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十五 宋　吕祖谦编 五言古诗 新居感咏　杜衍 没有什么比年老多病更令人忧虑，我只怕归田来得太迟。一旦得到请求退休的年限，九重天子还听从卑微的请求；仍然沾有二品俸禄，使我得以享尽百年寿命。皇恩深厚，沉入骨髓；感动到了极点，眼泪横流。开始经营归老之地，来到濉水岸边；城角最为偏僻，工匠哪里肯追求奇巧？选择地址、营建房屋全由自己决定，轩窗也随宜安排。外面用来遮蔽风雨，里面用来安顿妻儿。不要让燕雀成群喧叫，也不必像鹪鹩那样只求一根树枝。于是想到古代圣贤，名声流传千古；他们何曾拥有宽广的居室？节俭反而成为后人的老师。亚圣孟子以箪食为乐，寝丘之地连立锥之处也没有。文终侯防势不以权势夺取财产，汉景帝之子刘德以家业为耻；司马相如居成都时家徒四壁。郑公的居所不过移入小殿。我只是充数的官员，恰逢承平时代；没有办法辅佐万般事务，也没有才能安抚四方夷族。治理一郡也畏缩小心，劳心劳力却只是辛勤；能够保全自身已经是上天的幸运，应当抚心自问而有所自知。打开书卷，希望颜氏的门风仍在，却又害怕被后来者讥笑。努力吧，懂得止足；清白的操守仍然可以追求。幽居即事　杜衍 寂静啊，又是寂静；这是告老闲居的日子。小路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林中的鸟已经熟悉我，仿佛把我当作客人。手不释卷，清风常常充满屋室。回头审视一生，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舒适。和王校勘中夏东园　晏殊 东园有什么可快乐的？快乐不在尘世俗事。野竹杂乱无行，幽花迟开而含有无限情思。闲看鱼儿尾巴鲜红，暗中辨认蜜蜂腰身纤细。树影浓密，遮蔽林木；藤梢放纵，缠住衣袖。潘岳种的蔬菜足以供膳，陶渊明种的高粱足以取酒。幸而得到你我的交谊，便全忘了今昔之世。欢快地谈论着，捧出美玉般的佩饰；愿用疏麻之服相继相酬。《列子》有《力命》篇，王充《论衡》有《命禄》篇，极力说明命运有必然的定数；读到这里，便有所感　晏殊 天地大化播布万物，万物的零落茂盛都归于自然。命运默默确定，既然有了开端，便不会因人的智力而改变。御寇阐发了它的流向，仲任分疏了它的本源。聪明还是愚笨确实在于自身，通达还是困塞却应当由上天决定。▯世说：“皋陶、伊尹迷失于邦国，有颜回、子路。我的道确实只有一个方面，那些道路却有千百条。收缩它，可以进入纤毫；舒展开，可以充满天地。进退得到适宜，夸耀荣华并非我所重视。早晨听到道，晚上即使死去也无妨。”这是我奉行圣师的话。赠刘潜归陶丘　石延年 大丈夫没有得到重用，身处仁义之间，难道还应当再次聚集朋党吗？风尘摧折了他的容颜。如今你归往柯泽，路途经过梁、宋之间。梁、宋之间有我的居所，年老的亲人等待我回去。何况你先我而归，因此你的头发也应当斑白了。春天老去总有归来的时候，人老了却不能再年轻。草木自有重新荣盛的时节，头发白了却不能再变黑。人生不如春天，头发再生也不如草木；怎能忍受在春草之前为你送别？青春还没有老去，人却先老了。鄱阳酬泉州曹使君见寄【范仲淹】我的一生难道不是幸运吗？只是天性多有刚直之气；身体甘愿如一枝鸟巢，心志却苦苦追求千仞高翔。志向和心意如果归于天命，富贵便不是我的愿望。在万乘君主面前直言，肝胆竭尽，哪里还顾得上惜言？但愿您成为大舜，千古之后仍能听到美名。我方寸之心如春风，愿使天下都得到芬芳。一块璞玉即使被弃置仍然存在，两只脚即使受伤又何必辞避？王章死在汉朝，韩愈被逐于唐代；一个身在狱中，一个流落岭外，妻子都不能随同。义士抚卷而起，眼眶中的血泪沾湿衣裳。为什么不学习那种高举自持？为什么不随时势升降？当时那些安于宴饮享乐的人，已经泯灭无闻，不能再振作。匹夫尚且敢与虎斗，女子也能像熊一样抵挡。何况那两位长者，哪里肯巧言如簧？我爱古人的气节，皎洁得胜过寒霜。如今被贬到江边，面对韩愈和王章实在惭愧。罪过很大，祸患却没有相称，所受到的损伤不过细微。全家来到官署之下，君主的恩德实在难忘。酒中圣人没有隐藏酒量，诗中豪士还有余篇。秋来到魏公亭，金色菊花何等灿烂。登高引发幽秘思绪，姑且用来抒发我的狂放。卓然有梅圣俞，治理一县，成为郡中的楷模。他抬头写《虚乌赋》，仿佛唱起《沧浪歌》。于是写成答诗作为戏谑，转赠给声名美好的朋友。泉州以南的曹使君，诗才源远流长。又寄给我一百多字，仿佛登上孔子的讲堂。读来如闻金石之声，纯正和谐，出于宫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想到这只孤独鸣叫的鹤，声音应当传到远方。相约共同涵养心气，使它充满天地而没有边际；铺展开可以覆盖万物，照耀起来可以与日月星辰和谐。这种道理本来迂远宽阔，陶潜是我沉醉其中的故乡。四民诗　范仲淹 先王告诫众多士人，都以德行为先；所行之道在于仁义，广大声名出于忠孝。完美的俸禄用来报答你的功劳，显贵的爵位系住你的贤能；升降官职取决于金镜般的鉴察，善恶美丑都明明白白。可是这种道理一天比一天疏远，善恶为什么变得如此茫然？君子不斥责怨恨，而把一切归之于命运和天道。术士乘机而起，异端千百种，使人迷惑。有人把天道说得如在掌指之间，把神妙之心说成出自胸臆；德行幽微却不听明白的言语，命运不谈论德行。求学的人忽视根本，做官的人浮游于职位之上；节义成为空话，功名只想苟且取得。天下没有什么可以劝勉人的，赏罚几乎停止。阴阳有变化，神妙本来不可测；祸福相互依附，循环也没有穷尽。前代圣人尚且不敢妄言，小人却哪里能够记取？禆灶正在高谈阔论，孔子却甘愿保持沉默。六经失去光辉，反而好像遭到日月蚀食。大道难道还会复兴吗？这种弊病什么时候才能压制？末流之人竞相驰骋，浇薄的风气张开翅膀。过去多有松柏般的心志，如今全都变成桃李般的颜色。愿造物者能够回转天地的力量。圣人制作耒耜，苍天之下百姓才有粮食。国家风俗俭朴淳厚，百姓丰足，家家有余。九年洪水冲击襄陵，难道每家每户还能独自安定吗？是什么人改变了清正的风气，使骄奢一天天相互沿袭？制度比不上唐尧虞舜，赋税征敛只凭一时呼吸。可悲啊！桑树、楮树受灾，百姓常常因此悲伤。大弦弹得急促，一个农夫能耕种几垄田地？游荡懒惰的人却像云一样聚集。一个蚕吐出几缕丝，罗绮却像山一样运入。太平之世尚且不能自行保存，凶年荒岁又能怎样？神农和后稷如果有灵，应该会因此哭泣。先王教导百工制造天下所用的器物，周公旦的意旨不朽，已经刻入《考工记》。可叹啊，远古圣人的制度一天天变得纷乱。阿房宫幽深华美，万般姿态横亘青云；甲乙帐光明灿烂，一旦发生变故哪里肯不被焚毁？秦、汉兴起骄奢之心，陈、隋又增加它的奢侈；鼓动天下的风气，滚滚而来无法停止。可叹佛、老之徒不肯采取节俭，慈俭的言论耗尽我百家的财产，只为高高建造你们一室之居。四海都竞相如此，金碧辉煌照耀万里；茅屋却成为帝王的荣耀，如今反而成为庶人的羞耻。难怪老成之士说，想折断鲁班的手指。曾听商人说，货物的流转依靠百姓；远近在市场会合，使有无相通，天下因此均平。向上可以有利于国家，向下可以保障自身。周官有固定的名籍，难道能说商人只是逐末之人吗？天意究竟又做了什么，竟使狼虎般的贪婪之徒产生？秦朝改变经界、开通阡陌，我们商人饱受苦辛。四民没有固定的名籍，茫茫然真假难辨。游荡者窃取我们的利益，懒惰者扰乱我们的伦常。淳厚的源头一旦荡然，颓败的波流浩荡无边。可悲啊，贵者富者的奢侈姿态日日翻新；万里之外运来绮罗，九陌之间供给尘埃。穷山没有剩余的宝物，竭尽大海也没有剩余的珍珠；鬼神为此劳苦，天地为此贫困。这种弊病已经延续千年，千年之后仍然因循不改。桑树和柘树不能成林，荆棘却在春天里长得有余。

译我们商人究竟有什么罪过，竟使君子以和我们为邻为耻？上有尧舜般的君主，下有周公、召公般的贤臣。愿意重新调整琴瑟，使我歌咏美好的时代。什么时候才能采用这些话？皇天难道会不仁慈吗？画锦堂　韩琦 古人的富贵，要归荣于本乡本郡；譬如穿着锦绣白天出游，自然光彩绚丽，否则就如同夜间行走，即使华美，凭什么让人看见？事情历历记载在册籍中，如今又写入俚俗的谚语；有的人萦绕太守的印章，有的人拥护使者的驿传。樵夫歌咏而忘却旧事，穷困时替人洗涤器皿，遮掩从前的卑贱；所得到的快乐，不过是报复恩仇，爱憎任凭矫饰任性，他们的志向也止于此，士人本来不值得羡慕。我这次来到旧日的邦国，心意不在于夸耀炫示；因疾病而量力自处，担心不能胜任方面之职，便上表辞纳金节，请求暂代冀州，便利于皇帝说：“那就允许你建旌旗，前往治理；道路上的人不会不在郊野满怀惊叹。”病弱的身体稍稍获得休息，先人的坟茔终于修缮完毕；每到岁时便保存父老之礼，伏日、腊日洁净地祭荐双亲。这样的恩荣有谁能与我相比？衰弱无能却独自享有，实在惭愧。公余新建这座堂，难道是为了饮酒宴乐吗？也不是为了张扬美名，使轻薄的士绅惊诧。厚重的俸禄允许我安闲，却反而使我常常顾念自身而战战兢兢。希望每次看见堂上的题榜，就想到报答君主的眷顾。你说应当怎样报答？只有不断前进于正道而不懈怠；忠义足以使大节高耸，坚定如磐石哪里能够转移？即使前面有鼎镬，也不过一死罢了，发誓终不改变。丹诚实在难以全部陈述，只能面对笔砚感动流泪。岁暮出沐感事内讼　宋庠 山海之间有我这样的完士，世上却难遇良策。偶然穿着东郭子的草鞋，便告别乡野之人的小舟。不以雕虫小技的辞赋为耻，前来与英俊之士交游。我的私智实在像野鸭一样短浅，尘俗中的客子又如鸱鸟般忧愁。暂且充任太史氏的属员，补入富人侯的属籍。姑且学习处理官事，哪里曾分担过君主的忧忧？每日贪图斗食之禄，年年感叹星辰运行一周。京城中有许多才俊，车驾并行如龙虬。茂先长于《史记》《汉书》，平津侯治理《春秋》。高文采用司马迁之法，格调高峻而受到吾丘寿王般的宠遇。间或在路上遇到葛洪，纷纷有人召请邹阳。桑弘羊起于商贾小吏，张安国出自囚徒。汲黯、郑当时以交游盛著，徐乐、陈平以英美文藻见称。何况这里是天下枢纽，九州的雄杰雌才都来到这里。衣冠人物径直走过复道，鼓吹声从长楸道上传出。席上摆着价值万钱的筷子，桥边排列着八列骑卒。仪态雍容，佩着鲁国玉佩，意气凌厉，仿佛拂拭吴钩。看看我自己，实在不合时宜，如瓦片混杂在美玉之间。过去吹竽已经滥竽充数，如今在梁国门下又怎能不被责怪？台阁中有魏舒那样的才士，风霜中有苏季子那样的敝裘。我有志向，却谢绝轩鹤般的显贵；没有机心，反而要防备海鸥。恭敬地等待杜陵的考课，削草结屋，归回旧日田畴。秋日傍晚在白鹭亭作诗。王琪。白鹭亭敞开西轩，栋梁屋宇尽得高爽开阔之势；千山仿佛连成环状，青翠之色无边无际。当时天已放晴，开阔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气；金色的斗柄熨贴着秋江，洁白的长练横在衣带般的天际。天地清澄而收敛，景象随着早晚不断变化。芦花像白雪，随风飞舞，来自沧海；九霄上的水鸟从洲渚飞起，万里江面上的樯乌迅疾。月亮升上三山之巅，鸟儿消失在横塘之外；洲渚苍茫而寒冷，星斗像银色棋子般硕大。开樽饮酒，屏去丝竹，敞开衣襟面对箫笛般的风声。我本来就是江湖之人，困顿失意也欣然有所归宿；清幽的兴致虽自然发生，过分沉溺也成了我的负累。鱼龙凭借夜间的波涛翻腾，四面忽然水势澎湃。怎能得到一盏犀角灯点燃，明亮地照出水中的怪物呢？夜行水谷寄给子美、圣俞。欧阳修。寒鸡在荒林中鸣叫，山壁上倒挂着月亮。我披衣起身察看，夜里握住马缰，想到还要继续赶路。我来时还是初夏，如今白露之节已经到了。高高的银河倾泻长空，气势直落到九州之外。防风吹动清凉的衣襟，清晨的空气洗去残余的暑气。遥想京师的朋友，文酒相会相隔遥远。其中苏舜钦与梅尧臣二人，实在令人敬畏而又喜爱。他们的篇章丰富纵横，声望和才价相互争辉。大概子美的气势尤其雄健，像万窍同时发出一声长鸣。有时纵情狂放，醉后挥墨，水势滂沛。譬如千里马已经奔驰起来，不能再勒住它。眼前全是珠玉般的篇章，一篇篇都难以拣择取舍。梅公为事清峻切实，如石齿冲漱寒冷的急流。他写诗已有三十年，看待我仍像后辈。文辞更加清新，心志却不见衰老。譬如妖冶美丽的女子，年老了仍有余韵。近来的诗尤其古朴刚劲，咀嚼起来苦涩而难以下咽。起初像吃橄榄，真正的滋味却越久越显。苏轼的豪气凭气势压倒一切，世人只能惊骇。梅尧臣的深奥独特只有我懂，古代珍货如今却难以售卖。二人如同一双凤凰，是百鸟中的祥瑞；云烟中一同飞翔，却又一同遭受摧折。怎样才能与他们相从游赏，整日发出和鸣之声？为什么苦苦思念他们？只好对着酒，拿起新蟹。读《徂徕集》。欧阳修。徂徕山是鲁国东山，石介居住在山边，是鲁人所仰望的人。石介与高峻的山相配，如今您已经死了，东山又有谁来经过？精魂已经埋没，文章哪里会被磨灭？寿命虽然不长，所得到的成就本来已经很多。旧稿偶尔亲自抄录，像沧海中的一瓢；其余的稿子又交给谁？散失的还剩多少？保存它们以警戒后世，仿佛明镜照见妖魔。您一生确实多灾多难，各种忧患没有不遭遇的。您求学做官三十年，钻研六经直到老年。请问您专心于什么？以孔丘、孟轲的仁义为本，以扬雄、韩愈为宗，除此之外哪里还知道别的？尤其勇于攻击佛、老，落笔如挥舞长戈，不计敌众敌寡，胆大而身微。往年遭逢母亲丧事，泣血奔走于岷山、峨眉山之间；脸上污垢，双足赤裸，拿锄犁耕作田坡。直到今天乡里受到感化，孝悌勤于蚕桑和耕种。前些时来到太学，穿着青衫踏入朝廷，陈述诗篇歌颂圣德，声调接续《猗那》之歌。带着羔羊和雁作为聘礼去见黄晞，黄晞惊慌逃到邻家；您的行为令人惊怪，世俗怎能安然容忍？诽谤之口由此而起，像飞梭一样刺入人心。幸赖天子圣明，没有被罗网捕获。想起在太学时，大雪如波涛翻涌，学生每天挤满门户；大家饥饿地坐着，排列如雁鹅；弦歌诵读声喧响邻里，吟咏唐虞之治；您常常位列最高等，后来各自升入名科，难道仅仅是学者的老师吗？本来应当成为国家的长者，却夭折而寿短，反倒让仁厚者受鄙弃，谁来承担这种偏颇？不知道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又怎忍心加以诋毁斥责？圣贤最重要的是远离六种弊端，毁誉只是暂时的喧哗。您活着时为世人所憎恨，死后却使鲁人叹息。我作诗留给鲁地社神，祭祀您，并把它当作歌来唱。重读《徂徕集》。欧阳修。

