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七

译绿色苔藓，像垂下的缨络；吸取流星的光芒，吞纳沆瀣的精华。树木疏落而扶疏，草上露珠映着红青之色。林中的鸟惊动而移枝，群犬惊愕地争相吠叫。这时，卭人慢慢呼唤上游的人，大家一同起来，抚弄大网，争先赶去；拿起已经试用过的鱼笱和鱼罾，连结绳索，举起叉竿，撒网执桨。唉！虽然能够看清它的眉睫，却恐怕还没有弄清捕捉它的机巧；正当诡计设置、罗网渐渐张开时，它果然显现形迹而转眼消失。何况它潜藏和出现没有定时，忽然在这里，忽然在那里；与蛟龙为伴，以风雨作护卫。它能够三足而立在围栏中，九肋之鳖也可以充作祭馈；有汉代蛟蚱的青骨，有郑国鼋羹的异味。强健的牛喜水而使黄牛失去水泽，马玩弄缰绳而跌伤脚，犀牛亲近【疑】而脱落角，翠鸟因媒介而折断翅膀。江神使者在行役中被擒，巨鱼因贪食鱼饵而被制成腊肉。文贝、瑇瑁，反而从腹中招来灾祸；金华、玉英，竟因淘洗和垂钓而陷入穷困。蜃的胎珠在寒冷中闪耀，自鸣得意，过分断绝了远行引导的念头，结果只足以杀害自身罢了。因此，凡是被称作珍宝而加以选择的东西，我本来就说它是财货，难道不会被珍珠嘲笑吗？我说：“唉！确实如您所言。既明智又通达，难道是大雅君子吗？不固定居处，能够选择利害而决定去留吗？” “能够用它来明辨昏暗，知道应当掌握在自己手中吗？见到不合意的颜色便起身离开，是学习孔子门徒的人吗？轻视泥涂而不受其辱，不以身处卑贱为耻吗？河流不干涸，岸边不枯竭，是有德而能惠及乡里的人吗？长久以来没有听说过他隐遁于世外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唉！是照耀魏王车乘的珠子吗？是照亮隋侯之室的珠子吗？是所谓上等货币吗？是用来装饰冠冕、佩戴在身上的东西吗？”有一位客人听到这些，也惊然起身说：“唉！我从石室中的书里听说：‘君王得到它，就能长久拥有天下，四夷宾服。’那么得到它的人，或许并不是有这样的心志，难道只有君王才有这样的心志吗？” 《煎茶赋》——黄庭坚 茶汤沸腾的声音，像山涧松树吹出的清风；茶色洁白明亮，像春天空中飘行的白云。宾主都想睡觉，却共同品味着茶；水与茶相投合而不混浊。茶味虽苦，却有利于治疗疾病，能解除胶着、洗涤昏沉；我没有一天不放下筷子而称赞茶碗的功劳。我曾替嗣直煮茶，于是记录它洗除烦闷、驱除睡意的功效，把茶分为甲乙等。建溪茶像刀割般爽利，双井茶像急流般迅疾，日铸茶像堤防般劲健；其余的茶，苦的辛辣刺口，甘的滞留于口，令人呕酸、寒胃，使人不能入睡，也不足以与它们相提并论。有人说：“没有什么高明的议论，请问次一等的茶怎样？”涪翁说：“味江的罗山茶、严道的防顶茶、黔阳的都濡茶、高株泸川的纳溪茶、梅岭夷陵的压甎茶、临卭的火井茶，若不得已而从前三种之外选择，那么这六种也可以用来斟入兔褐色的茶盏，在鱼眼水沸腾的鼎中煮饮。”又有人说：“茶最能使人体寒、气弱。若用盐调和它，会勾动盗气、损坏家业，使孔窍滑利而水液外泄。何况还要加入鸡蘓和胡麻呢？”涪翁于是斟取歧雷的醪醴，参照伊尹制作汤液的办法，把附子剁碎得像博戏的棋子，用来熬制葛仙的药石；去掉藙而用盐，去掉橘而用姜，既不夺取茶味，又以草木药石的良性辅助它，用来巩固脾胃、增强体力。于是又有胡桃、松实、庵摩、鸭脚、勃贺、蘼芜、水蘓、甘菊等，加入之后，香味和滋味都更加浓厚。宾客分为前四种、后四种，各自只用其中一种；少了味美，多了就坏，既发挥茶的精气，又有助于咀嚼。大概高明的工匠没有可以抛弃的材料，太平之世也不是靠一个人的谋略。起初贪恋茶味悠长，便很快把汤饼消化，甚至半夜不能入睡；精神既已清醒，温热的齐茶很可以多次啜饮。正如以六经来治理三尺法，虽有除弊治乱、使人安乐的功效。宾客来了便煎茶，宾客离去便靠榻休息；不是遨游于轩皇所谓的华胥之国，便是化作庄周梦中的蝴蝶。《别友赋》——黄庭坚

译从前我听说孙、李二位以义相召，指着尊贵的选任来招请我，可惜我行程迟缓，他们说：“就把今晚当作早晨吧。”我在残墙上仰望大道，看见万物丰富，遗憾那匹逸马绝尘而去，又驾着四匹马来接我，叹息车后没有办法追赶。难道要遍游四方吗？我寻找朋友，仰头看云飞而张弓注矢，俯视幽深水面而垂钩；只要有一项才能胜过我，便忘记日月不肯与我共同谋划。有时登上能吞舟的大鱼，有时降临如垂天之翼；手握我的弓不肯放下，恐怕这条道路会中断。庐江的四李三，隐约出现在龙眠山中。这个人很早出仕，怀抱明月般的才德而光照江川；庚午年在防梁【疑】。他谈论大道的巨大作用，吸取江汉作为深广，累积丘岳来加重自身；尾部一动首部便响应，西面进攻东面便抵抗，舍弃旗鼓却不追逐，军阵庄严而堂堂。伟大的道学高峻崇隆，使懦弱的人也激发昂扬。看东方升起的太阳，即使把粮食喂给马也不吝惜；不触及事物的关键就不轻易自我试验，只安于享用余力。他经历了万种成败反复，希望这些话仍然可信。水流浑浊而船只前进，风势锐利而侵入皮衣；我担心侍奉双亲不能勤勉，于是把这种忧虑推及大家共同承担。《汴都赋》——周邦彦 臣周邦彦叩头再拜说：自古以来受天命的君王，大多建都于镐京，有的在洛邑；只有梁国建都于宣武，号称东都，就是所谓的汴州。后周沿袭其地，于是命名为京。周朝末世，统治和政事缺失，天命动荡倾覆，归于我大宋。百姓拥戴宋朝，这种坚固难道不是极其深厚吗？迎奉皇帝车驾，到了汴州便停下，这就是东京。六位圣君相传继承，保有国祚而日益壮大，内外无别，涵养治理一体。无论舍牙带角的禽兽，还是各种生灵，没有不得其所的。而这座汴都，高峻显赫、宏伟华丽，百般美好无不具备。即使亿万千世承学之臣，也不能完全说明它，更没有足够的话来称颂它。那三国时代割据一方，不过是小小的霸业；他们说起余事尚且不足，而三都之赋已经宏伟得令人惊骇。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它，何况如今皇帝居处在天府之地，又有遗留下来的美盛，难道不应感到惭愧吗？谨拜手叩首，献赋如下：有一个叫发微子的客人游历四方，却没有适合自己的去处。游倦之后，他崎岖辗转来到中都，观看这里土木建筑的精妙和车马冠盖的富盛，只见光彩灿烂，心惊神悸，瞪大眼睛而不敢前进；于是徘徊在通衢大道上，彷徨不知要到哪里去。恰好遇到行流先生看见他并招呼，先生拉住他的衣袖，忧惧地叹道：“看你的相貌，神采不定，样子像失去了主意；难道是住惯了破席茅屋，还没有游览过高大的屋宇？只会除草锄棘，还没有采摘过兰花和蔎草？披着粗布、怀抱旧物，还没有穿过绮罗丝绸？是因为没有见过强盛的藩镇和大都城吗？”发微子惭愧地露出赧色，说：“我遨游天下，向东想走到扶桑，向西想穷尽虞渊，向南想走遍反户，向北想通达幽都；所谓天子的都城，却从未经过。如今先生问我，确实如此。不过看先生像是辩士，说起话来似乎能击碎昆仑、连接溟渤，雕刻混沌、使无形之物显现；请试着把这种辩才用来推原汴都，可以吗？”我本来就不聪敏，谨愿接受教诲。先生笑道：“客人真了解我啊！”于是伸长嘴、倚着床榻，舒缓地说：“唉，你难道没有听说吗？如今天下统一，四海都是一家；使者走到极远的边地，覆盖鬼方之区，凡是日月所照、阴阳所处的中心，据有要害、统摄特殊之地，扼住关键、控制枢纽，四周拱卫环绕，共同安定皇帝的车舆。” 向北而望，汴都所在地在禹贡九州中属于豫州，周代分封为郑地；觜觽星正临其上，实沈星宿又把它分在相应的次序中。它凭借蓬泽的坚固边界，古代合縻之地所到之处；芒砀、涣水、涡水横截其前，金堤、玉渠层叠在其背，雷夏、灉沮环绕两胁，罍丘、訾娄夹在两侧。梁周皇帝据此而使天下如麋群沸腾，汉、唐的尹相统治它而使天下安定统一。因此这个王国沿袭旧制而不迁徙，拓展郊野疆域，尊崇天体；司徒制定京畿边界，职方辨明土地。前面有众多官员上朝，后面有百族聚集为市；划分疆域十同，登记土地万井。舟车在这里辐辏，各地物产在这里输送；宏大的根基融厚，壮伟的城址坚固。九鼎树立，四岳各得其位；仰观营域而体察极点，树立土圭而测量日影。蜀地的险要、汉地的高坟，荆地的迷惑、闽地的鄙陋，都推尊这里居中耸立；不在最前，也不在最后，有限制却不逼迫，华美却不奢侈。