帝的近臣,反而被追究过错,于是上书请求退休,诏书答复让他回家,他还以为自己得计了。不久又不知道做什么,重新出来处理政事。唉,这大概就是他能够被汉武帝容忍的原因吧?石庆能够最终留在相位,是田蚡造成的。所以说,是事势的流转彼此激荡而形成的结果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平津侯公孙弘能够免祸,虽然公孙弘的才术不能和石庆相提并论,但他早晨上奏、晚上议论,凡事只开个头,让君主自行选择,不肯当面折辱君主、在朝廷上争辩;公卿约定共同议论,到了皇帝面前却都违背约定来顺从皇帝的意旨。像这样,他和石庆相差多少呢?公孙弘和石庆为人不同,但他们能够免祸的原因却是一样的。当时不只是丞相如此,东方朔、枚皋、司马相如、严助、吾丘寿王、朱买臣、主父偃等人,号称皇帝身边亲近受宠的臣子,也大多因罪被诛杀。只有司马相如称病躲避政事,东方朔和枚皋不坚持不变的论说,因此得以免祸。由此看来,汉武帝朝廷中做鄙陋之臣的人太多了,难道只有石庆一个吗?所以淮南王谋反时,唯独忌惮汲黯喜欢直谏、坚守节操、至死不改;至于游说公孙弘等人,却如同揭开帷幕一样容易。唉!像汲黯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豪杰之士。《汉文帝》——曾肇
予尝谓治天下,本于躬化。而观汉文帝躬行节俭,以徳化民,宜其有以振起衰俗。而贾谊以谓残贼公行,莫之禁止,其説以背本趋末者为天下大残,淫侈之俗为天下之大贼。则当时风俗可谓敝矣。岂所谓躬化者果无益于治哉?盖文帝虽有仁心仁闻,而不修先王之政故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则有不忍人之政,而其政必本于理财。理财之法,其定民之大方有四,而任民之职有九。士农工啇,以辨其名;九谷草木山泽鸟兽材贿丝泉,聚敛转移,以辨其职。又为之屋粟里布夫家之征,以待其不勤。是故天下无迁徙之业,无游惰之民,其于生财可谓众矣。至于爱养万物,必以其道,故罻罗网罟斧斤弓矢,皆以时入,而覆巢麛卵杀胎伐夭,皆为之禁。取之又有其时也。于是制礼以节其用,天子都千里之几,诸侯各专百里之国,卿士大夫至于庶人,莫不有田,而视其位之贵贱,称其入之厚薄,而为之法。制度数以待其冠婚賔客死防祭祀之用者,隆杀多寡,各适其宜。为上者谨名分以示天下,而人人安于力分之内,无觊觎于其外,是以滛僻放侈之心不生,而贫富均一,海内充实,无不足之患。然后示之以亷耻,兴之以徳义,故民从之也。轻方此之时,游惰者无所容,而虽有僣侈之心,亦安所施于外哉?教化之所以成,残贼之所以熄,盖出于是也。自秦灭先王之籍,而汉因之,务为一切之制,由天子至于庶人,无复有度量分界之限,而人人去本趋末,争于僣侈。高祖尝禁贾人不得曵丝乘车,其令卒于不行。至文帝之时,啇贾富厚,力过吏势,而末技游食害农者蕃。庻人墙屋之饰,仆妾之衣,皆宗庙之奉,天子之服,则其俗之不善可知矣。而文帝不知修先王之政,以救其敝。方其开籍田以劝耕者,衣弋绨而斥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其意羙矣。然法度之具不行,而欲以区区之一身率四海之众,岂非难哉?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非虗言也。」虽然,以彼之徳成之,以先王之政,则庶几三代之贤主哉!讳言 张 耒高宗自诛长孙无忌,放禇遂良等后,天下以言为讳者二十余年。其后一御史尝抗论一不急事,时谓凤鸣朝阳。方其以言为讳也,武氏不出房闼而取其国。天子自殿陛之下,门关之外,颠倒错乱,无由知之。而其左右忠臣良士,岂无良策善计,亦不敢告。故以牝夺雄,坐房奥夺庙社,犯天下之至不顺,为天下之难成而有功。此譬如盗入主人之家,执其主,涂其耳目,而唯其所为,何求而不得哉?张子曰:天将乱人之国,则必使讳人之言。人之爱其身,其寝食起居有少异焉,而人告之,则必信之,又从而治之。夫如是,则可以终身而无疾。令其寝食起居类非平人之状,而其亲戚朋友旁视而不敢告,一日疾作而死矣。太宗以兰陵公主园赏言者,其直百万,非好名也,事当然也。敢言 张 耒汉王鳯以外戚辅政,杀王章以杜天下能言之口,而梅福以南昌尉上书,显攻之而不忌。唐文宗时,宦人握禁兵,制天子,枢密使权过宰相,谁敢少忤其意?而刘蕡对策,肆言其恶,斥其簒弑废立之罪。而明皇时,李林甫为相,几二十年,固宠市权,愚瞽其君,内助杨氏之势,外成禄山之乱。补阙杜璡尝再上书论事,斥为下邽令。林甫以语动其余曰:“立伏马终日无声,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后虽欲不鸣,得乎?”由是谏争路絶矣。夫林甫之戚未惨于汉庭之外戚,唐文宗之官官也,而梅福、刘蕡敢犯之,而林甫徒以区区贬斥,而天下之士震怖如畏虎狼。此其故何也?王鳯得政之初,帝失徳未深,犹可与论道理,商成败,而汉之公卿犹有贤智忠义之士也。文宗大和二年,名臣在朝者如裴度、李绛、韦处厚之徒,犹数人,公卿侍从之间,差可告语,其势足以持典刑也。故此二子者,非妄发恣行,而心实有所持也。若林甫之时,人主滛昏于上,视天下之治乱如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不可与言矣。而朝廷之士有一介之善,略能别白黒者,则林甫斥逐之而无余矣。国中空无人,上下内外皆从君于昏者也。而天下之士虽欲有言,何恃以救其祸乎?此人之所甚畏也。呜呼!国无善人,国非其国也,可不惧哉!明皇尝论林甫曰:“此子妬贤嫉能,无与为此。”则其时人物可知也。李郭论 张 耒
译我曾经说过,治理天下根本在于亲自实行教化。考察汉文帝亲身实行节俭,以德行教化百姓,应该能够振兴衰败的风俗。然而贾谊认为,残暴邪恶公然横行,没有人加以禁止;他认为背弃根本、趋逐末业是天下最大的残害,淫逸奢侈的风俗是天下最大的祸害。那么当时的风俗可以说已经败坏了。难道所谓亲身教化,果真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吗?大概是因为汉文帝虽然有仁爱之心,也有仁德的声誉,却没有修明先王的政事。先王有不忍伤害百姓的仁心,就有不忍伤害百姓的政事,而这种政事一定以理财为根本。理财的方法,安定百姓的大原则有四项,安排百姓职业的事项有九类。士、农、工、商,用来区别他们的名分;九谷、草木、山泽、鸟兽、材木、财货、丝帛、泉币,用来聚集、转运和分配,区别他们的职责。又制定屋粟、里布、夫家之征,用来对待那些不勤劳的人。因此天下没有迁徙不定的产业,没有游荡懒惰的百姓,对于生产财富,可以说途径很多。至于爱护养育万物,也一定按照合宜的法则,所以捕鸟的罻罗网罟、斧斤、弓矢,都要按照时令使用;毁坏鸟巢、捕取幼兽和鸟卵、杀害胎兽、砍伐幼树,也都加以禁止。取用万物也有合适的时节。于是制定礼制来节制消费:天子的封地范围为方圆千里,诸侯各自拥有方圆百里的国家;卿士、大夫直到庶人,无不有田地,并按照职位的贵贱、收入的厚薄来制定相应的制度。又制定相应的制度和数量,用来供给冠礼、婚礼、宾客往来、丧葬、祭祀的费用,隆重或简约、多少不等,都各自适合其身份。居上位的人谨慎地明确名分,以此向天下示范;人人安于自己力量和身份所能达到的范围,不对范围之外有所觊觎。因此淫邪放纵奢侈的心思不会产生,贫富大体均衡,天下充实,没有物资不足的忧患。然后再向百姓显示廉耻,以德义振作他们,所以百姓能够服从。与这种情形相比,游荡懒惰的人没有容身之处;即使有僭越奢侈的念头,又能在哪里施行呢?教化之所以能够形成,残暴邪恶之所以能够消除,大概都由此而来。自从秦朝毁灭先王的典籍,汉朝沿袭了它,只求制定一时权宜的制度,从天子到庶人,再也没有度量和等级界限,于是人人抛弃根本而趋向末业,争相僭越奢侈。汉高祖曾经禁止商人穿丝绸、乘车,但这道命令最终没有实行。到了汉文帝时,商人富足雄厚,势力超过官吏,靠末技谋生、游荡而不务农的人越来越多。庶人住宅墙壁的装饰、仆妾的衣服,都超过了宗庙祭祀所用的规格,甚至胜过天子的服饰;由此就可以知道当时风俗多么不好了。然而汉文帝不知道修明先王的政事来挽救这种弊病。当他开辟籍田来劝导耕作,穿粗绨而摒弃华丽刺绣,以此显示敦厚朴素、为天下先导时,他的用意是美好的。然而,法度这些治国工具不能实行,却想凭区区一人之力率领天下众人,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孟子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这并不是虚话。”即便如此,若凭借那种德行来成就事业,依照先王的政治,那么也差不多可以成为三代的贤明君主了!讳言——张耒 唐高宗亲自诛杀长孙无忌、放逐褚遂良等人以后,天下人因畏惧而不敢讲话,持续了二十多年。后来有一位御史曾经抗直进谏一件不紧急的事情,当时人称赞这件事为“凤鸣朝阳”。正当天下以言论为忌讳的时候,武氏足不出宫门便夺取了唐朝的国政。天子在殿陛以内、宫门以外发生的颠倒混乱,没有办法知道;他的身边难道没有忠臣贤士提出良策妙计吗?只是他们也不敢告诉他。因此,竟让女子夺取男子的权力,让深宫内室中的人夺取国家社稷,触犯天下最不合正道的事情,完成了天下最难成功而又有功效的事业。这就好比盗贼闯入主人家中,挟持主人,蒙住他的耳目,任意妄为,还有什么求取不到呢?张耒说:上天将要使一个国家混乱,必定先使这个国家忌讳臣民的言论。人爱惜自己的身体,睡眠、饮食、起居稍有异常,别人告诉他,他必定相信,随后就加以治疗。这样,就可以终身没有疾病。假如他的睡眠、饮食、起居都不像正常人的状态,而亲戚朋友在旁边看着却不敢告诉他,一旦疾病发作,就会死去。唐太宗把兰陵公主的园林赏赐给进谏者,价值一百万钱,并不是为了博取名声,而是因为事情本来就应当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敢言——张耒 汉王刘鳌以外戚身份辅佐朝政,杀死王章来堵住天下敢于进言者的嘴;可是梅福凭南昌县尉的身份上书,公开攻击他而毫不顾忌。唐文宗时,宦官掌握禁军,控制天子,枢密使的权力超过宰相,谁敢稍微违逆他们的心意?可是刘蕡在对策中肆意斥责他们的罪恶,指斥他们篡夺、弑杀、废黜和拥立皇帝的罪行。唐明皇时,李林甫任宰相将近二十年,固守恩宠、买取权力,使他的君主昏聩无知;在内扶助杨氏的势力,在外造成安禄山的叛乱。补阙杜璡曾两次上书议论政事,被贬为下邽令。李林甫用话来震慑其他人说:“一匹立着的马整天默不作声,吃饱三品官的草料豆子;一旦叫出声,就要被贬斥。以后即使想不叫,能办得到吗?”从此进谏争辩的道路断绝了。李林甫的威势并没有汉朝外戚那样惨烈,唐文宗时的宦官也不过是宦官罢了;但梅福、刘蕡敢于触犯他们,而李林甫只凭小小的贬斥,就使天下士人恐惧得像害怕虎狼一样。这是什么原因呢?王鳌刚掌权时,皇帝的德行还没有败坏得太深,还可以同他讲论道理、商议成败;而且汉朝的公卿中仍有贤能、明智、忠诚、正义之士。唐文宗大和二年,在朝的名臣如裴度、李绛、韦处厚一类,还有好几个人;公卿侍从之间,也还略微可以相互告知真情,他们的势力足以维持典章刑法。所以这两个人,并不是胡乱发言、任意妄行,而是心中确实有所凭持。至于李林甫当权时,君主在上面淫乱昏庸,把天下的治乱看得如同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已经无法同他谈论了。朝廷士人中只要有一点善行、略能辨别黑白的人,李林甫就把他们斥退驱逐,一个也不留下。国内空无一人,上下内外都跟随着君主陷于昏乱。天下士人即使想进言,又凭借什么来挽救国家的祸患呢?这正是人们最害怕的事情。唉!国家没有善人,国家就不再是它原来的国家了,难道能不恐惧吗?唐明皇曾评论李林甫说:“这个人嫉妒贤能,不要同他共事。”由此便可以知道当时人物的状况了。李郭论——张耒
雄杰好乱之士,可伏以天下之大义,不可掩以匹夫之小数。何也?彼其心甘为理屈,不肯负人,以其智幸而掩之,得志其后必大乱,凶悖放恣而复其志乃已,此不可不慎也。汉髙祖苟一时之便,伪游云梦而执韩信,虽能执信,而信之反心自此生矣。当此时,髙才智士亦有轻其君之心,故英布、贯髙之乱继踵而起者,此非伏英雄之道也。李光弼提孤军,与安史徤虏百闘百胜,其治军行兵,风采出郭子仪之右,而当时诸将皆望风伏子仪,如敬君父,而光弼之在彭城,诸将已不为使。子仪能使吐蕃谓父,而史思明乃上书请诛光弼,大抵光弼之实不及子仪之名。子仪安坐而有余,光弼驰骋而不足。余尝思其故,读史思明传,见光弼使乌承恩潜杀史思明事,而后知李郭之优劣。盖子仪之为人,至诚不欺,主于忠信,其胸中洞然,大人也,故静则人安其徳,动则人伏其义。光弼用乌承恩使袭杀史思明,此虽狡夫猾虏之常态,意其人虽雄悍骠勇,而中有所不可保信者,市井之智,盗贼之谋,有时而用也。不然,何以召史思明之侮,而田承嗣之膝独为尚父屈欤?此于伏人之道小矣。呜呼!成事以材,不若以徳;服人以智,不若以理。惟徳与理,始钝终利,以之治大,以之行逺,未之有侮也。邴吉 张 耒邴丞相为人至深厚也,余独有恨焉。虏入云中,诏问丞相、御史以虏所入郡吏,御史不能对,得谴责,而丞相能具知,见谓忧边思职。夫吉之能知,驭吏之力也。夫平日不知从事于其所当急,而一时际防于佗人之力,亦可以为徼幸,谓之真忧边思职也可乎?因徼幸以得誉,遂从而冐之,坐视人之得谴责而不分谤,则亦少欺矣。袭遂因王生一言,天子以为长者,遂不敢以为出已,曰:“此乃臣议曹教臣。”夫遂之能归功于君,其善微而不冐人之善,其徳厚矣。方天子让御史,吉如曰:“臣与御史等耳,臣之仆有先白臣者,臣是以知之。”此其为能,岂独忧邉思职而已哉?世人有未尝射,挟弓注矢,一发而中,不知者曰:“天下之善射者也。”其人不让,则知之者笑之矣。邴吉脱宣帝于死,能絶口不道,独贪一驭吏之功,殆必不然。
译雄强杰出而喜欢作乱的人,可以用天下的大义使他屈服,却不能用匹夫的小聪明蒙蔽他。为什么呢?因为他心里甘愿承认自己理屈,不肯背弃别人;如果凭借小智侥幸把事情蒙混过去,等到得志以后,必定会大乱,直到凶暴悖逆、放纵恣意而恢复自己的意愿才会罢休,这一点不可不慎重。汉高祖如果只贪图一时方便,假装巡游云梦而逮捕韩信,虽然能够捉住韩信,但韩信谋反的念头从此便产生了。当时那些才高智深的人,也会产生轻视君主之心,所以英布、贯高等人的叛乱接踵而起;这不是使英雄屈服的办法。李光弼率领孤军,同安史叛军中的强悍敌人交战,百战百胜;他治理军队、指挥作战的风采超过郭子仪,而当时各位将领都望见郭子仪便服从他,像敬奉君父一样。可是李光弼在彭城时,各将领已经不听从他的使命了。郭子仪能够使吐蕃称他为父亲,史思明却上书请求诛杀李光弼。大概李光弼的实际才能不如郭子仪的声名。郭子仪安坐在那里便绰绰有余,李光弼奔驰劳碌却仍感不足。我曾思考其中的原因,读《史思明传》,看到李光弼派乌承恩暗中杀害史思明的事情,这才明白李光弼和郭子仪的优劣。郭子仪为人极其诚实厚道,不欺骗别人,以忠信为根本;他的胸襟坦荡,是大人君子。因此,安静时人们安于他的德行,行动时人们服从他的道义。李光弼使用乌承恩,让他袭击杀死史思明。这虽然是狡猾之徒、奸诈敌人的常态,但我想,史思明这个人虽然雄健剽悍、勇猛善战,内心却有不可保信之处,所以才使用市井之人的智谋、盗贼的计策。否则,为什么会招来史思明的侮辱,而田承嗣却唯独屈膝尊郭子仪为尚父呢?这在使人服从的道理上是低下的。唉!凭才能成就事业,不如凭德行;凭智谋使人服从,不如凭道理。只有德行和道理,开始似乎迟钝,最终却有利;用它们治理大的事业、推行长远的事情,从来不会受到侮辱。邴吉——张耒 邴丞相为人极其深厚忠实,但我唯独对他有一点遗憾。匈奴入侵云中,皇帝下诏询问丞相和御史有关匈奴所进入郡的官吏情况,御史不能回答,受到责罚;丞相却能把情况全部知道,于是被称赞为忧虑边疆、尽心职守。邴吉能够知道这些,是因为善于驾驭属吏。平日里不知道在应当急办的事情上用心,却在一时之间依靠别人的力量防备意外,也可以说是侥幸;把这称为真正忧虑边疆、尽心职守,可以吗?他因侥幸得到声誉,竟又顺势冒领这份功劳,眼看着别人受责罚却不替他分担诽谤,也就稍微有些欺骗了。褚遂良于是凭王生的一句话,被天子认为是长者,却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说:“这是我的议曹教我的。”褚遂良能够把功劳归于君主,虽然他的善行微小,却不冒领别人的善行,他的德行就很厚重了。当皇帝责问御史时,邴吉却说:“我和御史一样,我的仆人先把情况告诉了我,所以我才知道。”这难道只是忧虑边疆、尽职守责而已吗?世上有一个从未射过箭的人,拿弓搭箭,一发便射中;不了解情况的人说:“这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如果这个人不推辞,知情的人就会嘲笑他。邴吉使宣帝免于死亡,能够闭口不说,难道只是贪图驾驭属吏这一点功劳吗?大概一定不是这样。
传曰:“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吉未之思欤?夫冐徼幸之福而安处之,此庸人之所常行,独为邴丞相恨也。秦论 何去非兵有攻有守,善为兵者,必知夫攻守之所宜。故以攻则克,以守则固。当攻而守,当守而攻,均败之道也。方天下交臂相与而事秦之彊也,秦人出甲以攻诸侯,盖将取之也。图攻以取人之国者,所谓兼敌之师也。及天下攘袂相率而叛秦之乱也,秦人合卒以拒诸侯,盖将却之也。图拒以却人之兵者,所谓救败之师也。兼敌之师,利于转战;救败之师,利于固守。兵之常势也。秦人据崤函之阻,以临山东,自缪公以来,常雄诸侯,卒至于并天下而王之。岂其君世贤耶?亦以得乎形便之居故也。二世之乱,天下相与起而亡秦,不三嵗而为墟。以二世之不道,顾秦亦何足以亡?然而使其知捐背叛之山东,严兵拒关,为自救之计,虽以无道行之,而山西千里之区,犹可嵗月保也。不知虑此,乃空国之师,以属章邯、李由之徒,越关千里,以搏防而为乡。日堂堂兼敌之师,亦已悖矣。方陈胜之首事,而天下豪杰争西向而诛秦也,盖振臂一呼而带甲者百万,举麾一号而下城者数十。又类皆山林倔起之匹夫,其存亡胜负之机,取决于一战。其锋至鋭也,而章邯之徒不知固守其所以老其师,乃提孤军,弃天险,渡潭逾洛,左驰右骛,以婴四合之锋,卒至于败。而沛公之众扬防而入空关,虽二世之乱足以覆宗,天下之势足以夷秦,而其亡遂至于如此之亟者,用兵之罪也。夫秦役其民,以从事于天下之日乆矣,而其民被二世之毒未深,其勇于公闘、乐于卫上之风声气俗犹在也。而章邯之为兵也,以攻则不足以守则有余。周文常率百万之师,传于戏下矣。章邯三击而三走之,卒杀周文,使其不遂纵以搏敌,而坐关固守,为救败之师。关东之土虽已分裂,而全秦未溃也。或曰七国之反汉也,议者归罪于呉楚,以为不知杜成皐之口,而汉将一日过成臯者数十辈遂。至于败亡,今豪杰之叛秦,而罪二世之越关搏战,何也?嗟夫!务论兵者,不论其逆顺之情,与夫利害之势,则为兵亦踈矣。夫秦有可亡之形,而天下之众亦鋭于亡秦,是以豪杰之起者,因民志也。关东非为秦役矣。汉无可叛之衅,而天下之民无至于负汉,则七国之起,非民志矣。天下皆为汉役者也。以不为秦役之关东,则二世安得即其地而疾战其民?以方为汉役之天下,则汉安得不趋其所而疾诛其君?此战守之所以异术也。昔者贾谊、司马迁皆谓: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则山西之地可全而有,卒取失言之讥于后世。彼二子者,固非愚于事机者也,亦惜夫秦有可全之势耳。虽然,彼徒知秦有可全之势,而不知至于子婴而秦之事去矣。虽有太公之佐,其如秦何哉?西晋论 何去非天下之祸,不患其有可观之迹而发于近,而患其无可窥之形而发于迟。有迹之可覩,虽甚愚怯,必加所警备,而发于近者,其毒尝浅;无形之可窥,虽甚智勇,亦忽于防闲,而发于迟者,其毒常深。昔者五胡之祸,晋室其起者,非一朝一夕也。探其基而积之,乃在于数百嵗之淹缓。国更三姓,而歴君数十,平居常日,不见其有可窥之形,是以一发而莫之能支。夫非无形也,盖为祸之形常隐于福,为福之形常隐于祸。人见其为今日之祸福而而已,不就其所隐而逆窥之,是以于其未发,皆莫覩其昭然之形,此其为祸至于不可胜救也。先王之制夷狄于要荒也,甚恶其猾夏而乱华,未尝不欲驱攘而摈之。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夷蛮戎狄之君立于四门之外,使无与乎备物盛礼之观。后世之君,幸其衰敝而悦其向服也,因内徙而亲之。其事肇于汉之孝宣,渐于世祖,而盛于魏武。或空其国而罢徼塞之警,或借其兵而为防敌之扞。夫既去其侮,而又役其力,可谓世主之大欲,国家之盛福矣。不知积之既乆,而大祸之所伏,一旦汹然而发,若决坊水,莫之能遏。晋为不幸而适当之,以其平居常日不观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承武帝攘击匈奴之威防,五单于内争,始纳呼韩邪,使之依阻塞下,稍通五原而来。其朝至于孝元,而呼韩邪乃愿保塞而请罢边备。頼侯应之策,以为自孝武攘之漠北,夺其隂山,匈奴失所蔽隐,毎过隂山未尝不哭其防亡也。今罢备塞,则示之大利。元帝虽报谢焉,自是胡人亦浸而南顾,汉亦甚悦其来而不之却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建南廷以安纳之,稍内居之西河、羙稷,而其诸部因遂屯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鴈门之七郡。
译传记上说:“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 邴吉没有思考过这件事吗?把侥幸得到的福分冒领过来并安然处之,这是平庸之人通常会做的事;我唯独为邴丞相感到遗憾。秦论——何去非 用兵有进攻和防守,善于用兵的人一定懂得什么时候适合进攻、什么时候适合防守。因此,采取进攻就能取胜,采取防守就能稳固。应当进攻却防守,应当防守却进攻,都是失败的道路。当天下人相互联合,一起奉事强大的秦国时,秦人出兵攻打诸侯,大概是要夺取他们。谋划进攻以取得别国土地的军队,就是所谓兼敌之师。等到天下人挽袖相率,发动叛秦的动乱时,秦人集合军队抵抗诸侯,大概是要击退他们。谋划抵抗以击退敌军的军队,就是所谓救败之师。兼敌之师适合辗转作战,救败之师适合坚守,这是用兵的常势。秦人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要,俯临崤山以东的地区;自秦穆公以来,常常压倒诸侯,最后终于兼并天下而称王。难道是因为秦国历代君主都贤明吗?也是因为占据了地形便利的地方。秦二世时发生动乱,天下人共同起兵使秦灭亡,不到三年就成为废墟。以秦二世的无道来看,秦国难道还值得怎样灭亡吗?可是,如果秦二世知道放弃已经背叛的崤山以东,严整军队把守关隘,采取自救的策略,那么即使施行得很无道,山西千里的地区仍可以保全一段时间。他不懂得考虑这一点,却调动全国军队,交给章邯、李由之流,越过关隘行军千里,进击防守之地,反而成为乡间作战。每天大张旗鼓地使用兼敌之师,也已经错了。当陈胜首先起事,天下豪杰争相向西去诛灭秦国时,只要振臂一呼,披甲作战的人便有百万;挥旗一声号令,攻下的城池便有几十座。而且这些人多是从山林中突然崛起的匹夫,他们存亡胜负的关键,取决于一战。他们的锋芒极其锐利,章邯等人却不知道坚守以使自己的军队疲惫,反而率领孤军,放弃天险,渡过灞水、越过洛水,向左奔向右驰,以迎击四面合围的锋芒,最终终于失败。沛公的军队扬起尘土进入空虚的函谷关,虽然秦二世的动乱足以覆灭宗庙,天下的形势足以荡平秦国,但秦国之所以灭亡得如此迅速,正是用兵错误造成的。秦国役使百姓、从事天下战争已经很久了,而百姓受到秦二世毒害还不深,勇于公战、乐于保卫君上的风气习俗仍然存在。章邯用兵,进攻则力量不足,防守则绰绰有余。周文曾经常率领百万军队,驻扎到戏水之下。章邯三次出击,三次击退他们,最终杀死周文,使他们不能继续扩张来攻击敌人;秦军于是坐守关隘,作为救败之师。关东土地虽然已经分裂,但整个秦国还没有溃败。有人说,七国反叛汉朝,是因为议论者把罪责归于吴、楚,认为它们不知道堵住成皋的关口;而汉军将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的有几十批,所以…… 至于最终失败灭亡,今天豪杰叛秦,却责怪秦二世越过关隘出兵作战,为什么呢?唉!只知道谈论用兵,却不讨论形势是逆是顺,也不考察利害的趋势,那么这种用兵见识也是疏浅的。秦国有可以灭亡的形势,而天下众人的锐气也在于灭亡秦国,所以豪杰起兵,是顺应了民众的意愿。关东地区已经不再替秦国服役了。汉朝没有可以被叛乱的过失,天下百姓也没有达到背叛汉朝的地步,因此七国起兵,并不是民众的意愿;天下都在替汉朝服役。既然关东不再替秦国服役,秦二世怎么能到那里去同百姓迅速交战?既然天下正替汉朝服役,汉朝怎么能不赶往那里迅速诛杀七国君主?这就是进攻和防守所以采取不同方法的原因。从前贾谊、司马迁都说: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能,又得到中等的辅佐,那么山西的土地还可以保全并占有;他们最终因此受到后世讥讽,说他们失言。这两个人当然不是不懂得事机,只是可惜秦国当时有可以保全的形势。即便如此,他们只知道秦国有可以保全的形势,却不知道到了子婴时,秦国的事业已经无可挽回了。即使有姜太公那样的辅佐,又能把秦国怎样呢?西晋论——何去非 天下的祸患,不怕它有明显可见的迹象而在近处发生,却怕它没有可以窥见的形态而迟迟发生。有迹象可以看见,即使极其愚昧怯弱的人,也必定会加强警戒防备;在近处发生的祸患,毒害往往较浅。没有形态可以窥见,即使极其聪明勇敢的人,也会忽略防范;迟延发生的祸患,毒害往往很深。从前五胡之祸,晋室的祸根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探究其根基并考察它的积累,原来在于数百年缓慢延续的过程。国家更换了三个姓氏,历经几十位君主,平常日子里看不见任何可以窥见的形态,所以一旦爆发,就没有人能够支撑。并不是完全没有形态,而是祸患的形态常常隐藏在福分中,福分的形态也常常隐藏在祸患中。人们只看见它成为今天的祸福罢了,却不顺着它所隐藏的方面预先窥察,所以在尚未爆发时,都看不见它明显的形态;这就是祸患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原因。先王在荒远地区控制夷狄,是非常厌恶他们侵扰华夏、扰乱中原,从未不想驱逐排斥他们。周公在明堂召见诸侯时,夷、蛮、戎、狄的君长站在四门之外,不让他们参与陈列礼物、举行盛大礼仪的场面。后世君主庆幸他们衰弱困敝,又因他们归顺服从而感到喜悦,于是让他们迁入内地并亲近他们。这种事情起始于汉孝宣帝,逐渐发展于汉世祖,到了魏武帝时更为兴盛。有时空置他们的国土,停止边塞的警戒;有时借用他们的兵力,作为抵御敌人的屏障。既消除了他们的侮扰,又役使他们的力量,可以说是历代君主最大的愿望、国家最大的福分了。却不知道这种做法积累日久,其中潜伏着大祸;一旦猛烈爆发,就像决堤的水一样,没有人能够阻止。晋朝不幸正好遇上了这种情况,因为平日里看不见它明显的形态。从前汉孝宣帝承接汉武帝抗击匈奴的威势,匈奴五位单于相互争斗,汉朝开始接纳呼韩邪单于,让他依靠边塞而居,渐渐通过五原前来。到孝元帝时,呼韩邪才希望保守边塞,请求撤除边防。依靠侯应的计策,认为自汉武帝把匈奴驱逐到漠北、夺取阴山以来,匈奴失去了遮蔽藏身的地方,每次经过阴山,没有不哭泣感叹其屏障灭亡的。如今撤除边防,就是把巨大的利益显示给他们。元帝虽然答复并感谢了他,从此胡人也逐渐向南窥视,汉朝也很高兴他们前来,不再拒绝他们。汉世祖趁匈奴日逐王等归附,于是建立南庭来安置接纳他们,逐渐让他们居住在西河、羙稷;他们的各部又于是屯驻守卫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雁门七郡。
而河西之地鞠为虏区,加徙叛羗,错置二辅。魏武复大徙武都之氐,以实关畿,用御。蜀防而匈奴五郡皆居汾晋而近在肘腋矣。于晋之兴,大率中原半为夷居。元海匈奴也,而居晋阳;石勒羯人也,而居上党;姚氏羗也,而居扶风;符氏氐也,而居临渭;慕容鲜卑也,而居昌黎。种族日蕃,其居处饮食皆趋华矣。而其桀暴贪悍、乐闘喜乱之志态,则亦无时而变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胡乘时四起。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国者几二百年。所谓发于迟而为毒深也。虽然,彼之内徙而聴役也,亦迫于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尝不怀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国羁拘而贱侮之也。是以刘猛发愤而反于晋,事虽不济,而刘氏诸部未尝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非无明智之主足以察究防渐,为子孙万世之虑,然皆安其内附,或乐用其力,唯恐不能鸠令而牧役之,虽有失为祸之形,皆不为之深思逺虑,就其所伏而消厌之。由晋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呉防徧抚天下,固无借乎夷狄之助矣。苟于此时有能探其所伏之祸而逆制焉,因其怀返之情,加之恩意以▯其行为之,假建名号而廪资之,使各以种族而还之旧土,彼乐引轻去,而惟恐其后也。然后严斥障塞,使有华夷内外之辨,后虽有警,则无至发于肘腋之间,而被不可胜言之祸矣。虽然,自非明智果断之主为子孙后世之虑,则不能决于有为,以救其未发之深祸也。彼晋武自平一呉防方以侈欲形于天下,其能及此乎?虽郭钦抗防,江统著论,其言反复切至,皆恬然不为省,方抱虎而熟寐尔。嗟乎,为天下者无恃其为平日之福,而忽其所隐之祸也。
宋文鉴巻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一宋 吕祖谦 编