译我想为石介哭泣，夜里打开《徂徕集》。书卷还没有读完，眼泪鼻涕已经连绵不断。勉强读完三四章，收住眼泪便又感到欣慰。篇篇都是恳切的善恶之戒，丁宁的仁义之言，仿佛听见您在谈论。我疑心您正站在我面前，于是知道长久流传于后世的东西还在。谁说您已经沉入黄泉？过去人事乖违，常常难以相从；如今每当思念您，打开书卷便仿佛您在眼前。我想使您的文章尊贵起来，用金玉镌刻；金子会熔化，玉也会破碎，与其如此，不如把它写在纸上。六经都靠纸张流传，只应当抄写一百本，再由一百本传成一千本；有的流传到四方夷狄，有的藏在深山。等诽谤的火焰熄灭，让这些文章的光芒高悬。人生一世，长短都不过百年；无穷的事业在身后，万世的声名在将来。生命长些又能多得多少？生命短些也不值得怜惜。真正不可朽坏的，是名声、文章和德行。谗毁诬陷不必争辩，也不过存在百年之间。百年以后，后来的人与今人的爱憎没有关系，公正的议论才会显现，自然看出美丑。孔子、孟子困顿一生，遭受毁谤驱逐不计其数；后世如果不能公正评价，到今天也就不会有圣贤。因此忠义之士凭借这一点，死去也不难。当您病势正危急时，诽谤之辞正在喧腾，众人都想杀您，唯有圣明的君主独自保全您。您已经埋葬，众人仍不相信，才仅仅免于砍开您的棺材。这种事情古来未曾有过，每当想起便长叹。我想冒犯众人的愤怒，为您记下这桩冤屈；向下稍稍抒发愤懑，向上呼告昭昭上天。把它写在长满苍苔的石头上，立在那高峻的山巅。询问寻访您的世家，遗憾您的儿女顽钝。一年年过去也不见回报，想说的话无法考订。忽然打开您留下的文章，使我的心已经宽慰。您的道义自然能够长久，我的话哪里还需要刻在石上呢？以获麟赠给姚辟先辈。欧阳修。世上已经没有孔子，获麟的意义有谁知道？我曾经替它作解释，听到的人不免非难，唯独您说是对的。就像埙与箎相互应和，只有明白麒麟不是真正祥瑞，才能推知其中的意义。《春秋》记载二百年，文字简约而义理十分平易。自从圣人去世，学者各自以为老师，众家学说峥嵘杂陈，平地上生出险阻；彼此防范，越来越迂曲怪异，各自争相制造新奇说法。到如今一千多年，举世都不知道自己迷失了。圣人的经书光明灿烂，照亮万世的疑惑。自从众说纷起，它日日遭受遮蔽损害，常常担心自己没有力量扫除浮云，使它恢复本来的光明，让万物都能看见。您过去已经喜好古道，手中常常拿着这部经书，超然于众人之见，不被世俗牵引到卑近之处；又摆脱辞赋的格套，像飞黄摆脱衔勒羁绊，奔驰在圣人所开辟的大道平路上，尽情腾跃嬉游。这样便可以扫除众说，使阻塞的道路在许多岔路中贯通；正道趋向简易，千万不要去走崎岖之路。著述应当等待年老，但积累勤学却应当从少时开始。如果想流传后世，大禹尚且手脚磨出老茧。我如今已经老了，两眼昏花，大字也难以长久观看；心力还在，体力却已经衰弱。因而想到年轻时自我放弃，如今纵然后悔也无法追回，以此告诫自己并勉励您。面对文章，只能叹息。喜雨。欧阳修。大雨虽然滂沱，也会隔绝清朗的天空；小雨绵延不止，却能使润泽广大而深厚。绵绵细雨如果不停，恩泽哪里有穷尽？不要说雨有大小，小雨农民尤其喜爱。越冬的麦子已经结实，新禾还没有抽穗。及时下一天雨，全年都能获得丰收。夜里听到细雨流落的声音，清晨日光照出雨后苍凉的天空。河流源头洁净如洗，草木自然焕发光彩。儿童欢喜瓜芋，农夫盼望池塘蓄满水。谁说农家生活困苦？这种快乐实在没有尽头。在飞盖桥赏月。欧阳修。天空的形体积聚着轻清之气，水的品德本来就是虚静的。云收了，风浪停止，才看见天空和水的本性：澄澈的光辉与纯净的容色，上下相互涵映，于是在两者之间明亮地悬着一面寒冷的镜子。月光所照耀之处，万物都鲜明莹洁。何况人的心神本来虚静，难道不会使视听清醒吗？我在这时悠然发出孤独的吟咏，纷乱昏浊的心情得到洗涤，俯仰之间尽情沉浸其中。人心开阔而闲适，月色越高越显得遥远。只怕清静的夜晚将尽，时时抬头看着北斗的斗柄。奉答子华学士安抚江南时寄来的诗作。欧阳修。百姓困苦已经很久，一句话难以立即说清；良医将要治疗它，必定要追究病因。天下长久没有战事，人情便以因循为贵，把安逸游乐当作高尚，把宽纵放任当作仁慈。今天耗费一点小力，人人都说不值得计较；明天坏事扩大了，又说力量难以振作。旁观者各自阴沉拱手，任职者自己迟疑推诿。岁月渐渐使一切毁坏衰颓，纲纪于是纷乱。万里疆土本来平坦，九州百姓却愚昧困苦；过去安定富足，如今却被贫困逼迫。小病不加治理，逐渐就会蔓延遍布。身体服汤药只是常规疗法，未必能除去深根；针灸有奇效，暂时疼痛也不要呻吟。疼痛停止、肢体舒展，才知道针灸的神妙。刚猛与宽柔相济的治理原则，古语和六经中都保存着。革除弊病和侥幸，杜绝滥官与贪昏。放牧羊群而驱走豺狼，并不是不仁。使贤能之士摆脱沉下的职位，除去恶人，善人才能伸展。贤者愚者各得其职，未有这样做而不能治理的。这个道理是关键，容易知道却常常难以实行。迟疑和果决之间，利害只在反掌之间。舍弃这个原则还想有所作为，我知道只是白费力气。应当走到家家户户，问清饥饱冷暖。三王尚且不能完全做到，岂只是今天困难？我过去忝列谏官，每天常趋赴紫宸殿。圣君有尧舜之心，忧勤不已。子华来时，常常亲耳听到圣上的玉音。上可以符合明主的心意，下可以使百姓的困顿得到宽解。江南只是其中一方，大小事务都可以询问并传达皇上的恩德。使冬天反而如同阳春，我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哪里只是针对一方呢？感兴二首。欧阳修。享受俸禄却不知惭愧，别人虽然不责怪我；贫穷的朋友重视情义，握手时我仍然感到激动。腰间金饰光耀夺目，两鬓却已经飒然斑白。人生天地之间，寿命并非金石般长久。古人尚且报答一饭之恩，君子不应苟且求取。忧愁来时只能悲歌，涕泪流下沾湿胸襟。做官只求微薄俸禄，希望免于饥寒逼迫。读书作文，本来是要代替耕织。学成以后颇为自喜，俸禄越厚，责任也越多。想凭一己之力挟山超海，是力量做不到的事。君子贵在估量自己的能力，不要轻易享用百姓供养。读书。欧阳修。

译我本来是贫寒的儒生，老了还手持书卷。眼力虽然已经疲惫，心志却一点没有倦怠。正经的源头在唐尧、虞舜，虚伪的学说兴起于秦汉；篇章已经分清句读，解诂、笺传也都具备，其中的是非彼此攻击，取舍全靠勇决。起初像两军交战，乘胜之时正酣；旗鼓催促之际，不觉人马都出了汗。这是天下最大的快乐，整日在几案前便能得到。想起当初跟随老师学习，努力求学只是希望做官，哪里敢求声名，只希望脱离贫贱。忘记吃饭直到日已过午，烧柴读书直到天将破晓。那时以为得志以后，就可以焚烧笔砚，稍稍补偿辛苦的岁月，只做睡觉和吃饭的事。岁月不肯等待我，一生如今已经过了大半。中间曾经忝居内外官职，文翰和仕途都很荣耀，清近之职的俸禄也十分丰厚。人情最要谨慎自己的习惯，毒酒好比安逸的宴饮；渐渐追随时俗，稍稍学会经营宴饮，杯盘罗列，穷尽水陆珍品，宾客汇集俊彦。自从中年以后，人事像百箭齐发，不仅职位有忧患，也为自己衰老而叹息。形体苦于衰病，心志也退缩软弱。过去令人欢喜的事情，如今闭眼也不愿看，只想寻找旧日读过的书。篇章多已朽坏断裂，古人重视温习旧业；官事幸有闲暇，才知道读书的勤苦，而其中的快乐本来没有穷尽。年轻时用它求取俸禄利益，年老时用它忘却忧患。又知道事物贵在长久，真正的宝物要经过百炼才显现；纷华只是一时美好，俯仰之间便如浮云消散；淡泊的滋味却越久越深，始终都不会改变。什么时候能活到残年，万一能够免除罪谴，便买书装船，归去在颍水岸边筑屋。平生颇有论述，编次整理并加以删削窜改，希望或许能流传后世，不至于默默死在牲畜饲料之间。韩愈说自己是书蠹，确实不是讥讽。感事。欧阳修。深山里有一个道士，辛苦学习延长寿命；一旦随万物化去，反而说他已经成仙。打开坟墓只见空棺，便说他已经超脱青冥；又说尸解如蛇蝉蜕皮，换去骨骸而脱掉形体。既然说必须变化，为什么不任凭死生自然呢？董永。叶清臣。董生年少时失去母亲，老父鳏居而且贫穷；没有田地从事耕作，只能给人帮工来奉养父亲。早晨推着鹿车，离开大树作为庭院篱墙。农家缺少甘美食物，只能暂且靠糠屑维持生活。父亲死后无力安葬，便卖身来奉养九泉之下的父亲。人们说孝是根本，连田间劳动者也知道所应尊奉。可悲的是世间教化浅薄，这样的至孝难道还值得议论吗？有厚禄，却让妻子儿女住在华屋中，遗弃自己的亲人，吝惜一抔土。因循着只造三尺坟墓，徒然使山丘沟壑之间留下凛然惭愧的英魂。悯农。叶清臣。甲子年孟冬，我随公文前往吴郡，泛舟于丹阳、毗陵之间，慢步走到野外，周遍查看百姓的田地。禾苗长得很茂盛，但谷子全是秕谷。我问收获的人，他们说：“今年春天没有雨，到仲夏才下雨；秋天还没来得及结实，霜降便使它成了秕谷。”我奔走到各县申诉，已经换过一个季节的早晚，官吏却说：“农田的制度不过如此，你姑且把它交纳了。”即使这样，我终年也没有收获一粒粮食。听到这件事有所感触，所以作了这首诗。五月的雨还没有充沛降下，我们百姓耕作本来就迟；中秋时霜又早早到来，我的庄稼飒然枯萎。肥沃的雨泽可惜来得太晚，茂盛的禾苗令人痛惜骤然衰败。满田都是秕谷和杂草，终年耽误了京城的粮食储备。国家失去了三年的储粮，百姓悲伤于一顷田只剩萁秆。编齐文书陈述冤情，奔走申诉却错过了期限。县中户籍受成法拘束，官府征收有固定规矩。劳苦的歌声无法继续，只好作这首悯农诗。县斋对雪。梅尧臣。浓密的雪一夜之间堆积起来，早晨起来看见万物仿佛进入春天；山川忽然改变了颜色，草木全都焕然一新。古老的城邑失去荒秽，王道重新变得平坦。从今以后可庆贺丰年，我这个小臣吟咏歌舞，反而感到惭愧。秋思。梅尧臣。梧桐长在井边，蟋蟀鸣在床下。万物的情状有的出现、有的消失，节候却不肯虚假。寥落的风吹动树叶，飒飒的雨落在瓦上。耳中听见这些声音，心自然安静；谁是能够忘却怀思的人？郭之美忽然来访，说要前往河北拜见欧阳永叔和沈子山。梅尧臣。春风没有留下踪迹，仿佛早已同草木约定。高低之处的新芽已经萌发，我关着门却不知道。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手里拿着蟠桃枝，问我这蟠桃为什么结实这样迟？我只是笑而不回答，提问的人应当自己推想。抖擞衣服向河朔而去，河朔之人伟岸奇异。凭着这个不回答的意思，等待您从北方归来时再说。送王判官到江阴军幕。梅尧臣。过去初次渡江时，我很喜爱江南的美景；谁知坐卧之间，竟极度思念烟波之中的景物：柳絮追逐鲱鱼而纷繁，鼓声增添了紫色莼菜的情趣。您将要出行，我说：“到了那里，风物应当与这里相似。”范饶州席间的客人说：“可以吃河豚鱼。”梅尧臣。春天的洲渚生出芦芽，春岸上飞舞着杨花。河豚正在这个时节上市，珍贵得不是鱼虾可比。它的形状已经很奇怪，毒性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鼓起的腹部像野猪，愤怒的眼睛像吴地的青蛙。厨师烹煎如果稍有不当，进入腹中便会成为镆铘利剑。既然这样危害身体，何必还要凭借牙齿去吃它？拿这些话去问南方人，他们反而相互夸耀。都说它美味无比，谁说吃它会死得像麻一样多？我的话无法使他们屈服，只能独自叹息。韩愈来到潮阳，才开始害怕吃龙蛇；柳宗元居住柳州，却甘心吃虾蟆。一种东西即使可憎，天地赋予它的性命也没有差错。这种滋味却不能相比，其中所藏的祸患无边。十分美味而又令人厌恶，这句话确实值得称赞。送薛氏妇回绛州。梅尧臣。你在家时我勉励你，勤做女工，这样没有人不喜爱。既已出嫁，我教导你要恭敬谨慎，使自己远离耻辱。我家本来崇尚朴素，百事都不奢侈；只按适宜准备嫁妆箱笼，不使它简陋，也不使它鄙薄。你一定要记住母亲的话，夜里按时睡，仍然早早起身；慎勿窥探门户，慎勿轻易讥笑毁谤；妄言是非不要计较争辩，丑恶的话不要强行辨明道理；凡事都顺从公婆的心意，何况去违逆公婆的听闻呢？做媳妇如果能这样，才是儒家子女。抚养你十九年，你从未踏出家门一步；一旦登上太行山，望见黄河之水，便悲伤哭泣。车马仆从将驶向哪里？哭声惊动邻里。生女果然不如生男，天伦亲情反而由他人承受。川上田家。梅尧臣。斜阳隔着河水照得明亮，光线照入桑树柘树之下；高地田垄中长着麦苗，青青的还可以用手把握。远远看见牛羊归来，儿童在野外亲近嬉戏；有人在秋草之间醉歌，颇与世俗人家不同。送王介甫任毗陵知州诗。梅尧臣。吴地的牛常常害怕炎热，吴地的田地常常害怕干旱。有树却不防护牛犊，有水却不灌溉稻谷。谁知道春耕事务的重要，只知道催逼秋租。太守逼迫县官，堂上怒气冲冲地捋着胡须；县官催促里长，堂下已经准备好了鞭笞。既不体察天子的仁德，也不怜恤百姓拖欠的租税。请问这样的治理，与其他又有什么不同？如今您请求到郡中任职，我预先高兴百姓将要苏醒。每每看见二千石官员整装辞别旧都：丝缰配着锦色络头，银制马勒涂着黄金；兵卒和吏员拥护后队，剑戟和挝鼓盛大地开道。您却不这样，使用革制缰辔和乌色障泥，缓缓前行询问风俗，低下心意抚慰疲惫驽马般的百姓。下面的情形没有不能通达的，即使细节也只举其大概。您从不故意与众人不同，也不盲目随逐世俗。学习《诗经》已经很熟，爱护百姓而施行治理，难道会没有吗？《宋文鉴》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十六。宋代吕祖谦编。五言古诗。检阅书籍。苏舜钦。心中烦乱，思索着所应持守的东西，于是屏退事务进入小阁。书架尘土扑落，梁木高张；破旧书箱被雨水腐烂，许多虫子繁殖，吃坏了其中三四处。夹在轩窗之间的旧纸墨迹凌乱，新书混杂着鱼子般的字迹，有的已经破碎；蚕儿还在书页间嬉游，令人既快意又感伤。伯长的文章、清臣的摹本、辞章的反复进退，旧句时时使人自得；坠失的书籍多有可玩可爱之处，保存下来的必定按疏密交错装订。交游及亲戚、前后辈，或有教诲，或如束俨父师；寒暑之间，儿女妾妇嬉笑戏谑，忽然又触及私藏的真情。再接触到悲怆之事，眼泪涔涔而下；怜悯时局而叹息，久久不能止。一时确实寂寞，千里之外却忽然相会。游心随着句子展开，眼前豁然开朗；苕霅、京华历历在目，又想到节物匆匆，恍惚间惊异不已。正要遁去，却在几案前回头；厌恶书籍的重叠积压，全身都感到疲惫。东阁中姑且欠身伸腰，梦醒时只听一阵风声飒然。感兴。苏舜钦。后寝收藏帝王衣冠，前庙安置神主。我从《礼经》中听说，这种制度出自中古。秦始皇沿袭先代制度，又改为在墓地祭祀。汉代把衣冠按月带到道路上游行，大概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汉宣帝尊奉祖庙却失去制度，遍行于九州；汉元帝斟酌前代文献，一旦将其全部废除。魏帝在铜室中作乐，遗命设置歌舞，昏庸的后嗣竟然依从。此事为狂妄之人所阻，唐代制度更加繁杂华丽。各陵墓锁闭嫔御，使空闺女子日日在先帝前哀吟，又能补益什么？我朝三位圣人乘云而去，不可再见，威灵已经直达霄汉。继承皇位的君主思念宗祖，绘制画像以移照天光，刻画形象以肖似神武；遍命旧日游幸之地，输送材料兴建宫宇。台阶砖石敲以金声，墙壁覆盖黼纹。工程完成便奉迎神主，仪仗重叠、箫鼓齐鸣，珍奇玩好被挑选出来，夺目得不可胜数。三京佛寺道观，已经有十多处。朝廷虽然奉祀先祖，却越过了古代不许的礼制。君主不祭祀臣下，仆人之父不祭祀支庶。朱红栋梁难道不是孝吗？圣人所贬斥的竟像萧斧一样严厉。大祀应当按时举行，寝庙就在其处，可惜啊！恭敬俭朴的德行竟被奢侈所蛊惑，痛心啊，神圣的姿态于是同夷狄相类。百姓多么愚昧，瞻仰叹息，奔走在道路上。我这个卑微的人私下感叹时事，眼泪如雨。哭尹师鲁。苏舜钦。前年尹子渐去世，我在大江边哭他；今年尹师鲁去世，我正旅居长洲。初听消息还疑惑不信，眼泪已经止不住。举杯想送到口边，荆棘却像生在喉咙里。回忆当初刚结交时，在尹君、欧阳君面前，您的脸白如霜，言语清如流水。我那时年纪还很小，学习古道为众人所羞。您想要推举我，使我的声誉得到显扬，天天搜求我的文章，不以我的学问不同为鄙弃，反而推尊我如前代贤者。