它环视郡县，像岣嵝山绵延起伏。看那高大的城墙有万雉之长，女墙鳞次相接，曲折如长云初舒，耸立如高山【疑】。大地之灵因赑屭而局促，土中怪物畏惧压迫而安伏；没有什么不能沿着它攀登，爵【疑】没有什么不能啄穴。它的险利超过百二之固，险峻胜过四塞；鄙视秦人登临华山，也轻视荆州的却月城。即便倾尽捷步和超足之人，何况蹒跚者和【疑】者呢？城门共有二十九座，琼玉般的门扉涂着丹色，悬挂着金钟。城上雕刻猛兽，排列士兵；连绵的士卒夜间呵喝，白天警戒，异物不得进入，诡邪必定查究。城中有东西向的田间小路、南北向的道路，大街四通八达，车道宽达九轨；车辆不互相碰撞，行人不争道路的险易。即使车马众多、期限紧迫，道路也平坦如磨刀石。雨停后便清除粪秽，铲平杂草污物；行人不必奔跑而能安步前行，遗弃的东西也没人捡拾，任其丢弃。架起虹桥以免涉水之病，排列佳木以安定惊惧的心情；这与羊肠小道的曲折不同，那里有时会绊马折车轴。再看中国的市场，聚集财货而成市，议定货物轻重以安定价格，整顿行列使商铺公平，汇聚五都的财富，备齐九州的货物。为什么早晨市场充满，晚上就清空呢？这是因为使有余者流向不足者，把商贩聚集在五均之中，使小贩活动于百条巷道；按先后次序安置货物，调剂有无而使滞积流通，抑制强商趁机牟利，摧毁素封之家垄断利益。出售的没有奇诡之物，陈列的没有粗劣器具；为了使商贾贸易繁盛通达，于是有【疑】而不收税。削弱卓氏、郑氏、猗顿、陶朱公那样的货殖，禁止凭借坚车肥马谋求显贵。道路上没有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闲食之人，何况敢徘徊嬉戏呢？其中有安邑的枣、江陵的橘、陈地和夏地的漆、齐鲁的麻，姜、桂、藁、谷，丝帛布缕，鲐、鮆、鲰、鲍，酿酒、盐、醋、豉；有的坐在店铺里鼓风冶炼，有的挥刀宰杀狗猪。

译又有翳无闾的珣玕、会稽的竹箭、华山的金石、梁山的犀象、霍山的珠玉、幽都的筋角、赤山的文皮，以及沉在水中、栖息陆地和来自异域的物产；形状奇异、质地精妙，眼睛来不及一一观看，没有什么不具备，无法全部记载。至于皇帝居住的宫殿，安稳华丽，非一般人所能听闻：南面有宣德门，北面有拱辰门，绵延五里；百官云集，两座观楼对峙耸立，罘罳遥遥相望，仿佛彼此吞接。那里有天河群神的宫阙，有紫微太一的宫殿，仿效苍穹的法象，敞开民居而使至尊居中。椽子不加雕琢，白色匾额不加刻饰；上圆下方，建成明堂，用来告朔、朝历、颁布宪章。称作太庙，就可以在其中排列昭穆；称作灵台，登高就可以观察祥瑞云气。后宫没有无名无籍的女子，也没有佞幸滑稽的臣子；甘泉宫和楚宫都显得鄙陋，延寿宫和阿房宫也显得荒谬；它们对于治道确实没有益处，只是白白耗竭民力而使人懈怠荒废。因此如今上林苑中仙人游处之地，听不到鸣跸和瓦声，年代久远，已经长满青苔。它的西面有宝阁和灵沼，楼阁巍峨，池水泛着光，环绕着重重墙垣，以回曲的堤岸围护；云状屋宇连接水榭，玉栏压着台阶。池水缓缓流动，浩荡清澈，深广而明净，水光潋滟，浩瀚无边；微风吹来，便起细小波纹，漫散回旋，形成层层涟漪。大风吹过，水势汹涌翻腾，波涛密集；水面掀动、鼓荡、溢出。水波翻卷，堤岸似乎被冲击得断续不见；亭台楼阁金碧交错、光彩斑斓，恍如海上瀛洲、方壶仙山，是天帝命鬼神凿成、搬运而来的仙境。其中有菰、蒻、萑、芦，菡萏、莲、葭，薲、苹、蘮、蒘。鱼类有鳣、鲤、鯋、鮀、【疑】、鮅、鰋、鮧、鲂、鳟、鳛、鰝、鳜、鯞、王鲔、蝌蚪、魁陆、鼃、鼍、鼈、蜃、含螀、巨螯，自由来往，游息于水藻蒲草之间。鸟类有鹎、鵊、鹈鹕、鹅、鹭、凫、鹥、【疑】、【疑】、鶤、鴸、鹇、鹤、鸧、鹒、楚雀、鹳、【疑】；它们飞翔旋转，成群聚集，鸣啄不止。树木有檆、槚、栟榈、楩、楠、栴、枞、棂、橒、【疑】、榔、【疑】、柘、桑、杨、梓、杞、豫章、句科，枝叶扶疏，浓荫蔽日；高耸达寻，枝干交集，有的斜倚，有的伸展，枝条带刺，树干修长，根盘曲而姿态矫健。树下有申叶、兰、【疑】、芸、芝、荃、荪等，铺展如发，芳香均匀，清芬浓郁，香气袭人。皇帝想与百姓共同享乐，大开苑圃；凡是黄屋停息、鸾辂驻留之处，都让百姓尽情观看、充分欣赏，并命有关部门不得弹劾。此时有世上绝无仅有的巧技、凝神专注的技艺，悦人耳目，使人忘却疲劳。因此有宫室旋转，如浮船移动；蛟螭蜿蜒，如千桨渡水；猛虎咆哮，如角力抵斗之戏。流星飞驰、电光闪掣，如抛丸挥剑；鸾鸟悲鸣、凤凰鸣叫，如纤丽的歌声；鸿雁惊飞、燕子安居，如婉约的舞蹈；雷霆震动，如钧天之乐奏响；群马奔驰，如众马闯阵；万车轰鸣，如车辙纵横；雨洒长天、遮蔽太阳，如扬起的旗帜；撼动山岳、荡涤海洋，欢声相同而和气遍及四方。震动的长蛇和咆哮的怪兽，罔象现身，鲛人起舞，冯夷相助，这些潜藏的神灵幽冥的怪物都来助兴。又有粮仓充实、贯廥充盈，既多又富；永丰仓万物盈满，广储仓调节丰歉、顺应年成，富国的粮仓星罗棋布。其中有元山的禾、清流的稻、中原的豆、利高的黍、利下的稌；有虋、芑、秠、秬。千箱粮食被运送，亿万粮仓都装得满溢。收入既多，堆积满仓，粮食吃不完，甚至红腐得像山丘、高岗；田野没有面有菜色的人，沟壑没有饿死的瘦弱者，拾取遗落的粮食纵横满地，足以使鳏夫寡妇满足，预备凶年旱灾的匮乏。即使发生绝收，也有九年储备；又将重视农业、劝勉耕作，开辟皇帝亲耕的千亩籍田，使良农世代以农业为业，不让异物侵入；播种百谷，勤勉不懈，顺应三时而使农事完成。人们踏地、挥锄，喧闹着灌溉田畴，雨水充足；谁能承担这样的劳力？强者和【疑】者率领千对农夫耕作，不待发怒便各自努力，疏通田沟、整治土地，不让狼尾草和杂草生长；很快便可看到坚实饱满的禾稼，茂盛繁密，沟塍、畹畦绵延万里，彼此相连。原本丑陋、贫瘠、坚硬、狭窄、荒芜的土地，变成了肥美的良田，改变了名称却不改变其本质。只有那汴水贯穿城中，成为渠道，与洛水相连而奔流。从前在隋代，大业年间，隋炀帝想寻欢游乐、巡幸游览，所以开凿池塘、疏导水道，向南直达扬州。百姓的力气耗尽在畚箕和铁锹上，膏血与水一同争流。凤凰船只只能见于史籍，玉石般的尸骨已经腐朽在高丘之中。后来人们反而借它治理天下而获利，直到今天仍可乘筏泛舟；桃花时节水涨，竹箭般的快船飞驰。水势汹涌混浊，波涛沸腾，冲击堤岸，迅疾奔流。它不是江，也不是海，却早晚都以澎湃之势翻腾，掀动万石重船，仿佛把它们比作堂上低洼处的一片小草叶。船舵和橹桨常常相撞，撑船人抱臂等待船只毁败。聪明的人也不敢轻视它，但工程兴作绵延千年而成为祸害。难道积累的祸患如此严重，非要等待圣人出现才可消除吗？有人提出建议：疏导黄河、沟通洛水，引入宜禾的清水源头，堵塞劈华一带的浑浊水流；收紧宽阔堤防以节制暴水，弯曲直行的水道以减轻水势的暴虐。这样水流舒缓，经历炎凉而不干涸。于是从淮水以南，成为各国所仰赖、百姓所输送的通道。金谷中的财物和丝帛，按年按时照常调运；船只首尾相接，千里不断。越地的舲船、吴地的艚船，官船和商船，闽地歌声、楚地语言，风帆雨桨，连绵不绝地载运前行。钲鼓铿锵作响，百姓因此安定舒适，国家赋税也按时应办。至于连营的百位将领、身披铠甲的万名士卒，张弓贯石，发动时动辄以千计。他们所属的营有龙卫、神勇、飞山、雄武、奉节、拱圣、忠靖、宣効、吐泽、金吾、掷飏、万胜、渤海、广备、云骑、武肃、材能、蹶张、力能、挟辀、投石、超距、索铁、伸钩、水执鼋鼍、陆拘罴貅。异族的寇盗、大国的仇敌，一经电击雷劈般进攻，没有不被捉拿拘系、成为囚徒的。于是训练他们使用鹳鹅、鱼丽的阵形，学习抵御敌人、击刺攻取的方法；剖开坚甲而刺中其中的虱子，箭矢贯穿坚牢、穿透札甲，挥刀掷戈，举手没有虚发。士卒行动便捷，武器锋利。金属、牛角、丹漆、油脂、胶、竹、木，都按时采取得到，挑选精良、淘汰恶劣柔弱的材料。割取蛟革连接弓函，剖开兕角制成弓弭；剖鱼皮作箭袋，怀藏刀刃。百工无不齐备，磨砺锲削，制作出来的兵器像镜钢一样坚硬，锋刃锐利；竖立起来如霜凝结，闪耀如电光。因此有强力冲车、劲弩、云梯、【疑】车，长锻、延鏦，锋利的戈、兊、殳，繁弱之弓、肃慎之矢、谿子之弩、夫差之甲、龟蛇之旗、鸟集之旗。军务很早整治完毕，用来戒备意外。