译河西地区于是全都成为胡虏的区域,又加上迁来的叛羌,错杂分置在京畿附近。魏武帝又大规模迁徙武都的氐人,以充实关中地区,用来抵御蜀汉;匈奴五部都居住在汾水、晋水一带,近在肘腋。到晋朝兴起时,大体上中原有一半成为夷人居住之地。刘元海是匈奴人,却居住在晋阳;石勒是羯人,却居住在上党;姚氏是羌人,却居住在扶风;苻氏是氐人,却居住在临渭;慕容氏是鲜卑人,却居住在昌黎。各族人数日益繁多,他们的居处、饮食都逐渐趋同于华夏;但他们桀骜暴虐、贪婪强悍、喜欢争斗、喜好作乱的志向和习性,却从未改变。因此刘元海一声倡导,并州、雍州的胡人便乘机四处起兵。从长淮以北,再也没有晋朝的土地,成为战国般的局面将近二百年。这就是所谓爆发得迟而毒害深。即便如此,他们迁入内地而接受役使,也是迫于制服他们的威势;他们内心未尝不怀念故土、想着返回,本来就十分怨恨中原拘束、羁留并轻侮他们。因此刘猛愤怒而反叛晋朝,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刘氏各部却从未有一天忘记这件事。自魏朝以来,并不是没有明智的君主足以察觉祸患的渐变、为子孙万世考虑;然而他们都安于夷人归附,有的还乐于使用他们的力量,只怕不能把他们聚集起来、管理驱使他们。即使看到了祸患形成的迹象,也都不深思远虑,不趁祸患潜伏时消除它。从晋朝往后,自晋武帝平定吴国、普遍安抚天下以后,本来已经没有必要借助夷狄的力量了。假如这时有人能够探察其中潜伏的祸患,预先加以制止,顺应他们怀念故土、想要返回的心情,施加恩惠引导他们行动,假借名号给他们俸禄资财,让他们各自按照族类返回旧土,那么他们乐于带领族人轻装离去,只怕自己落在后面。然后严格排斥夷狄,设置边障,使华夷之间有内外的区别;以后即使出现警报,也不至于从肘腋之间爆发,造成无法尽述的祸患。即便如此,若不是明智果断的君主为子孙后世考虑,也不能决心有所作为,挽救尚未爆发却已经深重的祸患。晋武帝自从平定吴国以后,正把奢侈的欲望显露给天下,他哪里能做到这些呢?即使郭钦上书进谏,江统撰写《徙戎论》,他们的言论反复陈说、恳切至极,晋武帝都安然不加省察,正是抱着老虎熟睡罢了。唉!治理天下的人,不要倚仗平日的福分,却忽略隐藏其中的祸患。《宋文鉴》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一 宋代吕祖谦编
论明皇论 崔 鶠穆王戒太仆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仲虺告成汤曰:「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巳若者亡。」夫实凡也,而自以为圣,则偃然以天下为莫巳若;以天下为莫巳若,则有罪不闻,有过不改,祸乱之形成,而卒以不悟,是亡之道也。以唐考之,克有天下者十有八王,而不以谀臣之故别加称号者,高祖、太宗、睿宗、文宗四君而已,其余皆立虗名。而开元、天寳之间,羣臣至六上尊号。嗟乎,谀亦甚矣!而明皇受而不辞,盖将自以为圣者欤?其播越流离,至于亡国,非不幸也。夫加以天地、道徳圣神、文武之号,兼覆载之大羙,极今古之徽称。彼其臣遂以为诚尔耶?直以为吾君好谀喜侫,故逢之也。以为诚尔,则天不以号,然后推其高地;不以名,然后推其厚。三皇无有也,五帝无有也,自古贤君懿主皆无有,而吾祖宗亦无有也。彼其后世中君幽主独有之,是直以好谀喜侫待吾君,而以谀佞逢之,人君之贼也。圣矣夫!光武之为君也,诏天下上书不得言圣。明矣哉!显宗之为君也,曰:「先帝诏书禁人言圣,自令有过称虗誉,尚书宜抑而不省,示不为謟子嗤也。」呜乎,奸人之情得矣!其成建武、永平之盛,有以矣夫!杨嗣复论 崔 鶠气类所合,物莫能间。君臣相与,必有所谓合者。君子不之察,欲彊以口舌折奸人之锋,势必不振,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一也。人情逆之则怒,顺之则喜,毁之则怒,誉之则喜。小人性便谀佞,志在诡随,而君子任道直前,有犯无隐,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二也。君子正直是与,不妄説人,而小人窃爵禄以植朋党,竭智力以市内援,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三也。君子难进而易退,小人易进而难退。易进则常在上以制人,难进则常在下而为人所制,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四也。君子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虐幼贱,不畏高明,而小人之于人,失势则防伏以事之,得势则虎歩以凌之,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五也。君子穷则以命自安而不尤人,逹则以恕存心而不害物。小人在下则不安而怀毒以伺上,居上则快意而肆虐以害人,此小人所以常胜而君子所以常不胜六也。君子一有不安于其心,则畏君畏亲畏天畏人,而小人欲济其奸,则欺君欺亲欺天欺人,无不可者,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七也。君子励廉节,崇名誉,小人苟获其欲,则天下贱之而不羞,万世非之而不辱,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八也。君子所言欲讷,于行欲敏,有过则改,见义则服,而小人矜利口以服人,喜奸言而文过,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九也。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故君子为国求人难于选抜,而凶邪一啸则千百为羣,此小人之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也。君子不念旧恶,以徳报怨,而小人忘恩背义,至以怨报徳,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一也。君子有若无,实若虗,有功不矜,有善不伐,而小人无而为有,虗而为盈,露巧而扬能,矜功而卖善,以惑时君以冀徼。幸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二也。君子小人之不敌,亦明矣。此郑覃、陈夷行所以罢黜,李徳、徳裕所以谪死穷荒,逢吉、宗闵、杨嗣复辈所以卒乎翔徉而得计,岂足怪哉?察言论 唐 庚古之人臣,抵掌缓颊,説人主以用兵者,其言未尝不引义慷慨,豪健俊伟,使聴者踊跃激发,奋然而从之。至考论其心,则有为国计者,有为身谋者,是不可以不察也。今夫战则除害于时,不战则遗患于后,此有必胜之势,彼有必败之道。思虑深熟,利害之形,了然于胸中,知其决不误国,而后为之。若此者,为国计,非身谋也。张华、裴度是已。天下既平,谋臣宿将以侯就第,杜门却扫,无所用其竒,则瞠目扼腕,争为用兵之説,庶几有以骋其智勇,而舒其意气。若此者,为身谋,非国计也。臧宫、马武是已。国家无事,贪财嗜利之臣,无所侥幸,则必鼓倡兵端,以求其所欲。兵革一动,则金钱、货币、玉帛、子女,何求而不得。若此者,为身谋,非国计也。陈汤、甘延寿是已。官崇禄厚,无所羡慕,惴惴然唯恐一日失势而不得保其所有,则必建开边之议,以中人主之欲,以乆其权。若此者,为身谋,非国计也。杨国忠是已。前侯、故将、失职之臣,负罪忧畏,思有以撼动其君,则争议边功,以希复进。若此者,为身谋,非国计也。窦宪是已。古之人臣,逆节已萌,而功效未着,人心未服,则未尝不因战伐之功,以收天下之朢。若此者,为身谋,非国计也。桓温、刘裕是已。嗟乎!秦汉以来,説人主以用兵者多矣,或胜或不胜,要之为国计者至少,为身谋者如此其多,途也可不鉴哉?可不戒哉!悯俗论 唐 庚
译论 明皇论——崔鶠 穆王告诫太仆说:“仆臣正直,他的君主就能正直;仆臣阿谀,他的君主就自以为圣明。”仲虺告诫成汤说:“能够得到贤师的人可以称王,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人就会灭亡。”一个人本来很平凡,却自以为圣明,就会傲然认为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认为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就会听不到自己的罪过,有了过错也不改正;祸乱已经形成,最终还不能醒悟,这就是灭亡的道路。考察唐朝,能够拥有天下的共有十八位君王,而没有因为谄媚臣子的缘故另加尊号的,只有高祖、太宗、睿宗、文宗四位君主,其余都建立了虚假的名号。开元、天宝年间,群臣甚至六次进上尊号。唉,谄媚也太过分了!而唐明皇接受这些尊号却不推辞,难道是自以为圣明了吗?他后来流离播迁,直到国家灭亡,并不是不幸。把天地、道德、圣神、文武等尊号加在他身上,又兼有覆盖承载天地的伟大美德,极尽古今最美好的称誉。那些臣子难道真的认为这些称号合于事实吗?只是认为自己的君主喜欢听谄媚、喜欢受奉承,所以顺着他的心意罢了。如果认为这些称号确实真实,那么上天并没有因为这些称号而把高位推给他,也没有因为这些名号而把深厚的福德推给他。三皇没有这些称号,五帝没有这些称号,自古贤明的君主、美好的帝王都没有这些称号,我们的祖宗也没有这些称号。偏偏后世那些平庸的君主、昏庸的帝王才有这些称号,这分明是把君主当作喜欢谄媚、喜欢奉承的人来对待,又用谄媚奉承去迎合他,实在是君主的祸害。真是圣明啊!汉光武帝做君主时,下诏天下,上书不得使用“圣”字。汉明帝做君主时也很明智,说:“先帝诏书禁止人们称颂圣明;如今如果还有过分的称颂、虚假的赞誉,尚书应当抑制,不要接受,以表明不做谄媚小人的笑柄。”唉,奸邪之人的心思被看透了!汉光武帝成就建武、永平年间的盛治,是有原因的啊!杨嗣复论——崔鶠 气质相同的事物彼此结合,没有什么能够离间它们。君臣相处,一定有某种所谓的契合。君子不去考察这一点,只想强行凭口舌挫败奸人的锋芒,势必不能振作,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一点。人情违逆他就发怒,顺从他就高兴;诋毁他就发怒,称誉他就高兴。小人的本性便于阿谀奉承,心志在于诡诈顺从;君子承担道义直向前行,有所触犯也不隐瞒,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二点。君子只赞许正直,不随意取悦别人;小人窃取爵禄来培植朋党,竭尽智力来谋求朝廷内援,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三点。君子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小人容易进用却难以退处。容易进用的人常在上位控制别人,难以进用的人常在下位受别人控制,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四点。君子对柔弱者不欺凌,对刚强者也不屈服,不虐待幼小卑贱的人,不畏惧高贵显达的人;小人对待别人,失势时便卑伏地侍奉,得势时便像老虎行走一样凌辱别人,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五点。君子困穷时以天命安顿自己而不怨尤别人,显达时以宽恕存心而不伤害万物。小人在下位时便心中不安,怀着恶意伺机窥伺上位者;居于上位时便任意满足私欲,放纵暴虐来伤害别人,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六点。君子心中一有不安,便敬畏君主、敬畏父母、敬畏上天、敬畏他人;小人想要成就奸谋,就欺骗君主、欺骗父母、欺骗上天、欺骗世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七点。君子勉励自己保持廉洁节操,崇尚名声荣誉;小人只要获得自己的欲望,天下人即使鄙视他,他也不感到羞耻,万世非议他,他也不感到屈辱,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八点。君子说话希望迟钝谨慎,做事希望迅速敏捷;有了过错就改正,见到合乎义的事情就服从。小人却夸耀伶俐的口才来使人服从,喜欢奸邪的言论来掩饰过错,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九点。天下善人少,不善之人多,所以君子为国家求取人才,难以选拔;凶恶邪僻之人一声呼唤,就有成百上千的人聚成一群,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十点。君子不记旧日的怨恶,以德行报答怨恨;小人却忘恩负义,甚至用怨恨报答恩德,这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十一点。君子有才德却像没有,充实却像空虚;有功劳不自夸,有善行不自我炫耀。小人没有却说成有,空虚却说成充盈,显露机巧、夸扬才能,夸耀功劳、卖弄善行,以迷惑当时的君主,来希望侥幸获利。侥幸获得这些好处,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的第十二点。君子和小人不能相敌,也就明白了。这就是郑覃、陈夷行因此被罢免贬黜,李德裕因此被贬谪而死在穷荒之地,李逢吉、李宗闵、杨嗣复等人因此最终还能周旋自保而达到目的的原因,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察言论——唐庚 古代的臣子拍掌、缓颊劝说君主使用武力时,他们的话没有不援引大义、慷慨激昂、豪迈雄健而卓异伟大的,使听者踊跃激发、振奋地跟从他们。等到考察他们内心的动机,则有的是为国家谋划,有的是为自身谋划,这一点不可不察。如今如果作战就能及时消除祸害,不作战就会把祸患遗留到后世;这边有必胜的形势,那边有必败的道路。经过深思熟虑,对利害形势在胸中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这样做绝不会误国,然后才采取行动。像这样,是为国家谋划,不是为自身谋划,张华、裴度就是这样。天下已经太平,谋臣宿将凭借侯爵回到府第,闭门谢客、扫除踪迹,没有地方施展奇谋,于是瞪眼握拳,争相提出用兵的主张,希望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智勇、舒展自己的意气。像这样,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臧宫、马武就是这样。国家没有事情,贪财好利的臣子没有可供侥幸的机会,就一定鼓动倡导战争,以求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旦兵革发动,金钱、货币、玉帛、子女,还有什么求取不到呢?像这样,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陈汤、甘延寿就是这样。官位高、俸禄厚,没有什么可以羡慕的,却战战兢兢,只怕有一天失去权势而不能保住已有的一切,于是一定提出开拓边疆的建议,以迎合君主的欲望,来长久保持自己的权力。像这样,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杨国忠就是这样。从前的侯爵、旧日的将领、失去职务的臣子,背负罪责而忧惧,想寻找办法撼动君主,于是争相议论边疆功业,希望重新得到进用。像这样,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窦宪就是这样。古代的臣子,已经萌生叛逆之心,而功效还没有显著、民心还没有归服,便没有不借助战争功劳来收取天下声望的。像这样,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桓温、刘裕就是这样。唉!秦汉以来,劝说君主用兵的人很多,有的取胜,有的不胜;总的说来,为国家谋划的极少,为自身谋划的却这样多,这些途径难道不可以作为鉴戒吗?难道不可以警惕吗?悯俗论——唐庚
自古诸侯风俗小大,曷尝不与其国相称?齐地负海膏壤二千里,则其俗阔逹寛缓而多智。全晋未分时,在春秋世最为彊国,则其俗用意深逺,有古帝王之遗风。邹鲁居洙泗之间,迫于齐楚,国小而地狭,则其俗亦复龌龊而谨畏。今天下大矣,尧舜三代之地,盖不至于此,民生其问耳。之所闻目之所睹,体之所安者,壮矣,而风俗之大不足以称之,有是理否?风俗非一事,要以人材为本。今士大夫逹时变,识事情,警敏有余矣。至于学治道,通大体,气力度量足以支乆而任重者,未可多得。是岂无有?也有则不容于时。今之建言也,类皆薄物细故,非天下所以治乱安危,而士之所言,亦不过趣一切办治而已,非能有益于宗庙社稷也。学术小故,无大论议;力量狭故,无大功名。以为上世悉然,则前此风俗尝广矣。当是之时,唯恐其防尔。形势非有不同,年表日歴非甚相逺,而更病其隘,是必有説矣。吾闻江海之水,必有吞舟之鱼;通邑大都,必有千金之家。以四方万里之国,而非得恢廓宏逺之风以充之,是犹衣九尺之衣,束十围之带,高视阔歩而血气不逾中人,也可乎?建武永平之治,未必优于西京,而风俗不及者,正其小也。
传曰:“不知其形,视其影也。”今百工之所造,啇贾之所鬻,士女之所服者,日益狭陋,而一时人物大率悍而短小,此非其影耶?古之化俗,恶者可使为善,邪者可使为正。今俗非有他也,独患小尔,顾不可使知大乎?义公食大夫义 刘 敞食礼,公养宾,国养贤,一也。亲之故爱之,爱之故养之,养之故食之。食而弗爱,犹豢之也。爱而弗敬,犹畜之也。飨礼,敬之至也。食礼,爱之至也。飨为爱弗胜其敬,食为敬弗胜其爱,文质之辨也。公使大夫戒,必以其爵,恭也。已轻则卑之,已重则是以其贵临之也。賔三辞聴命,言是礼之贵,弗敢当也。弗敢当故难进也。公迎賔于大门内,非不能至于外也,所以待人君之礼也。臣之意欲尊其君,子之意欲尊其父,故迎賔于大门内,所以顺其为尊君之意也。三揖至于阶,三让而升堂,充其意,谕其诚也。于庙用祭器,诚之尽也。君子于所尊敬,不敢狎,不敢狎故神明之,故忠臣嘉賔,乐尽其心也。大夫立于东夹南,西靣北上。士立于门东北靣西上。小臣东堂下南面西上。宰东夹北西靣北上。内官之士在宰东北靣南上。百官有司僃以乐养贤也。设筵加席几,致安厚之仪也。公设酱,然后宰夫荐豆爼醢。士设爼,公设大羮,然后宰夫设铏启簋,言以身亲之也。賔徧祭,公设粱,宰夫膳稻,士膳庶羞,为殷勤也。賔三饭饭粱以湆酱,比君之厚已也。賔必亲彻,有报之道也。
译自古以来,诸侯国风俗的大小,哪有不与本国相称的?齐地背靠大海,有肥沃土地二千里,所以它的风俗开阔通达、宽缓从容而且多有智谋。整个晋国尚未分裂时,在春秋时代最为强盛,所以它的风俗用心深远,有古代帝王遗留下来的风范。邹、鲁处在洙水、泗水之间,受齐、楚逼迫,国家小、土地狭,所以它的风俗也拘谨琐碎而小心畏惧。如今天下这么大,是尧、舜、三代的土地,大概还没有超过这种规模,百姓生活在其中。耳朵所听、眼睛所见、身体所安处的事物都很壮盛,可是风俗的规模却不足以与之相称,有这样的道理吗?风俗不是一件事,关键以人才为根本。如今士大夫通达时势变化、了解事情原委,警觉敏锐已经有余;至于学习治国之道、通晓大局,气力、才能和器量足以长久支撑、承担重任的人,却难以多得。这难道是没有吗?也有,只是不能被当时容纳。如今提出建议,大多都是细小琐事,不是关系天下治乱安危的事情;士人所说的,也不过是追求眼前把政务办完罢了,不能对宗庙社稷有所益处。学术浅小,所以没有宏大的议论;力量狭窄,所以没有伟大的功业名声。如果认为上古世代全都是这样,那么在此以前的风俗曾经是宽广的。那时只怕风俗太广大了。形势并没有不同,年代表和日历相隔也不太远,却反而更忧患于它的狭隘,这其中一定有原因。我听说江海中的水,必定有能吞下船只的大鱼;交通便利的大城市,必定有拥有千金的富家。一个幅员万里的国家,如果没有恢宏宽广、深远开阔的风气来充实它,就好像穿着九尺长的衣服,系着十围宽的腰带,抬头阔步,却血气不超过普通人,这可以吗?建武、永平年间的治理未必优于西京,但风俗不如西京,正是因为它的规模小。传记上说:“不了解事物的形态,就看它的影子。” 如今百工所制造的东西、商人所贩卖的货物、男女所穿的衣服,一天比一天狭窄简陋,而当时的人物大多强悍而矮小,这不就是它的影子吗?古代教化风俗,能够使邪恶者变善,使邪僻者变正。如今的风俗没有别的问题,只是忧患于它狭小罢了,难道就不能使人懂得宏大吗?义 公食大夫义——刘敞 公食礼,是国君供养宾客,国家供养贤才,二者的道理相同。因为亲近他,所以爱护他;因为爱护他,所以供养他;因为供养他,所以请他吃饭。供养他却不爱护他,就像豢养牲畜一样;爱护他却不尊敬他,就像畜养动物一样。飨礼,是尊敬到了极点;食礼,是爱护到了极点。飨礼是爱护不胜过尊敬,食礼是尊敬不胜过爱护,这是文饰和本质的区别。国君派大夫去邀请宾客,必定按照宾客的爵位相称,这是恭敬。太轻,就会使对方地位显得卑下;太重,就会以国君的尊贵身份压临对方。宾客三次辞谢后才听命,是说这种礼遇太尊贵,自己不敢当。因为不敢当,所以难以前来。国君在大门内迎接宾客,并不是不能到大门外去,而是采用接待君主的礼节。臣子的心意是要尊崇君主,儿子的心意是要尊崇父亲,所以在大门内迎接宾客,是顺应宾客尊崇君主的心意。三次作揖到达台阶,三次谦让后登上堂屋,是充分表达心意、说明诚意。在宗庙中使用祭器,是把诚意表达到了极点。君子对于所尊敬的人,不敢轻慢;因为不敢轻慢,所以把对方当作神明一样尊奉;因此忠臣和嘉宾乐于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大夫站在东夹南边,面向西,以北为上位;士站在门的东北面,面向西,以西为上位;小臣站在东堂下,面向南,以西为上位;宰站在东夹北面,面向西,以北为上位;内官的属士在宰的东北面,面向南,以南为上位。百官和各部门都准备好乐舞,以供养贤才。设置席子、加铺重席、安放几案,是表示使宾客安适厚重的礼仪。国君设置酱,然后宰夫进献豆、俎、醢。士设置俎,国君设置大羹,然后宰夫设置铏,打开簋,表示国君亲自参与此事。宾客遍祭各味,国君设置粱饭,宰夫进献稻米饭,士进献各种杂味,是
庭賔乘皮,侑以束帛,虽备物,犹欲其加厚焉也。公拜送终之以敬也。有司巻三牲之爼,归于賔舘,不敢防其余也。上大夫八豆八簋六铏九爼,庶羞二十,其余衰,是见徳之杀也。君子之言曰:「爱人者使人爱之者也,敬人者使人敬之者也,亲人者使人亲之者也,自卑者使人尊之者也。」是故公养賔,国养贤,其义一也。未有爱之敬之亲之尊之而其位不安者也。未有不爱不敬不亲不尊而能长有国者也。将由乎好徳之君,则将怡焉,唯恐其不足于礼。将由乎骄慢之君,则将曰:「是食于我而已矣。」故礼,君子所不足,小人所防也。孔子食于少施氏,将祭,主人辞曰:「不足祭也。」将飱,主人辞曰:「不足飱也。」孔子退曰:吾食而饱,少施氏有礼哉?故君子难亲也。将亲之,舍礼何以哉?士相见义 刘 敞自天子至于庶人皆有挚。挚者,致也,所以致其志也。天子之挚,鬯;诸侯,玉;卿,羔;大夫,鴈;士,雉。鬯也者,言徳之逺闻也;玉也者,言一度不易也;羔也者,言柔而有礼也;鴈也者,言进退之时也;雉也者,言死其节也。故天子以逺徳为志,诸侯以一度为志,卿以有礼为志,大夫以进退为志,士以死节为志。明乎志之义,而天下治矣。故执斯挚也者,执斯志者也。君之挚以事神,臣之挚以飬人。惟君受养也,非其君则辞挚,不敢当养也。古者,非其君不仕,非其师不学,非其人不友,非其大夫不见。士相见之礼,必依于介绍,以言其不苟合者也;必依于挚,以言其以道亲也。苟而合,唯小人而不耻者能之。君子可见也,不可屈也;可亲也,不可狎也;可逺也,不可踈也。賔至门,主人三辞,见賔称挚。主人三辞挚,所以致尊严也。大夫以礼相接,士以礼相谕,庶人以礼相同。然而争夺兴于末者,未之有也。人苟为悦而相亲若者,末必争;苟为简而相亲若者,末必怨。是故士相见之礼者,人道之大也。所以使人重其身而毋迩于辱也,所以使人审其交而无迩于祸也。唯仕于君者,召而往;未仕而见于君者,冠而奠挚。在邦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茅之臣。君虽召,不往也。是故虽有南靣之贵,千乘之富,士之所以结者,礼义而已矣,利不足称焉。刑罚行于国,所诛者好利之人也。未有好利而其俗不乱者也。无介而相见,君子以为謟。故诸侯大国九介,次国七介,小国五介。致仕义 刘 敞自顷,有司屡言士大夫过七十而不致仕,请引籍校年而却之。天子弗忍也,以诏戒告之而已。予谓致仕之义,君非使之,臣自行也。宜乎天子弗忍督迫之,而以诏书戒告也。然而天下之老臣犹自若也,甚矣夫其非天子之意也。
译表示殷勤。宾客三次进饭,吃粱饭并配肉汁、酱,这是与国君厚待自己的礼遇相称。宾客一定亲自撤去食器,是表示有回报之道。宾客在庭中接受束帛和皮革,国君又用束帛作为助礼之物;虽然礼物已经齐备,仍希望再加厚礼。国君拜送宾客,以恭敬结束整个礼仪。有关官员卷起三牲的俎,送回宾馆,不敢把剩余的东西据为己有。上大夫用八豆、八簋、六铏、九俎,杂味二十品;其他等级依次减少,这是表示德行待遇的差等。君子说:“爱护别人的人,能使别人爱护他;尊敬别人的人,能使别人尊敬他;亲近别人的人,能使别人亲近他;自居卑下的人,能使别人尊重他。”所以国君供养宾客、国家供养贤才,道理是相同的。从来没有爱护、尊敬、亲近、尊重别人,而自己的地位却不能安稳的;也从来没有不爱护、不尊敬、不亲近、不尊重别人,却能够长久拥有国家的。若遇到喜好德行的君主,宾客将会欣然接受,只怕自己在礼数上得到的还不够;若遇到骄傲轻慢的君主,宾客就会说:“他不过是给我吃一顿饭罢了。” 所以,礼,是君子认为还不够周到、小人却有所防备的。孔子到少施氏家吃饭,将要祭食时,主人推辞说:“食物不足以祭祀。”将要用餐时,主人又推辞说:“食物不足以用餐。”孔子退出来说:“我吃得很饱,少施氏真懂礼啊!”所以君子难以亲近;想要亲近君子,舍弃礼还凭什么呢?士相见义——刘敞 从天子到平民都有见面时所执的礼物。所谓挚,就是表达、交付,用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天子的挚是鬯酒,诸侯的是玉,卿的是羔羊,大夫的是雁,士的是雉。鬯酒,是说德行传播得久远;玉,是说持守一种法度而不改变;羔羊,是说柔顺而有礼;雁,是说进退合乎时宜;雉,是说为节操而死。所以天子以传播久远的德行为志向,诸侯以持守不变的法度为志向,卿以有礼为志向,大夫以进退合时为志向,士以为节操而死为志向。明白志向的意义,天下就能治理。所以手里拿着这种挚,就是手里执持着这种志向。君主的挚是用来侍奉神灵的,臣子的挚是用来供养人的。只有君主接受臣子的供养;如果不是自己的君主,臣子就辞谢不献挚,不敢承受供养。古代,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去做官,不是自己的老师就不求学,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就不交友,不是相应身份的大夫就不相见。士人相见的礼,一定依靠介绍者,是说明他们不是苟且相合;一定依靠挚,是说明他们按照道义亲近。苟且迎合,只有小人才不以为可耻。君子可以相见,却不能屈服;可以亲近,却不能轻慢;可以远离,却不能疏忽。宾客到了门口,主人三次辞谢;相见时宾客称说自己所执的挚。主人三次辞谢挚,是为了表达尊严。大夫以礼相互接待,士以礼相互晓谕,平民以礼相互亲和。然而,争夺从末流兴起,这种事从来没有。人如果为了讨好而假意亲近,最终必定争斗;如果为了简便而草率亲近,最终必定怨恨。所以士人相见的礼,是人道中重大的事情。它使人重视自身,不接近耻辱;使人审慎选择交往对象,不接近祸患。只有已经出仕为君主做官的人,君主召唤才前往;没有出仕而求见君主的人,要戴好帽子并安置、献上挚。在国内,士人称自己为市井之臣;在野外,称自己为草茅之臣。君主即使召见,也不一定前往。因此,即使君主有面南而王的尊贵、拥有千辆兵车的富强,士人用来与他结交的也只是礼义,利益不值得一提。刑罚施行于国家,所诛罚的就是贪图利益的人。从来没有喜好利益而风俗不混乱的。没有介绍人便相见,君子认为这是谄媚。所以诸侯大国有九名介绍人,次国有七名,小国有五名。致仕义——刘敞 近来,有关部门屡次说士大夫超过七十岁却不退休,请求调出名册核对年龄并拒绝他们继续任职。天子不忍心这样做,只下诏告诫他们罢了。我认为,退休的道理是:君主不是强迫臣子退休,而是臣子自行退休。天子不忍心督促逼迫他们,而只用诏书告诫,正是应
故作《致仕义》。致仕之义,古者大夫七十而致仕,君非使之也,臣自行也。臣虽行之,君曰:「是犹足以佐国家社稷也,留之不可失也。」于是乎有几杖之赐,安车之锡,所以致留之也。君留之,臣曰:「吾不可贪于人之荣,不可圂于人之朝,不可塞于人之路。」再拜稽首,反其室。君不彊焉,义也。毋夺其爵,毋除其禄,毋去其菜邑,终其身而已矣。此古者致仕之义也。此之谓上下有礼。故古者大臣让,小臣亷,庶人法,百姓不竞,由此道也。是以古之为臣者,不四十不禄,不五十不爵,不七十不致仕。
译该的。然而天下的老臣仍旧像从前一样不退休,他们不遵从天子心意,实在太过分了。所以我写《致仕义》。退休的道理是:古代大夫七十岁退休,不是君主命令他,而是臣子自行实行。臣子虽然要退休,君主却说:“他还足以辅佐国家社稷,留下他不可失去。”于是赐给他几案手杖、安车,这是为了挽留他。君主挽留他,臣子说:“我不能贪恋别人给的荣宠,不能困居在别人的朝廷,不能堵塞别人的仕进道路。”于是再拜叩头,返回自己的家。君主不强迫他,这是合乎义的。不削夺他的爵位,不取消他的俸禄,不收回他的采邑,只到他终身为止。这就是古代退休的道理。这叫作上下都有礼。因此古代大臣谦让,小臣廉洁,平民守法,百姓不争,是由这条道路造成的。所以古代做臣子的,不到四十岁不给俸禄,不到五十岁不给爵位,不到七十岁不退休。
四十而禄,为不惑也;五十而爵,为知命也;七十而致仕,则以养衰老也。不惑,故可与谋大计矣;知命,故可以受大宠矣;养衰老,故可以全节俭教百姓矣。故古之仕者,为道也,非为食也;为君也,非为己也;为国也,非为家也。是以时进则进,时止则止。也是以进不贪其位,止不慕其权也。凡致仕之义,君曰:「畜犬马,不可尽其力,而况士大夫乎?」是虽诚贤也,虽诚智也,吾不可尽其力也,此恩之至也。臣曰:「为人臣者,不顾力。虽然,吾力不足矣,不可以当社稷之役,而防干戈之任矣;不可以劳夙夜之虑,而苟旦暮之利矣。」全而归焉,亦可已矣。此义之至也。故君以恩御臣,臣以义事君,贪以是息,而让以是作。今之人则不然,仕非为道也,而为食也;非为君也,而为已也;非为国也,而为家也。是以进不知止,而困不知耻也。是以当老者,上虽屡督教之,而犹莫从也;有司虽痛诋发之,犹莫顾也。此无他,亷让之节不素厉,而赏罸之政混也。然则奈何?曰:必引籍校年而命之退,则薄于恩而觳于义。必母引籍校年而待其退,疾贪位而害民蠧国。均之二者,莫若察有功者而必赏之,无问其齿焉;察无功者而必废之,无问其齿焉。彼知赏不出于有功,废不遗于无功也,则震而自谋矣。震而自谋,则贤不肖去与就决矣。如是,亦焉用引籍校年而命之退,以损吾义哉!今夫无功与有功者,皆杂然莫辨也。彼所得偷容于其间也。故夫偷容之人,而欲其畏义,由礼以自洁于防墨之外,是难能也。圣王之治也,非礼义所诱,则敺之以法。敺之以法,亦不废其礼义之指。故此法之敺也,呜呼!为致仕而卒以法敺也不已薄乎?其亦出于不得已为之者乎?然则又何惮而不为哉!