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年，行迹相隔很远，心意却十分亲密。后来在国都南门夜谈，大雪铺满楼台，青灯照着白发，酒将尽而气概更加雄健。昨日您手握兵权，节制关外；我刚刚进入秘书府，不久却成为京城囚徒。您飞章极力替我申辩洗雪，激切的话震动君主。虽一时没有被采纳，却凛然压倒众多奸邪。不久听说您被捕入狱，六月被送到渭州。渭州是旧日治所，过去拥兵万余；堂中坐着玉帐将帅，堂下森然排列蛇矛。命令严厉得山石欲裂，恩惠温暖如春色浮动。祸端无根而生，众口纷纷制造过失。回来后又被关入狱中，面对狱吏哪里能够答辩？法官以巧诈权术罗织罪名，刺骨的冤屈也不肯拔除。削去官秩，贬到汉东，每天被驿站驱遣。穷困之途连一支簪子也没有，百口之家谁来周济？几个儿子相继死亡，清泪沾满双眼。恍惚之间几近天明，愤懑痛苦凝结而不能痊愈。您的性情本来刚强峻峭，怎能稍稍屈服变柔？突然遭受这样的冤屈羞辱，苟且活着又有什么可求？人世间不能容纳您，不如到地下去遨游。我又怀疑上天憎恨善人，专门让恶人来报仇。二竖潜入膏肓，众鬼前来嘲弄。您弃开门户奔赴南阳，后事总算得到安置。心胆仍然卓异，精气神却已经弥留。平生经纬天下的才能，萧瑟地掩埋在一座坟丘中。青天自然茫茫，长夜何等悠久。万物谁能不死，死亡常常在严酷的秋天到来。您的年齿正当壮盛，众人都期待您树立风教。何况两边强横奸猾，四海都满是疮疣。正在此时忽然去世，谁来替朝廷忧虑？我正编写吴地百姓的户籍，每天亲自锄耰劳动。无缘匍匐前去救助，只能呆呆地徒然悲愁。时常想起庄子的话，所乐的只有骷髅。事物的道理无法追问，这种说法确实最为高明。秋怀。江休复。西风从万里之外吹来，天地顿时显出秋意。傍晚的雨带来夜间的凉意，百虫啾啾鸣叫。楚山在清晨苍苍，楚水也悠悠流淌。骚人试着登高临远，感触万物而增添离愁。所思念的人在遥远之地，想去却道路漫长险阻。香草中有蕙和茞，美树中有梧桐和楸树。白露沾湿芳香，草木凋零使我忧愁。一年到头困于羁旅窘迫，便在江湖间思念旧日游踪。采兰缝制菱叶荷衣，飘荡在一叶小舟上。任情遨游于云水之间，心意适然还有什么可求？同持国住在太学官舍。江休复。云气昏暗，月色朦胧，雪意淡薄而清冷。风清的太学之夜，天街寂静，行人断绝。广阔的庭院和层叠的楼阁，阴影中沿着长廊行走；余光照在松竹上，递来遥远的声响，仿佛听见琴弦调音，声音悠长。您佩玉作诗，坐处几乎生出尘埃；回到值宿的屋舍，仍不断谈论道理。心神精专而境界澄明，万物仿佛融化消失，忘却尘世的营求。寒夜里睡眠屡屡辗转，醒来便写下质朴真诚的话。在牟驼冈检阅马匹。江休复。牧马散布在近郊，登高检阅它们。秋天的牟驼冈仿佛涉入皇家苑囿，只有高丘环带着河流洲渚；坡陀之间是旧梁城，盘绕迫近西南角。连绵的马棚映着林木，像星星散布在层层山丘旁。回风吹来阵阵云气，马群忽然奔腾而至。游马野性脱离羁绊，饮水吃草都随自己的需要；腹部渐渐肥壮，郁怒之气何等威猛。群马驱逐麋鹿，逸势凌驾蛟龙。军旅归来仍轻快敏捷，和銮之声调和柔美。毛色各异的马有千种，众多美名都归于骅骝。梁王的愁思台，佛寺处在山顶。来到这里登临远眺，只见遗墟苍茫悠远。信陵君的骨头已经朽坏，山岩洞穴中还有谁来收拾？当年的英豪人物，事业都随着东流之波而逝。临风轩中置酒，姑且用来舒解烦忧。许希。颜太初。针灸医生许希是下蔡人，在梁门西市居住了三十年。天圣年间，皇帝身体不适，有内戚把他的姓名上报，皇帝召见他；他进针三次，疾病便痊愈，皇帝当面授予他尚药奉御之职。他所得到的赏赐多得无法计算。谢恩完毕，他面向西方拜谢。皇帝询问原因，他奏道：“臣是在拜我的本师扁鹊。”皇帝怜惜他用心而不忘本，赐钱五十万，建立祠堂，封号为灵应侯。有人说：“人活在世上，应当谨慎自己的习惯。许希是失去本业的人。假使许希不学医而学儒，他在遇到君主的那天不忘先师，便很明显了。若是这样，那么读书做儒生，乘时取得富贵，戴高冠佩长剑，昂然站在朝廷之上，自负自得，却不知道素王孔子的力量，就是许希的罪人。”因此作诗。

译京城是名利之路，车马在其中奔驰；想取得富贵的人，往往输给巫医，前后有十几人，身体死了名声也已经毁坏。唯独许希，胸中蕴藏着何等奇异的本领；起初从下蔡来，所处之地尤其喧闹卑下，在西市三十年，忙碌度日却无人知道。一旦皇帝车驾来到，他的技艺突然登上宫殿台阶；三针治愈皇上的疾病，神速得不需片刻。皇帝用六尚官的职位酬答他，使他名籍进入端闱；又用三品服色表彰他，佩紫绶、垂金鱼。许希当时谢恩完毕，向西方重新行礼；皇帝惊讶而询问，他清清楚楚地陈述：“臣传承扁鹊的医术，今天遇到君主才得以施展；特意这样行礼，是为了舒展臣下的感恩之心，并非把功劳据为己有。”皇帝爱惜他的心意，击节赞赏而欷歔；又赐给他水衡钱，在国都西面下令建立祠堂，再加灵应之号，匾额的金字照耀华丽的屋椽。从此京城之下，前来求祷的人络绎不绝。我经过庆成坊，见到它，心中又悲伤。秦国医术虽然精妙，能医治五脏和四肢；如果所学得到合适的人，千年祭祀也不会中断。鲁国圣人的学术极其广大，关系帝王之道与百姓常伦；如果所学没有得到合适的人，一旦反而会彼此冲突。小吏拜荀况为师，暗中替他作辩说，借此互相劝诱，焚书而欺骗天下，说百姓愚昧。后世做儒生的人，心中都像李斯。过去身为布衣时，动辄遵守先王法度；早晨谈论十二经，晚上诵读《诗经》三百篇，凭借考古之力求进取，没有别的歧路。等到身居朝廷之上，佩长剑、戴高冠，便自以为正当享有赋予的富贵，哪里还知道宣尼孔子？宣尼断绝了袭封制度，十年寒暑过去，异姓人成了地方官，乡里的老人都惊疑不安。奏章上报后被搁置不答，九重宫门之内遭到当面欺蒙；谏官不举发过失，御史不指出错误，反而全都成了许希的笑柄，得志之后便忘了先师。东州逸党。颜太初。天有恒常的法度，星辰运行的次序不能乖离；地有恒常的规律，深沉潜藏而不改变；人有恒常的道路，上下都遵循轨仪。天地人三才各自定位，万古永远不移。阴阳二气即使发生变化，修养德行还可以祈求恢复；人道如果反常，这种混乱又从何处支撑？过去在典午晋朝，国运将要衰败；太阳竟在半夜升起，光芒赫赫地从东方来。大地仿佛向太极裂开，中间有苍鹅飞出；高天厚地出现灾异，人间妖异也繁多滋长。起初有竹林七贤一类人物，行为怪诞而不受拘束；后来有王衍一辈，高谈阔论而羡慕无为，沉湎其中，多次越过礼法。阮籍又助长他们，虚名可以装饰欺诈。光逸、王尼、何曾都没有先见之明，不能挽救晋朝的衰败。张华徒然竭尽力量，也无法扶持危局。直到今天读《西晋书》，还足以使人流泪。此后历经千年，大宋的国运再次昌盛。东州有一批放逸之党，互相推尊自大，号称方外之友，放荡无羁而完全断绝礼义纲常。六经遭到诋毁，三皇受到毁谤；坑杀儒生、使百姓愚昧的秦李斯，与世间建立法度，真是痛快；迂腐的鲁国先师流荡不返。有人厌恶听到民间常伦，有时像儿童牧人饮酒嬉戏，披散头发互相玩闹；有时作《概量歌》，全是市井言辞；有时作《薤露歌》，发声令人悲伤。有的称说重视气节义理，把金帛视作不值一提；有的说要超脱形骸，从头顶到脚跟都不沾一丝尘垢。又有优伶杂戏，哪里还分得清尊卑？远远听说百姓遭受风波，未见像调饥那样困苦；偶然遇到士绅，却彼此相对，如同被拘束捆缚。不知道近二十年来，这种风气究竟起自谁？全都因为极端之地，多任用宁馨儿一类人物。此人一声呵斥，天下就一起附和；此人一举步，天下便纷纷奔走。乡里的长老评定人物，不以放逸为可耻；礼部主管考试，也不以放逸为错误。私下庭院教导弟子，多认为放逸才好；朝廷公开评论人物，反而把放逸当作奇异。家国全都归于放逸，礼法从哪里施行？我常常忧虑此事，半夜起身思考。平地只有三尺的阻隔，空车也无法登上岔路；重载经过百仞高处，之所以到达，是因为逐渐登高。万一这种风气染成习俗，即使后悔又怎样追得回来？众人都像做梦，哪里能分辨其中的糟粕；众人都像喝醉，不知道只饮薄酒。天下都患软弱病，让谁去请鲁国的医生？天下都患狂病，哪里有闲暇灸治眉间？幸好还有名教一党，可以与他们决一胜负。可叹我官位在九品之下，不能站在文阶之上。贾谊只能痛哭，梁鸿徒然长叹；最终即使削尽南山竹子，也要冒死指出他们的过错。愿借九庙神灵之力，使君心受到感悟，果断奋发，除去邪党，不要迟疑。分别拘捕，再大肆搜捕，使奸邪之人一个也不遗留。罪大者让他在朝市受刑，其党徒逃窜到海边。杀一人来警戒万人，这就是施政的根本。有一千个奴仆共同一条胆，一旦胆破，众人自然全都崩溃。不要让永嘉时期的风气败坏太平时代。赠张绩禹功。石介。李唐元和年间，文人如蜂群般兴起。李翱和李观文章雄健，能够破除奸邪；孟郊和张籍的诗歌苦劲，震动天地，坚持正道而不退让。柳宗元被称为绝世伟才，元稹、白居易虽被视为小道，却争名不止，最终仍能称霸文章。昌黎韩夫子以后，我大宋兴国以来，文人多得如梳齿排列。黄州十专胜，汉公之气完整纯粹，晦之号称绝群，文章平地奔走如虎兕，我说的正是他们。驳杂之中也有文中骐骥，如元稹以及卢震；江沱各自只是水流，朱岩兼孙仅则如土丘对峙高岳，最终都能称霸文章。河东柳开感叹说，河东柳开一没，文章便困顿否塞，沉沉三十年，淫靡之声充满人的耳朵。自景祐以后，大儒重新唱起正声，文人开始多如麻；他们挺立森然，如聚集的战骑。徂徕山石介高峻奇伟，百姓实在顽劣鄙陋；他的容貌不变，人心胆气却无可相比。他不顾小水坑般的力量，直想触犯鲸鲵；有人仰慕韩愈的节操，有人肩负柳开的志向。如今读您的文章，像矛戈在寒气中相互倚立；宝光照耀千里，高飞出破屋；晨龙般的声音万丈悠长，仿佛从重渊底下飞出，雷霆都藏起身来。日月星辰有时也会失去次序，我惭愧年老，人才和力量渐渐衰微。禹功气势奔放雄壮，如今才二十二岁，距离我的年纪还差十四年。如今读禹功的文章，魂魄已经受到惊悸；再过十四年，天下应当绝无匹敌，最终能够称霸文章。我恐怕看不到那时了，禹功幸而努力吧；遇到仁义之事不要谦让。小孤山。刘敞。惊涛冲击南岸山崖，反弹而愤怒地射向北壁。苍翠的山与它相互排比，这就是所谓的小孤石。它的根盘绕在万仞深渊中，山角高耸百丈。碧色的祠堂开阔，精严的神庙使行旅之人前来粉饰。有人说这是妇女之神，神灵显赫，颇有违逆我的认识。给它确定这样的名称，大概是想表彰它孤特耿介的品格，只是流俗失去了真实含义。传闻无人能够解释，居民私下借此谋利，妄说祸福增减，竞相编造娼妓奴仆之言来欺骗聪明人。先王以德行尊崇山川，礼典中本来有祠庙祭祀。为什么反而媚事灶神，屈辱自己而忘记正直？我想替小孤山写一篇文章，向过路客人解释，又怕没有人听从。可叹世间迷惑的人太多。仿玉川体杂诗。刘敞。

译毁掉鸟巢，凤凰就不来了；抽干池泽，蛟龙就不游了。贤者都有自己的归宿，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属于龙凤一类吗？周公能走下高位，来到平民之家，圣德遍及九州。赵禹辞谢宾客，汉朝却因此忧虑。使淳厚变为浇薄却不能相承，用人和舍人是多么错误！如果只顺从一己私利，便不会替万民谋划。可怜那首《枤杜》诗，生死都把道义遗留给周王。杂诗二首。刘敞。凿井取泉来饮，登山采薇来吃。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憔悴？只是所求的一切都靠自己的力量。泉水并非难以取得，薇菜也不是容易得到。有志之士以白白饱食为耻，众人却只求得到食物。祭祀用的牲畜害怕成为圈养的肉畜，樊笼会损害鸟的羽翼。领悟道理应当及早，不要到了晚年才又迷惑。道义衰薄，德行也随之衰微；功名若要合乎时势，必须用力争取。世人把守正的人看作贤者，众人却说他愚笨；所谓聪明人竞相忧惧，小人又靠近谋利。悠悠三代以后，这种风气更加改变。哪里知道在疾病尚未形成时，便已经准备防治痔疾，甚至车载药物？尧舜在世也不能使这样的名声超过他们吧？算了吧！示张直温。刘敞。筑山一定要使它高，凿井一定要使它深。各种工匠都戒备浅近，盛大的德业以浮浅和沉溺为羞。哪有一尺一寸的树枝能够让垂天的大鸟栖息？哪有一升一斗的泉水能够容纳横江的大鲟？借此谈论事物的道理，足以开启您的心胸。缺点在于容量不足，弱处在于力量不能胜任。大道就像道路一样，本来没有古今之别。朝乘。刘敞。早晨乘着太阳的车出行，傍晚载着星辰的影子回来。早晚之间颠沛劳顿，出入不过咫尺之间，已经觉得平生志向并非如此，更知道做人处世的艰难。小利专门追求迅速，大德却不越过界限。哀悼张子厚先生。司马光。先生才华出众，二十岁便意气勃发地游历边远地区，穿着麻衣向权贵长揖，筹划着万全之策，说叛乱的羌人可以坐着擒来鞭打；只是意趣稍有不合，万金也不能使他留恋。中年以后又改变志向，专心钻研六经，从羲农直到周公、孔子，上下贯通；仓促之间也遵循防范之道，墨家、儒家的操行没有一点过失。师道久已废弛，作为典范的传统几乎没有流传，先生竭力振兴，使它不断延续；还联结不断地教人学习。虽然博学，却以礼为先，希望百世以后还能看见三王以前的盛况。佛、老之学尤其炽盛，众人的伦常将要荡然无存。先生讲论性命，指示人们使其知晓天理，声名光彩震动京师，显贵们争相荐举，延请并安置他在石渠阁，难道只是为了修治简编吗？丞相正独断专行，掌握着使人荣枯的权力，先生不可屈服，于是离去，归来坚守孤独的生活，养活满室家人；没有田地可耕，也欣然以藜藿为食，完全不想肥美鲜美的食物。近来应诏被起用，不久便以病请告，返回旧居，却没有走到家，丹旐在风中翩翩飘动。人生应当防备归于尽头，只需问自己是愚是贤。即使让阳虎长寿，又哪里值得向颜渊夸耀？何况朱紫之贵，飘忽如云烟，哪里比得上拥有清名，高出太白山巅？门人都系着丧带，云梯通向松林中的墓道。慎重办理身后之事确实是美德，继承先生的志向，还须专心读经、守持旧学，不能因利禄而改变；讲究礼法，效法古人，不要被时俗牵引；修养内在，不修饰外表；坚持中正，不执着偏见。应当使洙泗之风郁郁然充满秦川。先生如果有知觉，归入黄泉也没有遗憾了。《今古路》——刘敞 出门后道路纵横交错，无法测知。我如今想远行，必须问问曾经走过的人。慢慢遇到一个路人，便在青松旁向他请问。路人说：“现在要往哪里去？”我回答：“游历京城。”路人于是指着大路说：“走这条路有好处。古路虽然宽阔，却不如今路平直。只走今人的路，就像凭借羽翼飞行。”那位路人告别我离去，只剩我独自踌躇站立。为了看清今路和古路，确实没有什么错误。今路车马足迹多，古路却多荆棘。想走今人的路，又怕背离古人的足迹；想走古人的路，今人又笑我迂腐僻陋。又想干脆不出门，可饥寒又逼迫我怎么办？可悲啊，此时的道路；苍天啊，天色长远而幽暗。我不避今人的嫌弃，道路还是应当走古人的旧路。古路虽然遥远，至少可以保全自己，不至于跌倒失足。努力吧，自己勉励自己吧！前方道路艰难而不适意，却没有遇见杨朱。万古以来，愁苦的魂魄都凝聚于此。《汉文帝》——王安石 刑罚减轻了，死刑犯反而增多；丧期缩短了，活着的人便苟且偷安；仁爱和孝道从此衰薄，悲哀啊！实在是不能谋划长远。文帝因为露台吝惜百金，却没有在陵墓上筑高大的丘垄；浅薄的恩惠只施行于一时，长久的祸患却遍及九州。《戴不胜》——王安石 从前在宋王那里，满朝人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人，只有一个戴不胜，辛苦忧劳，又有什么可求、可贪恋俸禄的呢？