译其次有文昌府，分为三省，排列九寺，另设五监；左选掌文官，右选掌武官。共有三十房、二百余案、二十四部。革除隋代的陋制，改变唐代旧制，补缀破损、修完裂隙，剔除朽坏、焚烧蛀虫。人员众多、土地广大，事务像织组一样繁密，越来越广却没有得到治理，日积月累终于形成弊病。细小柔弱的弊端若不除去，终将超过斧头所能砍伐的程度。即使有离娄那样明亮的眼睛，也会迷失在簿书之中而什么都看不见。豪强胥吏倚仗文书来贩卖狱讼，庸劣官吏使职务荒废而遭受侮辱；人人只图苟且以逃避责任，谁肯长远考虑、回头反省呢？官府有隐蔽的事务，国家有遗漏的利益，诉状纷纷堆在庭前，被拘系的囚徒充满监狱；此升彼沉，甲可乙否，各人操持私议而互相倾轧，彼此矛盾、龃龉不合。于是合并千司的分散事务，使它们如星罗棋布般严整地集中在一处；千根梁木承负栋梁，万根楹柱镇压础石，砍伐高大的松树作炭，挖空深山采伐楮木。官府设有固定员额，选取雄材伟器来充任；上面维系，下面节制，前面按察，后面覆核，就像长蛇扶持脊背，首尾都能相互趋赴。关起门来商议，在各房门之间飞传檄文，像秦楚之间互相应答；披荆斩棘开成道路，抽丝剥茧理出头绪。崇尚善行，废除丑恶，平治险阻，清除污秽，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于是公布成法，凡改变法式、扰乱而不遵守的人，依法处罚；把它留给后代，永远作为准则。至于儒官的千间屋宇，成为天下首善之地，衣襟相连、长袖宽衣的人充满其中。士人中那些隐藏才华、收敛锋芒的，无不拂去头巾，整理粗衣，弹去冠尘、系上绶带；幽深岩穴因此空了，偏远郡国的鄙陋之士也走了出来。南方的金、象牙，文彩斑斓的旄和羽毛，世间罕见的珍物，都倾倒车载、敲响书箧，罗列而希望出售；他们都能沉浸于大道，真正充沛有力地攻坚深究。早在这之前，皇帝哀悯道术沉滞，忧虑训诂荒谬；诸子奔竞相争，众说放荡而没有守持，结党附同、攻击异己，此美彼丑。他清除俗学的芜杂污秽，斥责淫邪言辞并加以抨击，熄灭幽暗角落的微弱烛火，仰望天庭而看见白昼；使学术同源共贯，揭开遮蔽天日的蔀障。于是俊杰一同奋起，贤才自我砥砺；进入宫门、深入内室，驰骋于文辞之源和辩论之域。在学术技艺的场所、仁义汇聚的地方，和煦之风传播和气，儒林显露英秀；皇帝恩宠优厚，诏辞缜密，荣誉声名的产生和庆赏诱导的作用，使人受到感发而归服。骏马奔驰，雉鸡鸣叫；钝器磨成锋利，浅薄培育成厚重，身材魁梧、品行卓异之士，锋芒显露，不待驱策便自然前来。又有佩玉的声音、笾豆礼器的仪态、弦歌的声响，充满耳中、溢满眼前，交错陈列、相互奏响，灿烂如唐虞之日，雍容如洙泗之风；超过百代圣人的教化，使千年之后重新得以看见。又有律学用来讨论刑法制度，算学用来穷究九九乘法，舞象用来教导童稚，乐德、乐语用来教育世家子弟成材；丰厚的德行随所取用，无不具备。至于祭祀圣人的宫殿，就是原庙；其制度由般输所创，其材料由匠石挑选。万人举筑，千夫运斧，挥汗如雨雾，吐气如云，鼛鼓声也压不住，没人觉得劳苦。宏伟的大殿赫赫然耸立，仿佛山岳涌起，高峻险峻；下盘黄土，上通北辰。它如蘂珠、广寒，又像黄帝的宫殿；祥瑞的光气朦胧往来，葱葱郁郁、氤氲弥漫。内部有屋檐、椽子、梁端、门槛、楹柱、栭木，门扇、斗拱、宫门、屏墙、屋宇和守门之处；建筑高耸张开，姿态矫健，像龙飞虎蹲；长楼凌空，甬道相互连接。黑白彩绘齐备，奇异纹饰灿烂；菱花、荷花图案漫布，仿佛惊涛回旋相连；飞仙降真的姿态缥缈，鹓雏、鶠鸟飞翔盘旋。地下必然出奇珍，土中没有藏匿的宝物：球琳、琅玕、璠璵、瑶琨，流黄、丹砂，玳瑁、翡翠，垂棘之璧、照夜之珠。有鹄形、象形、觷角等器物，剖犀、琢玉，锲刻雕镂，精妙无比。光辉灿烂、明亮耀赫，珠玉交错、互相辉映，如繁星灿烂，像红霞交相照耀。轩庑上绘有功臣和辅弼，他们曾载入太常、铭刻鼎彝，如今环列四周，前来朝见。众人龙章凤姿、形貌瑰伟；文臣有伊尹、周公，武臣有方叔、召虎；又有像蹇谔之臣那样立于朝廷，谋划安定社稷，指陈利害，面对四方而不屈挠。殿宇有天元太始、皇武俪极、大定辉德、熙文衍庆、美成继仁、治隆等名号。帝王重瞳隆准，光明如天日。皇帝步行相送，百官拜迎；九卿三公挟辀扶衡，仪仗卫士挤满城郭。此时百姓如暴风般聚集，各种劳作全都停止；仿佛大地震动、山岳移动、波涛翻转、海水倾覆，脚不能转动，耳朵不能听清。神灵安止之后，穷巷僻里只听见百姓赞叹惊异的声音。于是山罍、房俎、牺樽、竹篚依次陈列在两楹之间。瞽者和史官陈述祝辞，宰官和祝官进献牲礼，察看牲畜肥瘦，辨视毛色是否纯赤。升降、裸献等礼仪全部完成。到了天运周转、甲子新历之时，接受万方朝贺，庆祝新君登极。此时再次击鼓，声音停止；接过长矛，收起箭镞；三卫和五仗庄严排列，戈矛与殳戟森然在列。探察天将破晓，传令备办；催促校尉，唱读名籍。千官飞快列队就位，然后奏响中严、外辨之乐。撞击黄钟以开启乐声，合拢羽扇如鸟翼。佽飞引导车驾来到座前，千牛卫环绕皇帝，屏息肃立。炉烟升起，宝符安置，聆听《干安》的美妙乐声，仰望天颜而得以看见。羌夷束发起舞，象胥沟通隔绝之地并传达译语，宣读表章使皇帝听闻。奏报灵异之物充斥四方，群臣于是进献万年之觞，祝皇帝寿比南山。太尉上殿奠酒，尚食斟酒。乐曲有《嘉禾》《灵芝》《和安》《庆云》，舞蹈有《天下大定》《盛德升闻》。饮食和乐，烤肉香美；仪容威严而合乎法度，谈笑不喧哗而有文采。因此没有族谈错立般的混乱，也没有众人践踏、广布武步的纷纭。天子把四海当作宅居，以百姓为众；如果朝廷之内不洒扫而举行礼仪，天下就会像云气扰动、丝线纷乱。因接受玉器而懈怠，便知道晋惠帝将死；手执玉帛而傲慢，便知道若敖氏将灭。听到音乐便逃走，是因为金奏之乐低微失当；虽有美食却不肯食用，是因为牺牲的象已被牵出宫门。赋奏《湛露》《彤弓》，武子不敢应答；奏《肆夏》《大明》，穆子不敢聆听。礼乐一旦有所缺失，就会显示混乱、昭示昏暗。

译因此宣王宴享士人，以丰盛的烤肉为贵，同时制定刑罚来治理三晋；汉高祖沿用叔孙通的礼制，从而知道做皇帝的尊严。难道治理朝廷的礼仪器物，竟还有被遮蔽沉埋的吗？这正是要振兴废坠的典章、确定常道伦理的原因。乐曲有《咸池》《承云》《九韶》《六英》《采齐》《肆夏》《萧韶九成》。乐器有神农的瑟、伏羲的琴、倕氏的钟、无句的磬。声音铿锵宏亮，和气蒸腾；用来招致祖考降临，用来扩大先王的声教。从前王道衰弱，淳厚风气变得浇薄，乐器遭到郑卫淫乐的破坏，蒙瞽乐师逃往秦楚。朝廷轻慢金石雅正之乐，诸侯接受歌管喧杂之声。魏文侯听淫声而忘记疲倦，桓子接受齐国乐舞而停止朝政。季札开始不再讥刺郐国，孔子听到《韶》乐竟忘了肉味。因此礼乐制度无从考察，中和之声逐渐消失；不是细声便粗大，不是低声便高亢。如今寻找乐器，得到田野中测量土地的尺；吹奏律管，有如听凤的箫。乐器或洒、或离，或鼖、或毊，或镛、或栈，或【疑】、或筊；众器一同奏起，八音极其调和。鸑鷟离开丹穴来此聚集，发出嗈喈鸣声，舞动修长的羽翼。又有賨旅、巴渝之舞，僸佅、狄鞮之歌。远方的人面向内地前来，越过山海，借梯航而至。因此把他们纳入宗庙，是周公用来使鲁国广大；在朝廷庭院观看他们，是汉安帝用来喜悦诸国来朝。至于四方珍物，按时来修职进贡，穷尽天地所产、搜遍人迹所至，磨平远近差异，陈列各种技艺的极致。贡物有竹木，货物有龟贝，货币有锦绣，服饰有絺绤。斿地贡羽毛，祀地贡祭物，嫔地贡丝麻，各地贡其所产；器物贡金、锡、砺石、砥石、砮石、丹砂、铅、松树和怪石。金属有三品，土有五色。泗水之滨的浮磬，羽山深谷的夏翟；日行千里的龙马，三脊神茅，方箱和椭棐。都陈列在殿陛之间，丰厚的包裹、宽大的箱笼，急速通过驿骑传送。桅樯相连，车轨相接，河川阻塞，道路堵满；耶歈之声终年不停。至于羌、氐、僰、翟、儋耳、雕题等兽居鸟语的国家，全都望见京城方向便奔来，经过多年而到达。怀抱名贵珍宝、牵引驯服的野兽，送到宫阙之下，络绎不绝；有帛、【疑】、罽、【疑】兰干细布、水精、琉璃、轲虫、【疑】珠、宝鉴、洞胆、神犀照浦等。山经没有记载、齐谐没有见过的东西，像粪土一样堆积在内府。有时越裳献来白雉，有时西旅送来巨獒。如果不是皇帝威灵远播，谁能从深远险阻之地取得这些奇珍异物呢？” 大概边地之外的各族能够率领同类前来修好，那么中原就应当有圣人出世，使天下安宁。