宋文鉴巻一百一
译四十岁给予俸禄,是因为这时可以做到不惑;五十岁给予爵位,是因为这时已经懂得天命;七十岁退休,是为了奉养衰老。不惑,所以可以同他谋划大计;知命,所以可以承受重大宠任;奉养衰老,所以可以保全节操俭德、教化百姓。因此,古代做官是为了道义,不是为了衣食;是为了君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家庭。所以时机适合进用就进用,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也因此,进用时不贪恋职位,停止时不羡慕权力。总的说来,退休的道理是,君主说:“畜养的犬马尚且不能把它们的力量全部用尽,何况士大夫呢?”这就是说,即使他确实贤能,即使他确实有智慧,我也不能把他的力量全部用尽,这是恩德到了极点。臣子说:“做臣子的人不顾惜自己的力量。即便如此,如今我的力量已经不足,不能承担社稷的劳役和防御战争的责任,不能再辛劳于早晚的思虑,也不能苟且追求眼前的利益。能够保全自身而归退,也就可以了。”这是义到了极点。所以君主用恩德驾驭臣子,臣子用义来侍奉君主;贪求因此止息,谦让因此兴起。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做官不是为了道义,而是为了衣食;不是为了君主,而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家庭。因此进身时不知道停止,困顿时也不知道羞耻。因此,对于年老的人,君主虽然多次督促教导他们,他们仍然没有人听从;有关官署虽然严厉斥责并揭发他们,他们仍然没有人顾念。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廉让的节操平素没有得到严格推行,而赏罚的政令又混乱。那么应该怎么办呢?答道:如果一定要按名册核对年龄,命令他们退休,那么对恩德来说未免浅薄,对义理来说也过于刻薄。如果一定不按名册核对年龄,等到他们自己退休,那就是厌恶贪恋职位而损害百姓、蛀蚀国家。比较这两种办法,不如考察有功的人,一定给予奖赏,不论他的年龄;考察没有功劳的人,一定罢免,不论他的年龄。他们知道奖赏不会落在没有功劳的人身上,罢免也不会遗漏没有功劳的人,那么就会震动起来,自己谋求进退。震动而自行谋划,那么贤者和不肖者的去留就会判然分明。这样一来,又何必按名册核对年龄,命令他们退休,以损害我们的义理呢?如今没有功劳的人和有功劳的人,全都混杂在一起,无法辨别;那些人便得以在其中苟且容身。所以,想让苟且容身的人畏惧义理,依循礼制使自己清白于刑法之外,这是很难做到的。圣王治理天下,如果礼义不能诱导他们,就用法律驱逐他们。用法律驱逐他们,也不废弃礼义的宗旨。因此,采用这种法律驱逐的办法,唉!为了让人退休,最终竟用法律驱逐他,难道不是太刻薄了吗?这大概也是出于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吧?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顾忌而不这样做的呢!《宋文鉴》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宋 吕祖谦 编策内帑 田 况王者官天下,家六合,风化普暨,孰非王土?经产杂出,悉为邦赋。故守之以至德,推之以大公,调度所共,皆有蓺极。国计之外,不闻私积。《周礼》内府受九贡,以待邦之大用;外府供百物,以待邦之小用。以此故有内外之异,非天子之私藏也。若或任聚敛之臣,规蕴蓄之厚,虽恭俭之主,啬用而致然,于德音无所益也。况继綂之君,席有其富,或肆侈靡以遗患乎?唐明皇践祚之初,锐意于理,躬履俭德,述宣醲化。后之言治者,比开元如贞观。逮乎末年,乃恃泰宁,内纵奢乐,权臣怙宠,巧说媚上,以谓赋税所取,则归之有司,以济用度;进献所入,当纳于天子,以奉宴私。明皇悦之,遂为琼林、大盈之库。王鉷毎嵗进钱百亿,皆云不出租庸,侵牟黎元,厚饵冦盗。厥后韦臯、李兼、杜亚、刘賛之徒,竞为贡奉,曲祈恩宠。至于裴肃穷贾鬻之利,以迁亷察;严绶倾军府之资,以拜刑曹。末俗流风,遂而莫御。陆贽尝为德宗备陈其失,可谓切至端严之论也。国家开疆穷朔,南建号侔周汉,舟车所达,上给中都。而计利之司,稽求繁广,研及圭撮,嵗求倍蓰。加以鸣社庆辰,升禋大祀,册礼昭缛,容典交修。九州之人,无不咸献其力;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裒于公赋,输之内帑,虽异乎唐室方贡之物,然亦非邦计之羡余也。徃嵗军湏不充,计臣致请出内钱币,谓之假贷。职掌之者,旋复追索,经远之士,咸以为非。且王者之于货财,岂有内外?国家之有天下,岂有公私?使外足而内不足,君孰与不足?私足而公不足,君孰与足?昔汉文之享御也,施利泽,省繇费,民有余力,国有滞财。孝武得以因其资而骋嗜奔欲,翫兵黩武,用既殚费,势不可已。于是桑羊、孔仅之徒,専务功而▯酤筭缗,坐市贩物,盐铁▯趾,株送补郎之法,流▯于千古矣。向非髙祖、文帝之德洽着于前,昭帝、霍光之勤休息,于后则生民虚耗,未易集也。▯帝之世,多蓄私藏;中上方,敛诸郡之敛诸郡之寳;中御府,积天下之缯。民困调繁,目为▯行之费。汉家业衰于此矣。汉室尚然,矧陈隋之末世乎?是府库之积,不为私也,章矣。今纵未能尽出所积,以付逌司,亦当眎丰凶之年,防疲羸之俗,去出纳之吝,通内外之财,俟乎下民寛饶,大计盈给,然后内于别藏,敛其余訾,亦不为过也。抑又圣人「大寳曰位」,见于易系。天子不私求财,存乎书法。盖寳乎位,则他物非足;寳私乎财,则何不为私?以是而言,所本尤大。若天心独舍近谋远,则无穷之庆,及于万嗣矣。叙燕 尹 洙战国世,燕最弱。二汉叛臣,持燕控塞,蔑能自固。以公孙伯珪之彊卒,制于袁氏。独慕容乘石虎乱,乃并赵。虽胜败异术,大防论其彊弱,燕不能加赵。赵、魏一则,燕固不敌。唐三盗连衡百余年,敌未尝越燕,侵赵、魏。是燕独能支敌也。自燕覆于敌,敌日炽。大显德世,虽复三关,尚未尽燕南地。国初敌众并合,势益张。然止命偏师备御,师伐蜀,伐吴,泰然不以两河为顾。是赵、魏足以制敌明矣。并冦既平,悉天下锐,専力于燕,不能攘尺寸地。顷尝以百万众驻赵、魏,讫敌退,莫敢抗。世多咎其不战,然我众负城,有内顾心,战不必胜,不胜则事亟矣。故不战,未尝咎也。原其▯在兵不分。设兵为三壁于争地,掎角以疑其兵,顿坚城之下,乘间夹击,无不胜矣。盖兵不分有六▯:使敌畜勇以待战,无他支梧,一也;我众则士怠,二也;前世善将兵者必问几何,今以中才尽主之,三也;大众傥北,彼遂驱无复顾忌,四也;重兵一属,根本虚弱,纎人易以干说,五也;虽委大柄,不无疑贰,复命贵臣监督,进皆由中御,失于应变,六也。兵分则尽易其▯,是有六利也。胜败兵家常势,悉内以击外,失则举所有以弃之。苻坚淝水,哥舒翰潼关,是也。是则制敌在谋,不在众。以赵、魏燕南,益以山西民,足以守,兵足以战,分而帅之,将得専制。就使偏师挫衂,它众尚奋,讵能系国安危哉?故师覆于外,而根本不揺者,善败也。昔者六国,有地千里,师败于秦,散而复振,几百战犹未及。其都守国之固也。陈胜、项梁举关东之众,朝败而夕灭,新造之势也。以天下之广,谋其国,不若千里之固,而袭新造之势,儌幸于一战,庸非惑哉?兵久弭,士大夫诵圣,谓百世不复用,非甚妄者不谈。然兵果废则已,傥后世复用之,鉴此少以悟世主,故迹其胜败云。息戍 尹 洙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二 宋吕祖谦编 策 内帑 田况 君王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官府,把六合当作自己的家,教化普遍施行,哪里不是王土?各种产业所产生的财物,全都成为国家的赋税。因此,守护它要依靠最高的德行,推行它要秉持最大的公心,凡是国家调度使用的,都有一定的限度。除了国计之外,听不到有私下积聚的财物。《周礼》说,内府接受九贡,用来供应国家的大用;外府供给各种物品,用来供应国家的小用。正因为这样,才有内外之分,并不是天子的私藏。如果任用专事聚敛的臣子,谋求积蓄丰厚,即使节俭的君主因吝惜用度而造成这种情形,对德政的声誉也没有任何益处。何况继承帝位的君主,坐享已有的财富,有的还放纵奢侈靡费,为后世留下祸患呢?唐明皇刚即位时,锐意治理,亲自奉行节俭的德行,宣扬浓厚的教化。后来谈论治道的人,把开元时期比作贞观时期。到了晚年,他却倚仗天下太平,放纵宫中奢侈享乐,权臣依仗宠爱,巧言媚上,说赋税征收所得应归有关官署,用来补助日常用度;进献所得应当交给天子,用来供奉私人宴饮。明皇喜欢这些话,于是设置了琼林、大盈两座库。王鉷每年进钱百亿,都说不是从租庸中征取的,实际上侵夺百姓,厚厚资助了盗贼。后来韦臯、李兼、杜亚、刘赞等人争相进奉,曲意求取恩宠。至于裴肃耗尽商人经商所得的利益,才升任廉察;严绶倾尽军府的资财,才授任刑曹。末世的风俗流弊于是发展起来,再也没有人能够制止。陆贽曾经替德宗详细陈述其中的过失,可以说是切实、深刻而端正严肃的论说。国家开拓疆土直到北方边远地区,向南建立的名号可与周、汉相比,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都供给京师。可是主管财利的官署,稽查搜求繁多广泛,甚至细查到圭、撮这样的微量,每年征求的数目成倍增加。又加上祭祀社神的庆典、举行大祭,册封礼仪显著而繁缛,各种礼仪制度交相修治。九州的百姓无不贡献自己的力量;四海之内,各以自己的职分前来祭祀。从国家公赋中聚敛起来,输送到内帑,虽然不同于唐朝各地进贡的物品,却也不是国家财政的剩余。往年军需不足,主管财政的大臣请求拿出内库的钱币,称作借贷。掌管此事的人不久又追究索取,通晓长远大计的人都认为不对。况且君王对货财,哪里有内外之分?国家拥有天下,哪里有公私之分?假如外库充足而内库不足,君王同谁一起不足?假如私财充足而公财不足,君王同谁一起充足?从前汉文帝享用宫廷供给时,施行利益恩泽,减少徭役费用,百姓有余力,国家有积存的财物。汉孝武帝得以凭借这些资财放纵嗜好和欲望,玩弄兵力、滥用武力,财用既已耗尽,势头便无法停止。于是桑弘羊、孔仅这类人专门追求功利,实行酒类专卖、计算缗钱,在市场上坐收商贩之物,盐铁专卖等做法,以及以树木输送、补授郎官之类的制度,流弊延续了千百年。假如不是汉高祖、汉文帝的德政在前面广泛显著,汉昭帝、霍光在后面勤于使百姓休养生息,那么百姓消耗困乏之后,就不容易重新聚集起来了。汉昭帝时期,私库积存很多;中尚方聚敛各郡的珍宝;中御府积聚天下的丝织品。百姓困于频繁调发,把这些看作劳民伤财的费用。汉朝的基业就是从这里衰败的。汉朝尚且如此,何况陈、隋的末世呢?可见府库中的积存不是君主的私财,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如今即使不能把积存的财物全部拿出来交给有关官署,也应当看丰收和灾荒的年景,防止民力疲弱,去掉收支上的吝惜,使内外财物流通;等到百姓宽裕富足、国家大计充盈有余之后,再把财物收入别库,收取其中的剩余,也不算过分。况且圣人说“大宝曰位”,见于《易经·系辞》。天子不私下求取财物,这种道理保存在《尚书》的法则之中。大概把君位看作最珍贵的宝物,其他东西就不值得满足;把私财看作最珍贵的宝物,那么还有什么不可以据为私有的呢?由此说来,所依据的根本尤其重大。假如上天的心意只舍弃眼前的小谋略而谋求长远的大计,那么无穷的福庆将延及万代子孙。叙燕 尹洙 战国时期,燕国最弱。两汉的叛臣占据燕地、控制边塞,燕国没有能力自守。只有慕容氏趁石虎内乱,才兼并了赵国。虽然胜败所用的方法不同,但从大体上论其强弱,燕国不能胜过赵国。赵、魏一旦合并,燕国本来就敌不过。唐朝三镇叛乱者结成联盟一百多年,敌军从未越过燕地而侵犯赵、魏。这说明燕地独自就能抵御敌人。自从燕地被敌人攻陷以后,敌势日益强盛。大显德年间,虽然又收复了三关,仍未完全取得燕地以南的地区。宋朝初年,敌众合并,势力更加张大。然而朝廷只是命令偏师防御,军队去攻打蜀地、吴地,安然不把两河放在心上。这显然说明赵、魏足以制约敌人。敌寇全部平定后,集合天下精锐,专力进攻燕地,却不能夺取一寸土地。不久前曾经以百万军队驻扎在赵、魏,直到敌人退去,也没有人敢于抗击。世人多责怪他们不出战,然而我军背靠城池,心中有后顾之忧,出战未必取胜;一旦失败,事情就紧迫了。所以不出战,并不值得责怪。推究其中的弊病,在于兵力没有分开。如果在争夺之地设置三道壁垒,形成掎角之势以牵制和疑惑敌军,坚守在城池之下,乘敌空隙从两面夹击,就没有不胜的。兵力不分有六种弊病:使敌人蓄积勇气等待决战,没有别的力量可以牵制,这是第一;我军人数虽多,士卒却会懈怠,这是第二;前代善于统率军队的将领一定要询问兵力有多少,如今却把一切交给中等才能的人主持,这是第三;大军一旦败退,敌人便会乘势驱逐,再无顾忌,这是第四;重兵集中于一处,根本就会虚弱,浅薄之人容易借机进说,这是第五;即使把大权交给将领,也难免彼此猜疑,又命贵臣监督,进退都由内廷控制,因而失去应变能力,这是第六。兵力分开,就可以完全改变这些弊病,这便有六种好处。我军的士卒就会懈怠,这是第二;前代善于统率军队的将领一定要问兵力有多少,如今却让中等才能的人把一切都主持,这是第三;大军如果败退,敌人就会驱逐追击,再无顾忌,这是第四;重兵集中在一处,根本就会虚弱,浅薄之人容易借机进说,这是第五;即使把大权交给将领,也难免彼此猜疑,又命贵臣监督,进退都由内廷控制,因而失去应变能力,这是第六。兵力分开,就完全可以改变这些弊病,这就是六种好处。胜败是用兵的常势,把全部力量集中起来攻击外敌,一旦失败,就把所有力量都丢掉了。苻坚在淝水、哥舒翰在潼关,都是这样。这就是说,制胜敌人靠的是谋略,不在于兵力众多。以赵、魏和燕地以南为基础,再加上山西的百姓,足以守卫,兵力也足以作战;把军队分开统率,将领就能专断指挥。即使一支偏师受到挫败,其他军队还可以奋战,怎么会使国家的安危都系于一处呢?所以军队在外面覆败而根本不动摇,是善于处理失败。过去六国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军队被秦国打败后,还能散而复振,经过几百次战斗仍未被秦国攻下。这是因为它们的都城足以守住国家。陈胜、项梁集合关东的军队,早晨失败,晚上就覆灭,是因为他们刚刚建立势力。以天下的广大来谋划保全国家,还不如方圆千里的坚固根基,却袭用新建势力的状态,把希望寄托在一次战斗的侥幸上,难道不是糊涂吗?军队长期停止使用,士大夫们歌颂圣明,说后世百代再也不会用兵;不是非常荒谬的人,甚至不肯谈论这件事。然而如果军队果真废弃了,也就算了;假如后世还要重新用兵,那么希望后人借鉴这里而稍稍使当世君主有所醒悟,所以我考察并记述它的胜败。息戍 尹洙
国家割弃朔方,西师不出三十年,而亭徼千里,环重兵以戍之。虽种落屡扰,即时辑定,然屯戍费亦已甚矣。西戎为冦,逺自周世。西汉先零,东汉烧当,晋氐羗,唐秃髪,厯朝侵轶,为国剧患。兴师定律,皆有成功,而劳▯中国,东汉尤甚,费用常以亿计。孝安世羗叛十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复经七年,用八十余亿。及段纪明用裁五十四亿,而剪灭殆尽。今西北泾原邠宁秦鳯鄜延四帅,戍卒十余万,一卒嵗给无虑二万。平骑卒与冗卒较,其中者总廪给之数,恩赏不在焉。以十万较之,嵗用二十亿。自灵武罢兵,计费六百余亿,方前世数倍矣。平世屯戍且犹若是,后虽无它警,不可一日辍去,是十万众有益而无损明也。国家厚利,募商入粟,倾四方之货,然无水漕之运,所挽致亦不过被边数郡尔。嵗不常登,廪有常给,顷年亦尝稍匮矣。傥其乘我荐饥,我心济师,馈饟当出于关中,则未战而西夏已困,可不虑哉。按唐府兵,上府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为今之计,莫若籍丁民为兵,拟唐置府,颇损其数。又今边鄙虽有乡兵之制,然止极塞数郡,民籍寡少,不足备敌。料京兆西北数郡,上户可十余万,中家半之,当得兵六七万。质其赋,无它易赋以泉石者,不易以五谷畜马者,又蠲其杂傜,民幸于庇宗,乐然▯籍。农隙讲事,登材武者为什长队正。盛秋旬阅,常若冦至,以关内河东劲兵傅之。尽罢京师禁旅,慎简守师,分其綂専其任。分綂则柄不重,専任则将益励。坚于守备,习其形势,积粟多,教士锐,使虏众无隙可窥,不战而慴。兵志所谓「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其庙胜之策乎。兵制 尹 洙今之敌国,地兼燕、凉,然彊大之势未过乎前世。中国士卒専力武事,非若古者籍兵于民,农战兼用者也。是中国兵胜于古,敌国不胜于古也。古者中国鞭笞四塞,而役属者有之,给缯帛以懐来者有之,与之战或胜或负者有之。今厚赂以厌其求,惟恐不及,或与之较,未尝一胜焉。其故何哉?非敌国之兵彊,非中国之兵弱,法制之失也。何谓法制之失?以吏事而制戎事也。为今而言,防之长在战与守,策之失在御与救。废策之长,用策之失,所以亟败也。假以邉事言之,若闻其将冦我境,我之大将不计敌众寡之势,不论战迟速之利,必分兵御之。御之不胜,制令者曰:“吾知出兵而已。”行者曰:“吾知奋命而巳朝廷必薄其责,议者亦置其罪。苟不御之,虽全其师,朝廷诛其逗留,议者称其畏懦,此所以必御之也。若闻一城被围,不计受攻之急缓,不论城垒之坚脆,必尽锐救之。救之不胜,制令者曰:“吾知救之而已。”行者曰:“吾知死之而已。”朝廷必薄其责,议者亦置其罪。苟不救之,虽城获全,朝廷咎其不进,议者言其坐观,此所以必救之也。御与救,非将之罪也,以吏事制戎事,法制之失也。或曰:“御亦战也,救亦战也,御与救皆为失策,何谓战为长策也?”夫御与救非利战,不得已而战也,非我利则敌之利也。所谓战者,我利则战,不利则不战,先计而后战者也。先计而后战,鲜不胜矣。不幸而不胜者,将之罪也。然则中国之为守备久矣,何得谓守为长策而废不用也?所谓守者,方靣之守,非一堡一障之守也,非尺寸之地守也。今敌入吾地,不计众寡利害而御之;敌围吾城,不计坚脆急缓而救之。御之必败,救之必败,兵溃于外,民溃于内,失所以为守矣。守方靣者,异于是,使其自守,毋望救兵之出,盖兵不出则势不分,势不分则有以待之。夫待之者,不战则敌疑作。战则敌惧,惧则敌北。能守,所以办战;能战,所以济守。明战守之利,而不得志于敌国者,未之有也。根本 石 介善为天下者,不视其治乱,视民而已矣。民者,国之根本也。天下虽乱,民心未离,不足忧也。天下虽治,民心离,可忧也。人皆曰:“天下,国家,孰为天下?孰为国家?”民而已。有民则有天下,有国家。无民,则天下空虚矣。国家,名号矣。空虚不可居,名号不足守。然则民,其与天下存亡乎?其与国家衰盛乎?自古四夷不能亡国,大臣不能亡国,惟民能亡国。民,国之根本也。未有根本亡而枝叶存者。故桀之亡,以民也。纣之亡,亦以民也。秦之亡,亦以民也。汉有平城之危,诸吕之难,七国之反,王莽之夺,汉终不亡,民心未去也。唐有武氏之变,禄山之祸,思明、朱泚、宗权、希烈诸侯之叛,唐终不亡,民心未去也。夫四夷、大臣,非不能亡国,民心尚在也。观汉髙祖、文景、唐太宗,其有以结民心之固。
译国家割让并放弃朔方,西部军队三十年不曾出动,而方圆千里的烽燧边防,却环绕着重兵驻守。虽然各部族屡次扰乱,随即就能整顿平定,但屯戍的费用也已经非常巨大了。西戎成为祸患,远在周代就开始了。西汉有先零,东汉有烧当,晋代有氐、羌,唐代有秃发,历代不断侵扰,成为国家的严重祸患。出兵平定,往往都取得成功,但使中原劳苦困敝,东汉尤其严重,费用常常以亿计算。孝安帝时期羌人叛乱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年又持续七年,耗费八十多亿。到段纪明出兵,只用约五十四亿,便几乎全部消灭了敌人。如今西北的泾原、邠宁、秦凤、鄜延四路,戍卒十多万人,每名士卒每年供给不下二万钱。把普通骑兵和冗员士卒相比,其中的数目还只是计算廪禄供给,恩赏尚不包括在内。按十万人计算,每年费用就是二十亿。自从灵武罢兵以来,计算军费已经六百多亿,比前代的数目多出几倍。太平时期屯戍尚且如此,后来即使没有其他警报,也不能一天停止撤去;这说明十万军队确实有益而没有损害。国家给予厚利,招募商人输纳粮食,耗尽四方的货物,但没有水运漕运,所能运输到达的也不过是边境附近几个郡罢了。年成不总是丰收,廪禄却有固定供给,近年也曾稍有匮乏。假如敌人趁着我方连年饥荒,而我方还要供给军队,粮饷就必须从关中运出,那么还没有交战,西夏就已经困乏了,难道能不考虑吗?考察唐代府兵制度,上府有一千二百人,中府有一千人,下府有八百人。就今天的计划来说,不如登记成年百姓编为士兵,仿照唐代设置府,但把人数适当减少。如今边境虽然有乡兵制度,但只限于极边的几个郡,民户登记人数少,不足以防备敌人。估计京兆西北几个郡,上等户可以有十多万,中等户约为一半,这样应当能得到六七万士兵。按照实际情况核定他们的赋税,不再把赋税换成钱币,不再把五谷换成养马的饲料,并且免除各种杂役;百姓有幸得到宗族庇护,也会乐意列入兵籍。农闲时讲习军事,把勇武有才的人提升为什长、队正。深秋每十天检阅一次,平时像敌寇将至一样,以关内、河东的精锐部队配合他们。全部罢去京师的禁军,谨慎选拔守边将帅,分开统领,专一任职。分开统领,权柄就不会过重;专一任职,将领就会更加奋勉。加强守备,熟悉地形,积存粮食,训练精锐士卒,使敌军找不到可乘之隙,不交战便使他们畏惧。兵书所说的“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要依靠我们有办法等待他们”,大概就是战前谋划取胜的策略吧。兵制 尹洙 如今的敌国,土地兼有燕、凉之地,但强盛的形势并没有超过前代。中原的士卒专心从事军事,不像古代那样把士兵编入百姓,使务农和作战兼用。这样看来,中原的兵力胜过古代,敌国的兵力却没有胜过古代。古代中原用武力制服四方,有的使敌人服役臣属,有的供给丝帛使他们归附,有的同他们交战而有胜有负。如今却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他们来满足其要求,只怕还做得不够;有时同他们较量,却从未取得一次胜利。这是什么缘故呢?不是敌国的军队强,也不是中原的军队弱,而是法制出了问题。什么叫法制的失误?就是用处理文吏事务的方法来制约军事事务。就今天而言,防御的长处在于战与守,策略的失误在于迎击和救援。废弃策略的长处,却采用策略的失误,所以很快失败。姑且拿边境事务来说,假如听说敌将要侵犯我国边境,我方大将不考虑敌我兵力多少的形势,不讨论交战迟早的利弊,一定分兵前去迎击。迎击而不能取胜,发号施令的人就说:“我只知道出兵罢了。”出兵的人就说:“我只知道奋勇拼命罢了。”朝廷一定会从轻追究他们的责任,议论的人也会放过他们的罪过。假如不迎击,即使保全了军队,朝廷也会诛罚他逗留不进,议论的人也会说他畏惧怯懦;这就是一定要迎击的原因。假如听说一座城被围,不考虑所受攻击的缓急,不讨论城墙堡垒的坚固或脆弱,也一定要用尽精锐去救援。救援而不能取胜,发号施令的人就说:“我只知道救援它罢了。”出兵的人就说:“我只知道为此而死罢了。”朝廷一定会从轻追究他们的责任,议论的人也会放过他们的罪过。假如不去救援,即使城池最终保全,朝廷也会责怪他不进兵,议论的人也会说他坐视不救;这就是一定要救援的原因。迎击和救援,不是将领的罪过,而是用文吏事务来制约军事事务,是法制的失误。有人说:“迎击也是作战,救援也是作战,迎击和救援都是错误的策略,为什么却说作战是长策呢?”迎击和救援并不是有利于作战,而是不得已才作战;这不是我方有利,便是敌方有利。所谓作战,是我方有利就作战,不利就不作战,先谋划再作战。先谋划再作战,很少有不胜的。不幸而不能取胜,那是将领的罪过。那么,中原实行守备已经很久了,怎么能说守是长策,却废弃不用呢?所谓守,是守卫整个方面,不是守一座堡垒或一道屏障,也不是守住一寸一尺的土地。如今敌人进入我国土地,不考虑敌我多少和利害就迎击;敌人包围我国城池,不考虑城池坚固与否及形势缓急就救援。迎击必败,救援也必败,军队在外溃败,百姓在内溃散,这就失去了守卫的本义。守卫整个方面,与此不同:让各地自行防守,不要指望救兵出动;因为军队不出动,兵力形势就不会分散;形势不分散,便有办法等待敌人。所谓等待敌人,就是不交战,敌人便会疑惑;一旦交战,敌人便会害怕;敌人害怕,就会败退。能够防守,才可以进行作战;能够作战,才能帮助防守。明白作战和防守的利弊,却不能对敌国取得胜利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根本 石介 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看天下是治还是乱,只看百姓罢了。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天下即使混乱,只要民心没有离散,就不值得忧虑;天下即使太平,民心一旦离散,也值得忧虑。人人都说:“天下、国家,究竟什么是天下?什么是国家?”不过是百姓罢了。有百姓,才有天下和国家;没有百姓,天下就空虚了,国家也只剩下一个名号。空虚的地方不能居住,只有名号也不足以守护。那么,百姓难道同天下共存亡吗?难道同国家共衰盛吗?自古以来,四方夷狄不能亡国,大臣也不能亡国,只有百姓能够亡国。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从来没有根本灭亡而枝叶仍然存在的。因此,桀的灭亡,是因为百姓;纣的灭亡,也是因为百姓;秦的灭亡,同样是因为百姓。汉朝有平城之危、诸吕之难、七国之乱、王莽篡夺,汉朝最终没有灭亡,是因为民心没有离去。唐朝有武氏之变、安禄山之祸,以及史思明、朱泚、宗权、希烈等诸侯的叛乱,唐朝最终没有灭亡,也是因为民心没有离去。四方夷狄、大臣并不是不能亡国,只是民心还在。看汉高祖、文帝、景帝和唐太宗,他们确实有办法牢固地结聚民心。
王莽夺取汉,已亡矣,而民尚思汉,恩未已,故光武乘之中兴。武氏、禄山、滔泚、思明、宗权、希烈诸侯之乱,唐已亡矣,而民尚思唐,德未已,故终至于三百年,民之未叛也。虽四夷之彊,诸侯之位,大臣之势,足以移国足倾天下,而终不能亡也。莽等不能亡汉,武氏、禄山诸冦不能亡唐,是也。民之叛也,虽以百里,虽以匹夫,犹能亡国。汤以七十里亡夏,文王以百里亡商,陈胜以匹夫亡秦,是也。噫!民之未叛也,虽四夷、诸侯、大臣不臣,不能亡国,况匹夫乎?民之叛也,虽匹夫,犹能亡国,况四夷乎?矧诸侯乎?矧大臣乎?噫!为天下国家者,可不务民乎?