难道有以知命为耻的道理，竟然还没有忧患吗？这个士人实在可怜，难道还能认识到这一点吗？《司马迁》——王安石 孔雀和鸾鸟般负有文章才华的人，不忍久留在枳棘之中。可叹你身处刀锯之间，却能悠然自得地停留下来进食。写成史书，把对后世的愤懑和苦闷寄托其中，姑且自行排解胸中的领略。那并非只是一家一派的高妙辞章，大概是得自天赋。虽然有防备樊父明之处，却没有失去孟子的正直。那些人以自私之心欺骗你，难道只是相差十倍百倍吗？《扬雄》——王安石 孔子、孟子如同日月，蜿蜒高悬于苍天；光明所照耀之处，万物便形成冬春四时。扬子出现在他们之后，仰面攀援圣贤，忘却自己的卑贱贫穷；衣冠虽蒙尘土，文章却灿烂如星辰。晚年在天禄阁中，勉强装作严肃来作剧秦之文；取舍行藏少有违忤，行为与隐居的心意始终相近。世俗之人纷纷向外追逐事物，扰攘着轻易耗损自身。过去的道路或许还可以返回，我将同这样的人一道前行。《杨刘》——王安石 人人各有是非，一旦触犯时俗便成为祸害；只有用诗作委婉的讽谏，进言的人才能没有后悔吗？周厉王时汾王曾监视诽谤，后来《变雅》至今还保存着；末世的忌讳越来越多，这个道理难道还存在吗？《南山》歌咏种豆，议论法令超过了四种罪；玄都观戏咏桃花，母子都遭受颠沛。事情既然已经这样，面对想要谆谆教诲的人，似乎会使人疑惑；但事情变化各不相同，杨亿、刘筠的遭遇可以作为警戒。《日出堂上饮》——王安石 太阳照到厅堂上，饮酒一直到太阳西斜还没有停止。主人笑着歌唱，客人却叹息而神色忧愁。指着厅堂上的柱子说，它最初生长在幽深的山岩中，饱受雨露滋润，凌云而立，也将成为千秋万代所凭托的东西。希望它长久存在，哪里想到会被你收取？竟使它处在低湿之地，成百的蚂蚁爬上去啃噬。外表丹青装饰虽好，镇压其上的形势已令人忧虑。我替你重新除去它们，不让一只蚂蚁留下。蚂蚁力量虽小，却能繁殖出无数蚍蜉，又能使柱础增高；否则，后继的蚂蚁便会越来越多。告诉客人暂且不要这样说，百年人生不过像浮沤一样。作为客人应当斟酒，何必参与主人的谋划呢？《我欲往沧海》——王安石 我想前往沧海，客人却从黄河源头而来。他伸手探入囊中，拿出胶来想挽救这千百年来的混浊。我对客人说：“你这样做只是徒劳，还是回去治理昆仑吧。”他叹息着说不能做到，相对而视，泪水像倾盆一样流下。客人劝阻我：“姑且前往扶桑树根下洗头吧。”春风吹动我的船，万里水面空自存留。《少狂喜文章》——王安石 年轻时狂放而喜爱文章，文章也颇为写得好；渐渐懂得古人追求功名的心意，才开始想终老于蚕桑耕作。徘徊沉思，竟忘了吃饭；偶然有所遭际，也只专心治理一城。仰面惭愧于冥冥中的贤士，俯身又愧对奔忙劳碌的百姓。长夜还没有结束，青灯下已敲过几遍寒更；拨开书卷放在身旁，仰望屋梁，感慨自己一生。《今日非昨日》——王安石

译今天已经不是昨天，昨天的事情还可以回想。明天又不同于今天，怎能不悲伤？门前有五六棵树，树上枝头传来蝉鸣。早晨听来还强劲急促，傍晚听时已经衰弱迟缓。仰头看青青的叶子，也已经少了花朵般的滋润。万物同受一气，我本来就知道它们会这样。我的朋友住在南山，谈笑时能使人开颜，还分给我秋天的柏树果实。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衣冠沾满困顿的尘土，即使求得所愿，仍然苦于饥饿。低头徘徊时岁月已经晚了，恐怕辜负一生的期望。《田漏》——王安石 观察星象，黄昏和清晨的变化，寒暑更替已经无须怀疑。农家另置漏壶，连一寸光阴也想知道。汗水和漏水一同滴落在身上，随着阴影屡屡移动。谁应当怜悯这种劳作？往往还要夺去他们耕作的时日。《送潮州吕使君》——王安石 韩愈任阳山令时处境忧戚，仿佛与死亡相邻；吕使君前往潮州，谈笑之间便使满面如春。希望你重新推进赵岐、赵明诚一类的诗书，与人相互讨论，不必搬走鳄鱼这类诡怪之物来惑乱百姓。像大颠那样的人，才能很高，足以动人，也不要同他行礼；若听从他，便会扰乱常伦。同朝为官，可以叙朋友之情；异姓之间，可以结为婚姻，恩义本来就特别深厚。请记住吧，这就是我的劝告。《杂咏》——王安石 怀王自己从马上坠落，贾谊至死仍悲伤古人的遭遇。一种职务哪里敢苟且应付？哭悼死者并不是为了求生，我的内心确实没有欺骗自己。在滔滔的声名利禄之间，绛侯、灌婴又懂得什么呢？《谢公》——王安石 骑马驰过白下门，把马鞭投在谢公墩上。古人已经不可见，旧日的遗物却或许还存在。问樵夫，樵夫不知道；问牧童，牧童也不回答。抚摸长满苍苔的石头，仿佛还能检视谢公木屐留下的痕迹。想象这里曾系泊长樯，曾倚着短车辕，曾在这里赏玩云月。盘盏酒樽散乱满地，井边小径也已经湮没。荒芜的村庄中长满禾黍，羊昙的遗骨已经摧残埋藏，李白的魂魄也放浪无依。如今都已经同归山丘，遥远地追怀曾经种植兰荪的人。小草戏弄着陈旧的遗迹，甘棠歌咏着遗留下来的恩德。万事都交付给鬼神的记录，耻于追求荣华又有什么值得谈论？天地的机运自然开合，人的道理又有谁能够违背援助？谢公面色无所畏惧，也没有喜色，或许知道祸福的根源。面对桓伊留下眼泪，晚年恐怕已经昏乱了。《同昌叔赋雁奴》——王安石 鸿雁没有固定的栖息处，随着太阳南北迁徙。可叹雁奴的本性至为诚恳悲悯：人将要伺机捕捉雁群时，雁奴就立即报警，使群雁惊醒飞去。捕猎者的机巧因此无从施展；夜里有时用火来捕捉，雁奴一叫，火光中的人便躲藏起来，屡屡惊动他们，使他们不能捕获我。人们反而说雁奴不直率，于是它在众多忧患中哀鸣；众雁昏昏然只顾一息安逸，跟随它一起落入罗网，这难道不会使听见的人迷惑吗？偷取安逸而接受欺骗，自古以来就有因此亡国的君主。看《雁奴篇》，祸福的道理十分明白。《寓言四首》——王安石 没有君子同住，却同小人交游，彼此不能磨砺过失，何况祸患又如此密集；话不敢说出口，只能勉强以鄙陋的言辞应答。起初说是为了躲避世患，自己却觉得日子一天天偷安过去。好比一个齐国人被万名楚人喧扰，还说要学习齐国话，终究再也无法求得真正的声音。仁义多在民间，想要追随它，却苦于长期滞留；我不悲伤道路难行，所悲伤的是它拖累了自身的修养。周公歌咏《七月》，说明耕作是王者的治国之术；宣王追述祖宗，考察牧场和宫室；甘棠树下能听讼，召伯就是圣人。后来的人议论往往自以为高于世俗，实际上又有什么真实内容？昏昏然随俗的人很多，明察而严正的人反而同世俗相违。违背世俗即使有百般善行，也会因一点过失而受到全部归罪。求取功名没有所得，还被讥笑为爱好名声，这种人真是可悲！“负且乘”这样的事情，足以使正直的人终日防备言语；一时的失误，百世也不能消除。行为失误于席间，恶名便传遍四方。百年修养还嫌不足，一日毁坏却绰绰有余。应当相信那是以不仁为耻，谨慎啊，尤其要慎始。《游土山示蔡天启》——王安石 定林寺俯视土山，近得仿佛就在眉睫之间。谁说秦淮河宽广，正好可以藏下一叶小舟。早晨我想独自前往，扶着疲惫的身体勉强登山。蔡侯听说后涉水赶来，喜色显现在两颊，呼唤备鞍来追我。马也因两处创伤而受拘束，我收起书卷放入衣囊，包好饭食，带着药笈。幽静的阿兰若，土木建筑已老旧地倚在山腰；鼓钟声躺在空旷之中，悬挂乐器的架子也雕饰剥落。殿外堂廓空旷而无主人，谁敢随便敲击它们？坡陀上的谢公坟墓，棺椁早已被盗掘，那里曾是用百金买下的饮酒之地。如今野老带着饭食经过，遥想谢公东山再起的往事，胜游的遗迹层层叠叠。当时国家危如累卵，楚地、夏地常有鲜血流淌；外部实际充满艰难阻塞，内部仍费力调和治理。公若能觉悟人生如梦，便可自比一只蝴蝶。桓温恰好自取灭亡，苻坚也正为上天所厌弃；暂且还可以缓行九锡之礼，难道应当急于求成吗？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得失之间容易骄矜怯懦，竟妄说木屐齿折断。我想把这些写入史册，却因新城埭而伤心；归去的心意始终不能满足。漂摇着五城之舟，还想着浮在河上的船桨。千秋之后陇东的月亮，长久照耀着西州的城堞。难道没有华美的房屋可以居住，也只拿着蒲葵扇。碎金般的遗物实在可惜，零落得像秋叶一样。供好事者传玩，最后只剩下残破的法书字帖。清谈之风渺茫而无人继承，旧日遗迹恍惚间仿佛仍可相接。东阳故侯的孙子，年少时同在书箱旁读书，如今初次出任海上官职。仰头看飞鸢坠落，困顿归来时放松车驾，高卧下来使远行的马停步。牵动衣襟，肘部立即露出，竟只有几间危险破败的屋子，却替我烧煮受潮的陈米。虽然没有油脂污鼎，尚且还有用羹汤浸润的[字疑]。纵然谈到平生往事，我们相视便露出笑靥。邯郸枕上那些富贵梦中的事情，姑且一边饮酒，一边谈论田猎。有时昏昏然睡倒，有时胡乱奔走跳跃；有时叫喊着醒来，有时哭泣着被魇住。幸好我们同享胜游之时，田野乡里还安宁平静。用牛换宝剑，击壤比弹铗还令人满足。我虽是受天所戮的罪民，有武器却无人接应折冲。老人如今贫困而安静，心中的郁热也不再外露。我今年衰老至极，倘若能同鸡梦相合，像蝉蜕般舍弃形骸又有什么遗憾？我的儿子已经长出胡须，老人虽然年长，却还没有见到我的孩子。白发可以拔掉，祝愿老人仍难以衰老，生活起居还要善加调养。久留又怕年轻人讥笑，我俩低声交谈，束好火把扶路回来。天将破晓，狐兔也受到惊吓。蔡侯是雄俊之士，内心明敏，外表也机敏。将来若能飞马纵缰，必定快似五陵侠客。为什么在田间小路上，反而脚步蹒跚，只能相互跟随？料想是想交错马辔交谈，只是你羞怯得说不出话来。夜里梦见同和甫分别，情形如同赴北京时；和甫作了一首诗，我醒来后也作了这首。《因简纯甫》——王安石 在水和豆类这样的粗食中度日，本应以岁月和安乐自娱；晚年却因同胞兄弟而悲伤，苦于彼此零落，家中仍然凄清，何况又梦见久别而更加伤怀，于是作诗。诗中说道路寒冷，正像北征之时。兄长啊，你如今安好吗？弟弟迟迟不来，是什么缘故？半夜于是不能入睡，辗转反侧，眼泪流个不停。年老的我孤独地守着家业，恩情结成草结，以此作为相期。异母兄长善于为国办事，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相隔千里长久相望，我昏昧地思念着你。幸好弟弟能够优游自在，年末彼此携手相持，到那时便可以相见交谈。水边木旁有茅屋，畹中的兰花等待你回来休息，环绕屋舍正是花木繁茂。《独卧有怀》——王安石 午时斑鸠鸣叫，我独自躺在春日的山林沟壑间，寂静地看着云彩经过。一场雨淅淅沥沥，产生了适合晚间聆听的声音。红花绿叶纷纷映入眼中，流动的芳香同季节争相绽放。心中有怀，却无人可以倾诉，只能伫立在钟山直到天色昏暗。《宋文鉴》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十七 宋代吕祖谦编 五言古诗 《分题得瘿木壶》——吕公著 天地间产生各种木材，能够根据材质加以任用，才称得上明智。做栋梁、椽子、楹柱和橛子，无论大小都没有舍弃的；方的木材用矩来测度，圆的木材合乎规制。可叹你这有瘿瘤的木头，同肉上长赘疣有什么不同？天生肿胀的形状，难以取法成材；矫正木材的工具也无法施用，木匠看见你便走开，却又怜悯地生出别的心意。哪一种不是造化的功劳？然而你最终腐朽，不能成为器物。把中间挖空剔治，涂上朱漆来掩饰，便可用来舀取酒浆；使用时只要对人有利就行。牺尊、象尊并非不珍贵，金制酒罍难道不尊贵吗？但把它们设置在楹柱和台阶之间，众人也未必注视；幸而凭借在贵人身旁的位置，反而被称为奇异。人的才性，难道不也是如此吗？本性即使有不善，也可以通过教化磨炼；才质没有不可使用的，关键在于上位者如何安排。修饰其短处而发挥其长处，人人都可以成为良士。执着一个方面而废弃百种才能，众多功业又怎能完备？这只有圣人的心胸，才能贯通天下人的志向。《寄题径山怀郎简侍郎》——张环 天地仿佛只是一片洲渚，北面平坦，南面倾斜；地势险峻幽深，又广大厚重。江浙山水清丽而奇特，武林尤其英秀；河流汇聚，山势仍然低伏。山川相接，穷尽了上天的巧妙，似乎并非人力所能造成。径山是其中最好的地方，有一座岩石称为玉芝；居处能避开俗人的车驾，正适合贤者。郎公留下声名，平日以德行作为羽仪；年老后归返故里，不再穿朝服。你有留侯取黄石的心志，也有白居易归隐香山的约期；在名胜之外筑屋，每日同尘世事务相违。泉石景物的形状，尽可任由诸位贤者赋诗。如今我来到东部藩地，冒昧执掌使者的旌麾；平生喜爱山水，怎会害怕驱车前往？等到秋风高远之时，我将到岩下叩门，洗涤帽缨上的尘土，在松林间漫步；虽然不能继承您的高尚足迹，姑且借此慰藉思念。《过介甫归偶成》——曾巩 缔结文章之交，本来不应有所嫌疑；忠诚的劝告希望有所补益。走正直的道路难道不是困难吗？把话全部说尽，最终反而多有触犯。知情的人尚且如此，悠悠世间还有谁可以交谈？《刘景升祠》——曾巩 刘景升得到蒯越、蒯良二人，坐在一起议论，胜过凶残之人。正当天下动乱之时，他们能够使困苦的百姓稍得宽缓；人才纷纷而来，气象肃穆，天下万里又怎能不收罗众多人才，来帮助谋划大业？信用和威望的建立并不困难。诸位公卿具有龙凤般的姿态，只是长久等待盘桓；得到其中一人本来就足以振兴事业，难道竟无端只选取樗栎之材，而不知取用椅、檀等良木？大概是说人的器量各有极限，从道理上看实在令人叹息。《看白云爱而成诗》——狄遵度 秋风吹来白云，它从什么山谷触处而出？起初还只遮住半个洞门，忽然便涌出，布满山岩腹部。云气零落依傍水边，片片挂在枯木上。余影穿透[字疑]白色，踪迹消失，混入空濛的绿色之中。烟雾和藤萝自行繁茂，洲岛水湾徒然曲折萦回。谁知它已经覆盖了苍梧的荒野，使猿鸟在下面哀哭？谁能长久徘徊，回头去看那飞翔的黄鹄？《哀老妇》——李觏伯 乡里有一位老妇，走一步哭一声，哭在道路角落，自我哀悼成了未亡之人。晚年又跟从第二个丈夫，守寡时只有十八九岁，改嫁时已经六十多岁。从前留下的遗腹子，如今已经长着白发。儿子难道不想奉养母亲？母亲难道不想安居？徭役征收到下等农户，财物耗尽，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缴纳。改换户籍或许可以免除，嫁掉母亲才是好办法。于是牵车把她送出门，匆忙得像驱赶盗贼。儿子、孙子都被驱赶，孙子还有妻子；老少相互攀牵呼喊，回头作永久诀别。想死也没有刑罚可以惩处！我当时听到这些话，不禁长叹。唉，百姓本来就有穷困的，鳏夫寡妇正是其中的一类。仁政应当先施于这四类人，这在孟轲的书中写得明白。我们的君主努力恢复古制，每天以黄帝、虞舜为师；诏书赦免罪过，寻求节妇，允许为她们在乡里立旌表。你这个愚昧的妇人，难道说是被礼法束缚吗？住在蓬草屋中四十年，竟不知道形影孤单。州县不能察访，诏令最终徒然成为空文。何况在赋税徭役之间，群小都竞相趋附，奸诈欺骗深入骨髓。公家的利益还没有得到一丝一毫，良田却年年变卖，剩下的只有荒莱污地。兄弟想要离散，母子也因此改变情义。难道不是天地太狭小，竟容不下你的身躯吗？可叹啊！以孝治天下的君主，早晚能听到我的话吗？我又没有官位，只能反袖而去，徒然泪流不止。《悠悠西江水送李殿丞》——王回 殿中丞李侯清叔掌管颖之的酒务三年，入朝到京城，将要告别；来往的同僚朋友都索求赠言。