然而皇帝并不把远方之物当作珍宝，也不崇尚奇异的观赏之物；把金子丢在高峻的山岩上，把玉沉入五湖的水中。洞防之剑，不过收入骑士的剑鞘；齧膝之马，有时套在鼓车的车辕上。至于天象显示恩赐，大地呈献福祉，灵异之物接连降临，嘉美的谷物屡屡生长：日月有晕，适星背鐍；【疑】蜺环抱日珥；鸣星陨石，怪风改变气候。白发、鲐背的老人尚且不知道这些事，何况会说话的儿童呢？难道只有这些而已吗？又有穹龟背负河图，龙马驮载文字；汾阳之鼎、函德之芝，长肉角的异兽、伴随箫声而来的鸟，同穗的禾、依次生长的谷物。它们游于郊野、栖于庭院，充满田畦、覆盖祭坛。非烟非云，萧疏盘曲，映带在宫阙角落，繁茂环绕城垒；猛禽不抓，猛兽不咬，符合图谍所载，祥瑞达到极盛。史书不断记载，年年都有可记录之事。发微子于是说：“国家竟然有这样的盛况吗？还是先生只是在口舌上逞快，才说到这里呢？”先生说：“国家的盛盛大，哪里能够完全说尽？即使有注河那样的辩才、折角那样的利口，整天端坐，拍掌谈论，也仍然不能说出万分之一。” “这些还只是汴都的治理功绩罢了。你也知道守护这座汴都的办法，以及古代国家兴亡的道理吗？”客人说：“愿意听闻。”先生说：“这片天地，时而狭小，时而广大；有时变更，有时宽弛。黄帝建都涿鹿，那里就是幽州；少昊建都穷桑，那里就是今天的鲁地。伏羲建都陈，帝喾建都亳，尧建都平阳。至于昊天授予人民四时，舜建都蒲阪，于是朝见诸侯而收集五瑞。公刘居于豳，开创王业的征兆由此开始；太王迁往邠，是为了避开狄人所贪图的地方。文王营建酆京，正当面临灾难却能彰显仁德；武王治理镐京，重新穿上戎服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周朝拥有天下三百多年，刑罚几乎不用；等到它衰落，又过了三百多年，五霸相继兴起。诸侯像星星离散、豆子分割，各自凭借山谷和兵力，专门成为强大的列侯，胁迫弱国，却不统领天下君主的经费。天下一天比一天局促，一天比一天分裂，中原所拥有的土地几乎没有了。当时把权谋放在首位，强弱彼此吞噬，谁有长距离攻击的能力？谁有锐利的嘴？哪国军队先选练？哪国粮食先储备？谁有能举关石的壮士？谁有扶轼作战的勇士？谁有平素的德行？谁有强大的依凭？谁想报答恩惠？谁想洗雪耻辱？有的捧出下邑来贿赂仇敌，有的拿连城之地交换宝器。尸骨铺满原野，铠甲上生满蚂蚁，臂肘流出的血染红了车轮；马鞍销毁，股骨受伤，成了莫格国的废墟。人和鬼都在叹息！那些土地城宇，都是一时被吞并、一时被夺取，一时完整、一时松弛。秦中是凭借地势的国家，它向诸侯用兵，就像从高屋上倒水一样；借助水神、皋陶和天邑之势，把先取得天下看作上策。其他国家有的左据函谷关，右界襃斜，号称百二之都；东边有成皋，西边有崤山、渑池，确定为王者之地。后来甚至设置舂陵侠客，兴起泗上的健吏，扼住衣襟、控制咽喉，内外形成屏藩；把城池称为金汤，把诸侯役使为奴隶。拓展疆域，驱逐边远之地，东面包容蟠木，西面卷及流沙，北面环绕幽陵，南面包围交趾。后来安定日久，泰然之心更加奢侈；有的怠慢守备而招来戎敌，有的朋比淫乱而招来盗贼。横征暴敛没有限度，国家渐渐枯竭；徭役出动没有时令，百姓相继死亡。卢令日日放纵而无人束缚，鹭翿令人厌看却常常相遇。因一点嫌隙就使尸体翻覆、血流遍地，因一时欢悦便结缨佩璲。粉墨混杂，贤才受到倒置驱逐，卑微的人却偷偷享用俸禄。奸臣在宫穴中回旋，图谋篡夺大器。郡国控制节制，侯伯各自并行；有的尾部过大而不能摆动，有的身体沉重而屡屡跌倒。宫室有丹色楹柱，城墙有百雉之高；朝廷不能用来举火燎照，冠冕也不能在执贽朝见时稳固不动。

译天的纲维被撕裂，地的轴心动摇，众生惊惧而困苦灭亡。即使有城池，周围环绕邓林，天汉缠绕其外，拖车可以涉过高山，设置浮桥可以渡过深水。因此武侯曾乘船沿西河而下，扩张自己的土地而前进，借此警戒吴起。大概劣政在宗庙朝廷之上肆虐，敌国便会从宫墙之内兴起。哪里还要问左边有孟门、右边有太行，左边有洞庭、右边有彭蠡呢？发微子说：天命归于有德之人，由他主持四方，如车辐拱向车毂，如桶壁环绕桶底。最坚固的，天就使它昌盛；最偏斜破败的，天就使它灭亡。它不是变易所能毁坏，也不是险阻所能隐藏；不是愚昧所能削弱，也不是贤能所能强盛。因此秦将吞并楚国时，白蛇的头先在大泽被斩断；汉将继承刘氏时，雄雉先在南阳鸣叫。龙涎从匣中流出，檿弧隐没；周代有谶语说蓐收袭击宫门，天帝降下刑罚，终于造成虢国的灾祸。人的力量和地势的便利，确实不能使事物倒伏或扶植、支撑或倾覆，一切都听命于苍天。因此巨鲸和鲵鱼在唇齿之间解决争斗，最终同归于死；流血的兕、虎践踏高山，使它变成平岗，蹂躏生灵如踩土块，簸荡天下如扬起糠秕。它们失败时挖眼剖骨，成功时头戴冠冕、下垂衣裳。由此看来，土地只能用来均匀布施恩泽、施放神灵光辉罢了。地势险易并不是评判的标准，贤与不肖也还不能这样议论。先生说：“说地势险易不是评判标准，本来就已经错了；说贤与不肖不能议论，又怎么可以呢？客人没有听说过王公设置险阻来守护国家吗？有德便能昌盛吗？地势应当有险，形势又要与德行相参。地方狭窄低下、鄙陋逼仄，就无法容纳万乘的扈从，也无法供给百官的粮饩；只占据偏僻角落，就无法接纳四方贡赋。应当使道路远近平整，使肥沃平原伸展开来，划分宅地、制定里制；使八方之人奔走而来，君王面向南方、背负屏扆，把天下引入安康大道。力士不敢夺取，贪夫缩汗、不敢斜视，是因为依仗德行之险。若依凭终南、太华的坚固山势，背靠清渭、浊河的水流，扼住人的咽喉，抚按人的脊背，一旦发生变故，万名士卒立即可以集结。然而平民也可以窥见空隙而试图逞勇，匹夫也可以冲撞权衡而大声呼喊；天府的丰饶沃土，反而适合别人聚众据守。这是把地势当作险阻。地势严整而德行通畅，然后才成为神灵造设的地域、上天设置的险阻。伟大的炎宋，是上帝眷顾注目的国家，而这座汴都，是百种嘉美之物孕育的地方。前面没有湍急的水流，能截断旋渊、吕梁的险流；后面没有太行、石洞、飞狐、句望那样深峻的岩谷；丰足、安乐、和谐、平易，远远不同于四方的风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军队所需的兵甲和士卒，赏赐及各种颁赐的费用，宗庙、郊祀、社稷和百神的祭祀，天子供养群臣、发给俸禄的开支，直到五谷六牲、鱼鳖鸟兽，都由全国供给而满足。铠甲不解下，刀刃常不离鞘；手执大斧，匈奴单于便逃入幕帐；旌旗指向西方，僰人和冉駹便恭顺伏服；南方夷人解散党徒，送子弟入朝为质；朝鲜害怕遭受菹醢之刑，便修好睦邻关系，解去编发，戴上有纹饰的冠帽，改去左衽，穿上华美服装；那些违抗法度、迟疑不进而自取祸患的人，只要一纸简书召唤，便来受死。帝都威严深沉，仿佛森然的利刀和箭镞向外森列，死士徘徊不敢触犯。仁厚的风气覆盖海边，歌颂之声充满乡里的学校。从前天下危急，王道失常，皇纲解纽，豺狼当道，太祖怀抱帝王的符命，却不知应交付给谁；可以接受天下归附的国家，没有比宋更合适的。艺祖推演图谶，符合天命，歌谣传播于儿童之间，百姓像云一样仰望、像风吹草偃一样归附，英雄如蝗虫飞聚、苍蝇附集。携带玉帛、奔驰来朝的有万国，冠冕充满天下。边塞停止征收铠甲而免除防守，堡垒熄灭烽火而摧毁战橹；拜望栏杆，感叹神威，才有这万众军旅。历代承继德业，几乎听不到过失；披发如梳禾、锄草一样整治天下，父亲携抱幼儿，击除果实中的恶虫、收获丰美禾穗，拔除邪恶、鉴别妍丑，磨去觚角的尖刻，砍断欃枪而安抚边疆。到了当今皇帝，修饰质朴的根本，权衡细小和重大之事；祭庙所奏的金玉之声铿锵作响，夹列殿柱的簠簋灿然陈设。训典严密，财源丰足，刑罚用来纠正防范，施舍宽厚优裕。田间有愿意耕种的农民，市场有愿意储藏货物的商人；草莽盗贼回归本业、收敛踪迹，大道四通而不受阻塞，车辆相接、马匹相连。各种劳作都由众人共同承担，肩舆捆载货物来往，前进后退，搓土作业、歌唱欢呼；万家之中没有听说有人叹息而求救。即使设立土墙作为界限，又有谁敢阻挡、阻挠它呢？何况这是汴都呢？不过，天下那些强壮豪杰，也未曾看见它的深奥。