书曰:“可畏,非民。”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故古之天子重民,也不敢侮于鳏寡。民虽匹夫,也有奸雄,有豪杰,有义勇。伊尹、吕望,义勇也。陈胜,豪杰也。黄巢,奸雄也。伊尹、吕望不忍桀纣之民涂炭,奋于耕钓,起佐汤武,放桀系纣,义勇矣。夫陈胜,不堪秦之民役苦,愤然举兵以诛秦,豪杰矣。夫黄巢,伺唐之隙,因民之饥,聚兵以扰天下,奸雄矣。夫书曰:“可畏。”非民有奸,雄有豪杰,有义勇,可不畏乎?是以圣人不敢侮于鳏寡,盖不可以匹夫待民也。孟子谓「民贵,社稷次君轻」,盖不敢以万乘骄民也。吁!昏君庸主,不知民为天下国家之根本,以草莽视民,以鹿豕视民,故民离叛,天下国家倾防。呜呼!民可忽哉?臣观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真宗皇帝、皇帝陛下养民勤矣,爱心至矣。然而天下之民困,其故何哉?郡守县令滥也,僧尼多也,祠庙繁也,差役重也,支移逺也,贡献劳也,馆驿▯也,吏易数也,兼并盛也,游惰众也。今欲息民之困,在择郡守县令,减僧尼,禁祠庙,省差役,罢支移,停贡献,宽馆驿,久使任,抑兼并,斥游惰,谨求其利病,而各着于篇。明禁 石 介国家之禁疎密,不得其中矣。今山泽江海皆有禁,盐铁酒茗皆有禁,布绵丝枲皆有禁,关市河梁皆有禁。子去其父则不禁,民去其君则不禁,男去耒耜则不禁,女去织纴则不禁,工作竒巧则不禁,商通珠贝则不禁,士亡仁义则不禁,左法乱俗则不禁,淫文害正则不禁,市有游手则不禁,官有游食则不禁,衣服逾制则不禁,宫室过度则不禁,豪彊兼并则不禁,权要横暴则不禁,贿行于上则不禁,吏贪于下则不禁。夫子去其父,则乱也;民去其君,则叛也;男去耒耜,女去织纴,则离其业也;工作竒巧,商通珠贝,士亡仁义,则弃其本也;左法乱俗,则中华夷也;淫文害正,则经籍息也;市有游手,官有游食,则公私惰也;衣服逾制,宫室过度,则上下僭也;豪彊兼并,权要横暴,则贫人困也;贿行于上,吏贪于下,则公道缺也。如是而不禁,彼山泽江海,人所取材也;盐铁酒茗,人所资也;布绵丝枲,人所取用也;关市河梁,人所取济也;而禁,岂先王之法乎?三代之制乎哉?或曰:如何则先王之法也?三代之制也?曰:惟禁其不禁,而弛其禁,则先王之法也,三代之制也。责臣 石 介大过上六君子矣。心在救时,至于灭顶凶而无悔。且当栋桡之世,居无位之地,而过涉以扶衰拯弱,可谓君子矣。今国家有西北边之忧,圣君夙夜勤劳,日旰不食,重择大臣付以専征,大官以宠之,富禄以厚之,节旄以荣之,宜竭智力以干乃任,尽谋策以济厥事。智力竭矣,谋策尽矣,然后以死继之可也。乃偃蹇君命,优游私家,谓闻金鼓之震,天下不若闻丝竹之淫耳;谓见羽旄之翳目,不若见赵卫之侍前;谓若被甲冑,不若服轻纨;谓若冐矢石,不若御重裘。不竭智力,不尽谋策,乃称才不称任。饮食加多,筋力完壮,乃谓病不任事。上以罔于君,下以欺于人,以图其身之安。噫!国家以安无事,乃将乃相,尔公尔侯,贪荣取宠,不知休止;聚财积货,不知纪极;饱而嬉,醉而眠;间则陈功劳,叙阀阅,矜材能,荐智略,恨爵位之不髙,任使之不先。曾不曰才不称任,病不任事。国家一日有边鄙之忧,圣君倚之以安,则曰臣病,臣不才。至于两铨三班院除人徃西北边去,多不肯行。呜呼!食人之禄,死人之事,况圣君英威睿武,仁行如春,义行如秋,敢兹不肃,是臣得以慢君,君不能以使臣也。天子之命,岂不行乎?
译王莽篡夺汉朝,汉朝已经灭亡了,但百姓仍然思念汉朝,汉朝的恩德还没有消失,所以光武帝乘势中兴。武氏、安禄山、滔泚、史思明、宗权、希烈等诸侯作乱,唐朝已经灭亡了,但百姓仍然思念唐朝,唐朝的德泽还没有消失,所以唐朝最终延续了三百年,百姓没有背叛。四方夷狄的强大、诸侯的地位、大臣的势力,虽然足以改变国家、倾覆天下,却终究不能亡国。王莽等人不能灭亡汉朝,武氏、安禄山等盗贼不能灭亡唐朝,就是这个道理。百姓一旦背叛,即使只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即使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仍然能够亡国。商汤凭方圆七十里的土地灭亡夏,周文王凭方圆百里的土地灭亡商,陈胜凭一个平民的身份灭亡秦,都是这样。唉!百姓没有背叛时,即使四方夷狄、诸侯、大臣不向君主称臣,也不能亡国,何况一个普通人呢?百姓一旦背叛,即使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仍然能够亡国,何况四方夷狄呢?何况诸侯呢?何况大臣呢?唉!治理天下和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致力于百姓吗?《尚书》说:“可怕的,不是别人,正是百姓。” 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次之,君主反而轻些。”所以古代的天子重视百姓,也不敢侮辱鳏夫寡妇。百姓虽然只是普通人,其中也有奸雄、豪杰和义勇之士。伊尹、吕望,是义勇之士;陈胜,是豪杰;黄巢,是奸雄。伊尹、吕望不忍看到桀、纣治下的百姓陷于涂炭,于是从耕作、垂钓中奋起,出仕辅佐汤、武,放逐桀、囚禁纣,这是义勇。陈胜不能忍受秦朝百姓服役的苦难,愤然起兵诛灭秦朝,这是豪杰。黄巢窥伺唐朝的空隙,趁百姓饥荒,聚集军队扰乱天下,这是奸雄。《尚书》说“可怕”,假如百姓中有奸雄、豪杰和义勇之士,难道不可怕吗?因此圣人不敢侮辱鳏夫寡妇,大概是不可以把百姓只当作普通人看待。孟子说“百姓贵重,社稷次之,君主轻”,大概是不敢凭万乘之尊对百姓骄傲。唉!昏君庸主不知道百姓是天下国家的根本,把百姓看作草野之物,把百姓看作鹿和猪,所以百姓离心背叛,天下国家便倾覆毁败。唉!百姓难道可以忽视吗?我看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真宗皇帝以及皇帝陛下,养育百姓已经很勤勉,爱护百姓的心也极为深厚。然而天下百姓仍然困苦,原因是什么呢?郡守、县令任用泛滥,僧尼太多,祠庙繁多,差役沉重,支移输纳路途遥远,贡奉劳民伤财,馆驿弊坏,官吏更换频繁,土地兼并盛行,游荡懒惰的人众多。如今想要解除百姓的困苦,就在于选择郡守、县令,减少僧尼,禁止滥设祠庙,减省差役,停止支移,暂停贡奉,放宽馆驿负担,延长官员任期,抑制兼并,斥退游惰之徒,慎重考察这些事情的利弊,并分别写在篇章中。明禁 石介 国家所制定的禁令,有的过疏,有的过密,没有达到适当的程度。如今山泽、江海都有禁令,盐、铁、酒、茶都有禁令,布、绵、丝、麻都有禁令,关、市、河、桥都有禁令。儿子背离父亲,却没有禁令;百姓背离君主,却没有禁令;男子放弃耕作,却没有禁令;女子放弃纺织,却没有禁令;工匠制作奇巧之物,却没有禁令;商人流通珠贝,却没有禁令;士人丧失仁义,却没有禁令;邪说违法、扰乱风俗,却没有禁令;淫靡文章损害正道,却没有禁令;市场上有游手好闲的人,却没有禁令;官府中有游食之徒,却没有禁令;衣服超过制度,却没有禁令;宫室超过规格,却没有禁令;豪强兼并土地,却没有禁令;权贵显要横行暴虐,却没有禁令;贿赂流行于上层,却没有禁令;官吏在下层贪污,却没有禁令。儿子背离父亲,就是悖乱;百姓背离君主,就是叛乱;男子放弃耕作、女子放弃纺织,就是脱离本业;工匠制作奇巧之物、商人流通珠贝、士人丧失仁义,就是抛弃根本;邪说违法、扰乱风俗,就是使中原变成夷狄;淫靡文章损害正道,就是使经籍衰绝;市场上有游手好闲的人,官府中有游食之徒,就是公私都懈怠;衣服超过制度、宫室超过规格,就是上下僭越;豪强兼并、权贵横暴,就是使贫民困苦;贿赂流行于上、官吏贪污于下,就是公道缺失。既然如此却不加禁止,那么山泽、江海,是人们取得木材等物资的地方;盐、铁、酒、茶,是人们赖以生活的物品;布、绵、丝、麻,是人们取得并使用的材料;关、市、河、桥,是人们借以通行和交易的地方。对这些加以禁止,难道是先王的法令吗?是三代的制度吗?有人问:怎样才是先王的法令,三代的制度呢?答道:只禁止那些本来不应放任的事情,放宽那些不应禁止的事情,这就是先王的法令,这就是三代的制度。责臣 石介 《大过》上六爻所说的是君子:心中想着挽救时局,即使到了灭顶的凶险境地也不后悔。况且处在栋梁将要弯折的时代,身居没有职位的地位,却冒险涉险来扶助衰弱、拯救危困,可以说是君子。如今国家有西北边境的忧患,圣明的君主早晚勤劳,常常忙到日暮还顾不上吃饭,慎重选择大臣,把专征之权交给他;用高官宠信他,用丰厚俸禄优待他,用节旄使他荣耀。他应该竭尽智力来承担这项任命,尽出谋略来完成这件事情。智力用尽了,谋略穷尽了,然后以死相继,也还可以。可是有人竟傲慢地违抗君命,悠闲地待在私家,认为听到金鼓震响,不如听丝竹淫乐;认为看见羽旄遮眼,不如看赵、卫美女侍立在面前;认为披甲胄,不如穿轻柔的细绢;认为冒着箭矢和滚石,不如驾车披着厚重皮裘。他们不竭尽智力,不用尽谋略,却说自己有才而不适合任职;饮食比平时增多,筋力完整强壮,却说自己有病,不能办事。对上欺骗君主,对下欺骗人们,只是为了谋求自身安逸。唉!国家安定、没有战事时,卿士将相、公侯们贪图荣耀、求取宠爱,不知道停止;聚敛钱财、积存货物,不知道限度;吃饱了就嬉游,醉了就睡觉;有空闲便陈述功劳,叙说门第功勋,夸耀才能,推荐自己的谋略,怨恨爵位不高,任用派遣不在自己之前。他们从来不说自己才干不配职位、疾病不能办事。国家一旦有边境忧患,圣明的君主倚仗他们来安定国家,他们却说:“臣有病,臣没有才能。”到了两铨、三班院任命官员前往西北边境时,多数人又不肯去。唉!享用别人俸禄的人,就应当为别人承担死事;何况圣明君主英武威严、睿智勇武,仁德如春天施行,义理如秋天施行,他们竟敢这样不恭敬,这是臣下得以怠慢君主,君主却不能役使臣下了。天子的命令,难道可以不施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传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又曰:「主忧臣辱。」大官以被其身,富禄以厚其家。四郊多垒,则曰非我之辱也;主忧,则曰非我之事。有官职而不勤其官,矧在于无位之地乎?吾是以责斯人而贤上六也。呜呼!赖圣君洪覆如天,不以寘诸法,若有如孔子者出,则当以春秋乱臣同诛矣。言治 刘 敞为治者有其迹矣,而迹未必可复也。语治者有其言矣,而言未必可常也。遗迹而因于时,忘言而狥于理,治之大方也。故昔者无懐氏、神农氏封于太山,禅于梁父者七十有二君,而治未尝同,此道之谓也。顾实论为政,仲长统善之,贾谊谋匈奴,班固非之。自汉以来,莫谓不然。寔之言曰:「明君者,以严致平,非以寛致平也。」大宋之兴,刬五代之▯,除其虐政,吏以鞭扑赦赎为治,而天下以宁。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外无彊桀之虏,内无羣党之防,民不见金革之患者,于今有年。自三代以来,未尝有也。此可谓以严致平者乎?固之言曰:「谊欲试属国,设五饵三表以钓匈奴,其术已疎矣。」先帝与戎约和,内爱百姓,外亲隣国,略循谊之策,而匈奴服从至今五十余年。自三代之盛,讲信修睦,附疏柔逺,亦未尝有若此其久也。可谓术已疎者乎?从此观之,为治者因于时,而迹不足守也。语治者徇于理,而言不足専也。故自《诗》《书》礼乐诒世之具者,皆遗迹而求所以迹者也,忘言而索于所以言者也。非仲长统、班固之徒所能见也。明礼 蔡 襄二帝三王相因作礼乐,以正民性,革其非心,使之寡罪而逺刑,通万世之法也。秦任兵刑而弃礼乐,汉魏以还,至晋日用干戈,礼典残缺,至于民俗尽矣。唐兴,四方治定,欲有所为制作,虽具朝廷之礼,时亦修举,而风教习尚,各随其俗。五代祸乱,日不遑暇,専以刑治之。宋兴五十余年,太祖太宗平天下,皆以兵威助治。真宗皇帝,契丹结好之后,遂至无事,朝廷礼文罔不修举。仁宗皇帝,好生恤刑,泽及禽兽,然四方之俗,未闻由礼,尚専用法。法者,网罗过咎而施刑耳。臣请以一二事言之:冠婚葬防,礼之大者。冠礼今不复议,婚礼无复有古之遗文,而防礼尽用释氏,独三年日月则类古矣。臣请集大儒鸿博之士,约古制而立今礼,使百官万民皆有等夷,便而易行,逺罪省刑之一途也。去冗 蔡 襄治天下者,如治家。凡民之家,随其富贫,视其族属几何,一嵗之费几何,賔客之资,公上之湏复用几何,度其家之所入,然后量力而出之,如是乃可以为家计也。不如是,其家无以自给,则族属不得自少不知也。枢府不知财用,日月添兵,而财用有无不知也。三司使,守藏吏也,嵗了一嵗便为办事。不幸有边境之患,必取于民,譬之家计,是不度所入,不量所出,国不冨实,陛下未得髙枕而优游。臣故谓兵为大,其次又有官冗。今且以转官一事言之,太祖太宗朝,仕官者或有功劳,或有名誉,则拔任其人,人莫不劝。然以孤逺守常之人,湮沉不迁者有之。真宗设三年磨勘之法,然后孤逺守常之人与夫权要图进之士无异也。日月既久,渐以成俗,虽有长材异能出众人者,有小过累未可迁也,但能饮食言语于人无忤者,数月必迁。此三年一迁之法,今为大▯也。祖宗时,卿监郎中无十数人,观今班簿姓名可见也。天下州军三百余处,合入知州军凡军几何人,局少员多,每至除待阙湏一二年,通判知县之类率皆如此。真宗时选人磨勘,有选京官者,有不迁者。仁宗时但无过咎无不转官,官冗如此,岂有不思其变更之术也哉?去冗百端,此二者最大,愿陛下熟思之,渐求消冗之説。宋文鉴巻一百二
译《左传》说:“四方郊外有许多堡垒,是卿大夫的耻辱。” 又说:“君主忧患,是臣下的耻辱。”大官的俸禄用来供养自身,丰厚的禄利用来使家庭富足。四方郊外有许多堡垒,却说不是我的耻辱;君主有忧患,却说不是我的事情。有官职却不勤勉履行职责,何况处在没有职位的地位呢?我因此责备这些人,而认为《大过》上六爻所说的君子贤明。唉!幸亏圣明的君主像苍天一样广大覆盖,不把他们置于法网;假如有孔子那样的人出现,就应当按照《春秋》诛杀乱臣的义例,把他们一同诛杀了。言治 刘敞 治理天下是有具体事迹的,但这些事迹未必能够重复;谈论治道是有言论的,但这些言论未必能够永远适用。舍弃旧有事迹而顺应时势,忘掉成说而遵循事理,是治理天下的大原则。所以从前无怀氏、神农氏封禅泰山、梁父山的君主有七十二位,但他们的治理从来没有相同,这就是所说的治道。考察实际政事,仲长统认为寔的主张好,贾谊谋划对付匈奴,班固却非难他。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认为情况不是这样。寔说:“英明的君主是凭严明达到太平,不是凭宽缓达到太平。”大宋兴起,铲除五代的弊病,除去五代的暴政,官吏用鞭打、扑责和赦免赎罪来治理,天下因而安宁。南到交趾,北到幽都,东面逐渐延伸到海,西面抵达流沙之外,对外没有强悍桀骜的敌虏,对内没有结党作乱的祸患,百姓看不见兵器甲胄造成的祸害,到现在已经多年了。自三代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局面。这可以说是凭严明达到太平吗?班固说:“贾谊想试任典属国,设置五饵三表来引诱匈奴,他的策略已经疏略了。”先帝同戎人约定和好,对内爱护百姓,对外亲近邻国,大致采用了贾谊的策略,于是匈奴服从至今五十多年。自三代盛世以来,讲求信用、修好和睦,使亲近者归附、疏远者柔服、远方者归顺,也从来没有像这样长久过。这能说是策略已经疏略了吗?由此看来,治理天下的人应当顺应时势,旧有事迹不足以拘守;谈论治道的人应当遵循事理,成说不足以专门奉行。因此,从《诗》《书》以及礼乐这些传给后世的工具来看,都应当舍弃旧有事迹而探求产生这些事迹的根本道理,忘掉成文言语而探求言语所依据的道理。这不是仲长统、班固之类的人所能看见的。明礼 蔡襄 二帝三王相承制作礼乐,用来端正百姓的性情,革除他们不正的念头,使他们少犯罪而远离刑罚,这是贯通万世的法则。秦朝任用兵刑而抛弃礼乐,汉、魏以来,直到晋代天天使用兵戈,礼制典章残缺,民间风俗也随之败坏殆尽。唐朝兴起,四方安定,想有所制作,虽然朝廷的礼仪具备,有时也修订举行,但风俗教化和习惯爱好,各自随着当地风俗。五代祸乱,整日没有空闲,专门用刑法治理。宋朝兴起五十多年,太祖、太宗平定天下,都用兵威辅助治理。真宗皇帝在同契丹交好之后,天下于是安定无事,朝廷礼仪文教无不修整举行。仁宗皇帝喜好生养、怜恤刑罚,恩泽甚至施及禽兽;然而四方风俗从未听说因礼而改变,仍然专门使用刑法。刑法,不过是罗列过失而施加刑罚罢了。臣请拿一两件事情来说: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是礼中最大的几项。如今冠礼不再讨论,婚礼也不再有古代遗留下来的礼文,而丧礼完全采用佛教仪式,只有服丧三年这一点还近似古礼。臣请求召集博学大儒,根据古制制定今天的礼法,使百官万民都有等级差别,又便利而容易实行,作为远离罪过、减少刑罚的一条道路。去冗 蔡襄 治理天下,就像治理家庭。凡是百姓之家,要根据贫富,看看族属有多少,一年的费用有多少,宾客的供给以及向公家应缴纳的费用还要多少,估量家庭的收入,然后量力支出;这样才可以制定家庭的收支计划。不这样做,家庭就无法自给,族属也会随之困乏,却还不知道原因。枢密院不知道财用的多少,每天不断增加士兵,也不知道财用究竟够不够。三司使只是守藏的官吏,每年办理一次账务便算完成事务。假如不幸发生边境祸患,就一定要向百姓征取;比作家庭收支,就是不估量收入、不衡量支出。国家不能富足充实,陛下也不能高枕无忧、安闲游乐。因此臣说,军队问题是最大的,其次又有官员冗滥。现在姑且拿转任官职一事来说:太祖、太宗在位时,做官的人有的凭功劳,有的凭声誉,于是提拔任用,人人没有不受到鼓励的。然而也有孤远守常、长期沉埋不能升迁的人。真宗设置三年磨勘之法以后,孤远守常的人便同那些凭权势求取升迁的人没有区别了。日子久了,渐渐形成风俗,即使有才干卓异、超出众人的人,只要有小过失牵累,也不能升迁;只要能够在人前饮食说话而不触犯别人,几个月便一定升迁。这种三年升迁一次的办法,如今已经成为最大的弊病。祖宗时期,卿、监、郎中没有十几个人,从现在的官班簿册和姓名就可以看出。天下州军有三百多处,合该担任知州、知军的究竟有多少人?职位少而人员多,每到任命时等待空缺,往往要一两年;通判、知县之类大多也是如此。真宗时期,选人磨勘,有的被选为京官,有的不得升迁。仁宗时期,只要没有过失,没有不转任官职的。官员如此冗滥,难道能不考虑改变它的方法吗?清除冗员有许多方面,其中这两项最为严重,愿陛下深入思考,逐渐寻求消除冗员的办法。《宋文鉴》卷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宋 吕祖谦 编策原赏 蔡 襄古之所谓赏者,有大功则赏之。临兵戎者,前死有荣,退生有辱。虽小功必赏,以其履死地也。今之臣,一切务赏,何谓赏?所谓酬奨者是也。守土之臣,刺史、县令,招徕逃亡,磨勘税赋,皆其职所当为也。不修其职,罪当罚也。今有为之者,必自陈而求赏,不立赏格则不为也。天子敛生民之财以禄之,分职位以宠之,借威权以使之,可谓至矣。而于官守常事,动即求赏,天子岂与羣臣为市道哉?至于茶盐酒税之局,物物皆有赏格,下至吏人百姓,莫不皆然,此为政之▯也。战功必赏也,功异于常者赏也。其余无名酬奨,可渐罢之,以正官守之法也。礼法 郑 獬孔子作《春秋》,常事不书,变礼则书,明圣人之典礼,中国世守之,不可以有变也。甚矣,浮屠氏之变中国也。浮屠,夷礼也。古者建辟雍,立太学,以育贤士,天子时而幸之,躬养三老五更,习大射,讲六经,用以风动天下之风教。而今之浮屠之庙,萝蔓天下,或给之土田屋庐,以豢养其徒,天子又亲临之,致恭乎土木之偶。此则变吾之辟雍、太学之礼,而为夷矣。古者宗庙有制,唐虞五庙,商周七庙,至汉乃有原庙,行幸郡国及陵园皆有庙,汉之于礼已侈矣。而今之祖宗神御,或寓之浮屠之便室,亏损威德,非所以致肃恭尊事之意也。此则变吾之宗庙之礼,而为夷矣。古者日蚀、星变、水旱之▯,则素服避正殿,减膳撤乐,责躬以答天戒。而今之有一灾一异,或用浮屠之法,集其徒,螺鼓呶噪而禳之。此则变吾之祈禳之礼,而为夷矣。古者宫室之节,上公以九,侯伯以七,子男以五,惟天子有加焉。五门六寝,城髙七雉,宫方千二百歩。而今之浮屠之庙,包山林,跨阡陌,无有裁限,穹桀鲜巧,穷民精髓,侈大过于天子之宫殿数十百倍。此则变吾之宫室之礼,而为夷矣。古者为之衣冠,以荘其瞻视,以节其步趋,禁竒衺之服,不使▯俗。而今之浮屠,髠首不冠,其衣诡异,方袍长裾,不襟不带。此则变吾之裘冠之礼,而为夷矣。自有天地,则有夫妇,则有父子,则有君臣,男主外,女主内,父慈子孝,天子当扆,羣臣北靣而朝事之。而今浮屠不婚不娶,弃父母之养,见君上未尝致拜。此则变吾之夫妇、父子、君臣之礼,而为夷矣。古者防葬有纪,复奠、祖荐、虞祥之祭,皆为之酒醴、牢牲、笾豆、鼎篚,享荐之具。而今之举天下,凡为防葬,一归之浮屠氏,不饭其徒,不诵其书,举天下诟笑之,以为不孝,狃习成俗,沈酣溃烂,透骨髓入膏肓,不可晓告。此则变吾之防葬之礼,而为夷矣。故自古圣人之典礼,皆为之沦防,几何其为不尽,归之夷乎?使孔子而在,记今之变礼者,将操简濡笔,择书之不暇,而天下方恬然不为之怪,朝廷未尝为之禁令,而端使之攻穿坏败。今或四夷之人有扣▯而向边者,则朝廷必择帅遣兵以防捍之;见一虏夫、一獠民,必擒捽之,束缚之而被诛絶焉。彼之来,小不过利吾之囊箧囷窖、牛羊,大不过利吾之城郭、土地而已。而浮屠之徒满天下,朝廷且未尝擒捽束缚而加诛焉,反曲拳跪跽而尊事之。彼之所利,乃欲灭絶吾中国圣人之礼法,其为祸岂不大于扣▯而向边者耶?岂荘子所谓“盗钩金者诛,盗国者为诸侯”者耶?夫胜火者水也,胜夷狄者中国也。中国所以胜者,以有典礼也。宜朝廷敕聪博辨学之士,删定礼法,一斥去浮屠之夷,而明着吾圣人之制,布之天下,上自朝廷,下至士大夫,俾遵行之。礼行而中国胜矣,中国胜则为浮屠氏之说,又何从而变哉?资格 孙 洙三代而下,选举之法何纷纷乎?其法始得者,终必失也。故孝亷之始得也,人务本行也;其终失也,计口缪举也。辟署之始得也,人乐自修也;其终失也,流竞成俗也。限年之始得也,敦德养器也;其终失也,少成不贵也。九品之始得也,家举人兴也;其终失也,爱憎在吏也。清议之始得也,名实相尚也;其终失也,浮伪相沮也。铨选之始得也,权不外假也;其终失也,美恶同流也。故孝亷失之缪,辟举失之诡,限年失之同,九品失之伪,铨选失之杂。是六者之法,皆足以救一时,而不足以通百世也。故始终而各有得失焉。今始终一切皆失者,其国家资格之法乎?臣请言其▯。今贤材之伏于下者,资格阂之也;职业之废于官者,资格牵之也;士之寡亷鲜耻者,争于资格也;民之困于虐政暴吏,资格之人众也。万事之所以抗▯,百吏之所以废弛,法制之所以頽烂决溃而不之救者,皆资格之失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 宋吕祖谦编 策 原赏 蔡襄 古人所说的赏,是有大功劳才奖赏。身临战争的人,向前战死有荣誉,后退偷生有耻辱。即使是小功也一定奖赏,因为他们踏入了死亡之地。如今的臣子一概追求奖赏,所谓奖赏究竟是什么?其实就是所谓的酬劳和奖励。守土的臣子,如刺史、县令,招抚归来的逃亡人口,考核赋税,都是职分内本来应当做的事。不履行职责,罪行应当惩罚。如今有人做了这些事,必定自己陈述,请求奖赏;如果不预先制定奖赏标准,就不肯做。天子征收百姓的财物来给他们俸禄,分授职位来宠荣他们,借助威权来驱使他们,已经可以说优厚到极点了。可是对于官府职责中的日常事务,动不动就要求奖赏,难道天子要同群臣做买卖吗?至于茶、盐、酒、税等机构,每一件事都有奖赏标准,下至官吏和百姓,没有不是这样;这是行政上的弊病。战功一定要奖赏,功劳异于常人的也应奖赏。其余没有名目的酬劳和奖励,可以逐渐停止,以端正官员守职的法则。礼法 郑獬 孔子撰写《春秋》,平常的事情不记载,礼制发生变异就记载,说明圣人的典章礼制是中原世代守护的,不可以发生改变。佛教改变中原,实在太严重了。佛教,是夷狄的礼制。古代修建辟雍,设立太学,用来培养贤能之士;天子按时亲临,亲自奉养三老五更,举行大射礼,讲习六经,用这些来感化推动天下的教化。如今佛教的寺庙遍布天下,有的还供给它们土地、田产、房屋,来豢养僧徒;天子又亲自临幸,向泥木雕像恭敬致礼。这就是改变我国辟雍、太学的礼制而变成夷狄之礼。古代宗庙有一定制度,唐虞有五庙,商周有七庙,到汉代才有原庙,皇帝巡幸郡国和陵园,也都设置庙宇;汉代在礼制上已经奢侈了。如今祖宗的神像,有的寄放在佛寺的偏室中,损害了祖宗的威严德泽,不是用来表达肃敬尊奉之意的办法。这就是改变我国宗庙的礼制而变成夷狄之礼。古代遇到日食、星变、水灾、旱灾等灾异,就穿素服,避居正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责备自己来回应上天的警戒。如今一有灾异,有时便采用佛教的方法,召集僧徒,敲击螺鼓,喧闹祈禳。这就是改变我国祈禳的礼制而变成夷狄之礼。古代宫室的规格,上公为九,侯伯为七,子男为五,只有天子可以有所增加。五门六寝,城墙高七雉,宫室方圆一千二百步。如今佛寺占据山林,横跨田野道路,没有任何限制;屋宇高大奇巧,耗尽贫民的精力和财力,奢侈宏大超过天子宫殿几十倍、上百倍。这就是改变我国宫室的礼制而变成夷狄之礼。古代制作衣冠,用来庄重人的容貌举止,节制人的步行趋进,禁止奇异邪僻的服装,不使风俗浮薄。如今佛教徒剃去头发而不戴冠,服饰诡异,穿方领长袍,不系衣襟,也不束腰带。这就是改变我国衣冠的礼制而变成夷狄之礼。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夫妇;有了夫妇,就有父子;有了父子,就有君臣。男子主持外事,女子主持内事,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天子面向屏风而坐,群臣面向北方朝见并侍奉他。如今佛教徒不婚不娶,抛弃父母养育之恩,见到君主从来不下拜。这就是改变我国夫妇、父子、君臣的礼制而变成夷狄之礼。古代丧葬有一定制度,复奠、祖荐、虞祭、祥祭等,都准备酒醴、牲牢、笾豆、鼎篚等祭享供献之物。如今天下人凡遇丧葬,全都交给佛教徒办理;不供给他们饭食,不诵读他们的经书,天下人便讥笑这种做法,认为是不孝。然而这种习惯已经形成风俗,沉溺腐烂,深入骨髓、病入膏肓,已经无法晓谕劝告。这就是改变我国丧葬礼制而变成夷狄之礼。因此,自古圣人的典章礼制全都这样沦丧毁坏,距离全部归于夷狄还能有多远呢?假使孔子还在世,记录今天这些改变礼制的事情,他将要拿着简牍、蘸湿笔头,连选择书写哪些都来不及;可是天下人正安然自得,不以此为怪,朝廷也从来没有为此发布禁令,反而任由它们攻穿、损坏、败坏礼制。如今若有四方夷狄之人叩弦向边境挑衅,朝廷一定选择将帅、派遣军队防御抵抗;看到一个敌兵、一个獠人,也一定擒拿捆绑而诛杀他们。他们前来,小的不过是贪图我国的钱袋、粮仓和牛羊,大的不过是贪图我国的城郭和土地罢了。可是佛教徒遍布天下,朝廷不但从未擒拿捆绑、加以诛杀,反而屈身跪拜,尊敬侍奉他们。他们所贪图的,竟然是要灭绝我国圣人的礼法;这种祸害难道不比叩弦侵犯边境的人更大吗?这难道就是庄子所说的“盗窃钩子和金钱的人被诛杀,盗窃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吗?能够胜过火的是水,能够胜过夷狄的是中原。中原所以能够胜过夷狄,是因为拥有典章礼制。朝廷应当命令聪明博学、善于辨析的士人,删定礼法,完全斥逐佛教的夷狄礼制,明确公布圣人的制度,传播到天下;上自朝廷,下至士大夫,都使他们遵守实行。礼制施行,中原就胜过夷狄了;中原既然胜过夷狄,佛教的学说又从哪里能够改变中原呢?资格 孙洙 三代以后,选拔人才的制度为什么这样纷纷变换呢?一种制度开始取得成效,最终却一定会失效。因此,孝廉制度开始有效时,人们致力于修养本行;到后来失效,就变成计算户口、虚妄举荐。辟署制度开始有效时,人们乐于自我修养;到后来失效,流于互相争竞成为风俗。按年限选官开始有效时,人们敦行德业、培养才能;到后来失效,就变成因年资而论,年轻有成也不受重视。九品中正制度开始有效时,各家举荐人才,人才兴起;到后来失效,就变成爱憎取决于官吏。清议制度开始有效时,人们崇尚名实相符;到后来失效,就变成浮华虚伪、互相阻挠。铨选制度开始有效时,任用权不被外人借取;到后来失效,就变成美丑好坏一起流转。因此,孝廉制度失在荒谬,辟举制度失在诡诈,限年制度失在一概而论,九品制度失在虚伪,铨选制度失在混杂。这六种制度都足以挽救一时,却不足以通行百世,所以从开始到结束,各自都有所得和所失。如今从开始到结束全都失效的,难道就是国家按资格任用的制度吗?臣请求说明它的弊病。如今贤能之才埋没在下层,是资格限制了他们;官府中的职事废弛,是资格牵制了他们;士人少廉鲜耻,是因为争夺资格;百姓困于暴虐的政令和官吏,是因为受资格限制的人太多。万事所以抵触弊病、百官所以废弛、法制所以衰败溃烂而没有人救治,全都是资格制度造成的过失。
惟天之生大贤大德也,非以私厚其人,将使之辅生民之治者也;惟人之有大材大智者,非以独乐其身,将以振生民之穷者也。今小人累日而取贵仕,君子侧身而困卑位,贤者戴不肖于上,而愚者役智者于下,爵不考德,禄不授能,故曰贤林之伏于下者,资格阂之也。才足以堪其任,小拘嵗月而防之矣;力不足以称其位,増累攷级而得之矣。所得非所求也,所求非所任也,位不度才,功不索实,故曰职业之废于官者,资格牵之也。今夫计嵗阀而争年劳者,日夜相鬬也;有司躐一名,差一级,则摄衣而羣争愬矣。其甚者,或懐黄金而置于丞相之前也。其行义去市贾者,亡几耳,故曰士之寡亷鲜耻者,争于资格也。来而暴一邑,既嵗满矣,又去而虐一州也。非以赃败至死不黜,虎吏劘牙而食于民,贤者鬰死于岩穴,而赤子不得爱其父母也,故曰民之困于虐政暴吏者。资格之人众也。夫资格之法起于后魏崔亮,而复行之于唐之裴光庭。是二子者,其当世固以罪之,不待后世之讥矣。然而行之前世不过数十年者也,后得称职者矫而更之,故其患不大。分资格之▯,流漫根结,踵为常法,方且世世而遵行之矣。徃者不知非,来者不知矫。故曰:万事抗▯,百吏废弛,法制頽烂,决溃而不之救也。虽然,不无小利也。小便也,利之者惷愚而废滞者也,便之者耋老而庸昏者也。而于天下国家焉,则大失也,大害也。然而提选部者,亦以是法为简而易守也。百品千羣,不复铨叙人物,而综覈功实,一吏在前,勘簿呼名而授之矣。坐庙堂者,亦以是法为要而易行也。大官大职,列籍按氏,差第日月遝然而登之矣。上下相冒,而贤材去愈逺,可为太息也。为今之急,诚宜大蠲▯法,简抜异能,爵以功为先后,用才为序次,无以积勤累劳者为髙叙,无以深资久考者为优选,智愚以别,善否陈前,而万事不治,庶功不熈者,臣愚未尝闻也。严宗庙 孙 洙臣尝考《洪范五行传》曰:「简宗庙、废祭祀,则水不润下。」国家比年以来,京师仍嵗大水,百川暴溢,变异甚。大臣伏思之,窃恐陛下承事宗庙之礼及四时之祭,有未合古制者也。臣闻古者宗庙四时之祭,礿祀、烝尝、禘祫,皆天子所自亲享,不使有司摄事也。盖圣人内自竭尽以承其亲者,惟祭。祭非自外至,由中出生于心也。古者宗庙之祭,君亲牵牲,执鸾刀以割,冕而总干以乐,皇尸其躬自力以致其诚心,如此之尽一也。及周衰礼坏乐崩,典籍皆灭弃。汉兴草创,礼之存者才十二三事,而宗庙之礼盖阙如也。然犹四时车驾间出享庙,及八月饮酬以尽孝思。继汉而下,荒乎无以礼乐为也。唐之盛时,可以制作矣,而宗庙之祀亦踵习旧常。开元之礼,虽有天子四时亲享太庙之制,而行之盖阙。帝王之亲享庙者,一世不过再三焉。岂三代祭法终不可复也,而百世莫之行者,相循而失也。今国家宗庙之事,每嵗四孟及季冬,凡五享,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皆有司侍祠,而天子未尝亲事也。唯三嵗亲郊一行告庙之礼而已,而五神御殿酌献一嵗徧焉。是失礼经之意,而相循近世之失也。夫四时宗庙之祭,大事也;神御别殿酌献,小礼也。大事不正其本而委之有司,小礼烦而车驾数出,不合礼意矣。夫王者卜宅都邑,营建神位,而左立七庙,诚宜世世子孙严祗而奉承之,瞻视梁栋而时思之,以永念王业之艰难也。今春秋霜露之感,禘祫昭穆之序,礼之最所重者,一诿于祠官矣;而神御酌献三嵗告谒,礼之轻者,而天子躬焉。非严祖尊考之义也,非事神训民之意也。呜呼!宗庙之事,王者不自亲,由汉氏以来失之矣,而百世之君曾不知复也。今京师浮图、老子塔庙,或遇水旱,陛下皆亲祷祠之,及嵗时游幸亦至焉,而祖宗神灵之庙貌四时唯有司侍祭,三嵗郊见而才一至也,岂陛下孝思之至乎?