长乐王回同清叔交情最深，又仰慕他的才华和志向卓异，认为他将来必能在世上成就功名。他说，怀有这样的才华、潜藏这样的志向，只要循着根本加以完善，那么外物的响应自然会越来越广。然而功名能否成就，哪里值得多说？所以作《悠悠西江水》一章，用来发明其中的意义，满足清叔索诗之请，也姑且抒写自己的心意。悠悠的西江水，浩浩荡荡拍打两岸。水深处有鱼鳖潜藏的渊潭，清澄的水露出池塘和陂泽。披鳞带甲的生物各自养育性命，跳跃游泳各得其宜。人谋求渡水、承担旅途，船只又遇到回旋的水流。狂风怒吼，震动天地；白浪翻卷，相互冲击。旁观者惊骇其异常，而水的本性并没有亏损。风停之后浪又平静，亲近水面的人最终还有什么可疑惧的？贤者豪杰应对世间事务，也有根本，大概正像这江水一样。刚强明达用来发挥作用，和乐平易用来成就它。外物即使横暴袭来，我的内心本来平夷。功名哪里值得谈论，请以江水之诗为鉴。《鲁恭太师庙》——韩维 善于教化的功效深远而无形，流传在百姓心中。你看鲁国太师，至今还享受祭祀；哪里像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俗吏，坐在官府中随波沉浮，只顾经营眼前，不顾深重的祸害？距离汉代已经一千多年，这种弊病竟仍反复出现。我行走到祠堂下面，感慨激动，悲伤地吟咏。看不见田野里的雉鸟驯伏，只有啼叫的乌鸦空自布满树林。《服除送兄弟还都》——韩维 日月忽然已经过去很久，又看到新谷登场。丧期有固定的期限，如今换上吉服，戴上冠缨。俯仰之间自感悲叹，眼泪流下，仿佛肝胆崩裂。只希望立身行事以报答恩德，还没有立即消磨残余的人生。肃穆的忠宪公，以德行辅佐清明的君主；报国的遗志仍在，教诲的话只有我独自听闻。何况如今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兄弟都列于王庭官班。一旦出门离去，各自都有事业要经营：上应当报答君主的仁恩，下可以使亲族感到荣耀。唯独我抱病卧居，辞谢喧闹，守着柴门。打扫祖坟，奉行时节祭祀；恢复田地，督促春耕。既然没有公家的责任，姑且顺从狷介者的心情。出仕与退处虽然不同，终究都应以道义为准则。《灵沟道中》——韩维 春风到来没有踪迹，天地广大而和畅，众生享受时令，阳气盛时鸟儿又舞又歌。可叹道路旁的老人，寒冷饥饿独自缠绕；短席不能遮蔽身体，皮包骨头，支撑着如枯树枝一样的身躯。我呼唤童子询问缘故，老人嘴唇僵闭，不能发声。眼前所见尚且如此，何况我所见的百姓还很多呢？我听说古代夏、商、周三代，仁政本来并不在别处；老者、幼者、孤儿以及疾病者，都能得到平均而无偏颇的供养。这种道路长久寂寞无人实行，我悲伤又能怎么办呢？《谒孔先生》——韩维 月亮升起，照得高树枝影摇动；酒樽所在的地方，因为树木深密，月色稀薄，稍微借灯火相助。主人长久地欢喜，我来后便斟酒酌饮，也说近来屡屡如此，幸好没有受到牵累，所谈的不是眼前的事务。凉风从远处吹来，清幽的景色冲淡了我的忧虑。正值西山秋色，我将历览山景，陪着您的杖履同行。《下横岭望宁极舍》——韩维 驱车走下陡峭的山坡，向西行进在龙阳道上。青烟缭绕着人家，绿色田野被群山从四面环抱。鸟儿啼叫，春意将尽；树林变得浓密，夏日的阴凉已经早早出现。想来已经接近先生的居所，那里民风也淳厚。我喜爱先生去年所作的《菊屏》《菊塔》二诗，便作一篇诗来酬答。韩维

译这些百姓离古代越来越远，每天都随着巧诈虚伪而改变。灿烂的黄色菊花，被揉曲成杯圈的形状；排列起来像屏风，又高耸如浮图，光彩映照着盘筵。不只是孩子们喜欢，连华发老人也爱吟咏。我想斥责园吏，解开绳结，去掉这些编缚。万物都有本性，应当各自回归自然。《读书》——傅尧俞 我的屋子虽然喧闹低矮，却并不十分荒芜污秽。我把席子铺在屋子中间，坐卧都在群书之中。横来的风把急雨吹进屋里，洒湿了我的脊背。我展开书卷，竟全然没有察觉，心神仿佛同古人相通。有客人从外面来，笑我苦于痴昧，还问我为什么这样。我起初尚且不回答，他强迫我，我不得已起身答话。客人退去，我姑且又得到这种专心读书的心境。身体沾湿又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呢？《举举媚学子》——王令 举举这个媚学子居说：“别人不了解我，了解我却不能任用我，难道不是被欺骗了吗？不了解我还不算祸患，受到欺骗却很难有所期望。可笑啊！天下人心中怀有的东西，难道就是把天下当作什么呢？” 《呼鸡》——王令 呼唤鸡，鸡就来；先前的狗吠叫，狗也来了，便停下。难道一定要能够召来役使它们，给它们食物，才会这样吗？如今我为什么为人而悲伤，却让鸡和狗只为自己打算？既然不能自我保存，就归隐西山，追随谢夷齐吧。《秋怀》——王令 庭院树叶沙沙作响，清晨飘落，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茂密。草虫呦呦鸣叫，傍晚叫得急，到了清晨还没有停。你这虫子难道没有不平之感，也有哀伤忧愁吗？为什么辛劳地呻吟，同士人一道感伤？壮士又因什么而悲哀？只能吟哦着同虫子应答。胸中的抱负无法陈述，声调苦涩，难以作歌。极目远望有所见识，正因胸怀直而羞于委曲求取。长久习惯于蒿藜一样的贫贱生活，已经忘了从前所求的功名。日月忽然没有过去多久，天地如今又到了秋天。年轻时怀有的抱负，老了又怎能谋求？活着不能建立前人的功业，死后尸骨埋入泉下也感到羞惭。为什么不奋力飞翔，却只是同寒冷饥饿作斗争？《杂诗》——王令 古人重视不合道义的事情，宁可饥饿也不苟且求取；即使只有豆羹，如果不合自己的心意，也不会接受；有时甚至不脱下冠冕，便要问这样行事如何。后世的人却把做官当作谋生的事业，可鄙啊！乐于欺骗别人，还要以学习作为名声。采选呈给王圣美、葛子明诸友。——王令 酒樽已经厌倦了往来运转，众位客人喧闹着，已经醉了。忽然从簿册名籍中脱身，仿佛共同超出声名之外；孤高昂然的人忽然显得轩昂，沉默的人也逐渐驯顺。追逐争先，得失只看愚者和智者；顺应时势便有能干之名，追逐嫌隙便得到诋毁。虽然未必是人力所为，恰好又遇到天幸；有的人竞相争逐而因祸倾覆，也有人最终自行遂愿。到头来没有给万物留下实际功效，只徒然具有高人的气概。酒樽换了新的门扉，忽然仿佛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可叹人长久迷失，高爵使人自得自嗜；谁来使人欢快而满足？人们孜孜不倦地竞逐利益，矜夸骄傲，奢侈放纵；既因挫折而叹息，又因久困而哀伤。昏昏然忘记大的道理，扰扰然争夺细小的得失。哪里知道在茫昧之间，人的一生并非受上天戏弄？是非还来不及辨明，欢喜和忧戚便已经先后到来。韩愈从前作诗，颇为凭恃豪横；晚年意气得到伸展，便以金玉自我安慰，买下宅第记载车厢的荣耀，顾看身影，欣赏冠带佩饰；又喜爱同里巷人交好，特意同妻子儿女商议。那一切有什么值得说的？人的进退便系在这里。哪里知道九卿的荣耀，反而是德行所累？哪里用得着议论圣人作为？只要合乎义，便不必拘泥于可否。有时曲肱乐趣，也不以它交换富贵。我们应当努力修养自己，这条道路久而久之自然会达到。何必询问浮云？这个道理本来就可以看见。《介亭》——孙觉 真人从前还没有兴起时，奔逃的麋鹿使四方惊骇；山脉连绵到天目山，两座山峰如乳房，延伸百里。有一片土地横跨江海，却没有产生封侯称王的人。半夜火焰照彻苍天，排列的石头标志着坛场；朱红旗帜遍布大梁原野，英武之气吞没八方。百余年后，一切旧物也已经消亡，只剩下那些险峻的山峰，在峰巅高高相望。主人是承明馆的老臣，文章如星斗般灿烂；在紫霄之上筑亭，坐在苍老的树旁。攀着云彩仿佛可接明月，拂晓的星辰从扶桑升起；禹山隔着波涛，简册和书信永远埋藏。希望遇到希夷先生，使水土重新恢复往日的常态。《读魏世家》——王安国 反复谈论先生，古今有谁能够真正领会？施行的虽然只是余绪，关键在于内心不隐藏。可叹夏、商、周三代以后，人们相继沉沦，进入战国。翟璜听到一句话，便勉力低头而惭愧。李克评论人才，懂得称量轻重。心中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迷惑，能够这样才可以承担任用人的责任。《夏日独居二首》——王安国 竹笛在夏日吹奏，浓荫和藤萝蔓延。早晨明亮时感到这个时节万物美好，四肢百骸都安适无恙。我舒展身子投向宽敞的屋宇，箫瑟之声也止息了遗响。稍稍整理剩余的书卷，不久便得到解脱冠带的闲适。身体虽然同权势利禄相违，内心却终于崇尚弦歌，沉默自守。想来圣贤在世，原本不以得失为意；我守着关门，在翟间任职，也还没有分明的得失。抛弃冗长而忙碌的人生，随意适意实在难以姑且做到，只能各自安于所归。池沼清澈，绿色的鲦鱼随着浮萍上下游动；堂屋深黑，燕子在白昼飞翔。俯仰之间回顾自身，我也安然自适。环绕屋舍的花朵令人喜悦，长久以来却没有才能帮助太平；幸好得到一处闲旷之地，渐渐翻阅千古书籍，每天都觉得精神更加明朗。乘着空闲观察事物的情状，自得而忘却外在；承受天地涵养覆盖的恩德，仁爱怎么会废弃《鱼丽》的歌唱？黄尘弥漫在洮、陇，边地驻军；黑雾笼罩荆、衡，粮饷在道路上奔波，许多人中暑死在路边，军营守卫着边障。我独自对此又能做什么？飞鸟潜鱼都各得其乐，什么时候才能听到解除戒严的消息，安慰西南地区的盼望？那时应当让少陵翁看见廉耻之将。《堂上有遗羶》——王安国 厅堂上有遗留的腥膻，堂下却没有聚集的蚂蚁。只知道追求嗜欲，不必等到风雨来到。客人正笑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因为贪得而所得本来没有多少。哪里知道万物之中，取舍之间常常忘记了自己和别人？上天俯视人间，一切不过是一时的游戏。所受的形体有大小差别，接近祸患则有先后而已。蚍蜉逐渐繁生，蛀蚀柱子的洞穴便从这里开始。庄子也说过有道理的话，确实应当抛弃机巧智谋。《忘言》——王安国 宋国表彰孝子，东门却因此毁坏而死；楚王喜欢细腰，后宫之人便因饥饿而死。世情确实可怜，为了追逐外在事物，轻易把生死置之度外。活着时有宠爱可以夸耀，死了以后又能凭恃什么？我如今想起这些事情，也不值得多说。放下利益的纷扰，智者惊惧，愚者卑微。学习阿谀世俗，吹嘘便如彩虹升起，受挫后又坠入尘滓。爱憎虽然由人所为，荣辱却像由天意驱使。恩情没有片刻便会怀怨，已经足以堵塞天地。百年人生只在呼吸之间，谁能预先知道丝毫？已经适意的人默然自守，窥察阴阳，驱遣意气。始终本来有什么呢？一息之间可以牵累万世。自古以来迎合他人、适应世俗，过去的事情大多如此。我叹息自己姑且想要自得，哪里能得到忘言之士呢？《异服》——王陶 辛有叹息说：“从前有人披散头发，赵武灵王喜好胡服，终于形成了陆浑戎，后来又有沙丘之辱。用夷狄之法反过来改变中原，丧失礼制而追随世俗。先王以仁义治国的办法，难道要向北方夷狄求取福祉吗？齐桓公九次会盟，功业并不凭借战车兵车。仲尼叹息说，管仲几乎使中原人都穿上左衽。近来你们这些豪侠少年，往往穿着奇异服装；炫耀武力何必如此？抵御戎狄自有前人的足迹，我谨敢告诉司关：奇异服装应当禁止，务必严肃执行。” 《采菰茨》——郑觏 早晨带着一筐出去，傍晚带着一筐回来。十个手指几乎要流血，只是急着解决眼前的饥饿。官仓难道没有粮食吗？每一粒都像珠玉一样藏着。一粒也不从仓中拿出，仓中的群鼠却都肥了。《兵器》——陶弼

译五代缺少真正的君主，奸邪之人何其僭越虚伪；横行磨砺宽大的刀剑，白日里便相互篡夺弑杀。我宋有神祖，潜藏的德行感动上天，所以天意仿佛说：“去做我的继承人吧。”神祖拜首叩头，于是登上皇帝之位。百姓没有不快乐的，诸侯没有不恐惧的；他们颠倒着捧持玉帛，奔走而来，唯恐落在后面。大商国土分成三部分，一朝便得到其中的两份。太宗用义抚治，真宗用仁德治理，王道像竹箭一样正直，诵读声如金鼎沸腾。唯独阴山的戎人时时侵犯边地。天子赫然震怒，大规模警戒巡察澶州一带，射杀右贤王，于是斩断匈奴的一条臂膀。狼心的敌人安然服从，结好如同兄弟。从此两河之间寂静无声，不再设置戎备。士卒闲暇时喜欢夜歌，将老时贪恋春睡；从此成为太平景象，恍惚已超过三十年。戎昊乘我军防备空虚，向南奔驰，贺兰山的骑兵来袭；阳关长久在夜里敞开，枢轴朽坏，无法关闭。秦、雍之间战云升起，泾水、渭水一带杀气纵横。使臣双腿发抖，向宰相奏报，宰相瞪大眼睛。众人商议说：“赶紧发兵，消灭这些小子很容易。”仓促筑起边塞营垒，还没有交战，兵力先已疲惫；逼迫打开兵器库，兵器却被土锈蚀，锋刃脆弱。为防秋季而征集旧屯兵，推举将领，谋划新的任用；旧屯兵老的将死，年轻的又没有实际本领，实在是因为平日不训练。手脚已经不熟悉击刺之术；新任将领是将门子弟，从小生长在富贵中，六韬从未读过，口中只知道肉的滋味。军队又从中受到牵制，进退都由宦官掌握，权力轻薄而号令冗杂。两次交战都没有留下完整的部众，曹公曾丢弃七军，晋人曾俘获三名统帅。我们的兵力从此丧失，于是下诏更新军制；这种兵器平时没有预先设置，一旦有事又从哪里取得？朝廷急迫地催促郡县，郡县又急迫地催促官吏，官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向下责罚百姓。耕牛被搜取筋角，飞鸟也被拔光翎翅；竹竿被截取，山中的铁也被熔炼采尽。供给稍微迟误，鞭打惩罚便比其他罪过还重。忧愁的气氛充塞太空，雨后晴景白昼也昏暗。我听说郭汾阳，料敌之术多有奇异；只用一根马鞭劝谕突厥，番部长便双膝跪下。我又听说李西平，面对敌军自有英气；他身穿红锦袍，便使李怀光肝胆俱裂。由此可知用兵之术在于人而不在兵器。愿陛下耳如舜那样善听，目如尧那样明察；希望采纳善于谋略的将领，不要倚仗兵器的锋利。《送同年蒲叔范察判杭州监王畴》释之很久没有得到调任，王粲曾经从军；他们都说边塞事务足以使豪气横贯风云。幸逢明代荐举贤才，怎么能让您……汉代酤酒的弊病沉重，这就像荆山的珍玉和萍氏的美酒。本来周官有常法，汉武帝却一心追求攘除边患，使天地清宁；战事连绵，没有停止的时候。四海萧条，贫困的官府只好开始掌管酿酒器具，以酒榷利来供养军队。百姓获利的源头一旦被截断，衰败的波浪便无边无际。糜费粮食，损耗耒耜，好的酿酒原料争相被用来酿酒。酒禁写入律令，犯禁者连身体也要受笞打；这种狂药竟防止不了井中伤害，实在可悲！尧舜以来的百姓和炎灵，都托付给我们的后人；天资英明而仁厚，国家力量早已富足。汉代制度仍相沿用，每年赋税二千万；国家收入本来已经勤苦征取。【农民每年还要承担酒税和钱币，竟达到如此数额。】长年掌握武节，乘着边势清除国中邪氛；防备百万军队，跨越连接燕、秦的地区。仰赖这些军队便要倾空府库，赏赐用来图谋戎功；加重征敛仍然不够，回到古制又能说什么呢？杭州城位于东南要地，邻近湖海，酒榷利益冠绝天下。旗亭压临重重城门，那虽是斗筲小职，也应当选择才德英杰来担任。如今秋风露气已肃，溪潭寒意更新。沙岸的船只早晨泛泛而行，吴地的波涛傍晚滚滚奔流。南州接近牛、斗星宿，气象如秋霜般高远。汀洲上的枫树变成老枝，晴日下红叶纷纷。曾经在幽静的寺院停船饮茶，又看鱼儿顺着轻波游下去。