我且说，宋朝初年营建这座都城时，向上观察天时，向下考察地势，居中顺应人心，以圣明智慧测度，以皇极建立根基，以贤杰作为基础，以法度之士加以限制，以大师筑墙，以大国作屏障，以公侯抵御，以宗室子弟守城；以义为道路，以礼为门户，以权柄掌握开闭，以政令扫除，以恩德周遍包裹，于是建立宫室，使我们的君主安居。宫殿有庭院，庭院的桓柱象征社稷之臣；有高大的椽木，象征栋梁之材；有宽大的宫门，使光明通达；有明亮的窗户，使听闻通畅；栏杆像秤一样端平，前面可以凭靠；墙壁像削成的一样整齐，后面可以倚据；台阶高大，表示不可随意登临；屋脊高隆，象征帝居居中。城邑都城已经周备，宫室已经建成，于是皇上心意满足，驾御六龙、乘坐德舆，光明地鸣警清道，从黄道奔驰于书林之中，俯视学海。百姓欢欣跳跃，无不跟随车驾尘埃前进。各种奇技一齐施展，观看的人惊骇失色。于是使力士掌握阴阳，调和刚柔，顺应器物的制作；方圆、大小、轻重，或粉饰、或绘画，随心裁制。皇上正品味大道的滋味，斟酌圣人的恩泽，心意仍未满足，又想乘木筏上行，穷究日月的盈亏，寻访天河的源流，执掌北斗的斗柄，巡行二十八宿的次舍，夺取雷公的鼓槌，收取风伯的风囊；转眼之间，甘雨大降，拘禁孛星彗星于幽暗牢狱，铺展祥云使天色幽黯。统摄阴阳的机要，与上帝应答而无所阻碍。这样纵情享乐了十七年，疲倦而不停，进谏而不改。我不知道天王究竟用心何在，只听见童子歌唱说：“谁替我们停止这种事？谁替我们整理这些负担？茫茫九州，没有人知道它的边界。”客人惊惧不安而醒悟，恭敬地道歉说：“若不是先生，我无法刮去我的蒙昧，医治我的耳聋。我不能穷尽皇帝的盛德。”于是再拜告退。《宋文鉴》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八 宋代吕祖谦编 赋 《大礼庆成赋》　张耒 宋朝第六代皇帝登基第七年，为了使天人和同、内外安定，流传宏大的福泽，增高功业、累积厚德，以报答神祇和祖先，已经使德泽遍布充满，光辉融和而显赫，六合同心，四海同声，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年壬申仲冬，将要在南郊举行大礼，于是诏令各官恭敬履行职务、办理事务。但有关官员进言说：“我国依时施行礼仪，郊丘祭祀之位，天地都在其中；牲畜和币帛一同进献，礼乐同时举行。可是古人却根据阴阳二气达到极盛的时日，分别在南郊、北郊祭祀，位置不同、时日不同，进献的数目也不同，我们应当听从哪一种呢？”于是天子警惕而深思，恭敬畏惧、谨慎戒惕地说：“这是国家大事，我岂敢独断！”群公卿士和掌管礼仪的官员竭尽思虑，协调斟酌，订定不可改变的制度。于是议论者说：“先王斋戒明洁来享祀上帝，至于上帝是否享用祭品，即使圣人也无法知道；只有享受福祉这件事，才是上帝享用祭祀的征验。”恭敬地想，我国合祭天地，至今已经六代了。太祖亲自承受伟大的天命，遏制乱略，使天地堂皇，使八方开拓，从而奠定万世基业。太宗以威力安定天下，震动北方大卤之地，使九州归一，让天下归于一尊。真宗时代和乐富盛，祥瑞接连出现，南方牧地的凶悍部族不战而请降，威势加及北方荒远之地，并把功绩奏告于岱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仁宗承接安定的局面、据有深厚的基业，不动一指便使凶恶的獠人和狡猾的羌人含毒内向；官吏士卒还没有疲惫，他们便藏匿逃窜、屈服伏罪，始终太平，延续将近五十年。英宗入继大统，百姓与他同心；神宗有所作为，六服承受他的德泽，这可以说是受到了天地的福佑。那么神祇安宁、接受我们的祭祀，这种福祉岂不长久吗？于是天子遮蔽在青云般的车盖之下，乘坐雕玉车舆，应龙接受缰绳，招摇星为车辀的羽翼，树立彩虹般的长竿，扬起彗星般飞动的旌旗。太一星神执节在前开路，二十八宿拱手相随。天子布步经营、周流四方，貔貅般的六军如雷霆，万乘车驾声势震天。起初海水沸腾、云气涌动，忽然山岳耸立、河川安静。天子纯粹如玉般温润，健行如天道运转；望见宫门便神色振作，愿意执策下令前进。那显赫的灵源，实在是神明的鼻祖；神灵观览光明德泽而降临，栖止在庄严清净的玉宇。奏起咸英的宏大音乐，具备干戚和籥的盛大舞蹈。日光与神光交相辉映，鸾鸟仙鹤降临，神灵欢娱而醉，爵杯和俎豆整齐陈列。清庙是观览德行的宫殿，七位圣祖在天上，时时降临宗庙；贤明和乐的后代，愿祖先无穷地赐福给我们文德之士。瞻望祖庙神主而追念功业，愿在祖庙中祭祀先祖而感念亲恩。先帝的神灵油然从心中发出，处在帝位上远望而含着辛劳之意。雨后初晴，太阳报告清晨，祥和的风拂过尘埃；我们跟随年高德劭的士人，来恭敬地举行精诚的祭祀。御史整肃吏员，司马整饬军队；队伍已经缓缓前进，如云流动，如太阳运行，又气势汹涌、威仪严整。海潮运转，天声震响；神灵的旗帜广大鲜明，显赫迅疾，像龙虎相搏，搅乱鲲鹏。雄悍者畏惧威势而震服，柔顺善良者受到礼教感化而肃静清平。收起威弧，停止天戈，已经熄灭蚩尤的战火，折断欃枪。掌管飞廉，拘束商羊，交给有关官员；羲和擦拭天光，拂去尘蔽，使它完全献出光明。全城百姓空巷而出，抬头踮脚，低头窥看车轮足迹，侧目观看佩玉之人，忽然不知道手已加额、口已成祝祷。于是背向都城，望着帷宫；郊外道路平坦曲折，场圃已经因寒冷而完成收获。青云般的楼台相连，虹霓般的彩饰交织。紫微宫连接于两座观阙，勾陈星错落布置在万雉高墙之间。扶倾之神仰立拱手而飞翔，德之神龙从下方抱持牵引。仿佛神灵忽然变幻而成，涌出九地，耸立在地面。连绵的廊屋有千根柱子，宽广的殿堂有万根椽木；飞檐高耸、斗拱交错，窗户深邃，墙壁挺立。高处角落使人酸腿，极远处使人眼花。唐代洛阳的计官拿着算筹也无法计数，般、倕这样的工匠拿着斧斤也会迷惑；这一切似乎不是取材后砍削涂饰而成，而都是机杼织绩般自然完成的。一间房屋的功用足以使一家温暖，一座宫殿的耗费又岂止供养一国。惊雷般的车驾已经震动，深谷汹涌的声响全都寂静。寝宫深静，何等清虚而严密。天子正端庄肃穆、虚心严谨，还没有举行全部仪式，精诚之意已经充满其中。甲夜刚刚昏暗，严整的鼓声便响起；飞的、奔的、潜伏的都被惊动，神灵震慑，鬼神惊骇。望着升腾的精气照亮夜空，玄冥收起威势而布施德泽。灵鼍鼓五次震响，轸车将要到达中位。天子于是穿衮服、执玉器，以斋戒明洁、庄严战栗的诚心，表现在进退步趋和容貌神态之中。千支火炬一齐举起，万枝火把全部燃烧，向上遮蔽荧惑星，向旁照耀烛龙；近处如朝阳，远处如和暖的春风，光明灿烂，辉煌耀眼。列队的官员、野外驻扎的军队，像饮下醇酒又披上多层衣服一样温暖舒适。黄酒广阔流淌，璧玉光明透彻；祥瑞与灵气横向铺展，和谐之气向下普遍浸润。声音成为和谐的音乐，形体表现为人的喜悦。白色毛皮的祥兽、能吹箫声的鸟，纷纷交杂而来，随着乐曲奏起而起舞。升降的节度已经周遍，燎烟开始上升；流星和彩虹奔驰而来，奉上璧玉、进献牲畜。丰隆奔驰而向上飞腾，祝融光明灿烂地上升。打开天门，开辟清都；右帝设宴，百神欢愉。圆形的锡盖降下，方形的献车奉上；山岳输送坚固之物，大海献出润泽。于是礼仪完备，音乐奏成，整顿车驾回转。万物环绕天极，端门开启，天赐的赏赐降下。千仓的粮食流出，百川向北包容大地，南方直到岛夷，西方越过流沙，东方穷尽海边。命令还没有说完，雷声便运行，风声便传遍。田野没有穷困的人，监狱没有久拖的罪案。打破刑具、解开枷锁，背着丝帛和铜钱。车辆返回住所，士卒回到队伍。献技呈才，千铙万鼓一齐响起。天子举杯，向群臣致意，大家都说：“美好啊！”天子的功业，系辞说：伟大美善的圣主，建立皇极；庄严恭敬地精诚祭祀，上帝降临；柔顺恭敬的神灵并列，牲币庄严；文祖在右方安坐，赫然临视；祖宗啊，有不变的常法；讳言用兵、畏惧刑罚，使后世富足有食；政事有损有益，这条原则不可改变；上帝明鉴，赐予大福；兢兢业业，一日胜过一日；三年举行一次祭祀，愿国祚延续万亿年。《斋居赋》　张耒