译上天生育大贤大德之人,并不是为了偏私地厚待这个人,而是要让他辅佐治理百姓;人有大才大智,也不是为了只使自身享乐,而是要用来救济百姓的困穷。如今小人历日累月地取得显贵官职,君子却侧身处于卑下职位而困顿;贤能之士在上面拥戴着不肖之人,愚昧之人在下面役使着有才智的人。爵位不考察德行,俸禄不授予有才能的人,所以说,贤才隐伏于下,是被资格制度阻隔了。才能足以胜任职位,只因受限于资历年限,便被拘抑住了;能力不足以配合职位,却靠增加资历、累积考绩而取得了职位。所得的不是所求的,所求的又不是所任的;职位不衡量才能,功绩不求实际,所以说,官府中的职事废弛,是被资格制度牵制了。如今那些计算年资、争论任职年劳的人,日夜互相争斗;主管官署只要越过一名、差了一级,他们就提起衣襟,成群争辩申诉。更严重的,有的甚至怀揣黄金放在丞相面前。行为操守足以远离市井商贾习气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所以说,士人缺少廉耻,是因为争逐资格。有人到任后便横暴地侵扰一个县,任期一满,又离开去虐害一个州。不因贪赃而败露至死,就不被罢黜;凶暴的官吏磨利牙齿,吞食百姓,贤者郁闷而死于山林洞穴,百姓连爱护自己的父母也做不到,所以说,百姓困苦于虐政暴吏。靠资格取得官职的人太多了。资格制度起于后魏的崔亮,后来又由唐代的裴光庭重新实行。这两个人,当时本来就因这件事获罪于世,不必等到后世再讥刺他们。然而这种制度在前代实行不过几十年,后来有能称职的人加以纠正更改,所以祸患不大。现在资格制度的弊端分化蔓延、根深蒂固,接连成为常规法律,正要世世代代遵行下去。过去的人不知道这是错误,后来的人也不知道纠正。因此说:万事都被弊端阻滞,百官废弛,法制衰败腐烂,像决堤溃散一样,却无人去救治。即使这样,它也不是一点小利都没有。所谓小利,是使愚蠢的人和被废置停滞的人得到便利;所谓便利,是使年老昏庸的人得到方便。但对于天下国家来说,却是大损失、大祸害。然而主持选部的人,也把这种制度看作简便而容易遵守。百官万吏,不再考察人物,只综合核验功劳实绩;一个吏员坐在前面,查考簿册、呼叫姓名,便依次授予官职。坐在朝廷上的人,也把这种制度看作简要而容易实行。大官大职,只要按姓名排列在名册上,依照任职年月和资序次第接连升迁即可。上下相互欺蒙,贤能之材离去得越来越远,实在令人叹息。如今最急迫的事情,确实应当大力革除这种弊法,简拔特殊才能的人;授爵要以功劳为先后,任用要以才能为次序;不要因为积累勤劳、累积年劳便优先叙用,不要因为资历深、考绩久便优先选拔。这样使聪明和愚昧有所区别,把善恶陈列在前,那么万事没有治理好、功业不能兴盛,我这个愚臣从未听说过。严肃对待宗庙 孙洙 臣曾考察《洪范五行传》,其中说:“简慢宗庙、废弃祭祀,水就不能润泽下行。”国家近年来,京师连年发生大水,百川暴涨泛滥,灾异非常严重。大臣们私下思量,恐怕是陛下奉行宗庙礼仪以及四时祭祀时,有不符合古代制度的地方。臣听说古代宗庙四时的祭祀,有礿祭、烝祭、尝祭、禘祭和祫祭,都是天子亲自享祭,不让主管官员代行。圣人内心竭尽诚意来奉事亲人的事情,只有祭祀最能体现。祭祀不是从外面来到内心,而是从内心生发出来的。古代宗庙祭祀,君主亲自牵牲,手执鸾刀宰割;戴着冕冠,执持盾牌伴乐起舞;神尸也亲自尽力,以表达诚心,这样才算尽到同一的诚敬。到了周朝衰微、礼坏乐崩,典籍全都毁弃。汉朝兴起时,草创未定,保存下来的礼制不过十之二三,而宗庙礼制大多缺失。然而仍然在四时偶尔乘车驾出宫享祭宗庙,到了八月又举行饮酒酬酢,以尽孝敬之思。汉朝以后,礼乐制度更加荒废,几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唐朝盛世本来可以制定礼制,但宗庙祭祀也只是沿袭旧日常规。开元年间的礼制,虽然规定天子四时亲自享祭太庙,但实际上大概没有实行。帝王亲自享祭宗庙的,一生不过两三次。难道三代的祭祀制度终究不能恢复,所以百代都没有实行,只是相互沿袭而丧失了吗?如今国家宗庙的事务,每年四个孟月和季冬,共举行五次享祭;每三年举行一次祫祭,每五年举行一次禘祭,全都由主管官员侍奉祭祀,天子却从未亲自主持。只有每三年亲自郊祀一次时,才举行告庙礼罢了;而在五神御殿酌酒献祭,则一年遍行一次。这是丧失了礼经的本意,沿袭了近世的错误。四时宗庙祭祀,是大事;在神御别殿酌献,是小礼。大事不端正根本,反而交给有司办理;小礼却频繁举行,车驾多次出行,这不合礼意。王者选择都城的位置,营建神位,在左边建立七庙,确实应当让世世代代的子孙严肃恭敬地奉承它,时时瞻视梁栋而思念祖先,以永远记住王业的艰难。如今春秋霜露引发的感念,禘祫祭祀昭穆的次序,都是礼制中最为重大的事情,却一概委托给祠官;神御酌献和三年一次的告谒,是礼制中较轻的事情,天子反而亲自去做。这既不是严敬祖先、尊奉先考的意义,也不是侍奉神灵、教导百姓的本意。唉!宗庙之事,王者不亲自主持,从汉代以来就失去了,而历代君主竟没有人知道恢复它。如今京师的佛塔、老子塔庙,遇到水旱灾害,陛下都亲自为之祈祷祭祀,到了岁时游幸也前往;可是祖宗神灵的庙貌,四时只有有司侍奉祭祀,三年一次郊祀时才勉强去一次,难道这就是陛下孝思的极致吗?
夫使有司侍祠,则牺牲醴酪或不能致其洁,容礼服器或不能竭其恭,此神灵所以未降福也。陛下与其修祈禳于浮图老子塔庙,曷若尽孝思于祖宗之庙也?与其嵗行酌献于别殿,曷若以四时亲享而示大孝于天下也?臣窃思陛下至孝蒸蒸,非不能也,直以礼久不讲而大费不可省尔。臣论今之吉礼在典籍者,盖粲然矣,而享祭之礼又磅礴大备,以陛下之明圣举而措之,非甚难也。然而议者谓法驾一动,大费不可赀,臣又谓议者之过忧也。国家之礼常病于吝小费而失大典,文采繁而诚质薄,故朝廷毎举一废礼,若籍田、明堂之类,观听者以为异,则内外厚冀赉赐,百官过幸増秩。盖国家议礼太繁,名物太缛,故百礼常病不能举也。今若诏太常礼官约其礼,简其仪,尽去繁饰,大驾不动,卤簿不设,如唐之礼,享庙拜陵皆用小驾,今且如常日行幸罢,每嵗神御别殿酌献,而以四时亲荐享庙,前期斋于路寝,以其日质明,车驾谒太庙,亲享七室,以尽陛下严祖尊考、事神训民之诚心,岂不美哉?夫礼简则诚至,仪略则易行。
传曰:「礼与其恭不足而礼有余也,曷若礼不足而恭有余也?」祖宗唯享陛下之诚,百姓唯乐陛下之孝,不在乎礼文之繁具也。陛下起百王之废典,绍三代之坠礼,使大孝塞乎天地而横乎四海,又以答塞洪范传大水之异,何则?四时亲享庙,前世未有行者,由陛下而立制,使万世子孙承之,是天下之盛福也。臣愚妄议大礼,惟陛下少留圣意而幸择。择使 孙 洙今北方彊抗中夏,若古之大敌国,聘问嵗至,日窥吾国家之隙,暴侮甚矣。朝廷比遣使介,初不择人,颇无辩对之材。可使张明中国之威信,以詟伏逺人之心者,苟欲以岁时币赐宠之,故所遣使人不复有称于絶域者,徒侈洁车服,整饰驺旅,以夸视于羣落,细礼曲谨,悉受训策,屈膝边庭,拜望跪起,少不敢辄异。还上语记,一辞不中绳度,则按以重罪,遣削黜矣。虽复间选左右名德方重之臣,然皆束于仪矩,屈鬰愤结,俯仰上下,虽有劲辞直气,竒谋博辩,刀笔在后,蓄不得发。其毅然欲存国大体者,法吏反以为生事,而左迁之。故妄庸之臣,苟欲毕事,低首下视,喑不敢髙吐气,甚者或发狂疾以自免,或对馆人醉舞跳踉,笑呼妄诟,重为荒服之所姗笑。彼其主方骄吾以繁礼,妄说之未足怪也。至于髽首之役,馆劳主人者,亦复狂诞,晨夜皆邀枉主人,屡省而蹇仰自便,甚可怪也。夫以堂堂中国,而一介之使如此,折辱天威,堕损国命,臣窃羞之。昔汉郑众不忍持大汉节对氊裘拜,而抜刀自誓;唐商侑坚立不动,责可汗之失礼;李景略以气制梅禄,坐受其拜。
译如果让有司侍奉祭祀,那么牺牲、醴酒和祭肉有时不能做到洁净,仪容、礼服和器物有时不能充分表现恭敬,这正是神灵没有降福的原因。陛下与其在佛塔、老子塔庙中修举行祈禳,不如把孝思尽在祖宗的宗庙里;与其每年在别殿举行酌献,不如四时亲自享祭宗庙,向天下显示大孝。臣私下认为,陛下的至孝之情深厚炽盛,并不是不能做到,只是礼制久已无人讲求,而费用巨大又不能节省罢了。臣考论当今典籍中记载的吉礼,大体上灿然完备;享祭的礼制也广大完备。凭陛下的明圣,实行起来并不很难。然而议论者说,法驾一旦出动,费用巨大而无法估量;臣却认为这是议论者过分忧虑了。国家的礼制常常因吝惜小费而丧失大典,文饰繁多而诚意质朴不足,所以朝廷每次举行一项废置的礼仪,如籍田、明堂之类,旁观者认为奇异,内外便厚望赏赐,百官也过分期待增加品秩。国家议论礼制过于繁琐,名物过于华饰,因此各种礼仪常常苦于无法举行。如今如果诏令太常礼官约束礼制、简化仪式,完全去掉繁琐装饰;不出动大驾,不设置卤簿,像唐代礼制那样,享祭宗庙、拜谒陵墓都使用小驾。现在暂且像平日出行一样,停止每年在神御别殿酌献,而改为四时亲自荐献享祭宗庙;事前在路寝斋戒,到当天黎明,车驾拜谒太庙,亲自享祭七室,以尽陛下严敬祖先、尊奉先考、侍奉神灵、教导百姓的诚心,岂不是很好吗?礼仪简略,诚意就能充分;仪式省略,就容易实行。古书说:“礼仪与其恭敬不足而形式有余,哪里比得上礼仪不足而恭敬有余呢?” 祖宗所享受的只是陛下的诚心,百姓所乐见的也只是陛下的孝心,并不在于礼文是否繁多完备。陛下若能兴起百王废弃的典礼,继承三代失传的礼制,使大孝充塞天地、横贯四海,又用来回应《洪范传》所说大水灾异的征兆,那该多么好!为什么这样说呢?四时亲自享祭宗庙,是前代从未实行过的制度;由陛下创立定制,使万世子孙承袭它,这是天下最大的福分。臣以愚昧妄议大礼,惟愿陛下稍稍留意圣心,幸加选择。选择使者 孙洙 如今北方强横抗拒中原,如同古代的大敌国;聘问使者每年到来,天天窥伺我国的空隙,暴虐侮慢十分严重。近来朝廷派遣使者,起初并不选择合适的人,往往缺少能够辩论应答的人才。那些可以彰显中国威信、使远方之人畏服的使者,如果只想用岁时的币帛赏赐来讨好他们,那么所派遣的人就再也没有能在绝域中建立声誉的了。他们只是夸耀华美的车服,整治随从车马,以此向各部落炫耀;对细小礼节曲意谨慎,完全接受训诫和策略,到了边庭便屈膝下拜,行拜望、跪起等礼,一点也不敢有不同。回来后上报谈话记录,只要有一句不合规矩,就按重罪论处,遣送、削职、贬黜。即使偶尔选派左右近臣中声望德行很高的人,也都被仪制规矩束缚,内心郁闷愤懑,俯仰进退;即使有刚劲的言辞、正直的气概、奇特的谋略和广博的辩才,也因身后有刀笔吏在记录而积蓄不能发出。那些毅然想维护国家大体的人,执法官反而认为他们惹事,予以降职。因此,庸碌妄为的臣子只想把事情办完,便低头下视,闭口不敢高声说话;更严重的,有人装作发狂生病来求免职,有人在客馆对主人醉酒起舞、跳跃踉跄,嬉笑呼喊、胡乱辱骂,反而被边远蛮荒之地的人大加嘲笑。他们的君主正以繁琐礼节向我国示骄,这种荒诞的说法还不足为怪。至于髽首之役以及在馆中劳烦主人的人,也往往狂妄荒诞,早晚都邀请主人做不正当的事,屡次省视而又跛行仰身、任意行动,实在很可怪。堂堂中国,却使一个使者如此行事,折辱天子的威严,损害国家的使命,臣私下以此为羞。过去汉代的郑众不忍持着大汉的符节,面对穿氊裘的人下拜,便拔刀发誓;唐代的商侑坚定站立不动,责备可汗失礼;李景略凭气势制服梅禄,坐着接受他的拜见。近来晋天福年间,王权还说,按义理不能向穹庐之主叩头,因此违背诏令而获罪,却欣然接受贬谪。所以大节之士挺
近者晋天福中,王权犹曰义不能稽颡于穹庐之长,而违诏得罪,欣然就贬。故大节之士,直躬徇义者,非私一身,而以尊主上重国家也。今陛下待彼过厚,责使者之法太密,故不复有倜傥伟节之士,立威名于塞外,而使其知中国之多贤也。而使者亦复气息奄然,不自振起,唯任人之所嫚视,而踞俟之。臣闻古之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定社稷者,専之也。又曰「受命不受辞」,何则?机事之防闲,不容一息,樽俎之间,折冲万里,岂复拘以应对之细,失容貌之苛谨哉?陛下宜与大臣预择廷臣,辩论通古今,刚直有威望者,俾使北庭,使一言足以雄中国之威,夺彊敌之气,譬説祸福,以厌怖贪求之心其举动言辞小不合者,无法以绳之;非有大过,类可阔略,使得驰骋辩博,应变不穷,则専对造命之士出矣。敦俭 钱彦逺臣闻享四海之奉者,文采藩饰,备味极盛,势适当然,岂过自刻损,称为俭德?盖去泰甚,屏奢侈之为俭尔。一人俭则百官俭,百官俭则庶民耻费,敦朴浮嚣轻伪无所售,利农夫工女完固充给。我太祖太宗知稼穑艰难,奉养清约,裁冗贬侈。今郊庙大礼,陈国初器械车服坚朴素质至甚,余可追验矣。先帝虽据太平全盛之实,然俭节圣躬,尝见内直黄门给锦衾,命紫裀代幸西京时,嫔御食品准从驾羣臣。天禧间欲禁涂金饰,下诏自乘舆始,朞月逺迩杜絶。化之之诚,耆老于今称道。陛下嗣位,音乐宫室车马亡所加,近嵗差逾前。臣踈逺不悉时事,但闻调诸官署财物为玩好颇众。北门内作工雕镂镕冶刻削几千人,复以太官调絮麄略,就近署私立饔防,后苑置酒府酝酿共燕昵之湏。宫中发取市物,百费震动,掖廷亲戚亟齿班列,佩印绶给侍禁省。是数者皆无益睿明,臣料此诚左右佞謟,恐天聪纳谏,切厉兢兢畏天下过已,始相与迎恶先意,隐屏为此快一时,欲图少顷。兑说赐予放宕流溢,源发有渐,殊不知暴于外则愈损美德。谨按礼,王者皮弁以食重身,防微故有和食医,尝食监失防癏职则刑而别庖所荐异内羞正馔,旋取区肆间或非时珍怪不问从出,不思时禁止。小使三数人庀其事,陛下安自轻御焉?奈宗庙社稷何?臣之深忧也。且京师四方回首易听取,为表式今纵未大失,风俗已溢。经曰:“上好是,下必有甚者。”臣观贵臣家悉相燿以技巧声色狗马,或窃畜尚方器物,起屋室跨通衢大路。富商豪族歆慕结纳货赂上流,縁而民益贫,游手益众,猾细乘作,淫巧日变月新,营媚富贵耳目。且利令智昏,盛令心骄,昏则虑不精,骄则所惜重。元僚迩臣安危所托,使昏且骄,后何望邪?