行将收罗杰出人才，难道还要把他们混同于普通柴薪吗？不要同吴地老人亲近，坐在那里留恋秋江的莼菜。《四事》——邵雍 我有四种事情不赴约，时令有四种情况不出门【公筵、生辰筵、广席、集资筵】，即大寒、大暑、大风、大雨。既无贵也无贱，既不固执，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乡里之间闲暇往来，身体安适，心中自然闲逸。这样过了三十年，幸好遇上太平时代。《高竹》——邵雍 高竹碧绿，相互倚立，自然散发出多余的清气。时时有风吹来，万片竹叶发出同一种声音。道路污浊也能得到平夷，事物之理虚静而含有深远情意。台阶前有闲步的人，心意多么清明平和。《巢乌》——张先 乌鸦在东南树林中啼叫，高高的巢里有五六只雏鸟。母鸟心系安巢的枝头，一天往返千次；逃脱罗网后得到群鸟的食物，食物进了嘴却没有进肚。困苦地活着还要反过来哺育父母，哪里能够报答养育之恩？《临水》——黄亢 人生从早到晚，水波流逝从不停留。去年昨日的水，如今流到了什么地方？令人惆怅的是雨后残花，娇艳的红色随水而去。花落水向东流，已经看尽了人生的事情。《次韵和子仪问蝉》——黄庶 落日挂在树间，使我亭下的树荫更加浓长。园林中已经出现秋意，高树上的蝉忽然发出微弱的吟声。清风吹转余音，幽远得仿佛从远山落下。微小的虫子也感受到时节，铿锵地吐出商调之音。古乐早已破碎，这虫子却怀抱着金石般的声音。荒忽之间仍然高傲不屈，激发起壮士的心志。愿把它谱成《秋蝉操》，用朱丝琴演奏。《自警》——范纯仁 回想过去做小官时，职位低微，职责容易完成；经营朋友交情，朋友因为我勤于为民而喜欢我，口头上也得到称许。中间惭愧地任职台谏，已经觉得言论难以实行；然而依赖知情者的宽恕，尚且说我没有倾斜。几年之间忽然得到际遇，所任大大超过我的才能；名声虚浮而名实不符，责任重大，力量难以胜任。众人瞩目，不能欺骗；一举一动都会招来讥评，士大夫的舆论因此不赞同我，我自己也看得十分明白。俸禄丰厚却难以报答，徒然使骄奢的念头萌生；子孙忘记艰难，衣服器用竞相夸耀；清白的家风减损，冗杂浮费增加；亲戚故旧多有责望，待遇厚薄又留下怨恨。贫贱胜过富贵，古语确实可以凭信。请求以病辞职，正庆幸忧患责任减轻，不久又重新统一一道，抚慰百姓，统率边兵。敌寇猖狂而一时受挫，百姓疲惫，尚未苏醒。胜负关系到天命，休戚牵连众多百姓；细小事务委托将佐，大事禀告朝廷。所禀报的事情有违有从，委任选择也有不精；差错即使只有毫厘，也可能造成山丘般的失败。丧失生命哪里值得计较，误了国家而玷污家声，怎能不时时警惕恐惧？应当如临深渊、如履春冰，希望可以避免危险和溃决。我把这些写成内心的铭文，核查郏城旱田，给同僚观看，也寄给河南诸位贤者。刘攽

译过去年年歉收，今岁麦子仍接连造成饥荒；贫民离开南边的田地，把东边的耕地以低价抛弃。道路上人声杂沓，饥民何其众多，连藜藿也填不饱肚子。老弱憔悴不堪，我叹息自己俸禄足以代替耕作，每逢进食却总是不快；徒然怀有仲由那样的志向，身份卑贱又怎能施展？近来所属各城呈上百姓诉讼的文牒，全都是诉苦的话。我奉诏查实有无，百闻不如亲自察看一次。天一亮便谈论桑田，出发前同父老约定；冒着酷热也不敢停歇，脚上磨起重重老茧，哪里敢说疲劳？郊野原地红得像赭土，连一穗庄稼也没有留下；荒草不能分辨，四周都长满蒺藜。流行的灾害确实代代都有，难道可以轻易欺负愚弱百姓？依附权势也有刑罚，残害下民，主管者也要获罪。我这个鄙陋之人不忍看到这种情形，便告诉属吏全部赦免他们；希望这点安抚抚慰的恩惠，足以使孤苦寡妇得到复苏。大司农急于筹措经费，谈论利益时精细到毫厘；即使加倍征取仍嫌不足，难道这样一概施行就算合宜吗？郑国的子产敏捷地应对争论，郑国因此没有陷于危亡。冯援焚烧债券，书写田氏族人归来的文书；区区两个小国，竟有两位贤士能做到如此。当官任事，必须说到做到；不是磐石，怎能安然不动？诸位都是我的朋友，这一志向确实不能非难。就让过路人都听一听这首狂者之诗吧。杂诗——刘攽 齐国有梁丘据，晋国有乐王鲋。梁丘据能够爱护晏婴，乐王鲋却想残害叔誉。这两位臣子分别受宠于两朝，侍奉君主只求使其欢悦。景公本有尊尚贤人的志向，梁丘据却反而把它当作助力；平公失去了宽宥善人的心，乐王鲋便催促叔誉离去。不要因为梁丘据而以为他贤能，换个处境，他们也会走同一条路。大丈夫处在世间，必然有遇合和不遇合，难道没有明白的人吗？只要正色直言，君主也会醒悟；区区受宠幸之人，何必忍心同他们结党依附？齐鲁——刘攽 齐鲁两地的大儒，专门以传授章句为业，面对事物却不能推求自身，长期这样又凭什么要求成就？他们只致力于忠孝，内心足以侍奉君父；不如那些追逐商利的人，反而背离正道、趋向诡诈。即使遭受剥床及肤的灾祸，钱财仍如泉涌、财富堆积如山，聚集皇帝所赐的黄金二百斤，封邑达到千户。假如母亲上天发生变故，难道还能厚实而长久吗？商鞅已经被诛灭，桑弘羊也遭受刀锯之刑。寄语那些穿着宽大衣服的读书人：从容自得地走自己的安稳道路吧。拟古——刘攽 老莱子隐居在穷僻的楚地，因此与当时的社会隔绝。春天归来时，他惊怪于车辙；夜里起来，便开辟山林泽地。这样的人既然不可再见，更何况肯向人低头变色呢？谁知在丛台之下，竟会一旦拥有三千门客？向西迁徙后最终没有回来，唉，实在没有更好的计策了。漕舟——刘攽 漕运的船驶向太仓，一钟粮食就值千金；太仓没有陈粮积存，漕船却无穷无尽地驶来。京畿的军队已经有十万，三边戍守的军队更多；朝廷有这么多将帅和事务，又能拿河东怎么办呢？题福唐津亭——陈烈 溪山盘曲如龙虎，溪水声像鼓角一样喧响。半夜乡愁惊醒了梦，六月夜里被衾仍觉寒冷。风雨使残树滋生变化，蛟龙在波涛中任意喜怒。殷勤嘱咐船夫，移动船桨驶过前面的险滩。《宋文鉴》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十八 宋代吕祖谦编 五言古诗 怀贤阁——苏轼 向南望去，斜谷的谷口，三座山像犬牙般交错；向西看五丈原，山势曲折，像长蛇一样。我怀念诸葛公，他率领万骑从汉中、巴地出兵；将士寂静得像水，只听见马鞭萧萧作响。诸葛公的才能比曹丕强，哪里只是十倍而已？回望三辅之间，形势像风卷沙尘一样。可是一天之内长星坠落，竟使蜀地妇女都披麻戴孝。山中的僧人哪里知道这些往事，只在一室之中伴着烟霞老去。往事随云飘散，故山仍斜倚在渭水旁。客人来到这里只能徒然凭吊古迹，清泪随着悲笳声落下。和子由《记园中草木》二首——苏轼 种柏树，要等它长成大树；树长成人也老了，不如种一丛小树。春天种下，秋天就可以倒映成荫；不论事物美丑，随意培植柏树，何苦费力？这似乎也要耗费上天的巧工，可天工的巧妙又有多少，肯肯全都为你耗尽吗？你看那些藜和藿，生命力长久而草率。芦笋起初像竹子的嫩梢，展开叶子像蒲草；正值春天时，芽外包着鳞甲，渐渐老去，根部生出须来。它不喜欢夏天的浓绿，却担心到了秋天枯黄；叶子在风雨中倒伏，白花摇曳在江湖之间。江湖又不是可以随意到达的地方，移植它十分辛苦；怎样才能飞来两只野鸭，把这景象画成图画呢？我喜爱玉女洞中的泉水，已经取来两瓶，又担心以后再取时被使者欺骗，于是剖开竹子做成凭证，让寺僧藏起其中一半，作为往来的信物。戏称为《调水符》——苏轼 欺骗蒙蔽久已成为风俗，关市交易还有契约，谁知道其中真假？到南山下取水，也要设置符契。古人辨别淄水、渑水，清楚得像鹤与野鸭。我如今已经辞谢这种做法，只看符契有没有；常担心汲水的人聪明超过符契所能防范，等到再多防备也来不及，只好丢开此事长叹。赠刘莘老——苏轼 从前在江陵相遇，你在幕府中被尊为上宾；再次在明光宫相见时，你戴着高冠，向士大夫作揖。如今第三次见到你，你却坎坷失意，成了被贬逐的臣子。早晨还在云霄之间游走，仿佛要分得丞相的坐席；不要沦落到江湖上去，以至于同屈原为邻。你始终不显喜怒，难道你真是可亲可爱的人吗？偶然相逢便成为一场欢聚，醉中的话语流露出天真。士人还在田野时，自比为渭水边的姜尚和莘野的伊尹；一旦出仕试用，才知道实在大错，像刍狗一样再也不值得陈列。岁晚霜露增多，应当及时归耕。甘露寺——苏轼 想游览甘露寺，恰好有两位客人来访，于是便和他们一同前往。寺中有一块像羊的石头，传说称为很石，说诸葛孔明曾坐在上面，与孙仲谋谈论曹公。寺中有两口大铁镬，镬上的铭文说是梁武帝所铸；还有一幅画着狮子的画和两尊菩萨像，都是陆探微的笔迹。李卫公留下的祠堂也在寺中，他亲手种的柏树已经粗到合抱。近来寺僧挖掘古殿基址，得到七粒舍利和一块石碑，原来是李卫公为穆宗皇帝追福而埋葬的。江山难道不好吗？只是独自游览时，情绪容易受到阻碍。只要有同行的人，何必一定是平素所亲爱的人？我想拜访甘露寺，可沿途当涂没有闲暇的官员。两位客人过去并不相识，却欣然愿意与我并马而行。古老的郡城以山为城，层层台阶转过朱红栏杆。楼台靠在悬崖上，地面虽窄，天空和江水却开阔；一眼望去，仿佛吞下数州山河。山势绵长，江水浩荡；回望大明寺，只看见烟雾中的旗竿。很石横卧庭下，隆起的形状像伏着的公羊。我遥想卧龙先生，手持兵书筹划雕琢天下大事；十句话便收服猘子，再说几句就赶走老瞒。名声已经很高，仍有余韵；想来往事过去后，并没有留下什么可执着的。观看萧公的古铁镬，只见两镬相对，空空团团。池子能容纳百斛，积雨形成浑浊的波澜。泗水曾有逸失的周鼎，渭城也曾辞别汉代铜盘；山川失去了原来的形态，奇怪的是此物竟能独自完整保存。张僧繇画的六个化人，穿着彩衣，悬挂在冰绢上；隐约显现出十二重山岭，观看的人几乎怀疑是在夸张欺骗。破旧画板上是陆生的画，青狮嬉戏盘旋；上面还有两个天人，挥手如飞翔的鸾鸟。笔墨虽然将要磨尽，典范和法度却永远流传。赫赫有名的赞皇公，英姿凛然，令人感到寒肃。他亲手种的古柏挺立在那里，谁敢冒犯？枝干撑裂云峰，根部盘入石窟。除去杂草发现了石碑，劈开山崖又挖出金棺。埋藏难道不牢固吗？只是看见潜藏的道理，实在令人感叹。四位英雄都像龙虎一样，他们留下的遗迹庄严完整，至今未被磨损。正当他们年盛力壮时，争夺权势，哪里肯稍稍安定？兴衰属于造物者，迁徙流逝又有谁能控制？何况那些荒诞平庸的人，竟想去做艰难的大事。古今都走着同一条道路，后世只能徒然辛酸。我姑且发出广武君那样的感叹，也不必等到雍门子弹琴。僧人清顺新建垂云寺——苏轼 这里江山景物虽多，亭台楼榭却难以安稳登临，不能得到要领；万物各自困顿，真是可惜！垂云轩在此地建成得多么晚，天工造化争着显露向背，诗人的眼光又巧妙地增减取舍。道路尽头伸出朱栏，山势被石壁割破；海水间仿佛浸着大地轴心，湖的尽头环抱着云中的山峰。葱郁的城郭美丽，淡淡的烟村遥远；纷纷飞去的鸟鹊，一只只归来的渔夫樵夫。雄伟的景观令人快意，往昔隐没的景色也重新收入眼中。道人真是古代那种长啸吟咏的人，仰慕嵇康、阮籍；空斋中穿着蒲衣躺卧，每天踏着草鞋。上天怜悯诗人贫困，赐给我作诗的材料；我的诗很久没有写了，荒疏艰涩，仿佛重新用锄头开垦。从今要向你寻求佳句，反复咀嚼到废弃早饭。西斋——苏轼 西斋幽深而明亮，里面有一张六尺长的床。病人早晨睡足后，端坐起来，觉得白天格外漫长。神情昏昏并不是醉酒，独自行走也不是发狂。撩起衣裳走到竹林风下，安静地感到心中凉爽。起身走进西园，草木含着幽香。石榴花开了一枝，桑树和枣树润泽而有光。斑鸠得到美食，困倦地站着，忘了飞翔；黄鸟也自得其乐，新声使喉音更加圆润。拄着藜杖观察万物的变化，也借此观察自己的行止。万物各得其时，而我的一生却惶惶不安。司马君实独乐园——苏轼 青山在屋顶之上，流水在屋舍之下。中间有五亩园地，花木秀美而带着野趣；花香侵入杖履之间，竹色映入酒杯。樽中酒可以享受余春，棋局可以消磨漫长的夏日。洛阳自古多才士，风俗至今仍然文雅。先生躺卧在家不出门，冠盖人物却倾动洛阳士大夫之社。虽说是与众人同乐，其中却有独自得到乐趣的人。才华完备而德行不显露，最可贵的是知晓我的人少。先生究竟为何如此？四海都在期待你的教化，儿童歌颂君实，连走卒也知道司马君实。带着这样的声名，你想往哪里安身？造物者不会舍弃我，声名却会追随我们这一类人。这种病是上天所施加的，我拍掌笑先生，近年来竟学会了沉默。除夕病中赠段屯田——苏轼 踉踉跄跄活到三十九岁，劳苦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岁暮日斜之时，我还在为古人叹息【白居易诗说：“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今年只剩一线光阴，哪里还值得把玩？想起身勉强拿酒来喝，旧日朋友却像云雨般散去，只有疾病不断找上门来。空斋成了老朋友，灯火萧条而寒冷；这寒夜什么时候才到天明？疲倦的仆人碰到屏风，饥饿的鼯鼠嗅着空桌案。几天来闭门躺卧，霜白的头发像秋日蓬草一样凌乱。听说使者来了，便扶杖出来梳洗。收到你的书信，苦心安慰我，我不会怪你来访迟缓。你是大夫忠烈的后代，高尚的节义贯穿如金石。你一定要打击权贵豪强，不肯屈服于衰弱怯懦。我的一生像什么呢？像灰烬中的炭火，已经暗暗燃尽。归田的打算已经决定，暂且在此地借馆居住。三条小径粗略修成了资产，一枝柴薪也足以带来余暖。愿你再住一夜，希望能奉陪你灿然一笑。和顿教授见寄——苏轼