译仲夏时节，阴气开始到来，阳气已经盛极而开始衰减，阴气渐渐通达并掌握时令；水气潜伏，害怕干涸，火势正旺。对人来说，心脏确实容易过热，而肾脏会受到它的损害。人的生命受命于子时，推演卦象说：“坎卦在五行中属水，是微弱阳气潜藏之处，也是元气的开始。”所以火气过于猛烈，正气就可能因此衰弱，水脏受到伤害，这是君子深深畏惧的。于是闲居休息，洗涤思虑，斋戒静养；既以安静事务来调养形体，又远眺高居，摒弃纷华，不陈列奢饰，以淡泊为伴；断绝嗜好，窒止欲望，爱惜精气，收敛精神；不接近声色，很少亲近滋味；心神冲和，与中和之气同游，深静而与大道合于真实。因此能够体魄强健、意志安宁，愉快欢乐而长寿，远离疾病灾疫，保全这种不易衰老的状态。唉！如果能够由此推究而穷尽大道，考察这一点来认识万物，那么岂只是靠斋戒来应对时令，即使颠沛困顿也应当不失其道。况且冰炭相互交替，利害交相到来，真性陨落、和气被盗，难道只有阴气失常才如此吗？道心微妙，容易失去而难以恒常，困于侵凌，正如微弱的阳气。因此要洗涤心灵、净化意志，以排除外来污垢；虚静内心、保养中和，以保全天赋的本性。这样才能渡过最大的变化而不被沾染，经历万般变化而常存。大概应当终年斋居，难道只是为了养生、保全身体吗？《鸣鸡赋》　张耒 先生闲居学习道术，天未明便起床。家中养了一只鸡，专司报晓。它养到老年以后，言语沉默都有一定规律，意气雄武坚毅，羽毛鲜明华美；高高的朱红鸡冠，丹红的颈子，黑色的胸脯，青色的距爪矫健有力，秀美的尾羽高高翘起。它恭敬履行职守，缓步走过我的庭院，啄食粟米，饮水，十分肃敬而不争。山川一片苍青，风雪在夜间凝结；幽暗窗户沉沉无光，仿佛我的梦刚刚惊醒。万里寂静，钟鼓无声；听到振衣的细碎声，忽然像孤独的乐曲一样清冷；更筹声杂乱地传来，和着城角的凄清之声，应和云外鸣叫的大雁，也像凭吊山巅坠落的星辰。歌声唱过三遍又归于寂静，五更已尽，夜色更深。万物都开始活动，车辆运转，马匹奔行。先生拄杖穿鞋走出门去，观看东方升起的光明。《雨望赋》　张耒 面对苍茫的海天，观看骤雨滂沱而下；狂风吹击，云气奔走，辽阔万里忽然被一片遮蔽。骤然间仿佛百万士卒奔赴敌阵，迅猛交战，车旗飞驰，箭石纷纷袭来。随后飘风渐定，盛怒已经宣泄，云层纷纷散开，纵横零落到天边。又像战胜的军队整顿旗帜、列成队伍，缓缓驱车回归；遥遥只看见河川平缓、原野开阔。云霞、风月的姿态，雷雨、电雹的变化，不是人工技巧所能造成的，实在人间绝美的景观。一定要登上雄伟高峻的楼阁，凭临高山大海的空旷，彻底排除耳目所受的遮蔽，然后才能穷尽变化的奇异形状。可叹我居处低矮狭小，视听都被限制在几尺之内，想要的景象又无法得到，只能徒然迎着风惆怅。《鸣蛙赋》　张耒 我寄居在山阳学舍，夏天大雨，房屋四角积水成塘，聚集了成千只青蛙，叫声不断，夜里使我不能入睡。有客人献给我一种杀蛙的方法，说：“投下一丸药，青蛙就会全部死光。”童子准备使用它，我说：“不可以。”又作赋给他看：夏雨刚停，积水超过一尺，有成百上千只青蛙，不断跳跃着出来。幸逢雨后初晴，夜月清亮。我劳累之后，正想休息，回到室内躺下。这时蛙声有的像长啸，有的像哭泣，有的像申诉，有的像歌唱，有的像欢呼，有的像悲叹，有的像喜悦；说话仿佛发怒，辱骂仿佛呵斥，像呕吐，又像干呕；像哽咽的哑人呼喊，像口吃者争辩；有的急促，有的舒缓，有的清亮，有的浑浊。像羌人的丝弦和野外的鼓声，杂乱而没有节拍；又像蛮歌獠语，怪异的声音接连发出。它们或许是困在泥水中，失去栖身之处而悲伤；又或许是久旱之后，重新得到栖息之地而快乐。正在这时，童子拿着蜡烛来拜见我，说：“蛙群夜里鸣叫，您的睡眠被它们吵扰。考察《周官》，可以洒灰驱赶蛤蟆，您还是教我这样做吧。”我说：“我可以让你把它们全杀掉，但你不要这样残酷。你快乐就唱歌，悲哀就哭泣；哭泣就是悲伤。唉，快乐有声音，曲调聚集、言语成群，它们争着伸长喉咙呼叫。” 一天之中，片刻也不得安宁。青蛙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要杀它们？万物同处于一个天地府库之中，谁是可爱、谁是可恶的呢？你为什么偏要自私？你厚待青蛙而薄待人参，通达它们的快乐；我自然会消除你的怒气，放下蜡烛睡觉。”半夜，张子扶着枕头叹息，回头对童子说：“你还记得我的话吗？前面的话还没有说完，请让我说完。万物各有其时，谁敢阻止它呢？你看春露刚刚弥漫，早晨的花朵开始盛开，羽毛华美、喙色清丽的鸟，自由飞翔鸣叫，仿佛演奏琴筝、应和笙竽，清悦耳目，使听者欢娱。等到阳春已经过去，炎热将要达到极点，恶草繁茂遮蔽，淫雨积聚成涝，青蛙正在这时生长繁殖，跳跃喧叫，意气横逸。你将怎么办？时令难道可以违逆吗？时令啊，无论美丑都是如此。当它们兴盛时，谁能使它们迁改？等到雪霜降下，树木结果、草木衰败，飞蝇聚集、蚊虫成群，邪恶无从施展。这时青蛙闭口收足，瘦弱地藏在土中，一声不出；同伴散去，巢穴破败，连一天也不能支持。兴盛不可能长久，总会同衰败交替而来，你姑且忍耐它们，为什么一定要杀掉呢？” 《哀伯牙赋》　张耒 伯牙弹琴，后世没有人为我哀悼伯牙。伯牙凭借才智反而像愚人一样；天地之间、四方万里，懂得你的琴声的，只有一个人而已。钟子期已经死了，那唯一的知音也没有了。想弹琴却无人聆听，泪水滂沱。琴曲已经奏过，也有人听过，却想再说话而无法说出；郁结堵塞充满胸怀，没有地方倾诉抒写。《折杨》《黄华》以及街巷歌谣、乡里曲调，进入城邑就使城邑欢乐，进入国家就使国家喜悦。回头看伯牙，脸上却有自矜之色。拥有技艺的人必定不懂众人的耳朵，而迎合众人耳朵的人，又是高明工匠深以为耻的。违背众人者常常孤独，而那些没有羽翼却冒险承受羞耻的人，反而能安身获利。那么又怎能知道至高的技艺不是祸患，而庸常的技艺不是福分呢？唉！将要成为最巧妙的人，必定不能顾虑终身无人理解；这样，至巧的技艺对于人，竟是最不祥的器具。操持不祥的器具终身而不自知，那么伯牙就是后世最深的戒鉴。《求志赋》　晁补之

译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愚昧呢？愿意寻访古人，与他们交游。高平邑在大野之中，鲁国东部边境，北面是邹地。我的内心本来就真诚恳切，寻求前代圣人也并不遥远。难道没有邻近的人可以共同谋划吗？治理邴氏的人使风俗改变。幽闭在偏僻的居处实在令人不忍，舍弃这里又没有能够藏身之处。执徐年春阳之时，我独自向东出行。横渡武林的大江，来到始宁南部的城邑。沿会稽一带周游，寻求历山所在之处。往昔封嵎之时，世代守职，因为后来者而获罪受刑。越王在夫椒雪耻，进用樵夫之女来抑制自己的心志。那两位贤臣使国家称霸，最终却在出仕和退隐上各不相同。有人背着柴薪自言自语，妻子不忍受而请求离去；有人帮助司马申张威势，最终在淮南丧失声名；有人因细小怨恨而死于婆娑之地，可悲的是姿态柔弱也如此纤细。那章程发出怪异的啸声，已经在甲夜使人惊疑；何况仲御清峻激烈，也同样使观看者惊骇。纷纷回旋曲折，令人无法辨识，千年之后才使遗迹显露。想到苗山仍然如此，又何必为曲水悲伤？只有郑公的志向简约，遇到神人也不需寻求。山峰高峻，山谷深远，风声清凉，早晚不停。我怎么就不能留在这片土地上呢？只是切切悲伤越人的机心。难道是因为吃了鲑鱼便改变了声调，使我的佩绶无所用处吗？冬天阴暗朦胧而多雨，夏天暑热而生毒虫。溪水有深有浅，船只上下行进而撞击山石。我沿着夏盖山而行，姑且借此远望大海。我的先父当初出仕，坚守正道而不改变。小人虽然有心，也尚且不借助微末器物。我要到东安去，依从贤哲之人，听闻道义。蜀地苏氏的学问有源流，承继汉代遗风而多有儒者。过去的人已经无法赶上，为什么不跟随您到居处去呢？早晨我在山中进食，晚上我就宿于江上。悲叹世俗只知奔逐市场，我怎能忍心同他们一起奔走？我让楼季在右边，使王良在前面；我解开缰绳，纵马奔驰，终于得到一条平坦道路。王良为我驾车，使车辕回转；使我的马嚼环紧密，使车轴连接朴实牢固。想要包揽九州、把它们纳入怀中，哪里知道我的力量不足呢？遭逢我一生的忧患，回去将母亲接到旧都。伏身在里门之内，畏惧邻居，幽独地守着这四面角落。时运和命数大错乱，我惶惶不安，又能到哪里去呢？感叹漫长夏日本应滋养万物，却使霜气聚集；我更加抽泣饮泣，难道还可以自杀吗？摧毁劳作之处和篱笆洞穴，雀鸟仍然飞去而不舍。可悲四时不停留，春天和煦的气息已经不再。抚摸花草树木，尚且如此有情，我独自一人却不能姑且安于此时吗？悲叹我的弟弟温婉美好，内心丰厚而通晓诗礼。