译直身躯、追求正义,并不是偏爱自身,而是为了尊崇君主、重视国家。如今陛下对他们过于优厚,对使者的责罚之法又过于严密,所以再没有倜傥而有伟大气节的人能在塞外树立威名,使他们知道中国贤才众多。使者也因此气息奄奄,不能自我振作,只任凭别人轻慢地看待,蹲坐在那里等候。臣听说古代大夫出使国外,凡有可以安定国家、稳定社稷的事情,都可以专断办理。又说“接受使命,不接受辞令的拘束”,为什么呢?机密事务的防范,不容片刻迟缓;在酒宴之间,就能折冲于万里之外,难道还要被应答细节和容貌礼节的苛刻谨慎束缚吗?陛下应当同大臣预先选择朝廷中善于辩论、通晓古今、刚直而有威望的人,让他出使北庭,使一句话就足以振扬中国的威严,夺去强敌的气势,晓谕祸福,以压服和震慑他们贪求的心;对于他的举动言辞稍有不合,不能一概用法令约束他。只要不是大的过错,大体都可以宽容忽略,使他能够尽情发挥广博的辩才,应对变化而不至于穷尽,这样,能够独自应答、随机制宜的人才就会出现。崇尚俭朴 钱彦远 臣听说,享有四海供奉的人,服饰文采、器物藩饰、饮食备味极盛,是地位所决定的自然情形,难道要过分刻意损减,才称作俭德吗?所谓俭,不过是去掉过分奢泰,屏除奢侈罢了。一个人俭朴,百官就俭朴;百官俭朴,百姓就以浪费为可耻;敦厚朴实、浮华喧嚣、轻薄虚伪便无处谋利,农夫和工女的生活也会完整充足。太祖、太宗知道农事艰难,奉养清简节约,裁减冗费,贬抑奢侈。如今郊庙大礼,陈列开国初年的器械、车服,坚实朴素到了极点,其他事情也可以追查验证。先帝虽处于太平全盛的实际状况,却节俭自持;曾经看见内直黄门给宫中用锦衾,便命令用紫色褥子代替;到幸临西京时,嫔妃和御用食品都按照随驾群臣的标准办理。天禧年间想要禁止涂金装饰,下诏从皇帝乘舆开始,不到一年,远近都杜绝了这种风气。这种教化的诚意,直到今天老年人还在称道。陛下即位以来,音乐、宫室、车马没有增加什么,近年却渐渐超过从前。臣身处疏远之地,不完全了解时事,只听说从各官署调取财物作为玩好之物,数量颇多。北门以内从事雕镂、熔冶、刻削的工匠有几千人,又从太官调取粗略加工的丝絮,就近在各署私自设置厨房;后苑设置酒府,酿酒供共同宴饮和亲近享用。宫中发取市场物品,各种费用震动增加;掖廷中的亲戚频频列入班列,佩带印绶,供职于禁省。这些事情都无益于陛下的明智。我料想,这实在是左右近臣谄媚奉承,恐怕陛下听取劝谏,深切地兢兢业业、畏惧天下人的过失,于是开始共同迎合陛下的意愿,暗中遮蔽这些事,只图一时快意,谋求片刻享受。欢娱和赏赐放纵流溢,源头逐渐开启,却不知道显露在外面,反而更加损害美德。臣谨按礼制,君王戴皮弁进食,是为了保重身体、防微杜渐,所以设有和食医;尝食监如果失于防护、失职,就要受刑,并另设庖厨。内羞、正馔之外,偶尔从市肆取来非时令的珍异食物,也不问是否出自禁令,不顾当时的禁戒。只需三五名小使来办理这些事,陛下怎么能亲自轻率地享用呢?将把宗庙社稷置于何地?这是臣深深忧虑的。况且京师和四方都回头看着朝廷,容易听闻并效法;现在即使还没有造成大的损失,风俗已经泛滥。《经》说:“上面喜好这种事,下面一定会有人更加过分。”臣看见贵臣之家都彼此炫耀技巧、声色、犬马,有的私自蓄藏尚方器物,有的建造房屋,跨越通衢大道。富商豪族羡慕他们,结交纳赂于上层,于是百姓更加贫困,游手好闲的人更加增多,狡猾细民乘机而起,淫巧之物日新月异,用来迎合富贵之人的耳目。况且利益会使人智昏,盛势会使人心骄;昏昧就不能谋虑精审,骄傲就会过分看重自己所珍惜的东西。元老重臣和近侍之臣,是国家安危所寄托的人;如果让他们既昏昧又骄傲,今后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昔秦王责范睢以楚防剑利,优倡拙,吾恐其图秦,夫倡优。巧拙,小节也。古人用觇胜负,况奢俭乎?使天下闻之可也,四夷闻之不可也。臣尝行都下,见先朝宰相若吕端、李沆旧第存焉,穷僻卑陋,今公卿▯人所舍或加之,盖当时法令肃而习尚正也。故衣弋绨,焚雉头裘,是廼帝王末事,前史皆书之者,顾治乱所系廼深,美絶称耸示后世。陛下宜醇法列圣,成绩厯攷三代,所以得失,凡违典章旧制者亟罢揭还,有司抑减内宠之势。其父子兄弟才赐衣食,不命以要官剧职。诸郡国纎靡轻绡之服,止其嵗输雕纂竒器,斥破撤藏有金银饰者,出付度支助军费。皇皇然穆穆然,用天子礼以自澹乐,而有节俭不偪下,使知圣人之心,垂精勤劳兴亡之际,羣下率化亷耻张立。万有恃荣亲近,遂恶未悛者严刑刑之,假一劝百。所举虽尊俎俯仰,而所济逺矣。策略 苏 轼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太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苟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乎?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权去已久矣,适防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収。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靣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羣臣相率为苟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无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事听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德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扞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则?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励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防同、燕享以交诸侯之欢,嵗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犹以未也。而五载一巡狩,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风俗。凡此者,非以为苟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难操也。及至后世壊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髙,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为之说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可知,如此则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臣尝观西汉之初,髙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髙祖以项氏创残之余,与信、布之徒争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以絶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为乱。然天下终以不揺,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竖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铁,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握手之欢,凡在朝廷者,皆其尝试哜啜,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逺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絶,而上下之情疎,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逺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髙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称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缘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竒术,御天下之大权也。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德,以激昂天下久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
译过去秦王因楚国防御用的剑锋利、优伶却笨拙而责问范雎,我担心他会图谋秦国;优伶技艺的巧拙,只是小事。古人尚且用它来窥测胜负,何况奢俭这样的大事呢?让天下人听到这些还可以,让四夷听到这些却不可以。臣曾经在都城行走,看见先朝宰相吕端、李沆的旧宅还在,偏僻狭小而简陋;如今公卿和隶人的住宅,有的甚至超过它们,大概是因为当时法令严肃而风尚端正。所以穿着粗厚的弋绨,焚烧雉头裘,这些本来只是帝王末节的小事,前代史书却都记载下来,是因为它们所关系到的治乱意义深远,足以美化声誉、震动并昭示后世。陛下应当纯正地效法历代圣君,考察三代以来成败得失的原因;凡是违背典章旧制的,应立即停止、揭露并归还,有司要压抑减少内宠势力。对于他们的父子兄弟,只赏赐衣食,不要授予要职和繁剧职位。各郡国纤薄华美的轻绡服饰,应停止每年进贡;雕刻编纂的奇异器物,应斥退、毁坏、撤出收藏;有金银装饰的,交给度支,用来补助军费。使朝廷显得庄严肃穆,按照天子的礼制自我淡泊自乐;又有节制而不逼迫臣下,使他们知道圣人的心意,显示精勤劳苦与国家兴亡的关系,使群臣都受到感化,廉耻之心得以树立。凡有所依仗荣耀、亲近权势而过错尚未悔改的人,便严加刑罚,以一人警戒百人。所采取的措施虽然只是宴饮礼仪和俯仰进退这些小事,但所能取得的成效却十分深远。策略 苏轼 臣听说,天子把自身寄托在巍巍高位之上,把自己的心思运用于茫茫天下之间,安定时如泰山稳固,危险时如累卵将倾,其中相差不能有丝毫。所以上古圣人不依仗自己拥有令人畏惧的资本,而依仗自己拥有令人爱戴的实际;不依仗不可动摇的势力,而依仗臣民不忍背叛的心。为什么呢?因为天子所处的地位,是天下最危险的地位。天子依靠公卿来拥有天下,公卿、大夫、士直到百姓,也彼此相属,依靠这种联系取得自己的富贵。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心,却想用微不足道的名分束缚他们,用不足依赖的势力控制他们,那么平时无事时还可以有所制约;一旦发生危急,他们全都只是道路上的行人,甩手离去,哪里还能够使用他们呢?古代失去天下的君主,都不是一日造成的,他们和臣下之间的权力关系早已离散,只是恰好遇到变故,因此一经分散就再也不能收拾。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天子十分尊贵,大夫士人十分卑贱,奔走万里,不敢争先落后;君主庄严地面向南方统治臣下,说:“上天还说了什么呢?”百官低头就位,收敛脚步退下,战战兢兢,只怕获罪。群臣相互带头谋求苟且安稳,贤者既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愚者也没有容纳不肖的余地,天下的事情全听任它自行发展罢了。等到事情发生在非常之时,变故出于意料之外,才发现天下没有人与自己共同承担祸患,即使想把国家分给别人,也已经来不及了。秦二世、唐德宗大概就是采用这种办法,以至于颠沛困顿却仍未醒悟,难道不可悲吗?天下是器物,天子是拥有这种器物的人。器物长久不用,放置在箱笼里,那么器物和人彼此不熟悉,因而会相互扞格,难以操持。优秀的工匠,使自己的手熟悉器物,器物也适应自己的手;手与器彼此信任而不相疑,因此做什么都能成功。天下的祸患,不是经营祸乱才值得忧虑,而是安于无事才令人害怕。为什么呢?害怕有一天会到了相互扞格、难以操持的地步。过去拥有天下的人,日夜磨炼百官,抚慰百姓,为此举行朝聘、会同、燕享,以交流诸侯的欢情;每年每季、每月初一,使百姓到官府读法、饮酒、举行蜡祭腊祭,以满足万民的情感。有大事时,从庶人以上都可以到外朝陈述意见,使自己的言辞得到充分表达,还唯恐不够。又每五年巡视一次,召集诸侯到四方岳下朝见,亲自会见老年人、贤士和大夫,以全面了解天下的风俗。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徒然劳费,而是要逐渐使天下人的心归服并熟悉政教,避免达到相互扞格、难以操持的地步。到了后世,破坏先王的法度,安于逸乐而厌恶听闻自己的过错,因此养成尊贵自大的习气,专门设置深严的禁令,使天下人拱手只在表面顺从,内心却不服。那些腐儒老生又出来替他们解释说:“天子不能随便说话,史官会把它写下来,后世还会拿来讥刺。”于是君臣彼此相视,却互相不能了解,这样就只不过成了偶人罢了。天下人的心既然已经离去,君主还茫然抱着空器,不知道英雄豪杰早已在谋划他的后事。臣曾考察西汉初年,高祖创业之时,事情的变化已经很多了;高祖凭项氏创伤残破的余势,同韩信、黥布之流在中原争逐。这六七位公侯,凭借超人的资质,占有土地和甲兵众多,势力足以作乱。然而天下最终没有动摇,终于安定于汉。传了十几代,到元帝、成帝、哀帝、平帝时,四夷向往归顺,兵革没有使用,王莽这个竖子却将汉室夺去,不用一寸兵器,天下便屏息不敢争夺。这是什么缘故呢?创业的君主出身布衣,他的大臣将相都同他有握手相交的欢情;凡在朝廷的人,都是他曾经亲自接触、品评过的人,因此知道他们才能的长短。他们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身体,身体哪怕有一点疼痛,手脚也会不约而同地自行救助。这个时候,虽然有眼前的忧患,却没有长远的祸患。等到他们的子孙生长在深宫之中,习惯于富贵的势力,尊卑之间隔绝遥远,上下之间的感情疏远;礼节繁多,君臣之义却淡薄。因此,他们不忧虑眼前的祸患,却总是形成长远的祸患;等到祸患一旦发生,本来已经无法挽救了。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去除苛细的礼节而致力于至诚,排斥虚名而追求实际成效;不吝惜高位厚禄,用以招致山林中的士人,并且希望听到切直而不隐瞒的言论,都是为了疏通上下之间的感情。过去我太祖、太宗已经拥有天下,法令简约,不故意设置高峻的界限;当时大臣将相都能从容终日,欢乐得如同平生旧交。下至士人和庶民,也都能各自施展,所以天下人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的话,并不是因为文采修饰,而是因为敞开心怀、显露真诚,有能够深入人心的力量。这是英明君主的奇特方法,也是驾驭天下的大权。如今太平安治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臣愚以为应当每天更新盛大德业,以激发天下久安之后怠惰的精神,所以陈述五件事,供陛下采择:第一,将相之臣,是天子赖以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日夜召来讨论天下大计,并且借此仔细观察他们的为人。
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逺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人,本以论说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苟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苟小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游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逺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防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决壅蔽 苏 轼所贵乎朝廷清平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寃,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逺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髙,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疴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寃,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防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昔者汉唐之▯,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宻,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今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辨;四方之賔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纎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关,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纎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至为霸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也,莫如省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关于其中诉者至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钱币制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防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与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嵗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也。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晏游。如此则纎悉隠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怠耶?臣故曰:厉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决矣。
宋文鉴巻一百三
译第二,太守、刺史,是天子托付来治理远方百姓的人,他们罢任回京时,都应询问他们治理政事的情况,以及民情风俗中安定与不安定之处,也借此推测他们才能所能胜任的范围。第三,左右扈从、侍读、侍讲等人,本来就是用来讨论古今兴衰的大要,不是为了应付旧例、充数而已;在经籍之外,如果有事情向他们询问,也没有妨碍。第四,吏民上书,只要稍有可取之处,就应当全部召来询问,从容优待,以培养他们敢于进言的气概。第五,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以上,即使地位极其卑微,也没有办法自行通达朝廷;然而君主的作为,难道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吗?应当考察其中善良的人,突然召见,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被召来的原因。这样一来,远方卑微的官吏也会努力激励自己行善,不会因为官位低、俸禄薄、没有由此通达上层的途径,就不修养自己的品行。使天下人逐渐知道天子乐于善行、亲近贤者、体恤百姓,像这样勤勉不倦,大家都会一致受到感发,懂得爱戴君主,不肯同君主一起做坏事;这样也将使贤人增多、奸吏减少,在刑法之外,能够大大安慰天下人的心。疏通壅塞 苏轼 朝廷清明太平、天下得到治理,所可贵的是什么呢?天下人不用申诉也没有冤屈,不用请托也能得到自己所求的,这是尧舜盛世的情形。其次,不能没有申诉,但申诉后一定能被察知;不能没有请托,但请托后一定能得到省察;使远方卑微的官吏不知道朝廷高远难达,使一个普通百姓不知道官府难以接近,然后天下才算得到治理。人的身体只有一颗心和两只手,疾病疼痛、疮痒等感觉发生在全身,即使十分轻微,不足以成为祸患,手也会随即到达。手之所以到达,难道是心对每一件事都逐一发出命令吗?是因为心平素爱护身体很深,而手平素听从心意已经熟练,所以不等待命令,便突然自行到达。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百官众多、四海广大,如果使各个关节脉络彼此相通成为一体,敲击它就一定听见,触动它就一定回应,这样天下便可以如同一个身体;使尊贵的天子和卑贱的士民彼此相爱,共同承担忧患,在缓急之时彼此救助。如今却不是这样,天下有人遭遇不幸而申诉冤屈,好像向上天诉说;有人不得已而请托所求,好像向鬼神祈求。公卿大臣不能防止事情详细委曲地被处理,只把它交给胥吏,因此凡是贿赂先送到的,早上请求、晚上就能得到;空着手来的人,终年也得不到办理。至于按惯例本来就是人所应得、毫无疑问的事情,也没有不故意拖延滞留,等待请托的。天下任何一件细小的事情,如果没有钱财,就无法办成。过去汉、唐的弊病,是忧虑法律不明确而执行不严密,使官吏能够凭空虚无据的法律来约束天下,所以小人利用无法可循来作奸。如今法令明白完备,执行又极其严密,天下人只知道法律;想排斥的人,哪怕稍有不合于法律之处,也可以指作瑕疵;想帮助的人,即使行为乖戾,也可以借法律为他辩解,所以小人又利用法律来作奸。如今天下之所以事情繁多,难道事情真的那么多吗?是官吏想要从中索取好处却还没有得到,新旧事务相互接续,纷纷扰扰而不能决断,这就是王化壅塞不能施行的原因。过去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百官各尽职守,不用等待教令就能办事;四方宾客到来,也不必请求有司。王猛治理秦国,事情哪怕细小琐碎,也无不办理,而人们并不觉得烦扰。史书所记载的事情大概是:麻思回到冀州向王猛请示,王猛说:“赶快收拾行装上路吧!”到傍晚符令就下达了;等麻思出了关,郡县都已经接到符令。命令所到,禁令即行,没有滞留的事情;即使细小琐碎之事也都是如此。苻坚凭借戎狄的出身,最终成为霸王,兵力强盛、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境地,这是王猛的功劳。他所做的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如今天下太平,大官奉行法令,不敢顾念私情;可是府史之类的属官却招揽权力、贩卖法令,长官心里明知却不追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这种弊病不过有两个原因:事情繁多而官员不勤勉,所以权力落在胥吏手中。想要除去这种弊病,没有比减少事务、振作精神更好的办法;减少事务没有比任用得人更好的办法,振作精神没有比上面亲自率先垂范更好的办法。如今所谓最繁重的事务,天下事情中需要上诉的很多,而需要请托的地方,没有比中书和三司更多的了。天下事务分掌于百官,中书只听取其中有关治理的要务;郡县的钱币、制度由转运使掌管,三司接受它们的会计簿籍。本来应该不至于繁多,但中书不等有司奏报考课就决定他们的升降,并且插手相关事务,这就是不信任有司。三司的官吏推究分析盈余亏空,甚至细到毫毛,以此约束郡县,这就是不信任转运使。所以说,减少事务没有比任用得人更好的办法。古代圣王珍惜时间以求治理,天色刚明就临朝;即使稍得安闲,到日出时也会终日办理政事而仍感到来不及。姑且从少处说,一天废弃一件事,一个月便可想而知,一年积累的事情就多得不可胜数了。想要使事务不繁多,就必须在开始时劳苦,最后才能安逸。早晨起身,晚上才罢朝;天子还没有退朝,宰相就不敢回到自己的私宅安歇。宰相如果到了太阳西斜还不退朝,百官没有不震惊畏惧的,于是尽力办理王事,不敢晚出游乐。这样一来,哪怕细小隐微的事情,也没有不被办理的。天子求治的勤勉超过先王,而议论者不称道王季晚些临朝,却称道舜的无为;不讨论文王太阳西斜仍在处理政事,却讨论秦始皇每天衡量文书。这样怎么能率领天下人改掉懒惰呢?所以臣说,振作精神没有比上面亲自率先垂范更好的办法;这样壅塞的弊病就可以疏通了。《宋文鉴》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宋 吕祖谦 编策劝亲睦 苏 轼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赒,有喜相庆,死防相恤,疾病相养。是故其民安居无事,则徃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冦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乖其亲爱欢欣之心,而为隣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义礼之风息而争鬬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亡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者,天下何其多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故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兄弟和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防妻子,则其所赖于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三代之政,莫尚于此矣。今欲教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収天下不相亲属之心。古者有大宗,有小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始有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曾祖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继髙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大功九月,而髙祖以外亲尽则易宗。故曰:“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髙祖者,有继曾祖者,有继祖者,有继祢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収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逺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富贵不敢以加之。冠昏必告,防葬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无孝悌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紏率,其势不得相亲。是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徃来,冠昏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逺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阔,而行之朞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自小宗始矣。师友 王安国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诗之序曰,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湏友以成者。然则师友之于人,其不可以无也如此。夫养父母,畜妻子,而衣食出于其力者,庶人之事,尽此矣。其所以虑于忧患之际甚微,而犹曰湏友以成。况士大夫守宗庙与朝廷之事甚众,则不可以无友。士大夫尚然,又况诸侯守一国之大乎?至于天子之势大于诸侯,则尤不可以无学无师友也。汤之于伊尹,文武之于太公望,髙宗之于甘盘,皆上尽悃愊以求于下,而下之自重不可以诎者。岂以其道德足以骜上哉?盖以为所以望于吾者,以道德而其求也不勤,则其听也不一。故君之于臣也,忘其贵;臣之于君也,忘其贱。论道德于君臣之际而无贵贱者,此天下国家之所以治也。记曰,取人以身,修身以道。夫修身至于足以取人者,学之效也。而果可以不学于师友乎?以夫四海九州之民,属于一人之治,聪明不足以当万事之视听,操天下之要者,取人而已。果可以不学于师友乎?自先王之泽竭而礼义诎乎战国之俗,权使天下之士,而君臣之际形隔势絶,师友之道遂堙灭不闻于后世。虽有学于其臣者,岂复有恳恻之心哉?夫治乱之几出乎此,而世俗之谈者不能推见本末,徒以其事之末者甚浅而易见,而安知夫効于本者如此?有天下者可不戒哉!举士 王安国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鉴》卷一百四 宋代吕祖谦编 策 劝导亲族和睦 苏轼 百姓彼此亲近和睦,是王道的开端。过去三代的制度划分井田,使比邻、闾里、族党之间彼此亲爱;有急难时互相救济,有喜庆时互相庆贺,死亡时互相抚恤,疾病时互相供养。因此百姓安居无事时,往来欢欣,诉讼不会发生;遇到敌寇而作战时,就同心协力,缓急之际不相分离。自秦汉以来,法令严峻急迫,使百姓违背亲爱欢欣的本心,形成邻里之间互相告发揭举的风俗。富人的儿子长大就外出居住,穷人的儿子长大就出赘他家。一个国家的风俗,变成各家有各家的法则;一家之中,又变成人各有各的心思。人群纷乱离散,彼此不相联属,于是义礼的风气消失,争斗诉讼的案件繁多。天下无事时,就致力于欺诈、互相倾轧来求得自身成功;天下有变故时,就流离迁徙、涣散逃亡,无法依靠自身生存。唉!秦汉以后,天下为什么这样多事而难以治理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百姓不爱惜自身,所以轻易犯法;轻易犯法,王政就不能推行。想要百姓爱惜自身,没有比使他们父子兄弟和睦、妻子儿女相亲更好的办法。百姓向上侍奉父母,横向和睦兄弟,向下抚养妻子儿女,那么他们所依赖以生存的东西就很重要而不忍舍弃,也就不会轻易以自身犯法。三代的政治措施,没有比这一点更重要的了。如今想要教导百姓和睦亲爱,就必须从宗族开始。臣想恢复古代的小宗制度,以收拢天下彼此不相亲属之人的心。古代有大宗、有小宗,所以《礼记》说:“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作为宗;继承祢的作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大宗,也有五世便迁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之后。尊奉继承别子所出之人的,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尊奉继承高祖的,是五世便迁的小宗。古代诸侯的子弟、异姓的卿大夫开始建立家族时,不敢把自己的父亲作为祢,而让自己的嫡子继承自己,这就成为大宗,族人以他为宗主;即使过了一百代,宗子死了,族人仍为他服齐衰九月。所以说:“尊奉继承别子所出之人的,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把别子作为祢,而让自己的嫡子作为后继,这就成为小宗。小宗过了五世便不再服丧。继承祢的,同胞兄弟为之服丧;继承祖的,从兄弟为之服丧;继承曾祖的,再从兄弟为之服丧;继承高祖的,三从兄弟为之服丧。他们服大功九月,到了高祖以外亲属关系尽了,就更换宗属。所以说:“尊奉继承高祖的,五世便迁。”小宗有四种:有继承高祖的,有继承曾祖的,有继承祖的,有继承祢的;加上大宗,合起来就是五宗。古代建立宗子的制度,嫡子既然成为宗子,那么他的庶子的嫡子又各自成为自己庶子的宗子。这种制度止于四代,但实际推行起来没有穷尽。自秦汉以来,天下没有世代卿大夫和大宗的制度,不能再恢复;可是能够收拢天下亲属之心的小宗制度仍然存在,却没有人实行,这实在可惜。如今天下之所以不重视宗族,是因为有族人却没有宗子。有族而无宗,宗族就不能聚合;宗族不能聚合,即使想亲近他们也没有办法;族人彼此不亲近,就会忘记自己的祖先。如今世上的公卿大臣、贤人君子的后代之所以不能像古代那样长久地世代保持家族,是因为族人散离而忘记祖先。因此不如恢复小宗制度,使族人相互率领,尊奉宗子。宗子死了,就为他加重服丧;触犯宗子,就按照所服的丧服定罪,使贫贱者不敢轻慢,富贵者也不敢凭势力压过他。冠礼、婚礼一定要告知宗子,丧葬一定要前往。这样的制度并没有什么难以实行的。如今善良百姓之家、士大夫宗族,也未必没有孝敬友爱的亲情,只是宗族没有宗子,没有人替他们约束率领,所以势必不能相亲。因此世上的人即使亲属关系还没有断绝,也不相互往来;举行冠礼、婚礼不互相告知,亲人死亡也不相互奔赴,愚昧无知的百姓甚至发展到父子分居、兄弟互相诉讼。这样一来,王道又从哪里兴起呢?唉!世人的弊病,在于不致力于长远的见识。古代圣人用来聚合宗族的办法,近似迂阔;但实行一两个月,就希望看到成效。其实小宗制度并不是难以推行,关键在于长久实行而不懈怠。天下百姓想要忠厚、和顺、柔和而容易治理,必定要从小宗制度开始。师友 王安国 《尚书》说,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的人可以成就王业。《诗经》的序文说,从天子到庶人,没有不需要朋友才能成就的。这样看来,师友对于人是不可缺少的。奉养父母,养育妻子儿女,衣食靠自己的力量取得,这是庶人的事务,做到这些就完了。他们在忧患之际所要思虑的事情已经很少,却还说必须依靠朋友才能成就。何况士大夫承担守护宗庙和朝廷的事务很多,更不可以没有朋友。士大夫尚且如此,何况诸侯守护一个国家这样大的事务呢?天子的势力比诸侯更大,就尤其不能没有学习、没有老师和朋友。商汤对于伊尹,周文王、周武王对于太公望,商高宗对于甘盘,都是上位者竭尽诚心向下位者求教,而下位者自重,不肯屈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道德足以傲视君上吗?大概是因为君主所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是道德;如果君主求取它不够勤恳,那么听取它时也不会专一。因此君主对臣下,要忘记自己的尊贵;臣下对君主,也要忘记自己的卑贱。在君臣之间讨论道德而不计较贵贱,这正是天下国家能够得到治理的原因。《礼记》说,用自身的行为作为取人的标准,依靠道来修养自身。修身达到足以取信于人的程度,是学习的功效。既然如此,怎么可以不向老师和朋友学习呢?四海九州的百姓,都归属于一个人的治理;一个人的聪明才智不足以承担万事的观察和听闻,掌握天下治理要领的方法,只在于选取合适的人。既然如此,怎么可以不向老师和朋友学习呢?自从先王的恩泽穷尽,礼义被战国的风俗所压抑,权术便用来役使天下士人,君臣之间形同隔绝,师友之道于是湮没,后世再也听不到。即使有人向臣下学习,哪里还有恳切悲悯的心呢?治乱的关键就出在这里,而世俗的议论者不能推究其根本和末节,只因为事情的末端浅显易见,哪里知道从根本上收到的成效竟如此重大?拥有天下的人,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选拔士人 王安国