译我笑陶渊明种两顷高粱，妻子的劝告有一半没有采用，后来又有责备儿子的叹息。没有琴弦便没有琴吗？何必劳神抚弄欣赏？我又笑刘伯伦醉酒，头发蓬乱，茅屋也散漫；两位豪杰苦苦不接纳他，他便只与铁锹为伴。死了以后还需要埋葬吗？此身不过同夜与天明一样。谁说这两个人贤能？只是自己结下两重心事。笑别人其实也是笑自己，开口便谈论天下治乱；一生混迹尘垢，晚年才用道义洗涤自己。没有成就，只落得懒散，也因此把百事都耽误了。听说顿夫子讲论道理，提出了新的纲常，难道没有一封信吗？只怕记不起我这个庸懦之人。我的居处贫困而且多病，数米如数珍珠，称柴如称炭，惭愧辜负了章先生。十天坐在空馆中，袖里取出你的诗，贪读之下酒也多次温热。狂妄的话各自劳烦谨慎，不要让它们输给薪柴而消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在京师哭悼任遵圣　苏轼 十年未能回到故乡，儿女们日夜长大。哪里只是催人衰老，渐渐又变得憔悴凋零。每当听说旧日的老友去世，眼泪便不禁放声流下。何况任逸先又寄身于先父苏洵门下，与先父同辈交游；他的文章很少得到赞誉，但诗句尤其清新雄壮。他又有吏治才能，正是他的长处；谈笑之间，气概胜过万人。他自己喜欢治理难治的县邑，尤其擅长打击豪强党羽；他奋髯驱逐狡猾的官吏，咬牙面对奸诈的将领。可悲啊，他命运不佳，常常因为才华而遭人诽谤，最终竟使他落入穷山僻壤，穿着青衫走向黄泉。他长期在外做官，始终不得快乐，只能遥望江海。我本想退隐耕作，亲近于君，时时按时节慰劳馈赠；如今这个心愿不能实现，回去时只看见累累坟墓。哭望国西门的落日，衔接着千重山嶂；他平生唯一的儿子，胸怀抱负，犹如明珠握在掌中。我在他幼年换牙时便见过他，那时已经有吞牛的气概。他日如果进入洛阳，无论生死都要来相访。只有王濬冲，才真正了解像嵇康这样的中散大夫。张寺丞益斋　苏轼 张子建造斋舍，却把“益”作为斋名。我听孔夫子说过：求取增益不能急于求成。譬如远行的游客，日夜都在赶路。今年前往燕蓟，明年奔走蛮荆；向东游览直到大海，向西渡过渭水和泾水。归来后关门静坐，八方景物仿佛都在轩窗庭院之中。又譬如学习医术的人，要通过了解病情，并经历饱食、风雨、晦明以及跛、瘫、哑、聋、盲等情状来识别疾病。虚实表现在脉象上，安静和躁动表现在情态上，荣盛和枯槁表现在面色上，寿命长短表现在形体上。如果能观察上千个人，远远一望便能知道其生死。做学问要每天有所增益，这句话应当作为自己的准则。修道贵在每天有所减损，这个道理正在于达到充盈之后。希望您把这首诗写下，作为“益斋”的铭文。送郑户曹　苏轼 水环绕着彭祖楼，山围绕着戏马台。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豪杰之地，千年之后仍留下无尽的哀感。隆准高鼻的汉高祖飞升上天，重瞳的项羽也化为灰烬。吕布曾在白门楼下受擒，巨星陨落在临淮。还想起刘德舆，曾在这里置酒徘徊。自那以后这里苦于寂寞，荒废的园圃中长满苍苔。河水从百步之外传来声响，山势到了九里处回旋。山水彼此冲激，夜里的声音转如风雷。清河岸边一片空旷，这座黄楼是我所建。秋月落在城角，春风摇动酒杯。等候您来做座上客，写出美如琼瑰的新诗。楼建成而您已经离去，人事本来就多有乖违。他年您倦于仕途，白发之时作归乡赋回来。登楼长啸一声，那时使君又在哪里呢？送李公择　苏轼 可叹我兄弟很少，四海之内只有子由与我相伴。故交虽然很多，出仕或退处却不替我谋划。弓车没有停留的同伴，离去的势头无法挽留。如今仅存的友人，各自处在天边一隅。有如长庚星和月亮，直到天明仍灿烂不收。正适合我与您相互亲爱，如同手足一般。近年两次相见，宾主轮流敬酒酬答。快乐啊，连续十日饮酒，和乐欢畅而不过分放纵。谈论政事直到深夜，仆人僵卧，铃声和车马声也随之停息。我曾经见过使君，难道有这样的客人，您却不想与他分别吗？实在不忍说分别的话，满心聚集着忧愁。想起我的乡野兄长，与您相识已有三十年，已经了解您的为人。不必等到风马牛不相及之时，他年在山林之下相见，即使久别，也会如同白头之交一般一见如故。怀念西湖晁美叔同　苏轼 西湖是天下的美景，游览它的人无论愚者还是贤者，都能各自得到深浅不同的收获，谁又能认识它的全部呢？可叹我本性狂放直率，早已被世俗所弃，只能独自专享山水之乐，难道这不是上天的安排吗？三百六十座寺院，我幽深探访，终于用尽一年；所到之处都能领略它的妙处，心里知道却难以用言语传达。直到今天，清静夜晚的梦中，耳目间仍留有那清新的芬芳。您手持使者的符节，风采照耀云烟，清流与碧色山峰，哪里肯专为您显得更加妍丽？为什么不屏退随从和车骑，暂且借僧房的床榻睡一觉？读一读我题在墙壁上的诗，让清流洗去烦恼。拄着竹杖，不论道路通达与否，径直走到心意所向的地方。应当会遇到古代渔父那样的人，在芦苇之间自寻机缘；如果从偏僻小路上有所收获，买鱼时不要计较钱财。种松得“徕”字　苏轼 春风吹来，榆林纷乱，荚果飞落成堆。荒园经过一场雨，密密麻麻地生出千万株幼苗。青松种下去却不易成活，一百株中盼望能有一株；哪怕只有一株，也已经有余，气势足以压倒百亩槐树。山野之人用一斗粟米便可换取它们，说是从鲁地徂徕山而来。鲁人不知道它们的珍贵，竟让一万个灶头烧起青色的烟煤，把它们捆成一车；这些松树为什么来到这里呢？于是解开它们的束缚，用清泉洗去浮尘。枝叶受伤，尚且困顿，生长的意趣还没有恢复。山中老僧没有儿子，像养婴孩一样养护这些松树，坐等它们长成老龙般的树干树枝，使清凉的树阴布满南台。孤根劈裂山石，挺直的树干排开风雷。我如今在这里作客百日，养护这些千年栋梁之材【当时到黄州还不到百日】。茯苓还没有消息，双鬓却日夜催人衰老。古今不过一俯一仰之间，于是作诗寄托我多余的哀愁。把两把刀赠给子由，子由作诗，我依照他的诗韵和作。苏轼 宝刀收在匣中不见，只看见刀上的龙雀环。它从未斩过蛟龙，也没有切削过美玉。那些钻墙越户的盗贼，为什么一见它便吓得颈项发冷？我的刀不向你询问这些，只是心中怀有遗憾。想到这把刀自行藏在匣中，便用斑斓的虎皮包裹它。刀身清澈如古井，终年不再起波澜。不担忧没有使用它的地方，只担忧能使用它的人难得。若佩带它的不是合适的人，它在匣中也会长声叹息。我年老以后，人人都容易轻视我，又屡屡遭受意外的侵扰。唯有王玄通，门庭之中秀美如芝兰。知道您的前途一定远大，所以选择了适合您的刀。它并非不能用来杀狗，一年也能砍削六七次。若要试验百炼精钢，还必须再让它经历泥中盘曲。作诗刻在刀背上，等待真正知晓它的人。与王郎兄弟以及儿子迈绕城观赏荷花二首。苏轼 昨夜雨声鸣响，水渠在清晨来到，风吹袭着月光，萧瑟之中已经有了将近秋天的意味。溪水清澈得可以饮用，环绕城池三十里，到处都是极美的景色。蒲草和荷花浩荡如海，时时看见一叶小舟。这里真是可以避开尘世的地方：青色的芦苇低垂，白发的老人相逢，正想互相询问，却已经随着惊起的波浪沉没不见。清风究竟是什么东西？可爱，却无法命名。它所到之处如同君子，草木都发出美好的声音。我此行本来无事，任凭孤舟斜斜横行。在水流中央任意俯仰，恰好与清风相迎。举杯向浩渺的天地致意，享受这风与我两不相扰的快乐。归来行走在两条溪水之间，云水在夜色中自然明亮。送俞节推【尚之子，字退翁】　苏轼 吴兴有一位君子，淡雅得像朱弦琴；一唱而三叹，至今还留有余音。可叹我和您像参星、辰星一样彼此错过【退翁在蜀地做官时，我在京城任郎官；我回去后退翁离开，等我在吴兴做官时，退翁已经去世】。但仍欣喜能见到您的几个儿子，他们幽静而清澈深厚。将来世间会有许多贤士，到了人生末路也不要忘记最初的心愿。我这一生若没有命运安排，难道肯委屈自己去求取更高的地位吗？东坡七首——苏轼

译我到黄州第二年，日益困窘匮乏，所以故人马正卿怜悯我缺粮，替我在郡中请求到旧营地数十亩，使我能够亲自耕种。土地荒废已久，成为长满荆棘、堆着瓦砾的地方；这一年又遭大旱，辛苦开垦几乎耗尽力气。我放下农具叹息，于是写下这首诗怜悯自己的辛劳，希望来年的收成能够让我忘记今年的劳苦。废弃的营垒无人过问，倾颓的墙垣长满蓬蒿，谁能耗费力气来整治呢？年末仍不能补偿劳作，只有我这个孤独的旅人；上天使我穷困无处逃避，竟让我来拾取瓦砾。干旱之年土地不肥，崎岖的草棘之间，想刮出一寸土地，也只能叹息着放下农具。我的粮仓什么时候才能装满？荒田虽然空旷杂乱，高处低处各有适宜之处；低湿地种粳稻，东边原野栽枣树和栗树。江南有蜀地来的士人，已经答应替我求取好竹子；栽种并不难，只怕竹鞭横向逸出，还得选择佳处，用规划来安置我的房舍。家童烧掉枯草，跑来报告暗井已经挖出；能有一饱，我还不敢期望像颜回那样只饮一瓢水，但这件事已经可以确定了。从前这里有一条泉水，来自远处山岭背后，穿过城池和聚落；水流所到之处，蓬艾茂盛，最后流入柯氏陂。十亩水面可以养鱼虾；旱年泉水也枯竭了，枯萍粘在破碎的土块上。昨夜南山云雨来到，一犁地便豁然松动；我寻找旧水沟，知道它正在整理我的荒草。泥中的芹菜还有旧根，只剩一寸，令人叹息它孤独地留存。雪白的嫩芽什么时候萌发？春天的斑鸠就可以拿来做脍了【蜀人珍爱芹芽脍，是把芹芽和斑鸠肉混合制成的】。清明前种稻，是我能数出的快乐事情。细雨滋润着昏暗的春天，听到有人说稻苗已经抽出针尖般的水芽【蜀人把细雨称为雨毛，稻子初生时农夫互相说“稻针水了”】。到了初夏分秧，渐渐喜欢看风吹稻叶扬起。月明之时露水落在叶上，一颗颗像垂下的珠串。秋天到来，霜后的稻穗沉重，彼此倾斜支撑。只听见田畦间蚱蜢如风雨般飞动【蜀中稻熟时，蚱蜢成群飞过田间，像小蝗虫，却不伤害稻子】。新春便可把稻米蒸入甑中，玉粒照亮筐篚。我长期吃官仓中的粮食，红腐之米和泥土没有区别；将来一定要知道这种米的滋味，我的口腹已经答应了。善于耕作的农民珍惜地力，幸好这块地荒废了十年，桑树和柘树还没有长成，种一季麦子也许可以期待收成。不到一个月，翻起的土块已经一片苍青。农夫告诉我：“不要让禾苗长得太茂盛；你想得到丰厚的饼食，就必须放牛羊进去。”我拜谢他的苦口良言，既然能够吃饱，就不敢再贪求别的。种枣树，盼望将来可以剥取枣实；种松树，盼望将来可以砍伐使用，事情都在十年以后，我的打算也已经坚定。十年算不了什么，千年却如风雨冰雹般漫长。过去听说李衡的奴仆种橘，这件事大概可以仿效。我有同舍的朋友，官居灊岳【指李公择】；他送给我三寸长的柑橘，光彩照人。若能栽培百株，或许能使春日满座如冰玉般润泽。想来竹篱之间，青黄相间的果实会垂到屋角。潘子长期不得调任，在江南村中沽酒；郭生本是将门之后，却在西市墙边卖药；古生也喜好做事，恐怕是押衙的孙子。家里有十亩田，却没有闲暇容我叩门。我穷困而旧交断绝，只有这三个人还记得我。他们跟随我住在东坡，劳驾相送食物，和我一起吃一餐。可怜杜拾遗，遭遇竟与朱、阮相似。我的老师是卜子夏，四海之内都可看作弟兄。冬至日赠安节——苏轼 我经历过多少个冬至？至少小的时候还像昨天一样，那时侍奉父兄，为他们祝寿行拜礼；转眼十年过去，衰败凋谢接连发生，白发催促着衰老和疾病。向前看只有兄长三次回顾，向后看子由近在一处，远的隔着涛涛江水，更远的隔着天涯一壁。今天又是多么幸运，能够见到这位万里之外来的侄子！还记得你总角时，因梨和栗子而啼哭欢笑。如今你已经能够慷慨激昂，志气坚如铁石。等到诸孙也这样长大，世事何时才会完结？诗写成后反而超然，老泪也流不出来了。陈季常见过二首——苏轼 做官时常常害怕见人，退居之后却喜欢宾客。您一来就让我留宿招待，丝毫不觉得鸡黍简陋。东坡有一件奇事，已经种了十亩麦子；只要得到您的青眼，即使奴仆送来白饭我也不推辞。送您走了四十里，只有一阵风相伴。江边千株柳树，仿佛把落叶送进我的酒杯。这次出行不是远别，这份快乐本来就没有穷尽。只愿永远这样，来来往往共度一生。初秋寄子由——苏轼 百川日夜流动，万物和我一同随时间离去。只有往日的心意依然守在旧处。记得在怀远驿时，闭门度过秋日暑气；用藜菜羹对着书史，和你一起挥汗。西风忽然变得凄厉，落叶穿过门窗。你起身寻找夹衣，感叹着握住我的手。青春容颜不可依恃，这话你不要怀疑。别离恐怕无法避免，功名也一定难以期待。那时已经感到凄凉，何况如今我们都已衰老。走错的路已经难以追回，只恨没有早些学道。买田的事秋天已经商议，筑屋的工程春天就会完成。雪堂里风雨之夜，已经仿佛传来我们对床而眠的声音。过建昌李野夫公择故居——苏轼 鄱阳湖东北面的水源，庐山西南面的山麓，不知是谁在修水之上种下这一双美玉般的竹子。想念竹子的主人却无法相见，破旧宅院里只剩修长的竹子；四邻都告诫不要侵犯它们。十亩竹林森然如束。我在仲夏初来到这里，竹子解开笋箨，显出新绿。幽鸟向我鸣叫，野人留下我住宿。我徘徊不忍离开，明月已经挂在高树上。遥想将来归来时，解下官印，戴着一幅巾，与老兄弟对床而卧；夜雨敲响竹屋，躺着听邻寺钟声，书窗前还留着残烛。栖贤三峡桥——苏轼 我听说泰山的石头，水滴日久也能穿透；何况这里，百雷轰鸣，万世都在同石头争斗，水流深入九地之下，险峻胜过三峡。溪水长久输送而不尽，仿佛要填满没有底的洞穴；跳跃的波涛翻起潜鱼，震耳的声响惊落飞猿。清冷之气深入山骨，草木全都坚硬而瘦削。空蒙烟霭之间，金石般的声响倾动四方。弯弯的飞桥伸出，收束成半月形。玉渊中仿佛有神龙潜近，雨雹在晴空中纷乱。垂下瓶子取得清甜的泉水，可以咽下，却不能尽饮。高邮陈直躬处士画鸠——苏轼 野雁看见人时，还没有飞起的意思，神情先已经改变。您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毫无人态的神情？莫非只是枯木般的形体？人和禽鸟都各自自在。北风振动枯芦苇，纷纷落雪。雪光惨淡，云水昏暗而晶莹；砂砾闪烁破碎，射鸟的人徒然惆怅，何必羡慕一举飞入江海呢？次韵玉觌正言喜雪——苏轼 圣人与上天相通，有诏令宽减刑狱和市场的禁令，好消息连夜传来。街道被雪打湿，早晨云气覆盖台阶；百官退朝之后，纷纷而来的雪色映着宫槐，格外妩媚。想要夸耀剪裁雕刻的工巧，便特意穿上朱蓝衣袖。我正执笔等待，却不敢贸然把它写成祥瑞。您还伏在阁中争论高论，也稍稍令人欣慰。雪花纷纷，时停时下；天地间充满了和暖的风气。神龙长久潜伏，一怒之后势必加倍施展。应当看见三场白雪，人们欢欣拜舞；万岁归来后，到您家中饮酒，酣畅吟咏，追随《既醉》的乐趣。故李承之待制六丈挽词——苏轼

译青青一寸小松之中，已经含有栋梁的资质；天马坠地，奔走万里，本来就可以期待。世上没有阿房宫可以建造，也没有穆天子西征、在瑶池宴饮的巨大工程，太古的材料难以使用，老死也未必不是合宜。大丈夫恐怕难免如此，哪里忧虑没有人了解自己？您像松树和天马一样，年少时就被称为伟奇之才。俯仰之间出入廊庙，谈笑中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清明的朝廷最终没有任用您，到了白头仍然忧虑时局。您愿意斩杀横行的将领，请求烹杀侵吞财物的恶人；虽然言论没有被采纳，却也因此挫折了奸雄窥伺的企图。可叹我离开您已久，漂泊江湖间已经生出白胡须。归来时老朋友几乎全都去世了，零落之中还有谁能比得上您？您像嵇中散一样，性情如龙而不可羁束；又像李北海，慷慨多出雄健文辞。读五君咏觉得凄凉，读八哀诗更感沉痛。邪正久后终会明白，世人如今都归附于对您的追思。九原之下不能使您复生，千古之中仍留下无尽悲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送范纯粹守庆州——苏轼 才华太大，自古就难以任用；议论太高，常常近于迂阔。您如同赵魏的老将，却要去做滕国的大夫。浮云没有根蒂，积水又能维持多久？经历了多少成败，才看得见真正的贤愚。羽旄照耀城阙，谈笑之间安定边疆。当年那位老使君，赤手降服于莵；诸位郎君还做什么呢，只要折断马鞭就能鞭打它的幼子。我知道邓平叔，不会同月支的胡人争斗。送千乘、千能两姓还乡——苏轼 谋生不求富足，读书不求做官。譬如饮酒却不至于醉，陶然之中自有余欢。您像庞德公，直到白头仍然潜藏不仕。难道没有子孙的牵挂吗？只是独自把安宁遗留给他们。鹿门山上扫墓回来，在床下拜见龙鸾般的人物；终身躬耕而不出仕，德高年长者的节操独自保持完整。想到你们年少时经历许多艰难，冰雪落在华美衣裳上。五个儿子如同一人，奉养父母实在不易。杀鸡单独供给母亲，自己只吃苜蓿菜盘。口腹正是拖累人的东西，难道我宁愿让自己吃无肝之物？从西边来四千里，破旧衣袍也不说寒冷。秀美的眉目像我的兄长，心胸也同样闲适宽广。忽然舍我而去，岁暮留下无尽酸楚。我哪里是追求轩冕的人，青云之志早已消退。你回去种松栽菊，四周用青色琅玕围绕。桤树三年便成荫，可以让我挂起官帽。清江流入城郭，小园中生出清波。我们相互往来筑茅屋，晒着背谈论金銮殿上的事。故周茂叔先生濂溪——苏轼 世俗之人看重名实，至于真人，反而怀疑有无；有人因愤怒而迁怒水中的螃蟹，又爱屋及乌。于是使这条溪水的名称同先生一起流传。先生本来德行完备、廉洁退让，只因身处一隅；他辞去彭泽县令的俸米，偶然像西山的隐士，于是世人便把“先生”这个称呼用来命名溪水。