我不能拿着盈余安坐乡里，却要在东山耕作。年年干旱无雨，螟虫又生在我的田地里。正赶上这一年秋天有谷物，黄河水从高岸之间奔流而出，浩浩汤汤。于陵子终身狭隘自守，井旁的李子尚且能使他饱腹。服食芬芳之物、使腹中清洁，难道还不足以忘却衰老吗？众人像虒虎一样争相趋附朝廷，全都得到时机而显达。拿衣裳到市场上卖来抵御暑热，我本来就知道我的货物不会有人买。想要远游高举却没有人跟从，内心盘曲忧伤。向黄石询问吉凶，棋子十二枚像星辰一样罗列。黄石说：“由小处建立大业，有什么会使你颠沛呢？”既然这并不是起初敢于期待的志愿，我又怎么知道它将系属于什么呢？洗涤清济之水以除污垢，九茎灵芝开成花朵。夜里倚着柱子悲叹，谁会独自忧虑我没有家呢？萧苑的慷慨激昂，难道不是由于食禄之故吗？渡过澶渊的灵津，横在水流中央，狂风怒起。想到城阙的高远通达，勉励自己追随从前的人。羿有张弓射箭的志向，也反过来寻求保全自身。小人不懂学习礼义，只害怕罪网来捕捉。宋朝七代的光明神灵，皇天纯厚地保佑这片土地。选拔贤者、任用能人，怜悯这些孤苦无依的百姓。牧羊而使羊肥壮，也因此获得任用而有声名。辟雍水势浩荡，屋宇在阳光下交错纷繁。衣襟相连而形成云彩，汗水多得像下雨。难道我不够资格进入周王之门吗？只是独自惆怅而久久站立。先办事而后求所得，唯有供养者的费用需要考虑。把九鼎举到深渊之中，也还要借助一个人的臂力。我张子喜好修养德行，艰难地广大求学，却没有同道朋友。雪花纷飞压在屋脊上，松柏却不改变青色。黄子确实曾对我说，这就是明月般的美德。即使工匠不把它作为佩饰，美好本身也没有穷尽。那些阿谀咿唔、逢迎过分的人，竟使浮石下沉、沉木上浮。子云喜好深思，也被众人讥笑其寂寞。虞舜治理天下时，举用五位大臣与他共议政事。那点点细雨射入山谷，哪里足以容纳江潭中的鳣鱼？众人不了解我的心情，我寻求的初志仍未停止。高高独行而远方寻求，只是这不足以用来评论世事。良臣辅佐韩王而成就汉业，皓保施惠而使高祖醒悟。功业成就便离去，曾有什么值得介意到如同一根毫毛？马融亲自履行职责却终于骄纵，禹穿用礼义制作的服饰也未免过分华靡。陈列辎车和乘马，桓荣也终于陷入富贵。扩建居室却不加治理，滂的志向却在于四海。长久承受激烈的处境，怎能因为求生而损害道义。我的心难道和乐，神灵却给予我这种福祉吗？为什么反而遭受这样的不祥？难道是因为不能忍受邻人的拉扯，纷纷去救斗争而受伤吗？赞美林宗善于裁断，能够看清成败而不失误。宁可遵循不知时机是否可为的道路，行走在渔濑之间以终此一生。叹息稽康践履大道直到尽头，却惭愧孙子也无法补救阮氏。清洁舌头而责怪眼睛，暗中坚定自守，识时远离。有人说：“大道不可实行，实行它的人反而会失败。”众人悖乱，全都不肯停留；只有至人才能在那里。千年之后与邻人谈论往事，郭氏和至人都领会其中深意。神龙乘云而飞，我想跟随它以求满足。士人出生，各有各的际遇，我为什么要失意悲伤呢？此时即使藿叶豆羹也不能使我改变，我寻求自身或许可以免于忧患。种植兰草以储藏，采菊花作为干粮。修养忠信以压制躁动，谁知道我将来的谋划呢？前代圣人是我永远依赖的对象，我要招揽百家之子与我同车。时时在大道深处翱翔，以多年岁月作为快乐。《宋文鉴》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九 宋代吕祖谦编 赋 《北渚亭赋》　晁补之 北渚亭是熙宁五年集贤校理、南丰人曾侯巩任齐州知州时所建的。大概是取杜甫《宴历下亭》诗来命名的，就是诗中所说“东藩驻皂盖，北渚凌清河”。亭子长期因风雨废弃，州中人思念曾侯，至今还谈论他。二十一年后，秘阁校理、南阳人晁补之来接任知州。他在辈分上低于曾侯，承蒙曾侯的后人出示遗文旧事，尚有一些保存下来；园中有许多大树，历下亭又是其中最高的地方。抬头向南望，竟不知道那里有山。我曾登上所谓北渚旧址，只见群峰高耸，排列在树林之上，城郭、井邑、里巷都在山下；湖泊曲折延伸，河流原野尽收眼底。因此我长叹一声，对客人说，想象曾侯开始营建它时的意图，胸襟开阔而令人喜悦，岂只是登上东山而使鲁国变小而已。于是拆掉池塘南面芦苇间的破亭，迁移重建，请我记述此事。补之说：“可以作赋。”于是作《北渚亭赋》，辞曰：登上爽丘的旧址啊，远望独自耸立的岱宗。山根广大深厚，维系着大地；支脉疏展，奔向低湿之处。踏过琅邪和钜野，架渡清济而向北流出。前方水势漫延，仿佛将要屯聚；后方山势崔嵬，层层相接。有的山土坯然，有的山势扈然，有的如峄山，有的如城垣；有的山石高大，有的山石险峻，成为屏障，护卫鲁地和齐地。说到历山，有的像肺腑，有的像簸箕拱卫；山势环绕相连，山崖陡绝、山脉泄出，万条水源从其中发端。山谷中的水冲出沙土，渐渐浸润汇集，水流细碎急切，奔腾汹涌，忽然喷涌而起，形成河流。它经营灌溉全州，利益像汾水、浍水一样；疏导成井池，拦蓄以驱动碓硙。水势得到平缓而放开，于是浩荡奔流。经过民居，贯穿府舍，蓄积成千亩大的池塘。知州的居处面向山岩、背靠险阻，遥望城门旧址，于是开始以“北渚”建立美名。可悲的是营建它才没有多久，牛羊便来放牧，屋宇也已经倾颓。并不是风景优美难以寻求，而是善于选择胜景最难。试看那园中，千围粗的萩树、合抱粗的杨树，挺立起来便成行列；登上历下亭的高处，可以望见南山的高低起伏。树干修长、枝条粗大，伸出屋檐直达天空。远处山峰若隐若现，仿佛云烟。想到仙人居住在楼阁中，尚且能够轻身高举、翻飞而去。何不驾车向北游览，在这水洲上登临盘桓？山岗丘陵忽然像飞舞起来，萩树杨树渺小得如同筷子。一眼之间把千里景物尽收眼底，城郭都收入四面墙中。下面湖泊浩瀚无边，芦苇没有尽头；菱角、荷花、荇菜、水藻，以及蘅、荃、杜、茝等香草，各种生物栖居其中，浩荡得如烟海。到了秋八月，草木开始衰败，于是下令张设渔网，观看鱼在水中游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四面敲响船桨，方舟沿着水岸前行。鲿鱼、鲤鱼在深塘中窘迫逃窜，大雁从水心飞起。又有桂木船、兰木桨，漂游在水中。划船歌声流传，从西向东。把细小的鱼饵投到水湾，细鳞小鱼便挂上钩。空闲的客人回头嬉笑，倾倒杯盂、酒钟。明月从残缺的山岭升起，夕阳微微泛红。天空明亮而更加高远，夜色寥廓，正当中天。惊叹银河冲击般的波涛，迎着海岳间的冷风。担心这种欢乐难以久留，愿乘木筏到星河中的洲渚。期待遇到韩终和偓佺，在瑶圃采摘灵芝。或许可以忘却衰老、遗忘死亡，只是道路漫长而遥远险阻。于是酒意酣畅，长叹一声，在座中对客人说：“从前太公曾完全占有这片山丘，以此征伐五侯；齐桓公任用他，攘除夷狄、尊奉周王。当它强盛时，拥有山河十二座，号称东方的秦国。临菑有游乐之盛，其中具备五种民业；秋天的田地、青丘之地，实在是海滨的苑囿。而薛又是齐国的小邑，仅仅凭区区赋税便能供养三千人。它的强盛有谁能相比呢？看看华不注山，孤峰突兀，像虎牙一样高高耸立，又像芙蓉含苞。还可以想象齐军三次追击敌人，执住马缰下车取水饮用，仅仅因此而保全了自身。后来困顿到要向萧同交付人质，还有什么可以私藏在纪甗呢？齐国从此也不能再争雄了。夸耀和争夺使势力穷尽，虽然曾经强盛，又在哪里呢？” 事情随着日子迁变，而山却不改变，那么外物可以供人游乐，固然不可能永远留住。既然认作自己的而占有它，来时也不能把它带走。所玩赏的东西没有坚固不变的，离去又何必悲伤？这正是齐侯流泪、晏子暗自讥笑的原因。如今我和客人谈论古人，明知叙述这些事会有所感触而抽泣，难道不是更加迷惑吗？做官就像经商，谁不是寄居在旅舍中？把生计托付给四方，本来就是早晨归附秦国、晚上归附楚国。连一笑都不曾必然拥有，又何必知道千古之事呢？”于是客人欣然大喜，再拜举杯上前说：“主人所说的道理实在容易明白，我已经豁然忘掉从前的忧愁。愿使客人常满，愿使酒杯不空，请允许我祝主人长寿。”仿佛汉代孔公一样，主人也欣然大喜，接受饮酒，又回敬一杯，拉着客人的手说：“《诗经》本来就有这样的话：没有见到君子，忧心忡忡；已经见到君子，又怎么会不快乐呢？”再拜洗净酒杯，酬答客人，放怀大笑而起身。