朝廷间嵗下诏,自进士等而至明法,听其以状来谒。既贡于乡,而礼部又加之以陞黜,然后第之于廷。宰相百执事之选,防出于此。而臣愚窃敢议其不然者。夫待之无其礼,则不足以养有耻之俗;取之无其实,则不足以得可用之才。其进也,未尝知其行于畴昔,而一日使之更相保任贤否,于以类致,则保任之不足恃也,固可知矣。惰游苟贱,见弃于闾巷,而得与豪杰之士驰骋上下。有司以一吏谁何于前,而擎跽俯伏听命于后。其试也,守之以吏卒,而讥诃搜索,恣所欲陵。有司以其混殽而不欲寛,以绳墨率,以谓上无求于彼,而彼有利于仕也。待之以此,足矣。彼习于耳目之久,而既仕之后,其能撄以亷耻而不侥幸声利乎?所谓诗赋策论章句律令之艺,不足以为天下之用,而徒以▯学者精鋭之志,限以礼部之格,而可否出于数人之断。设尽如其格,固不足善;又况取舍未能无谬于好恶乎?古之人,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今之人,常患乎好自私也。为有司者,未闻自以不能求止者,于是宜有幸得之士也。彼既幸矣,一日必任有司,而如其类者能勿取乎?此所以溃溃然不知劝沮,而无以抑其求也。又所谓贤良茂才之学,其▯尤甚者,自六经史氏百子之说,而兼之以传注乖离,精粗无所不记,然后能应有司之问。虽使聪明捷敏之姿,而所阅如此之博,则理必不能深探熟考,以得圣贤之意。虽无声病之拘牵,而擿抉名数难其中选,未尝试其一言之効,而卒所以得者,不过善其记问文辞而已。此推恩与进士之上第者,皆计日以致髙位。朝廷患其然也,故稍裁之。虽徒能见于此,而其▯有不尽革者,此臣之所未谕也。议者方且谓今贤不乏于朝廷,而其法亦足以得人矣,何必易哉?孰知夫此盖得于万一之幸尔?以今天下选用之不一而任事。者尝患乎不学也。昔郑以尹何为邑,而子产卒不之与,曰:“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也。”彼以一邑而犹不可,以用不学之人,又况任有大于此者乎?诗赋章句律令,非古之所谓学也,徒可以求举于今尔。施之行治而茫然,如未尝阅书也。虽策论稍异于此,然亦取辞而已。且设法欲四方万里之材,一切无所遗逸,以今观之,其能无所遗逸乎?臣固知其不能也。其甚则患夫有道德者,徃徃耻于求举,而僶俛以从善,至老多困于不售。夫不售者,古以为有司之罪,而今之操陞黜者,反咨嗟叹息,以为彼有所制,而吾亦无如之何。为天下而使有道德者耻,不愿仕;有司不得行其志,而归之于命。然则法之▯也,可谓极矣。幸今君圣臣贤,一时之盛,能相与博尽羣臣之道,而防极其本,又何患乎不可革哉?臣以为宜使为进士者,人占二经策,以古今之治乱而使传经以对,反复于一二日,而用此易其诗赋。贤良茂才宜罢勿试。敕近臣得荐士之材,行尤异者,聚之京师,而数使豫朝廷之议论,实可用则宠之官,卓荦者待以台阁之选,而其下则使内外之官辟为其属。如不称所闻,则坐其荐者。律令之学可废勿举,学究则去其贴经墨义,而责以大防,不必规规然蔽于传注也。此庶几得可用之材矣。而欲养之以亷耻,而使其不自列也,则宜勅内外设学校,而士无不学于其中,则任事者可以察其行,而不必使之类相保任也。此固未足以为成法于万世,然朝廷能继之以悃悃不倦之意,而讨论已熟,为之以渐,则三代之法自此有不复者乎?在君臣之际,力行何如尔。臣事 苏 辙臣闻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専,而世之重臣亦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愿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己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不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不可抜。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不可而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故有所必不可听,则専行之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着,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
译朝廷有时下诏,规定从进士科直到明法科,都听凭他们拿着文状前来拜谒。乡试中贡举之后,礼部又加以升降黜落,然后在朝廷上排列名次。宰相和百官的选拔,都可能出自这里。然而臣愚昧,私下斗胆认为这种做法并不正确。对待士人没有相应的礼数,就不足以培养知耻的风俗;选取士人没有考察实际才干,就不足以得到可以任用的人才。他们进身之初,从来没有考察过去的品行,却在一天之内让他们互相担保,评定贤能与否,并依此类推录取,那么这种互相担保不足以凭信,本来就可以知道了。那些懒散游荡、苟且卑贱,在乡里被人鄙弃的人,却能同豪杰之士一起在仕途上驰骋。有司先让一个小吏在他们面前盘问姓名,随后又让他们跪拜俯伏听命。他们参加考试时,有吏卒把守,又任意呵斥搜查,放纵自己凌辱他们。有司认为他们混杂不齐,不愿宽待,便用规矩绳墨约束他们,认为上面没有求取他们的必要,而他们自己却把做官看作有利可图。这样对待他们,也就足够了。他们长久习惯于这种耳闻目见,做官以后,难道还能以廉耻之心约束自己而不去侥幸追逐声名利禄吗?所谓诗赋、策论、章句、律令等技艺,并不足以供天下实际使用,只是白白损害学者精锐的志气,又用礼部的格式限制他们,最后能否取中全凭几个人裁断。即使完全符合格式,本来也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何况取舍又未必能不受个人好恶的错误影响呢?古人陈述自己的才力而就任职务,不能胜任就停止。如今的人,常常忧患的是喜欢把自己置于私利之中。做有司的人,从未听说有谁因为自认为不能胜任而请求停止,于是本来就会有侥幸得到职位的人。他既然侥幸得到职位,将来有一天必定会任职于有司,那么像他这一类的人,难道能不被选取吗?这就是选拔制度混乱不堪、不知如何劝善惩恶,因而无法抑制人们求取功名的原因。又所谓贤良、茂才之学,它的弊病尤其严重:从六经、史书和诸子百家的学说,到兼及彼此乖离的传注,精粗大小无不记诵,然后才能应答有司的询问。即使有聪明敏捷的资质,所读如此广博,也必然不能深入探究、反复考察,以求得圣贤的本意。即使不受诗赋声病的拘束,挑选名物、考核数术也难以符合标准,从未试验过他一句话的实际功效,最终能够取得的,不过是记诵问答和文辞写作较好罢了。这种因推恩而录取以及进士科上第的人,都按日子计算来取得高位。朝廷也担忧这种情形,所以逐渐加以裁减。虽然只是看到了这一点,但它的弊病仍没有完全革除,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议论的人却说,如今朝廷并不缺少贤才,现行制度也足以得到人才,何必改变呢?谁知道这其实只是万分之一的侥幸所得呢?如今天下选拔任用人才的标准不一,而任事者常常忧患于不学习。过去郑国让尹何治理封邑,子产最终没有同意,说:‘学习之后才能参与政事,从未听说过用政事来学习。’用一个封邑来试用没有学问的人尚且不行,更何况所任职务比这大得多的呢?诗赋、章句、律令,并不是古代所说的学问,只不过可以用来求取今天的科举罢了。把它施用于行政治理,便茫然无措,好像从未读过书一样。即使策论稍微不同于此,也不过是取其辞采罢了。况且设置制度,本来想使四方万里的人才一个也不遗漏;但以今天的情形看,难道真能做到不遗漏吗?臣本来就知道不能。更严重的是,有道德的人往往以求取科举为耻,勉强自己遵循善道,到老年大多困顿于不能被任用。古人把人才不能被任用看作有司的罪过,而如今掌管升降黜陟的人反而叹息说,他们是受到了制度限制,我们也无可奈何。使有道德的人因为天下而感到羞耻、不愿做官,有司不能施展自己的意志,又把这一切归结于命运,那么制度的弊病,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幸而如今君圣臣贤,正是一时的盛世,能够共同广泛推究群臣治国之道,追究到根本,又何必担忧不能改革呢?臣认为应当让参加进士科的人每人占取两经,依据古今治乱,让他们传述经义来作答,反复考察一两天,用这种办法取代诗赋。贤良、茂才应当停止,不再考试。应当命令近臣荐举有才之士,对品行特别突出的人召集到京师,多次让他们参与朝廷的议论;确实可以任用的,就授予优厚官职;才德卓异的,按照台阁官员的标准选用;其次的,则让内外官员征辟为属官。如果与荐举时所说不相称,就治荐举者的罪。律令之学可以废止,不再作为科举;学究科则去掉贴经、墨义,只要求他们通晓大体,不必拘拘然被传注遮蔽。这样差不多可以得到实际可用的人才了。至于想用廉耻来培养他们,使他们不自行列名求仕,那么就应当命令内外设置学校,让士人没有不在其中学习的;这样任事者可以考察他们的品行,也不必让同类之间互相担保。这固然还不足以成为万世不变的成法,但朝廷如果能以诚恳不倦的心意继续实行,反复讨论成熟,逐步推行,那么三代的制度从此难道不会有重新恢复的吗?关键只在君臣之间是否努力实行罢了。《臣事》 苏辙 臣听说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这两者的外在表现相近,很难辨明。天下人知道厌恶权臣的专横,却连世上的重臣也一并不能容忍。权臣,天下一天也不能有;重臣,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外在的形迹,却不考察内在;只看见他们都侵夺天子的权力,却不考察他们所作所为并不相同,因此一概嫉恨他们而没有喜爱之意,这也太过分了。权臣所做的事,正是重臣所痛恨的;重臣所取的做法,正是权臣所不愿意的。要做权臣吗?必定在内迎合君主的心意,委曲求全、听从顺应而不违逆;在外暗中窃取生杀予夺的权柄,任免天下官员来显示自己的权力,同时埋没君主的威势和恩惠。在内能使君主欢喜宠爱、心情愉悦,没有什么不顺从而安然奉其为上;在外能使公卿大夫、百官众吏无不归附听命,争着做他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在一起成为一体,权臣的势力于是形成,便不可拔除。至于重臣却不是这样:君主有不当之处,他一定争辩。争辩不能改变,而事情又有必不可听从的地方,他便独自执行而不顾忌。等到事情成败的迹象显露出来,上面的心意将会豁然明白,自然解除疑惑。
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已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己之私恵;刀锯斧钺已得以参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己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羣下有所震惧而已。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己;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子之畏己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冐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讙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巻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防乱相仍而不悟,可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振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徃而剪灭其迹。当此之时,苟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防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合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在于法禁太密,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宽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相。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民政 苏 辙臣闻三代之时,无兵役之忧。降及近世,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至于今而养兵兴役之事,皆不得其当,而可为之深忧。盖古者兵出于农,而役出于民。有农则不忧无兵,而有民则不忧无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之兵;而二十之男子,嵗有三日之役。故其兵彊而费不増,役起而人素具。虽有大兵大役,而不忧事之不集。至于兵罢役休,而无日夜不息之费。其后周衰,井田破坏,陵夷至于末世,天下无复天子之田,皆民之所自有。天下之民不食天子之田,是故独责其税,而不任之以死伤战鬬之患。天子有养兵之忧,而天下无攻守劬劳之民,以为大忧。故调其财以为养兵之用,而天下之役,凡其所以转输漕运营建兴筑之事,又皆出于民。当此之时,民之所以供上之令者三:曰租,曰调,曰庸。租者,地之所当出;调者,兵之所当费;庸者,嵗之所当役也。故使之纳粟于官,以为田之租;人入布帛,以为兵之调;嵗役其力,不役则出其力之所直,以为役之庸。此三者,农夫皆兼为之,而游惰末作之民,亦不免于庸调。运重漕逺,天子不知其费,而一出于民。民嵗役二旬,而不役者当帛六十尺。民亦不至于大苦。故隋唐之间,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此其为法,虽不若三代之兵不待天子之养,然天下之役犹有可赖者,皆民为之也。及其后世,又不能守,乃始变法而为两税,以至于今天下非有田者不可得而使,而有田者之役亦不过奔走之用,而不与天子之大事。天下有大兴筑,有大漕运,则常患无以为使。故募冗兵以供力役之急,不知击刺战阵之法,而坐食天子之俸。由是国有武备之兵,而又有力役之兵。此二者其所以奉养之具,皆出于农也。而四海之游民无尺寸之庸调,为农者常使隂出古者游民之所入,而天子亦常兼任养兵兴役之大患。
译重臣在朝廷之中,天子因他而感到局促不安并有所畏惧,士大夫也不敢在他身旁放纵懈怠。爵禄、庆赏已经可以用来议论是否恰当,却不求借此形成自己的私恩;刀锯、斧钺已经可以用来参与裁定轻重,却不求借此形成自己的私势。总之,只是要使天子有些事情不能随意而为,使群臣有所震惧罢了。为什么不与天下人争利呢?做重臣的,不等待天下归附自己;做权臣的,也不在意天子畏惧自己。因此只要根据他们做事的方式观察其意图所在,天下还有谁能被欺骗呢?所以臣说: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假如天下没有重臣,那么朝廷的事情只有天子所作所为,而无人敢表示可否。即使天子有采纳谏言的明智,百官却畏惧战栗,失去了平日尊重朝廷的气势,又有谁肯触犯忌讳、冒着罪责替天下说话呢?他们只会在一些小小得失之间才敢上奏喧哗而无所顾忌,至于关系国家大事、安危存亡的事情,便会闭口退避,谁敢说出来而承受灾祸呢?这是人主最大的忧患。可悲啊!后世君主只看见天下的权臣出入时唯唯诺诺,以为这就是有礼,却不知道这正是在暗中败坏国家;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毅果断,喜欢违逆自己的意思,便认为他们不恭顺,却不知道他们是在忧虑社稷。这两种人混淆在心中,不能辨别邪正,所以祸乱接连发生而不觉悟,实在可悲。过去卫太子刘据聚集军队诛杀江充,汉武帝震怒,发兵攻打太子,京师甚至使丞相与太子相互交战;太子战败逃走后,武帝又使天下穷尽追捕之力,剪除他的踪迹。当时假如有重臣挺身而出承担此事,拥护太子以等待武帝的怒意稍稍平息,再慢慢说明其中被蒙蔽之处、疏解他的愤怒,那么父子之间尚且可以重新和合。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其中缘由,却不敢说出来。臣愚以为,治理天下,应当有办法培养重臣的威势,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顾忌,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坚定忍耐、持重不移而不可夺其志。臣私下观察如今四海没有变乱,非同寻常的事情应当止息而不发生;但到了今天就考虑这些,才可以消除日后的忧患。否则,谁能知道将来果真不会发生,又为什么不预先谋划呢?臣又听说,如今世上的弊病在于法令禁制过于严密,举足稍有不合律令,法吏便据此进言,而不追问其意图所归,所以即使是天子的大臣,也哪里敢在法律之外有所作为,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替天子谋划,不如稍稍放宽法律,使大臣能够有所坚持,不被法律夺去行动的权力。过去申屠嘉任丞相时,召来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堂下,责问他的过错。当时邓通几乎被处死而无人援救,天子知道了也不认为奇怪,而申屠嘉最终也并不是汉朝的权相。由此看来,重臣对天下有什么损害呢?《民政》 苏辙 臣听说三代的时候,没有兵役的忧患。到了近世,有供养军队的困扰,却没有兴办劳役的祸患。到了今天,供养军队和兴办劳役都不得其宜,实在值得深深忧虑。古代军队出自农民,劳役出自百姓。有农民,就不担忧没有士兵;有百姓,就不担忧没有劳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当兵;二十岁的男子,每年服役三日。所以军队强盛而费用不增加,劳役兴起而人员本来就已具备。即使有大规模的战争和劳役,也不担忧事情不能完成。到了战争停止、劳役结束,也没有日夜不停的费用。后来周室衰微,井田制度破坏,逐渐到了末世,天下不再有天子的田地,全部成为百姓自己所有。天下百姓不耕食天子的田地,因此只向他们征收赋税,却不让他们承担战斗中死伤的祸患。天子有供养军队的忧虑,而天下没有承担攻守劳苦的百姓,这也成为最大的忧患。因此调取百姓的财物作为养兵费用;天下的劳役,无论转运、漕运、营造、兴修、建筑等事,也都出自百姓。在这个时候,百姓供奉上级命令的项目有三种:叫作租、调、庸。租,是土地应当缴出的;调,是供军队使用的费用;庸,是每年应当服的劳役。因此让他们向官府缴纳粮食,作为田租;每人缴纳布帛,作为军调;每年征用他们的劳力,不服役的就交纳相当于其劳力价值的钱帛,作为庸。农夫三项都要兼办,游惰以及从事末业的人,也不能免除庸调。运输重物、远途漕运,天子不知道其中的费用,而全部出自百姓。百姓每年服役二十天,不服役的应当缴纳帛六十尺。百姓也不至于因此极其困苦。所以隋唐之间,有供养军队的困扰,却没有兴办劳役的忧患。这种制度虽然不如三代军队不需天子供养,但天下的劳役还有可以依赖之处,因为都由百姓承担。到了后世,又不能守住这种制度,于是开始改变法令实行两税,直到今天,没有田地的人就不能被征用,有田地的人的劳役也不过是奔走供役,不再参与天子的大事。天下一旦有大规模兴修建筑或漕运,常常就忧虑没有人可以役使。因此招募冗余士兵来供应劳役的紧急需要,他们不懂击刺和战阵之法,却白白享用天子的俸禄。于是国家既有用于武备的军队,又有用于劳役的军队。这两种人的供养费用,全都出自农民;而天下四处游荡的民众,连一尺布帛的庸调也没有,农民却常常暗中承担古代游民应当承担的收入,天子也常常同时承担供养军队和兴办劳役的巨大忧患。
故夫兵役之▯,当今之世可谓极矣。臣愚以为,天子平日无事而养兵不息,此其事出于不得已。惟其干戈旗鼓之攻,而后可使任其责。至于力役之际,挽车船,筑宫室,造城郭,此非有死亡防败之危,天下之民诚所当任而不辞。不至以累兵革之人,以重费天子之廪食。然当今之所谓可役者,不过曰农也,而农已甚困,盖常使尽出天下之费矣。而工商技巧之民与夫游闲无职之徒,常遍天下,优游终日而无所役属。盖周官之法,民之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今可使尽为近世之法,皆出庸调之赋。庸以养力役之兵,而调以助农夫养武备之士。而力役之兵可因其老疾死亡遂勿复补,而使游民之丁代任其役,如期而止,以除其庸之所当入。而其不役者则亦収其庸,不使一日而阙。盖圣人之于天下,不唯重乎苟亷而无求,唯其能缓天下之所不给,而节其太幸,则虽有取而不害于为义。今者虽能使游民无劳苦嗟叹之声,而常使农夫独任其困,天下之人皆知为农之不便,则相率而事于末。末众而防农桑,则天子之所独任者愈少而不足于用。故臣欲収游民之庸调,使天下无侥幸苟免之人,而且以纾农夫之困。苟天下之游民自知不免于庸调之劳,其势不耕则无以供亿其上,此又可驱而归之于南亩。要之十嵗之后,必将使农夫众多而工商之类渐以衰息。如此而后使天下举皆从租庸调之制,而去夫所谓两税者,而兵役之忧可以稍缓矣。势原 李清臣君之所以安危,国之所以存亡,治乱令之所以行不行,势也。不善知势,不能为创业之君;不知势之可畏,而失其所以审度,将顺不可以为持成之君,经治之臣。故善用国用者,势而已矣。理势循则行,忤则变动则险,止则平。轻能重,缓能速。故物有至小而力不可胜,既事有至易而攻不可胜。原发如毫芒针端,而巨若丘阜;本在拱把,而逺际穷髪者,势也。户之运也,车之驰也,弩之圆也,矢之激也,衡以一权而举数倍之重也,水之注于卑泽也,原火之燎于风中也,势也。兵奋寡可以走众,人乘髙可以抑下,亦势也。岂惟万物然?今夫一人而胜天下之大制,天下之众,兼听天下之广,沛焉有余,非势而何如也?故明者用势,闇者用于势。明者提至要之处,持其关纽,制其机枢,动静在我,开阖在我,弛张在我。一教一令,一赏一罚,必辅之以形势。故教之而行者易,令之而从者速,赏一而千万人劝,罚一而千万人惧。仁少而悦者多,义近而服者逺,无它,理势为之也。教令赏罚,仁义而无形势之辅,必且人人而治之矣。人人而治之,教之行也必艰,令之出也必烦。天下之善有余而赏不足,天下之恶有余而罚不足,天下之民无穷而仁义不足,无它,理势不先也。夫千世之君,可缕指而数之矣。或善恶,或仁义,其间差不能铢寸,而功名辄相倍蓰,祸福辄相千万者,无它,形势之异使然也。成汤祝兽网而归者三十六国,文王葬枯骨而天下三分有其二,千世之君,德有大于此者矣,而汤文用此収天下之助,盖其从民情而集天下之势也。方形势之在桀纣,夏台之囚,羑里之狱,如拘匹夫,及善恶之暴也。形势之变而迁,如林之师,而莫敢射车中之木主。故天下之势,安则难动,动则难安。当其安也,垂绅端委,深拱于堂奥户牖之内,而髙论治古之上,尊明如天日,闳隐。如震霆,煦煦如雨露,肃肃如风霰。指顾叱咤,而天下莫不趋走;鞭笞海外之蛮夷,若制童妾。虽有刘项之魁雄,曹马之奸桀,必且老民籍而不敢唱。及乎昏懦为之也,席先王之泽未涸,天下之势未运,目视其安也,以为无有危事也,任一喜怒,从一嗜欲矣,而患未切已也,以为可为而无伤也,习知天下之尊服己也,以为人终古莫敢蹙路马之刍,触囿▯之毛也,簸顿关纽,嬉弄机枢,动静不以时,开阖不以道,张弛不以节,淫乐在宫中,而怨毒被天下,略易在一朝,而患祸遗千日,民心之它属也,君柄之旁落也,势之翩然而离也,虽欲安之,不可能也。窃譬之山之髙厚也,万夫不能堕坏也,朽壌生乎中,岿石震乎上,及其倾也,人力不能支拄而维持也,非天事也,势也。
译所以兵役的弊病,在当今时代可以说到了极点。臣愚以为,天子平日无事却不断供养军队,这是出于不得已;只有到了干戈旗鼓交战的时候,才可以让军队承担自己的职责。至于劳役方面,拉车拉船、修筑宫室、建造城郭,这些事情并没有死亡败亡的危险,天下百姓确实应当承担而不推辞,不应让从事军事的人来承担,以增加天子粮仓的费用。然而如今所谓可以服役的人,不过是农民,而农民已经极其困苦,因为他们经常被迫承担天下全部的费用。工商技艺之民以及游荡闲散、没有职事的人,却遍布天下,整天安闲游乐而没有任何劳役归属。按照《周官》的制度,没有职业的人要缴纳夫家之征,如今完全可以让他们依近世法令缴纳庸调。庸用来供养从事劳役的军队,调用来帮助农夫供养武备之士。劳役军队可以因年老、疾病或死亡而逐渐不再补充,让游民中的成年男子代替他们服役,到了期限便停止,以免除他们本应缴纳的庸;而不服役的人也照样征收其庸,不使一天有所缺额。圣人治理天下,并不只是看重苟且廉洁而不求取;只要能够缓解天下所供给不足之处,节制那些过分的侥幸,那么即使有所取用,也不妨碍合乎义。如今即使能够使游民没有劳苦叹息之声,却总让农夫独自承担困苦,天下人都知道务农不便利,于是相继从事末业。末业的人多了,就会妨害农桑,天子独自承担的赋税来源反而更加少而不足使用。因此臣想征收游民的庸调,使天下没有侥幸苟免的人,同时也用来缓解农夫的困苦。假如天下游民知道自己不能免除庸调之劳,那么形势上如果不耕作,就没有办法供给上级;这又可以驱使他们回到田地。总的说来,十年以后,必将使农夫增多,而工商一类逐渐衰落停息。这样以后,再使天下都实行租庸调制度,废除所谓两税,那么兵役的忧患就可以稍稍缓解了。《势原》 李清臣 君主国家安危、国家存亡、治乱以及政令能否施行,关键在于形势。不善于认识形势,就不能成为开创基业的君主;不知道形势的可畏,失去审慎权衡的原则,就不能成为守成的君主,也不能成为治理国家的大臣。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所凭借的不过是形势罢了。顺应事理和形势就能推行,违逆就会变动,变动就危险,停止就平稳;轻的能够变重,缓的能够变快。所以事物有极小而力量不可胜的,事情有极易而攻取不可胜的。根源开始时像毫毛、针尖一样细小,后来却巨大如丘陵;根本在于一拱一把之间,影响却远至穷发之地,这就是形势。门户的转动、车辆的奔驰、弩机的张圆、箭的飞射、用一个砝码举起数倍重物、水流注入低洼的湖泽、原野之火在风中蔓延,都是形势。军队少而奋发可以击退众多敌军,人凭借高处可以压制低处的人,也都是形势。难道只有万物如此吗?如今一个人却能胜过天下巨大的制度和天下众多的人,同时听取天下广泛的意见而从容有余,这不是形势又是什么呢?所以明智的人驾驭形势,昏暗的人被形势所驾驭。明智的人掌握最关键的地方,控制关节枢纽,操纵机要枢纽,动静由我决定,开合由我决定,张弛由我决定。每一道教化、每一项命令、每一次赏赐、每一项惩罚,都一定要以形势作为辅助。所以教导之后便能实行,发布命令之后便能迅速服从;赏一个人,就有千万人受到劝勉;罚一个人,就有千万人感到畏惧。仁德施用得少而喜悦的人多,义理只近及一处而远方的人也来服从,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事理和形势造成的。教化、命令、赏罚以及仁义,如果没有形势辅助,必然只能逐一去治理。逐一治理,教化就一定难以推行,命令发布也一定烦琐。天下的善行很多而赏赐不足,天下的恶行很多而惩罚不足,天下的百姓无穷而仁义不够用,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没有先把握事理和形势。历代千世的君主,屈指就可以数清。有的在善恶上相近,有的在仁义上相差不过分毫,但功名却往往相差数倍,祸福往往相差千万,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形势不同造成的。成汤为猎网祝祷而释放猎物,使三十六国归附;文王埋葬枯骨,天下三分而有其二。历代千世的君主,德行有超过成汤、文王的,但汤、文王凭借这些收取天下人的助力,大概是顺从民情而聚集了天下的形势。形势在夏桀、商纣手中时,桀被囚于夏台,纣被囚于羑里,像拘禁普通人一样;等到善恶的结果显现,形势发生变化迁移,就如林中之师,竟没有人敢射击车中所载的木制神主。因此天下的形势,安定时难以撼动,一旦变动又难以恢复安定。当国家安定时,君主垂着衣带,端正地穿戴礼服,深居堂屋内,在门窗之中高谈上古治道;其尊明如天日,其宏大深隐如雷霆,其温和滋润如雨露,其严肃凛然如风霰。只要指点顾盼、发声呵斥,天下没有不奔走趋奉的;即使鞭打海外蛮夷,也像制服童仆妾妇一样。即使有刘项那样杰出的雄主、曹马那样奸诈强横的人,也必将老死在民籍之中,不敢有所倡言。等到昏庸懦弱的人执政时,凭借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尚未枯竭,天下的形势尚未发生变化,只看见局势安定,便以为没有危险的事情,任凭一时的喜怒,放纵自己的嗜好;祸患还没有逼近自身,便以为可以这样做而不会受损;习惯于知道天下人尊敬服从自己,便以为人们永远不敢逼近御马的草料,也不敢触碰苑囿中的一根毛。于是摇动颠倒关纽,嬉戏玩弄国家机枢,行动和静止不遵守时宜,开放和关闭不遵循正道,张弛不合乎节度,在宫中纵情享乐,却使怨毒遍布天下;一朝轻率变更,祸患却遗留千日。民心转而归属他人,君主的权柄旁落,形势迅速离去;即使想使它安定下来,也不可能了。我私下把这种情形比作山的高大厚重:万人不能把它毁坏;但腐土从山中生出,巨石在山顶震动,等到山势倾覆时,人力便不能支撑维持。这不是天意造成的,而是形势使然。
故前圣创业,起今之利,变昔之害,所以治天下之具甚备,忧天下之虑甚深,缀民心而久,天下之势坚完固密,为不可拔,及其久未尝无罅缺蠧漏也,然而其剥也亦有渐矣,在后圣时节其势而缮之耳,汰则约之,危则平之,扰则静之,微则养之,弱则扶之,急则纵之,缓则持之,塞则导之,使万事之理,百物之节,皆不至于穷极而大变,则势久而长,无危亡之形矣。故势之在我也,畜积之固,势之审则发,弗便则居,故势为我使,而天下莫能逆也。若一失其要,则纵肆奔悍于外,不可复収,虽有天下,一旦驱挤排压而扑矣。臣故曰:如户之运也,如车之驰也,如弩之圆,如矢之激也,如一权而举数倍之重也,如水之注于卑泽也,如原火之燎于风中也,如兵之奋寡而走众人之乘髙而制下也,其动不可以不慎也。人主之势,则处治如将乱,处存如将亡,处安如将危,而乱与危亡亦且不至。臣故作《势原》。明责 李清臣今天下之势何如哉?君仁而民不被泽,兵多而夷狄骄,时平而生民困,土广而中国之气常屈,灾嵗少而财益匮,文法备而吏多奸,时之多▯也如此而已。天下之大,万官之富,卒未见奋然而大有为,能一刬当世之▯,致吾君复之乎?前古之治者,何乏人之如是邪?岂治平之世无所施其才邪?将用之非其道,有才而不克施邪?谓世之乏人,则古未尝有无人之世;谓治平之世无施其才,则多▯又如前所陈者。夫隂阳之英气,天地之醇灵,生而为贤智之士;隂阳之英气,天地之醇灵,未闻有时而歇,故天下未尝无贤也。议者患治道之不及于古,则曰天下无贤,不知有贤而不能用也。夫用贤而非其道,瑰杰豪伟之材皆化为偷儒循缩而亡能为矣,则以谓无人焉,此可为悼叹者也。亦尝闻古者之用人矣,视成不视始,责大而不责细,过一而功百,则忘其缺而图其効;心至而迹未至,则优暇而待其所施。苟付之以事,固弗屑其余也。今者之用人,较小罪而不观大节,恤浮语而不究实用,虽有稷契、周召之佐,类以一言一事而为之进退,迹稍出于庭坛畦陇之外,志不获就业不能讫而去矣。惟固已持禄避事、随时之人,乃无谴而得安焉。故庸平者安歩而进,忠愤者半涂而气折,大臣慑怯,小臣凌竞,而天下之事靡靡日入于衰敝。其所以然者,有其人而不能用,用其人而不能尽之之失也。今夫抜一臣而加之百官之上以为辅相,非求其谨洁而无过,将任之以天下之责;抜一士而加之一郡一邑之上以为守令,非求其能自全,将任之以一郡一邑之责也;抜一夫而加之万众之上以为将帅,非求其循法而不失小行,将任之以安危胜负之责也。故古者责宰相必曰:广教化,和隂阳,使百官各任其职;责郡守县令必曰:使豪强沮服,盗贼不作,百姓安。业境内大治,责将帅,必曰:“士卒乐为用,敌国不敢谋。”下此,则凡执事者莫不皆有责焉。故上下自任其责,而天子无为矣。今则不然,罢退宰相,皆攻其疵瑕,而未尝指天下之不治为宰相之罪;紏刻守令者,皆以小法,而未尝指郡邑之不治为守令之罪;迁谪将帅者,以庖厨宴馔之间,微文细故之末,未尝以蛮夷骄横,兵气弗强,为将帅之罪。故上下莫自任其责,局局自守,惟求不入于罪,而朝廷大计,生民实患,卒无有任者。是故以天下之大,万官之富,而常若无其人。尊官厚禄者相继,而英绩伟烈寂寂于数十载。资格之所羁缚,文法之所躏跞,抱才负志不得有为,而老死沉没者相望于下,可不惜哉!夫人臣之奸,身安于宠,形无可罪,而实不任责,是为大奸。张禹之所以黙黙而亡汉,李林甫之所以守格令而亡唐也。今皆重夫寡过者以为贤,而嫉夫敢为者以为生事。一落防穽,没齿不复言。故猾民悍吏得以轻罪把持其上,游士谈客得以口舌恐吓内外之臣而招其资,胥吏得以挟簿书执格例而争于庙堂之前。当其任者,知奸而或不敢除,见贤而或不敢用。天下之害不得亟罢,天下之务不敢亟为,因仍苟且,相顾腹议者曰:“至公而万事益病。”其▯莫甚于今之世者,欲救斯敝,是亦非难,寛小过而责大体而已矣。
宋文鉴巻一百四