先生难道是由我们这些人造就的吗？是造物者的同类罢了。应当像柳宗元与柳州、愚溪一样，姑且让这条溪水也带上“愚”名。欧阳叔弼来访，谈到陶渊明的事，于是又说到元载之死，感叹不已。他的见识有浅有深，于是退后写下这首诗——苏轼 陶渊明谋求做县令，本来是因为粮食不足；向督邮束带行礼，稍稍委屈自己也不算耻辱。后来忽然写下《归去来兮辞》，难道没有想到贫穷孤独吗？如果为五斗米折腰，只为谋求口腹之需，那又怎么样呢？元相国拥有万钟俸禄仍不满足，还想多得几铢胡椒；何必贪求八百斛，竟因此杀害自身，这和拿玉去换鹊有什么两样？过去的事情不能后悔，我还是返回来照照自己吧。竹间亭小酌，怀念欧阳叔弼、季弼，呈给赵景贶、陈履常。一首——苏轼 岁暮时节，急促的日影催人，我却悠闲地慢慢饮酒。醉后在西湖边晚步，转到北面的水洲。长久坐着，略微分出长短高低，任意行走，不论山涧丘冈。早已知道荠菜和麦苗返青，稍稍欣喜榆树柳树转黄。春意暖融融地将要萌动，夜色朦胧而尚未结束。水天之间鸥鹭安静，月雾中松树桧树散发清香。抚看景物正温柔婉转，怀念故人却更加凄凉。难道没有一个老兵，坐在那里思念两位欧阳？我的心意正像麋鹿，您的才华也如圭璋。这样的相会恐怕不能长久，这份欢乐却不可忘记。东府雨中别子由——苏轼 庭院下的梧桐树，三年中三次见到你。前年你去汝阴，我在秋雨中听见你的声音；去年秋雨时，我从广陵回来；今年我要到山中去，白发之身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客人离去不要叹息，主人其实也是客人。对床而眠的日子一定悠长，夜雨徒然萧瑟。起身折下一枝梧桐，送你踏上千里远行。回来时不知是否安健，不要忘记此时的情意。过高邮寄孙君孚——苏轼 渡过淮河后，风气清爽，仿佛洗尽尘埃。草木和水面渐渐幽深茂盛，池塘里的蒲草夹杂着游动的水草。可爱的合欢花，青枝上散布着红色绒花。美人游玩未归，这一笑应当献给谁？故园如今在哪里？我亲手种的松树已经倒伏。我行走间忽然迷路，归乡的梦却隔着重重山岭。听说您有靠近城郭的二顷田，田地横竖相连，野草都已收卷；秋收堆满床榻，夜里还听见舂米声。快乐啊，还有什么忧虑？社日的酒和粥面都十分浓厚。做官游宦难道不好吗？只不要让自己得到千钟俸禄便满足。次韵定慧钦老见寄——苏轼 闲居时积存百种药物，用来救助跛脚和失明的人；依山挖穴作陶室，遮掩那些暴露横陈的尸骨。区区施行一点灌溉，哪里能够救济所有活人？力量不足却仍不停止，难道是时机到了吗？这并不是在和你争辩。江月五首——苏轼 岭南的气候不稳定，我曾说：“菊花开放的时候就是重阳，天气清凉、月色美好的时候就是中秋，不必拘泥于日月的固定日期。”今年九月残暑刚刚退去，过了既望以后，月亮出来得越来越晚。然而我曾经夜里起身登上合江楼，有时和客人游览丰湖，进入栖禅寺，敲访罗浮道院，登上逍遥堂，直到天亮才回来。杜子美说：“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这大概是古今绝唱。于是依照他的句意作五首，仍以“残夜水明楼”为韵。一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玉塔横卧在微微的水波上。正像西湖上涌金门外，圆月横照宽阔海面；香雾进入楼中，带来寒意。暂且停住马鞭不要上楼，让月光照着我喝完这一杯。二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幽居之人正在独自度过长夜。可怜人与月亮，夜夜都在江楼之下相伴。风中的树枝久久不停，带露的草也不便借宿。回来后关门躺下，听细小的虫声谈论夜色。三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栖息的鸟也惊醒飞起。起身寻找梦中的游历，清绝之境果然正是如此。驱散云层，扫开群星，俯仰之间迷失在空阔的水天中。幸好可以让牛饮水，不必违背许由洗耳的清高。四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皎洁的光究竟为谁而明？幽居之人赴我的约定，坐等玉绳星横过天空。野桥多半已经断损，山寺还有隐约的脚步。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仿佛在梦中游览化城。五更时分，山中吐出月亮，窗外空阔，室内幽深。玉钩般的月亮重新挂在门上，江水如白练，反而照亮了楼阁。星河渐渐暗淡，天将破晓；鼓角声带着寒意，令人知道秋天到了。我不眠而反复吟咏五首诗，清峭的声调变成了南方的歌谣。迁居之夜，听见邻居家的孩子诵读书籍，欣然写下这首诗。苏轼 幽居之处蛙声杂乱，生活仿佛一半属于人、一半属于禽兽。听到脚步声已经令人欢喜，何况又听见弦歌诵读之声。孩子的声音自然圆润美好，是哪家的两个读书人？姑且欣喜他们学习齐地的方言，不敢嘲笑越地人的吟诵。周九龄从韶石而起，姜子则出自日南。我的道理没有南北之分，怎么知道今天不能产生贤才？海阔之处尚能看见北斗，天高之中将要横陈参星。荆棘短墙有缺口，灯火在破屋深处。拿出书来应和他们，摆上酒仍独自斟饮。这足以助我沉醉，朗朗的声音如同玉琴。次韵子由所居——苏轼

译幽居之中有古意，井水分在西墙一侧。谁说三伏天炎热？只需一杯凉水就够了。先生坐着忍受口渴，群小的喧嚣自然放肆。众人散去后慢慢斟饮，回味反而更加悠长。和陶渊明《饮酒》——苏轼 道义已经失落，士人一开口便说不清楚。江左那些风流人物，醉中也还在追求名声。只有陶渊明清澈真实，在谈笑之间得到这一生的自在。身体像承受风吹的竹子，轻轻摇动，惊起四周的叶子。俯仰之间各有姿态，得到酒便自然写成诗。和陶渊明《愁诗楚调》，示给庞主簿和邓治中。苏轼 欢乐时有多余的快乐，忧愁时也颓然自失。陶渊明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安处自得已经很多年。可叹我和先生，安处的方式实在各有偏向。人世间很少有适意之处，只有回归田园耕作。过去我一度陷入官场，细微的得失都像市场买卖一样计较；回来后躺在重重褥席上，忧愁惭愧而不能入睡。如今住在破茅屋里，一夜之间有时要搬迁三次。风雨中睡觉也不知道，黄叶落满枕头。难道应当写出怨恨的诗句，凄惨得像孤烟？只恨自己没有早些醒悟，还要推许陶渊明为贤。和陶渊明《杂诗》——苏轼 真人具有微妙的见识，俗人却多有妄自揣量。区区劝人只吃粮食，这哪里是懂得张良？我难道只想赤脚终老，心中却还有未完成的愿望。兔死之后便捆绑韩信，狗有功之后便指向樊哙。可悲啊，也实在可羞。世间道路全都是羊肠小道。和陶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苏轼 两个蓬头的蛮族奴仆，谁说他们愿意而且端正？早晨起来洒扫完毕，吃饱饭仍不能安闲。愿意整治这片园圃，稍稍供主人游赏。白天劳作时自己没有察觉，夜里的元气才悄悄恢复。早韭想要争夺春意，晚松先冲破寒气。人间没有天然的正味，美好之物都出自艰难。早知农圃生活如此快乐，哪里还会遭受无端侵扰？只是还遗憾不能亲自拿锄头，未免使我脸色惭愧。只要这颗心尚未降服，走到哪里不是艰难曲折？不要离开，又停下来休息；吃些蔬菜，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和陶渊明〈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苏轼 虞人没有得到他的召唤，想要前往却又害怕简书的约束。穆生责怪没有给他甜酒，先来见我，还不如江左之人。古代弱小的国家，强臣擅自控制通达之路。陶渊明沉溺于诗酒，于是同功名疏远。我生逢良好时代，朱衣金印按道理应当加身。天命恰好如此，幸而收留我这个被废弃的余物，唯独因此有愧于这位老人。盛大的名声难以长久占有，不能像牺牛那样只求献祭，也不能兼得熊掌和鱼。北郊有盛大的赏赐，南冠中的囚徒解下了囚车。回想罗浮山下，白鹤回到旧日的庐舍。《和渊明咏三良》苏轼 这一生重如泰山，忽然却轻如鸿毛般遗弃。三位臣子死去，是因为一句话而死，这样的死已经足以防止祸患。贤明啊，晏平仲！侍奉君主不徇私情，我难道只是犬马吗？从君主那里求取车盖、帷帐，至于舍身杀身本来就有应循的道义；大节总要保持不亏。君主为国家社稷而死，我也同他一道归去。遗诏关系到政局的治乱，臣子可以有所遵从，也可以有所违背。魏颗是真正孝顺而有爱心的人，三良哪里值得仰慕？做官难道不荣耀吗？只是有时也会缠绕着忧愁悲苦。所以靖节翁穿上了这件黔娄式的贫贱之衣。《和陶渊明〈贫士〉》苏轼 伯夷、叔齐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高声歌咏虞舜和轩辕。禄产之类的人算什么，竟能招致绮里季和东园公？自古以来的避世之士，死灰中有时还残留着余烟。到了末路也可以感到羞惭，亲手研磨朱砂和墨汁。陶渊明起初也曾做官，任职彭泽时弹琴作歌，本来确实是他的真话；后来不快乐便径自归去，看待世俗之事，确实显得独具贤能。《夏昼》章望之 一天通常按百刻运行，像车轮一样匆忙。一千天有十万刻，百年之中能有多少心志通达的人？古今的人生，大多十分迷惘。夏日难道真的长久，却足以拿来比较计量吗？人世间的事不值得吝惜，只有行善才能自我彰显。若不趁有闲暇时光，沉溺安乐便会成为淫逸荒废。即使是使人饥饿的时代，颜回、闵子骞也不是公王，他们的人品谁能比得上？周氏和虞、唐，都凭仁义积累功业，难道如今生命尚未终结，富贵就可以依恃吗？不要同公道强争。夜里思考，白昼尽力，四时都只是流动的光阴。把这首夏昼诗给你诵读，是为了使你警惕并自我伤惧。《宿简寂观》袁陟 名山中崇奉着幽深神秘的祠庙，整夜都能得到清幽的赏玩。真气充满天空，浮动的泉水沿着台阶作响；树林山峦间一片月光散落，殿阁上高风行过天际。北斗的斗柄直指庭院中央，巨石横卧其间【即六修青朝斗之石】。隐士如今去了哪里？旧日山岭依然秀美，白鹤在松梢鸣叫，青灯仍照见洞窟。恍惚间追随高远无边之境，乘兴深入，领悟逍遥之理。说是四面环顾，万物运动都已寂静，安放心神，归于浩大本元。袁陟 风吹岭头的树，仿佛要招呼行客。沿着云气登上绝顶，又看见紫霄宫宅。平视可达三百里，向下俯视有八千丈。秋深时隼鸟猛烈搏击，鹏鸟展开双翅，仿佛能够飞越万里。五老峰彼此相望，西面的山峰与天空相抗。可笑那些小土丘群，也自夸拥有一寸青碧。尘雾卷过宇宙，雁群俯冲到川泽。既然契合惠智之心，仿佛踏入圣贤的境域。高亭据守中峰，四面环抱，耸立在天壁之间。深沉的古帝神座，左右排列着后稷等神位。抬头看去银河相通，直想攀援到南极。天地万籁合奏，两耳听得清清楚楚。唉，万类生物啊，为什么竞相追逐朝夕？哪里知道在太清之上，我正适得其所。还在思念西边山岭的道路，去年冬天曾穿着双屐登临，高兴时向洪厓致敬。宏大的诗句鼓动着冲天的气力，直到今天，岩壑之间仍浩浩荡荡地响起金石之声。哪里能得到杜甫，从尘世之外讲论新的诗格？再次前来时仍被羁绊，想要归隐却被世间的牵累逼迫。多谢受命之松，长久保存岁寒不凋的颜色。《覆验余姚道中》王存 一人死亡，如果不是命令重新洗雪查验，就要再牵连两名官吏；一名囚犯依法处死，三次复核后也同众人一并弃置。去年交阯战败，杀戮无论贵贱；江淮多年灾害，累积的尸体污秽了沟壑。圣人爱护赤子十分深重；如果像这样过分谨慎小事而遗漏大事，那么谁能推究皇帝的本意呢？《杂兴三首》鲜于侁 幽居中观察万物变化，天道本来就有盈有虚。炎热取代寒冷，太阳正炽烈时，阴气已经开始产生。凉风吹动野草，桃李先行凋零。蝉和螳螂聚集在高柳上，纺织娘在空庭中鸣叫。忧愁的心独自耿耿难安，连夜里的梦也终于难以做成。一气转动着元始之理，造化自然成就功业，从未烦劳众生，任其自行化育。天地又何曾说过什么？鸭子的腿不能再增长，楮树的叶子也不能雕刻得更细。想要增加，反而必定成为损害；劳心费力并不合乎自然。看不见平阳侯饮醇酒聊度一生吗？三王重视奉养老人，最看重的是听取他们的意见。用酒醴配上美味佳肴，老人便须发斑白。朝廷本来忠厚，风俗也随之变迁。哪里料到汉代的道路竟然衰落？侍中只有年轻人，年高有经验的旧臣没有准备。问李公为什么会这样艰难。新堂夜间坐着，月色明亮洁白。从连理亭信步走到庭院中，徘徊了很久。于是写成一首五言诗 鲜于侁 秋风吹动，带来清凉。天降的雨刚刚放晴，闲居斋中独自倚着几案。明月挂在高柳上，抖衣走到庭院下。清爽之气进入衣襟袖口，天空澄明，银河清晰，隐约能够辨认群星。苍青的松树桧树上，零落的露水仿佛飞流而下【“流”读去声】；脱落的叶子铺满闲园，繁华终于走向衰朽。清静的夜晚仰望月色，正适合斟上一杯酒。多病而谢绝酒器，城头寒漏声渐渐转急。《海州观放鹘搏兔不中而飞去》沈存中

译秋霜洗濯着空旷的树林，傍晚的太阳在峰顶昏暗地升起，长风渐渐止息。留下的身影，是一只勇猛的鹰隼，正遇到猛烈的搏击；它俯冲取兔，片刻也不等待，难道不是追求者偏离了目标吗？它振翅远飞，尚未摆脱荆棘丛，又何必立刻悻悻不平？这种心境实在令人怜惜，得失本来不应该成为忧病。《观余姚海氛》谢景初 海上的风雨还没有形成，先有气息升起；沼泽盐卤混杂，山云浓密郁结，彼此熏蒸。交谈时脸面已经被雾气遮蔽，哪里还能分辨丘陵和山岗？衣襦沾着皮革气味，缓缓散出的腥臭实在可憎。如果不是昌盛的阳气，疾病疫气就会乘机而入；君子能够退避阴邪，哪里一定要等医师才行？《余姚董役海堤有作》谢景初 五行交相侵凌，海水不能向下滋润，到处毁坏堤防。白浪比马还大，回头看我负责此事，恐惧之中哪里敢暂时舍弃？于是督率众人修完堤防、堵塞险口，脚踏旷野，务使百姓安于生活。这样便不愧于百姓和社稷，调和阴阳，自然有承担责任的人。《法喜堂》谢景初 空堂可以躲避风雨，营造房屋【此处有缺字】不致力于外表壮丽，不施彩饰，也不陈设多余物品；何况还能长久开箱取药，灵巧地拈棋。黑白棋子对着台阶，花色淡雅如天庭；青碧的石头交相映照。出门便听见鸟雀喧闹，安处其中，物我两忘。吴地风俗向来夸耀素朴，佛徒又奢侈地彼此仿效；唯独能够守住质朴，静坐以矫正浮荡风气。居住在这里果然自己欢喜，何必还要到山海之间？《村居》文与可 日影洒满松窗，云层散开，雨刚刚停。放晴的树林中梨栗成熟，清晨巷中的儿童十分欢喜。牛羊在深涧下，野鸭大雁在寒塘里。农父新酿成了酒，把瓶瓮送给邻里。《新晴山月》文与可 高松间漏下稀疏的月光，落影如同图画。我在地上徘徊，喜爱树下的清幽。夜深仍不能入睡，又怕风吹来，池中的荷叶因病雨而卷起。山果坠落，谁来陪我苦苦吟诗？满林都是络纬的啼声。《属疾梧轩》文与可 高大的梧桐覆盖着新叶，满院都焕发出茂盛的生机。白昼何其漫长，清凉的树阴悠闲地自行移动。暖虫垂落到地面，晴日里的鸟儿长久鸣叫。我把病中的手肘倚在枯几上，淡泊宁静，忘却了所思所想。《宋文鉴》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