译所以前代圣人创建基业,兴起当今的利益,改变昔日的祸害,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十分完备,忧虑天下的心思十分深远,使民心凝聚而长久,天下的形势坚固严密,不可动摇。然而形势长久之后,也未尝没有裂隙、缺漏和蛀蚀;即便如此,它的剥蚀也是逐渐发生的,只要后代圣人顺应时节调节形势并加以修治就行了:过度的就加以约束,危险的就使之平稳,纷扰的就使之安静,微弱的就加以培养,衰弱的就加以扶助,急迫的就放宽,迟缓的就推动,闭塞的就加以疏导,使万事的道理、百物的节度,都不至于走到穷尽而发生剧变,那么形势就能长久延续,不会出现危亡的征兆。所以形势掌握在我手中时,应当牢固积蓄力量;审察形势后再发动,不便利时就暂且安居不动。这样,形势就为我所驱使,天下没有谁能够违逆。若一旦失去关键,力量向外放纵奔突,便不可再收拾;即使拥有天下,也会在一旦之间被驱赶、排挤、压倒而覆灭。因此臣说:它如门的转动,如车的奔驰,如弩机的张圆,如箭的激射,如用一个秤锤举起数倍重量,如水流注入低洼的泽地,如原野之火在风中蔓延,如军队凭借高处以少击众、制伏居下的人;它的发动不可不谨慎。君主所处的形势,应当身处太平却如同将要乱,身处存续却如同将要亡,身处安定却如同将要危,这样乱、危和灭亡也就将不会到来。因此臣作了《势原》。《明责》 李清臣 如今天下的形势怎么样呢?君主仁慈而百姓没有受到恩泽,军队众多而夷狄骄横,时局太平而百姓困苦,土地广大而中原的气势总是受挫,灾害年份少而财用更加匮乏,法令制度完备而官吏多有奸邪;时势的弊病如此而已。天下这样广大,官吏这样众多,却始终没有看见有人奋发而大有作为,能够一下子铲除当世的弊病,使我们的君主恢复盛治。上古治理得好时,为什么会像这样缺少人才呢?难道太平之世就没有施展才干的地方吗?还是任用人才的方法不对,有才之人因而不能施展吗?如果说世间缺少人才,那么古代也未曾有过没有人才的时代;如果说太平之世没有施展才干的地方,那么如今有这么多弊病,正如前面所陈述的那样。阴阳的精英之气、天地的醇厚灵气,产生出来便是贤能智慧之士;阴阳的精英之气、天地的醇厚灵气,从未听说有时会停止,所以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才。议论者担忧治道赶不上古代,便说天下没有贤才,却不知道是有贤才而不能任用。任用贤才却方法不对,瑰奇杰出、豪迈伟大的才士都会变成苟且偷安、因循退缩而无所作为的人,于是便说没有人才;这实在是令人悲悼叹息的事。我也曾听说古代任用人才的方法:看重最终成效而不只看开始,责求大节而不苛责细节;有一过错而有百项功劳,便忘记他的缺失而谋求他的成效。内心已经具备诚意而外在事迹尚未显现,就宽缓地等待他施展才能。如果把事情交给他,他本来就不会屑顾其他琐事。如今任用人才,却计较小的罪过而不观察大的节操,忧虑浮泛的言语而不考察实际功用;即使有稷、契、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之才,也往往因为一句话、一件事而决定他们的升降进退,事迹稍微超出朝廷庭坛和田间畦陇的范围,志向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完就离去了。只有那些本来就守着俸禄、躲避事情、随时俯仰的人,才不会受到责罚而得以安稳。因此,庸常平庸的人安步前进,忠贞愤激的人走到半途便意气消折,大臣畏惧怯懦,小臣争竞凌厉,天下的事情日渐衰败。之所以如此,是有其人却不能任用,任用了其人却不能让他充分施展的过失。如今选拔一名大臣,把他置于百官之上作为辅相,并不是只求他谨慎清白、没有过失,而是要把天下的责任交给他;选拔一名士人,把他置于一郡一邑之上作为守令,并不是只求他能够保全自身,而是要把一郡一邑的责任交给他;选拔一名武夫,把他置于万众之上作为将帅,并不是只求他循守法令、不失小节,而是要把安危胜负的责任交给他。因此古代责求宰相,必定说:扩大教化,调和阴阳,使百官各自承担自己的职务。责求郡守、县令,必定说:使豪强沮丧服从,使盗贼不再发生,使百姓安定,使境内大为治理。责求将帅,必定说:“士卒乐于为他效力,敌国不敢谋划进犯。”低于这些职位的,凡是任事之人也没有谁不各有责任。所以从上到下都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天子便无须亲自作为。如今却不是这样:罢免退让宰相,都是攻击他的瑕疵,却从未指出天下没有得到治理是宰相的罪过;纠察苛责守令,都是依据细小法条,却从未指出郡邑没有得到治理是守令的罪过;迁谪将帅,往往因为厨房宴席之间的细小文书过失和琐碎事故,却从未把蛮夷骄横、军势不强当作将帅的罪过。因此上下没有谁自己承担责任,只是拘谨自守,只求不陷入罪责,而朝廷的大计、百姓的实际祸患,最终没有人承担。于是天下这样广大,官吏这样众多,却常常好像没有人才。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相继有人占据,而英明的功绩、伟大的事业在几十年间寂然无闻。被资格限制、被文法践踏,怀抱才能、负有志向却不能有所作为,最后老死而沉没的人,在下位者中前后相望,难道不可惜吗?臣下的奸邪,有的身体安享宠遇,外表没有可责之罪,实际上却不承担责任,这就是大奸。这正是张禹默默无为而使汉朝衰亡、李林甫拘守格令而使唐朝衰亡的原因。如今人们都看重少犯过错的人,把他们当作贤能;却嫉恨那些敢于作为的人,认为他们喜欢惹事。一旦落入防范罪责的陷阱,终身都不能再发言。因此狡猾的百姓和强悍的官吏能够凭借轻微罪过把持上级,游士和谈客能够凭借口舌恐吓内外大臣而求取资财,胥吏能够挟持簿书、执守格例,在朝廷之前争辩。当权任事的人,明知是奸邪,有时却不敢除去;看见贤才,有时却不敢任用。天下的祸害不能迅速停止,天下的事务不敢迅速办理,只是因循苟且。彼此相顾、暗中议论说:“一味追求至公,反而使万事更加困病。”现今世道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要救治这种弊病,也并不困难,只要宽容小过而责求大体罢了。《宋文鉴》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五宋 吕祖谦 编议左右仆射、东宫三师为表首议,窦仪。尚书省牒:奉前月二十八日勅节文,御史台、太常礼院定左右仆射、东宫三师为表首,未有所从,令臣等参议以闻者。臣等今详,东宫三师为表首,讨论故实,全无证据。其左右仆射援引制勅,合为表首者,其事有六。谨案《周官》先叙六官,又凖六典,尚书为百官之本。今自一品至六品常参官,毎班以尚书省官为首,则仆射合为表首,一也。又案《唐防要》及《礼阁新仪》,贞元二年十月七日,御史台奏,每有庆贺及湏上表,并令上公行之,如无上公,即尚书令仆射已下行之。其嗣王合随宗正,若有班位,合依王品。此则嗣王虽一品,不得为表首,二也。又据故事,仆射位次三公,则仆射合为表首,三也。又凖故事,仆射是百寮师长,即无东宫一品为师长之文,是知上台表章,仆射当为表首,四也。又凖晋天福二年勅节文,今后凡有谢贺上表,并令上公行之,如三公阙,令仆射行之,则上台表章,仆射当为表首,五也。又立班之制,卑者先入后出,尊者后入先出。见今东宫一品立定,仆射乃入。仆射既退,两省班退后,东宫一品方出,即轻先重后之礼,较然可知,则仆射合为表首,六也。伏以百王仪制,厯代遵承,凡欲改更,必求典故。今御史台检讨有慿事理,甚允。议者或引百寮起居之日,宰相偶不押班,东宫一品在前,不可却通仆射。臣等答曰:必若合通前立之者,则两省官班在前,如通最在前班,必求宰相之次为首,则非上台仆射而谁?又曰:一品为尊,二品为次。臣等答曰:班秩之内,▯慢是分。或有自四品入三品为黜官,丞郎入卿监是也;从四品入五品为进秩,少卿入郎中是也;四品在三品之上,诸行侍郎于卿监是也;七品八品在杂五品之上,殿中侍御史、补阙、拾遗、监察于三丞五博是也。若不以省台紧慢次第相凖,居此官者,肯以品为定乎?又大凡尊卑。各有伦等,虽系君臣之际,可论父子之间。上台则君父之官也,东宫则臣子之官也。若或品位悬邈,亦可尊卑各申,奈将台职紧慢不同,实恐统摄不得。假若轻重虽等,亦湏推奨。上台议者又曰:「新定合班最可为凖。」臣等答曰:「近勅合班之位,仆射与东宫三师不曽改移。上件所引故实勅文,当时与今无异,此乃仍旧,不是新条。」又议曰:「仆射重轻不同。」徃日臣等答曰:「此官崇重,仪亚三公,上事旧规,典册具在。公参之礼,立朝之仪,见今可知,何曽损减。」又议者曰:「假如百寮同署一状,必湏依次署名。」臣等答曰:「此议只为表章,独以一人结衔为首,具云文武百寮,臣等此则是总统文武众官。见有正衙重官,太子宫臣难以为首。若援引依次连署,实又与此不同。」又议者云:「表首之人,近亦曽有三少。」臣等答曰:「今为在朝见有仆射表首,难定宫臣厯朝典据分明,都求不取。近或重轻颠倒,却引为慿脱,或不论官曹,不取紧慢,不以近尊为重,但只据品而言,则上来班位及于资品,以至仆射出入,今后并合改更。若变旧章于时何益?臣等欲请依唐贞元、晋天福勅及诸故实,并今御史台众议,以仆射为表首,一则正上台之纲纪,一则遵厯代之楷模,免至凿空骤从臆说,俾其名分不至夺伦。」祖宗配侑议 宋 祁臣等闻王者建庙祏之严,合昭穆之缀,祖一而已。始受命也,宗无豫数,待有德也。由宗而下,等冑之疏戚,以为迭毁之制,使后嗣虽有显扬襃大,犹不得与祖宗并列,所以一统乎尊尊,古之道也。皇帝陛下躬孝治,发德音,承惟三后之盛烈,际天接地,而推奉之礼有所未称,明发悼惧,图惟厥衷,使攸司得稽旧章,开羣议,摅懿铄,阐孙谋,将以脗合灵心,垂荣无极。非臣等孤陋所能及已。窃以太祖皇帝诞受寳命,付畀四海,铺敦爕伐,潜黜不端,夷泽潞之畔,兼淮海之昧,东焚吴舆,右因蜀垒,湘楚闽禺,请吏入朝。当此之时,天下之人去大残防,更生卜年长世,丕阐洪业。太宗皇帝敦受具玺,席运下武,龚天之讨,底定太原。由是慎九刑之辟,艺四方之贡,信赏类能,重食劝分,官无烦苛,人无恫怨。又引搢绅诸儒,讲道兴学,炳然右文,与三代同风。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五。宋代吕祖谦编。议。左右仆射、东宫三师作为表首的议论,窦仪。尚书省公文说:奉行前月二十八日诏书中的条文,御史台、太常礼院议定应以左右仆射、东宫三师作为表首,但尚未确定采用哪一种意见,命臣等共同议论后上报。臣等如今详细考察,认为以东宫三师为表首,讨论历来的成例,完全没有证据。至于援引制度和诏敕、主张以左右仆射为表首的理由,共有六条。谨按《周官》先叙述六官,又依据六典,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如今从一品至六品的常参官,每班都以尚书省官为首,那么仆射应当作为表首,这是第一条。又按《唐会要》和《礼阁新仪》,贞元二年十月七日,御史台奏称,每逢庆贺以及需要上表,都命上公主持;如果没有上公,就由尚书令、仆射以下主持。嗣王应当随宗正排列;如果有班位,就应依照王的品级。这说明嗣王虽然是一品,也不得作为表首,这是第二条。又根据旧例,仆射的位次在三公之后,因此仆射应当作为表首,这是第三条。又依照旧例,仆射是百官的师长,并没有东宫一品官作为师长的记载,由此可知上台的表章应当以仆射为表首,这是第四条。又依照晋天福二年诏敕的条文,从今以后凡有谢恩、庆贺而上表,都命上公主持;如果三公缺位,就命仆射主持。那么上台的表章应当以仆射为表首,这是第五条。又按照列班的制度,卑者先入后出,尊者后入先出。现在东宫一品官先站定,仆射才入内;仆射退下后,两省官的班次退下,东宫一品官才出来。这种轻者先、重者后的礼制,清楚可见,因此仆射应当作为表首,这是第六条。臣等伏思,百王的礼仪制度,历代都遵守承袭;凡是想要改动,必定要寻求典故依据。如今御史台的考察有凭有据,在事理上非常允当。议论者有时引用百官起居的日子,宰相偶尔没有押班,东宫一品官位于前面,不能退后让仆射通行。臣等答道:如果确实应当让仆射先行站立,那么两省官的班次就在前面;如果要让仆射通行到最前一班,就必定要求宰相之后的人作为首位,除了上台仆射又是谁呢?又有人说:一品尊贵,二品次之。臣等答道:班次品秩之中,还要区分职位的紧要与闲缓。有的从四品升入三品,却反而是贬职,如丞郎进入卿监就是这样;有的从四品进入五品,却是升秩,如少卿进入郎中就是这样;四品官位于三品官之上,如各行侍郎位于卿监之上就是这样;七品、八品官位于杂五品官之上,如殿中侍御史、补阙、拾遗、监察位于三丞、五博之上就是这样。如果不按照省台职位的紧要与闲缓次第相互衡量,处在这些官职上的人,难道肯以品级作为唯一标准吗?又大凡尊卑各有等级,即使属于君臣关系,也可以用父子关系来论定。上台是君父的官署,东宫是臣子的官署。如果品位相差悬殊,自然可以各自申明尊卑;但台省职位的紧要与闲缓不同,实在恐怕无法统摄。假如轻重相等,也还必须推让尊重。上台的议论者又说:“新近制定的班次最可以作为准则。”臣等答道:“近来的诏敕所规定的班次位置,仆射与东宫三师从未改动。上面所引用的旧例和诏敕条文,当时与现在没有不同,这只是沿用旧制,并不是新定的条文。”又有人议论说:“仆射的轻重并不相同。”先前臣等答道:“这一官职崇高重要,礼仪地位仅次于三公;关于上述事情,旧有规制和典册都在。参与公卿朝会的礼仪、立于朝廷的仪制,如今都可以看见,何曾有所削减?”又有议论者说:“假如百官共同署名一份文状,就必须依次署名。”臣等答道:“这次议论只针对表章,是单独以一人署衔为首,文中具体说的是‘文武百官’;臣等这里所说的是统领文武众官。如今已有正衙的重臣,太子宫臣很难作为首位。如果援引依次联署的例子,实际上又与这里的情况不同。”又有议论者说:“作为表首的人,近来也曾有三少。” 臣等答道:“如今朝廷中已有以仆射为表首的情况,难道还要舍弃宫臣历代典据中明确的依据吗?近来有时把职位轻重颠倒,却拿来作为凭据脱身;有时不论官署,不取职位紧要与否,不以接近尊位为重,只根据品级来说,那么上面所说的班位以及资品,乃至仆射的出入次序,今后都应一并改动。改变旧有章法,对当时有什么益处呢?臣等请求依照唐贞元、晋天福的诏敕和各种旧例,并依照如今御史台众人的议论,以仆射为表首:一方面是端正上台的纲纪,另一方面是遵循历代的规范,免得凭空突然听从主观臆说,使名分不至于颠倒失序。” 《祖宗配侑议》 宋祁 臣等听说,君王建立宗庙的严肃制度,按照昭穆排列祖先,始祖只能有一位。最初接受天命建立王朝的祖先,宗庙不预先列入定数,要等到后来出现有德之人。自宗庙以下,按照世系亲疏远近,制定轮流毁庙的制度;这样即使后代有显赫、颂扬、尊崇、扩大的功业,也仍不得与祖宗并列,这是统一尊崇尊长之礼的古道。皇帝陛下亲自以孝道治理天下,发布德音,承继三位先帝盛大的功业,那功业与天地相接,而推奉的礼仪还有不相称之处,因而早晚忧悼恐惧,思量其中的道理,使有关官司得以考察旧章,开陈群议,发扬美德功烈,阐明子孙长久的谋划,将使之符合神灵的心意,使荣耀流传无穷。这不是臣等孤陋寡闻所能达到的。臣等私下认为,太祖皇帝天生接受宝命,把四海交付给他;广泛施行厚重的征伐,暗中黜除不正之人,平定泽潞的叛乱,兼并淮海一带的昏昧势力,向东焚灭吴地车舆,向西凭借蜀地营垒,又使湘、楚、闽、禺等地请求设置官吏、入朝称臣。在这时,天下人摆脱巨大的残害和防患,获得新生,预卜王朝长久、世代绵延,大大开创了宏伟的事业。太宗皇帝恭敬地接受全部玉玺,承接太祖开创的运势,敬奉上天进行征讨,平定太原。于是慎重处理九刑之罪,收纳四方贡物,诚信赏赐而任用有才者,重视粮食生产并劝导分配;官府没有烦琐苛刻的政令,百姓没有痛苦怨恨。又延请士大夫和诸位儒者,讲论道理、兴办学校,文治灿然,与三代有同样的风尚。
真宗皇帝干粹日昭,执竞维烈,重威抚和,休宁北方,顺斗布度,先天作圣,遂考夏谚,乱虞巡秘牒,岱宗育谷冀壤,翕受瑞福,普浸黎元,肖翘跂行,罔有不宁,百度已备。眷授明辟,洪惟一祖二宗之烈,厯选坟诰,未有髙焉者也。昔成汤为商之祖,太甲、太戊、武丁寳号三宗;后稷为周之祖,文王、武王庸建二祧;髙帝为汉之祖,孝文、孝武特崇两庙,皆子孙世世奉承不辍。我皇伯祖经纶草昧,遂有天下,功宜为帝者之祖;皇祖勤劳制作,皇考财成治定,德宜为帝者之宗。三庙并万世不迁,宣布天下,以示后世。臣等请如圣诏至于升侑上帝,裒对告防,本之周道,克厌典礼。昔太宗亲郊,奉宣祖、太祖配焉;真宗肇祀,奉太祖、太宗配焉。自尔有司不敢轻议。今二宗同跻不祧之位,则礼无异等。伏请自今以徃,太祖为定配,二宗为迭配,称情适事,理实无嫌。其将来皇帝亲祠,伏请以三圣偕侑,上显对越之盛,丘申遹追之感,圣人之。能事羣臣之大愿,此后迭配,还如前议。昔唐髙宗之上封也,太武皇帝、文皇帝配昊天;明皇之封也,以髙祖配天,睿宗配地。开元之着礼也,髙祖配方丘,太宗配神州。此二宗迭配之前比,垂拱、开元之间,髙祖、太宗、髙宗同配昊天。真宗登介丘,降社首,并以太祖、太宗崇配天地。此三圣皆侑之,明凖其嵗时常祀:则至日圆丘,仲夏皇地祗配以太祖;孟春祈谷,夏雩祀冬祭神州配以太宗;孟春感帝配以宣祖,季秋大飨配以真宗。伏请皆如礼便。陛下重宗祧之事,鉴照前载,抑畏防巩,让而不専,故令臣等得申愚管,谨用敷罄。惟圣心裁鉴,谨具议状奏闻。郭稹不应为嫁母持服议 宋 祁臣窃惟礼者叙上下,制亲疏,别嫌明防,以为之节。故三年之防,虽天下达礼,至于情文相称,必降杀从宜。故尊有所由,则亲有所屈,不敢以所承之重而轻用于其私者也。伏见前祠部员外郎、集贤校理郭稹,生始数嵗,即钟父防,而母边氏更适士人王涣。稹防防孤苦,以讫成立,既无伯叔,又鲜兄弟,奉承郭氏之祭者,惟稹一身而已。母边氏适王氏,更生四子。今边不幸而讣闻,稹乃解官行服。以臣愚管见,深用为疑。伏见五服制度勅齐衰杖期降服之条曰:「父卒母嫁及出妻之子为母」,其左方注曰:「谓不为父后者,若为父后者,则为嫁母无服。」今详边氏嫁,则从夫已安于王室,死将同穴,永非于郭。偶而稹既为父后,则宜归重本室。虽欲懐有慈之爱,推无絶之义,亦不得为已嫁之母,亢父而尽其礼也。何者,轻奉父綂,则郭之承重更无他亲备;执母防,则王之主祀自有诸子。臣详求制防,疑稹不当解官行服。夫礼有所杀,君子俯就也;谊有所断,圣人不専也。况当孝治,宜谨彝经。伏乞降臣此状下有司,博令详议其郭稹为父后、为嫁母,应与不应解官行三年之防,然后明垂定制,俾守洪规。请置亷察罢转运议 黄 亢惟王建国,稽古治人,既设其官,必立其长。厯观方册,可得而知。其在唐虞,则十有二牧;在三代,则有连率焉,有方正牧焉;在两汉,则或称刺史,或称州牧,其实一也。在皇唐,则其大府有节度,其次有观察,皆所以纲举百职,柄持众政,作天子之藩宣也。是故民之所仰,吏之所畏服,朝之所毗倚,其官必重,其人必贤也。今则不然,外官小大,自足及颡,悉统之转运、转运非古也。起唐中叶,所以督钱谷而已矣。今夫用钱谷之职,摠守宰之官,守宰主宣教化者也。教化义也,钱谷利也,利与义不能两全,是以下忧嵗之不登而民之不粒,上恐财之不丰而贡之不多,是上下相戾也。矧其充使者,不过郎官、御史,其官既轻,其人未必贤,是民所仰望者卑也,吏所畏服者弛也,朝之毗倚者轻也,使政不平,刑不清,和气未充,祥鸟未来,得非由此欤?有刍荛之民,窃议于下曰:「钱谷之职,宜委之郡守,郡守、县宰宜统之,亷察则亷察,宜置转运,宜罢也。」所以复古官也,不使吾民谓天子重利而薄义也。不知朝廷三事大夫,为是邪,为非邪?为兄后议 刘 敞
译真宗皇帝天资纯粹而光明昭著,努力奋发而功业显赫,重振威势、安抚和辑,使北方获得安宁;顺应斗柄而布施法度,顺应天意成为圣人,于是考察夏代的谚语,治理虞舜巡行留下的秘牒,在岱宗举行封禅,在冀地培育五谷,广泛接受祥瑞福佑,使其普遍浸润百姓,凡虫鱼鸟兽以及各种行走之物,没有不安宁的,百般制度已经完备。回顾承受天命的英明君主,深思太祖一宗、太宗二宗的功业,历来选取的典籍诰命,没有比他们更高的。过去成汤是商的始祖,太甲、太戊、武丁被尊为三宗;后稷是周的始祖,文王、武王建立二祧;汉高帝是汉的始祖,孝文帝、孝武帝特别尊崇两座宗庙,这些都由子孙世世代代奉祀而不停止。我的皇伯祖在草创艰难之际经营谋划,于是拥有天下,功业应当作为帝王的始祖;皇祖辛勤劳作、制定制度,皇考裁成事业、使治理安定,德行应当作为帝王的宗。这三座宗庙都应万世不迁,向天下宣布,以此昭示后世。臣等请求依照圣诏,至于升配侑祭上帝,聚集众人共同面对神明并告祭祖先,以周代礼制为本,完全符合典礼。过去太宗亲自郊祭时,奉宣祖、太祖配祭;真宗开始举行祭祀时,奉太祖、太宗配祭。从那以后有关官员不敢轻易议论。如今二宗同样升入不迁之位,那么礼制上没有等级差别。伏请从今以后,以太祖为固定配祭之祖,二宗轮流配祭,合乎人情而适宜事务,实在没有不妥。今后皇帝亲自祭祀时,伏请让三位圣祖一同配享,以此上显配对上帝的盛大礼仪,进一步表达追念先祖的感情,这是圣人应尽的事业,也是群臣最大的愿望;此后轮流配祭,仍依照前面的议论。过去唐高宗举行封禅时,让太武皇帝、文皇帝配享昊天;唐明皇举行封禅时,以高祖配享上天,以睿宗配享大地。开元年间制定礼制时,以高祖配享方丘,以太宗配享神州。这是二宗轮流配享的先例。垂拱、开元年间,高祖、太宗、高宗一同配享昊天。真宗登临介丘、降临社首时,也都以太祖、太宗尊崇配享天地。三位圣祖一同配享,可以明确作为按时举行常祀的准则:冬至日在圆丘祭祀,以太祖配享皇地祇;仲夏祭祀皇地祇,配以太祖;孟春祈谷、夏季雩祭、冬季祭祀神州,配以太宗;孟春感帝,配以宣祖;季秋大飨,配以真宗。伏请都依礼举行为宜。陛下重视宗庙的大事,鉴察前代典籍,心存戒惧而坚守法度,谦让而不专断,所以命臣等得以陈述愚见,谨慎地把意见全部说明。只望圣心裁决鉴察,谨备议状上奏。《郭稹不应为嫁母持服议》 宋祁 臣私下认为,礼是用来排列上下尊卑、规定亲疏关系、区别嫌疑并明确防范界限,从而作为行为节制的。因此,服丧三年虽是天下通行的礼制,但至于情感与礼文相称,也必须有所降等、增减,依照适宜的情况办理。所以,尊长有其应尊的理由,亲属也有应当屈从礼制的地方,不能因为所承受的礼重,便轻率地把它用于私亲。臣近来见前祠部员外郎、集贤校理郭稹,出生才几岁,父亲便去世服丧,而母亲边氏改嫁士人王涣。郭稹服丧期间孤苦无依,直到成人,既没有伯叔,也很少有兄弟,奉行郭氏祭祀的,只有郭稹一人而已。母亲边氏嫁到王氏以后,又生了四个儿子。如今边氏不幸去世,讣告传来,郭稹便解下官职服丧。以臣浅陋的见识,深感疑惑。臣又见五服制度敕令中关于齐衰杖期降服的条文说:“父亲去世、母亲改嫁,以及被出母亲的儿子为母亲服丧。”旁边的注解说:“这是指不承继父亲宗统的人;如果承继父亲宗统,那么对于改嫁的母亲便不服丧。”现在详察边氏已经改嫁,既然随从丈夫安居于王氏之家,死后也将与王氏同穴,永远不再属于郭氏。恰好郭稹已经承继父亲宗统,就应当把重礼归于本宗。即使他想怀抱对慈母的爱,推行不绝亲情的义理,也不能把已经改嫁的母亲当作高于父亲而尽行服丧之礼。为什么呢?如果减轻奉行父亲宗统的礼制,那么郭氏承重便再没有其他亲属可以代替;如果为母亲服丧,王氏主持祭祀自有她的几个儿子。臣详细考察丧服制度,疑心郭稹不应解下官职服丧。礼制有减杀,君子也要俯身顺从;义理有断限,圣人也不专为一端。何况如今以孝治理天下,更应谨慎遵守常道经典。伏望陛下把臣这篇奏状交付有关官署,广泛命令他们详细议论:郭稹既承继父亲宗统,又是改嫁母亲的儿子,究竟应不应解官服三年之丧;然后明确制定礼制,使人遵守宏大的规范。请设置廉察、罢除转运的议论 黄亢 凡是君王建立国家,考察古代治理人民的办法,既然设置官职,就一定要设立长官。遍观史册,这一点可以考见。唐虞时代,有十二牧;夏、商、周三代,有连率,有方伯、正牧;两汉时,有时称刺史,有时称州牧,实际是同一职任。到了大唐,大的府有节度使,其次有观察使,都是为了总领百官、掌握众政,成为天子屏藩和宣布政令的官员。因此,人民所仰望、官吏所畏服、朝廷所依赖的官职,一定重要,任职之人也一定贤能。如今却不是这样,外官无论大小,权势都高到足以触及额头,全都由转运使统辖。转运使并非古代官职,起于唐朝中叶,本来只是用来督理钱谷而已。如今把掌管钱谷的职务,总摄郡守县令的官职;郡守县令主管宣扬教化,教化属于义,钱谷属于利,利与义不能两全。因此,下级忧虑年成不好、百姓没有粮食,上级害怕财物不丰、贡赋不多,这是上下相互抵触。何况充任转运使的,不过是郎官、御史;官职本来就轻,任职之人也未必贤能,于是人民所仰望的地位低下,官吏所畏服的威势松弛,朝廷所依赖的力量轻弱,使政事不平、刑罚不清、和气不能充足、祥瑞之鸟不能到来,难道不是由此造成的吗?有普通百姓私下在下面议论说:“钱谷事务,应当交给郡守;郡守和县令应当统一管理。廉察既然是廉察,就应当设置;转运使应当罢除。”这样做是为了恢复古代官制,不让我们百姓说天子重视财利而轻视义理。不知朝廷的三公九卿,是认为这种说法对,还是认为不对?为兄后议 刘敞
礼,天子之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而五。所谓昭者,父道也;所谓穆者,子道也。天子诸侯未必皆身有子,故或取于兄弟之子以为嗣。亲同则取其贤者,贤同则取其长者,长同则卜其吉者。非兄弟之子则弗取,故不以诸父为嗣,兄亦尊也;不以诸弟为嗣,弟已之伦也。此古者七庙五庙之序,所以昭穆不相越,迭毁不相害也。至乎后世,国家多事,或传之诸兄,或传之诸弟,盖有不得已焉,则礼散久矣。然既已受国家天下,则所传者虽非子,亦犹子道也;传之者虽非其父,亦犹父之道也。以天下国家为重矣。春秋僖公,实闵公之兄。闵公遭弑,僖不书即位,明臣子一体也。公孙婴齐卒,春秋谓之仲婴齐,以谓为人后者为之子,当下从子例,不得复顾兄弟之亲,称公孙也。春秋之义,有常有变。夫取后者不得取兄弟,此常也;既已不可及取兄弟矣,则正其礼,使从子例,此变也。故僖公以兄继弟,春秋谓之子;婴齐以弟继兄,春秋亦谓之子。所谓常用于常,变用于变者也。既其子名,则僖公不得不以闵公为昭,归父不得不以婴齐为穆。既正其昭穆,则迭毁之次,不得不以一代一也。而儒者或疑礼无后兄弟之文,遂以春秋书仲婴齐为不与子为父孙,非也。子为父孙诚非礼之正,有不得已者,春秋正其为臣子一体而已。故实公孙婴齐而谓之仲婴齐,若春秋本不听其为后者,则当书曰「公孙婴齐卒」。学者问之曰:「此仲婴齐曷为谓之公孙婴齐?不与为兄后也,乃可矣。」夫春秋家犹重之,况国乎?国尔犹重之,况天下乎?故凡继其君,虽兄弟,必使子之;继其大宗,虽兄弟,必使子之。如继其君、继其大宗而不使子,是教不子而轻其所托也。此文公所以受逆祀之贬也。然春秋固为衰世法,非太平正礼也。太平之世,未尝有也。汉时定迭毁之礼丞相、▯成丞相衡引昭、宣两帝并为昭,独以孙为昭,而不知礼无两昭,使昭帝之天下无所传,宣帝之天下无所受,失礼意矣。又恵帝、文帝皆髙祖子,恵帝亲受之髙祖,文帝则受之恵帝,虽皆兄弟,此与闵公、僖公何异哉?存当以臣子叙之,死当以昭穆正之。而汉世议者推文帝,使上继髙祖,而恵帝亲受髙祖天下者,反不与昭穆之正。至于光武当继平帝,又自以世次为元帝之子,上继元帝而为元帝后,皆悖经违礼而不可传者也。自汉世以来,其议尤众,皆曰:兄弟不相为后,不当以昭穆格之,妄也。若不以昭穆格之,则天下受之谁乎?凡人君以兄弟为后者,必非有子者也,引而为嗣,臣子一体矣。而当嗣者反以兄弟之故,不继所受国而继先君,则是所受国者竟莫有嗣之者也,不可一矣。生则以臣子事之,死则以兄弟治之,志生悖死,不可二矣。已实受之后君不受之,先君今当自继先君者,不唯弃后君命已之命,又当废先君命兄之命,不可三矣。天下国家则归之已,而父子之礼则耻不为,不可四矣。徐邈曰:若兄弟昭穆者,设兄弟六人为君,至其后世当祀不及祖祢,此又妄之甚者。礼有所极,义有所继,为之后者为之子,所以正授受、重祖綂也。兄弟六人相代为君,亦六代祀祖祢矣。假令非兄弟相代,其祖亦当迁矣,不得故存也。即如此言,使有兄弟六人为君,各自称昭,是有十三庙也。又其最后一君当上继先君,而五君终为无后也,岂其所以传重授国之意乎?礼为人后者,降其私亲,设兄弟六君,故当各自为嗣,义不可曲顾其亲,可谓祀不及祖祢哉?凡言礼者,恶其謟时君之意,苟曰益广宗庙、大孝之本,而不详受授之道。春秋之义,使当传国者不忍以国与其宗,曰:“非吾子也。”当受国者又不肯以臣子之礼事其君,曰:“非吾父也。”至令宗庙猥。众昭穆骈积,而鬼有不嗣者,推生嗣死,独可悖哉?独可悖哉!濮安懿王典礼议 司马光臣等谨按《仪礼》防服为人后者传曰:「何以三年也?受重者必以尊服服之。为所后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之子,若子若子者,皆如亲子也。」又为人后者为其父母传曰:「何以期也?不贰斩也,特重于大宗,降其小宗也。」盖为人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私亲,圣人制礼,尊无二上。若恭爱之心分施于彼,则不得専一于此故也。是以秦汉以来,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綂者,或推尊父母以为帝后,皆见非当时,取讥后世。臣等不敢引以为圣朝法,况前代入继者多宫车晏驾之后,援立之策,或出母后,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帝年龄未衰,深惟宗庙之重,祗承天地之意,于宗室众多之中,简拔圣明,授以大业,亲为先帝之子,然后继体承祧,光有天下。濮安懿王虽于陛下有天性之亲,顾复之恩,然陛下所以负扆端冕,富有四海,子子孙孙万世相承者,皆先帝之德也。
译礼制规定,天子的宗庙有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共七庙;诸侯有二昭二穆,加上太祖共五庙。所谓昭,是父亲一辈;所谓穆,是儿子一辈。天子、诸侯未必自身都有儿子,所以有时从兄弟的儿子中选择继嗣。亲疏相同时取贤能的,贤能相同时取年长的,年长相同时占卜选择吉利的。不是兄弟的儿子就不取,所以不以诸父为继嗣,因为兄长也尊贵;不以诸弟为继嗣,因为弟弟属于自己的同辈。这就是古代七庙、五庙的次序,昭穆不相逾越,轮次毁庙也不相妨害的原因。到了后世,国家多有变故,有时传给兄长,有时传给弟弟,大概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样一来,礼制已经散失很久了。然而既然已经承受了国家天下,那么传位的人虽不是儿子,也仍然应按儿子的名分对待;传位给他的人虽不是父亲,也仍然应按父亲的名分对待,因为要以天下国家为重。春秋时期,僖公实际上是闵公的兄长。闵公遭到弑杀,僖公即位时《春秋》不书“即位”,以此表明臣子与君父是一体的。公孙婴齐去世,《春秋》称他为仲婴齐,是说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就作为其儿子,应当按儿子的例规定,不能再顾念兄弟亲情,所以称作公孙。春秋的义理,有常规,也有变通。选择继嗣不得取兄弟,这是常规;既然已经来不及选择兄弟作为继嗣,就端正礼制,使其按儿子的例处理,这是变通。所以僖公以兄长继承弟弟,《春秋》称他为儿子;婴齐以弟弟继承兄长,《春秋》也称他为儿子。这就是所谓常规用于常规,变通用于变通。既然把他们称作儿子,僖公就不得不以闵公为昭,归父也不得不以婴齐为穆。既然端正了昭穆次序,轮流毁庙的次序也不得不一代一代地安排。可是儒者有人疑惑礼书没有关于兄弟为后嗣的文字,于是认为《春秋》书写“仲婴齐”是不承认他以儿子对待父亲,这不对。儿子对父亲、孙子对祖父,确实不是礼制的正例;但这是不得已,《春秋》只是要端正其作为臣子、作为儿子的一体关系。所以他实际是公孙婴齐,却称作仲婴齐;如果《春秋》根本不承认他继承后嗣,就应当写作“公孙婴齐卒”。学者若问:“为什么称仲婴齐为公孙婴齐?如果是不承认他为兄长的后嗣,这样才可以。”连《春秋》之家尚且重视这种关系,何况国家呢?国家尚且重视,何况天下呢?所以凡是继承君位,即使是兄弟,也一定要使他成为儿子;继承大宗,即使是兄弟,也一定要使他成为儿子。如果继承君位、继承大宗却不使其成为儿子,就是教人不把他当儿子,并轻视自己所受托付的事业。这就是文公受到“逆祀”贬责的原因。然而《春秋》本来是为衰乱时代制定的法则,并不是太平时代的正礼;太平时代未曾出现这种情况。汉代制定轮流毁庙的礼制时,丞相玄成、丞相衡引用昭帝、宣帝,把两位皇帝都列为昭,只把孙辈作为昭,却不知道礼制不能有两个昭;这样一来,昭帝的天下就无所传承,宣帝的天下也无所承受,失去了礼制的本意。又如惠帝、文帝都是高祖的儿子,惠帝亲自从高祖那里承受天下,文帝则从惠帝那里承受天下;二人虽是兄弟,这与闵公、僖公有什么不同呢?活着时应按臣子、儿子的关系排列,死后应按昭穆来端正。然而汉代议论者推崇文帝,使他向上承继高祖,却反而不把亲自从高祖那里承受天下的惠帝列入正确的昭穆。至于光武帝本应继承平帝,却又按照世系自称元帝之子,向上承继元帝,成为元帝之后,这些都是违背经典、违背礼制而不能流传的做法。自汉代以来,议论尤其纷多,都说兄弟不能互相为后,不应以昭穆来限制,这是妄说。如果不以昭穆来限制,那么天下由谁承受呢?凡是君主以兄弟为后,一定是因为没有儿子,才引其为继嗣,使臣子与君父成为一体。可是应当继嗣的人反而因为是兄弟,不继承所承受的国家,却去继承先君,那么所承受的国家竟没有人继承,这是一不可。活着时按臣子、儿子侍奉他,死后却按兄弟治理他的祭祀,生与死相违背,这是二不可。已经实际承受后君之位,后君却不承受它,先君如今反而要自行继承先君;这不但抛弃后君命令自己继位的命令,又要废弃先君命令兄弟继位的命令,这是三不可。天下国家归于自己,却以不肯实行父子礼为耻,这是四不可。徐邈说:如果兄弟之间按昭穆排列,假设有六个兄弟相继为君,到后世祭祀时就会不能祭祀祖先和父祖,这又是极其荒谬的说法。礼有终极,义有继承;作为后嗣的人就作为其儿子,这是为了端正授受关系,尊重祖宗的统绪。六个兄弟相继为君,也已经祭祀了六代祖先。假如不是兄弟相继为君,他们的祖先也应当迁入祧庙,不能故意留存。若按照这种说法,假设六个兄弟相继为君,各自都称昭,那就会有十三座宗庙;而且最后一位君主还要向上承继先君,前面五位君主最终都成为没有后嗣的人,这难道是传承重任、授予国统的本意吗?礼制规定,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要降低对自己私亲的服制。假设六个兄弟为君,就应当各自承继后嗣,义理上不能曲意顾念自己的亲属,难道会说祭祀不能及于祖先和父祖吗?凡是谈论礼的人,只是厌恶那种迎合当时君主心意的做法,动辄说这样可以扩大宗庙、是大孝的根本,却不详细考察授受的原则。《春秋》的义理,是使应当传国的人不忍把国家交给自己的宗族,说:“他不是我的儿子。”使应当受国的人又不肯用臣子之礼侍奉其君,说:“他不是我的父亲。”以至于宗庙杂乱,许多昭穆并列堆积,而鬼神反有无人继嗣祭祀的;把活着时的继嗣关系推翻到死后,难道只有这一处可以违背礼义吗?难道只有这一处可以违背礼义吗!濮安懿王典礼议 司马光 臣等谨按《仪礼》丧服篇中关于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传文说:“为什么服三年呢?承受重任的人,必须用尊贵的丧服为其服丧。为所承继之人的祖父母、妻子、妻子的父母、兄弟和兄弟的儿子,无论是儿子还是如同儿子的人,全都像亲生儿子一样。”又关于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为自己的父母服丧,传文说:“为什么服一年呢?因为不能同时服两种斩衰重服;只是对大宗特别尊重,所以降低对小宗的服制。”大概为别人承继后嗣,就是作为他的儿子,不敢再顾念自己的私亲;圣人制定礼制,是因为尊位不能有两个上。若把恭敬、亲爱的心分给那一方,就不能专一地用于这一方,所以如此。秦汉以来,帝王有从旁支进入而承继大统的,有的推尊亲生父母为帝、后,都被当时人非难,也被后世讥议。臣等不敢把这些事引用为圣朝的法则,何况前代入继,多是在皇帝去世之后,拥立的谋划有时出自皇太后,有时出自臣下;并不像仁宗皇帝年龄尚未衰老时,深思宗庙的重任,敬承天地的意旨,在众多宗室中选拔圣明之人,把大业授给他,亲自使他成为先帝之子,然后继承帝位、承受宗庙,使天下光大。濮安懿王虽然与陛下有天性的亲情和抚养照顾的恩德,然而陛下所以背靠屏风、端正衣冠,富有四海,子子孙孙万世相承,都是先帝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