《黄楼赋》　秦观 太史苏公任彭城知州的第二年，已经治理了黄河决口的灾变，使百姓重新获得生计；又趁机修缮城池，在东门之上建造黄楼，认为水受土所制，而土的颜色为黄，所以取名为黄楼。楼建成后，便让他的门客、高邮人秦观作赋，辞说：黄楼多么瑰丽奇伟啊，冠盖在城墙左方；挟带着日光横向伸出，冲向云气之上。既高峻而有法度，又空阔通达而没有偏隘；不用斧斤丹雘刻画修饰，于是取法于中央之色。千山排列，环绕耸立；两条河流交汇，向旁奔流。冈陵奋然如相攫取，溪谷吐纳不息。观看四面险要的地势，便知道各路豪雄的根基所在。想来这是上天造作来遗留给苏公的，用来慰藉他平日的忧劳。大河刚刚决口时，狂流漫溢，仿佛与天相接；乘着扶摇之风向东奔下，万马纷纷争先。象罔出来欺侮人，螭龙和蜃龙经过而垂涎。若不是精诚贯通天地，孤立的堤塘怎能完整？只贪图眼前而昏昧于长远，本来就是前代有识者所羞耻的。担心将来或许再次发生，于是又用这座楼压制水患。时机不可能骤然取得，姑且从容游观；如果登临确实美好，又何必执着于旧丘？斟酒酿酒来祝寿，陈列各种果脯菜肴作为礼仪；把云霄当作侍从，谈笑欢乐而忘记时光。奏起哀伤的琴曲和豪放的管乐，飞鸟惊起而参差飞散。惆怅所思之人已经迟暮，便缀取明月写成诗篇。唉，变故彼此诡异，传递消息的快马一再奔驰。从前为什么那样负担沉重、仓皇奔走？如今为什么又有闲暇游乐？难道是造物主没有宣告天命，只是让众生自取祸福吗？将要安逸还是困苦，难道有一定命数，哪里是人力能够决定的？可敬的哲人知道其中缘故，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能适应。把蚊虻飞过眼前看作小事，根本不放在心上。端正我高峻的观览，佩戴我光彩的佩饰。跟随苏公登上高楼，姑且徘徊游荡。《送将归赋》　蔡确

译古人谈秋意，说：“仿佛身在远行，登山临水，为将要归去的人送行。”这是平日游览此地时，你所感到的悲伤、怨恨、思慕和凄怆，尚且不能自我支撑，何况是我呢？我眷恋高堂父母的慈爱，三年积累的离别；我把你当作亲人，让你陪我远行，如今又命你回到庭闱侍奉双亲。送你离去的地方，是粤岭以南、溟海以西、洗亭旁、泸水边。出门徘徊将要分别，仰望天空，眼泪交错流过脸颊；浮云也为我改变颜色，行路之人也替我叹息。何况是我呢？我正在反省过失、思念罪咎，吃藿叶、穿布衣，头发如秋霜，形体如枯枝。你见到我的亲人，不要把这些告诉他们。光明的两位圣主，仁慈如天；雷霆和雨露，本来都有明察。孤臣被放逐已久，皇上应当会怜悯我。早晚侍奉父母，归期是可以期待的。你告诉我的亲人，就把这些告诉他们吧。天下的险要之处，人迹稀少，触犯氛雾而深入其中；我依仗忠信而不疑惧。因为我的缘故，使你两次奔走万里。唉，像你这样的人，还有谁会周济呢？楚国郊外，是我亲人所居之处。望着那片白云，我留下来，你却奔驰而去。哪里能借来鸿鹄的翅膀，径直跟随你奋飞而去呢？《天下为一家赋》　吕大钧 古人所谓天下成为一家，是把日月照耀所到的地方推量到大地尽头，把舟车所能到达之处划定疆界；以八方荒远之地作为藩篱屏卫，以九州的界限作为墙垣。列国就像众子居住的房舍，王畿就像主人的正堂。凡是贤能而不可远离的人，都是我们的父兄和保傅；愚昧而不可抛弃的人，都是我们的幼弟。获得善良的人治理财物，是上位者养育下位者的办法；分担责成之事，是下位者奉事上位者的常道。浑然一体地尊奉一位君主、统领百官，以斟酌制定教令；万千卑幼之人，都奉行他的纲纪。互相交换有无而不知彼此之分，调节上下而不分辨公私的储藏。伟大啊！外面没有异族之人，旁边没有四邻；没有盗贼需要抵御，也没有乡里需要亲近。一人出生，喜悦如同家族后继有人；一人死亡，悲哀如同功服、缌服亲属去世。一人作恶，不能不惭愧，因为也是我宗族的丑事；一人失去住所，不能不怜悯，因为也是我家庭的贫困。尊敬贤者、抑制不肖者，是父亲教导子女的道义；赞美善良、怜悯不能胜任者，是母亲抚养子女的仁慈。朝见、会同，就像幼者定期省视父母、承受教诲；巡狩、聘问，就像长者教导、督察、抚恤、存问。唉，周朝德行衰败以后，这种道路也就屈曲衰落了。天下分裂成十二国，又合并为六七国，形势彼此不能统属，动乱于是产生。忘记祖先的教训，于是反复劫夺；盟誓之时轻视骨肉亲情，便在争夺城池的日子战死。故意曲折防堵、阻止粮食交易，以求幸灾乐祸；放纵间谍、使用离间计，乘人之失。彼此乖离，比隔墙窥伺还严重；争斗凶狠，即使同室也不能停止。到了秦政，凭借强力吞并天下，把自己不爱惜的东西推给别人，残暴而自昏。用斧头亲自砍杀自己的九族，使一门陷入涂炭。兴修阡陌、废除井田，便把财货交给盗贼之手；设置郡县、废止封建，便使妇女和子女寄托于羁旅行役之中。贫富不均，几乎使臣下和兄弟沦为奴仆；苟且简略而不加省察，把子孙都视为泥土草芥。自汉代以来，最终也再不能恢复这种制度；虽有王侯，却不能随意参与政事；虽有守令，却不能长久安享俸禄。譬如穿着锦衣、享用玉食，却让一个毫无用处的孩子掌管；雕车良马，却交给不善驾驭的仆人。门庭虽还存在，又哪里足以统制天下？内室没有法度，又凭什么和睦亲爱？豪强日益横行，却完全没有鞭打惩治的制度；孤弱者日益困苦，却不知道襁褓中的抚养。难道这是天理本来如此吗？实在是人的谋划不足啊！我曾听说，治乱有一定的规律，废兴有主宰。从前既然有过分离，那么今天一定可以重新 объедин合；彼方既然能够废弃，那么我方也可以重新建立。只是盛大美德难以偶然遇到，所以长久以来没有看见。难道要等待我主，重新恢复古代的治理吗？《南征赋》　邢居实 唉，我生来卑微，常常困顿不安而多忧愁。东西南北地奔波，却没有田地可以归隐休息。皇祐六年，我来到京师作客。在庭闱之间奉养父母，转眼已经十年了。可悲众人昏昧无知，冒险求取私利。把精神耗费在末流之学上，本来就是廉洁之士所羞耻的。我仰慕前代贤哲的高尚行迹，来到河边洗耳。又怕离开群体而孤陋寡闻，想要远行求学，却又停止了。世俗的议论纠缠不清，说白圭也有许多瑕疵。为什么我家先生如此清白，反而也在盛世遭到责难？皇帝的诏命不可久留，正值仲春便准备出行。甲子这一天是个好早晨，我陪侍安车向南出发。从前仲尼离开鲁国，车子走得迟缓，久久不愿离去。这里虽然不是我的故国，我仍然惨然忧愁。宾朋恭敬地驾车前来为我饯行，陈列豆器和酒杯在水边。他们握着我的手徘徊不舍，不知不觉眼泪流下沾湿衣裳。车辕轧轧作响却不能前进，马匹萧萧嘶鸣，回头顾望。想到路途漫长遥远，担心白日将要西沉。于是命仆夫整顿车驾，挥袖告别而去。将要起程时回头看去，只见国门高大巍峨。只是小人的眷恋之情难以割舍，心情郁结在胸中。经过盘曲的土山，进入空旷深广的山谷。原野空旷辽阔，没有边际，榛林萧条，风从中吹来。鹿呦呦鸣叫呼唤同伴，鸟儿嘤嘤鸣叫寻找朋友。我在荒野中惆怅不安，徒然忧闷，这又能怪谁呢？早晨在各条田间小路给车涂油，晚上在尉氏停下车驾。登上高丘放声长啸，声音慷慨而高亢激越。想起阮氏的风流遗踪，便把我的车停在山顶。这样的人已经无法再见，只能把遗迹寄托在蓬蒿之中。时光渐渐流逝，片刻也不暂停，春草已经生长得青青。群雉带着雌鸟高高飞翔，仓庚得意地和鸣。麦苗渐渐覆盖田垄，我沿着小路继续前行。本想停留下来从容游赏，心中却摇荡不安，不能安宁。平原广大苍茫而倾斜延伸，极目可以望到百里之外。独自孤零零地远游，竟不能稍稍停歇。经过钓台的旧丘，渡过水势盛大的颍水。望见周襄王的荒芜城池，凭吊封人的残破坟墓。魂魄飞扬而不能返回，坟墓荒芜污秽而无人修治。竟不能得到安葬之所，难道单凭纯孝就可以依靠吗？艰难曲折地徘徊在水边，太阳渐渐昏暗，天将黄昏。向乡野之人询问捷径，在汝水的坟地解下马匹休息。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起身查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仆夫告诉我应当整肃行装，指着明星催促我奔驰。

译群山高耸巍峨，直入云天，我踏入羊氏旧地的北境。踮起脚长久远望，南行的道路遥远得似乎没有尽头。经过昆阳的遗址，姑且徘徊逡巡。高城曲折地突起，城墙上的雉堞隐约嶙峋，仍然保存着。狐狸和貉在城下穴居，鼪鼯成群地吟啸。蒿草艾草茂密相依，枳树荆棘郁郁丛生。哀悼汉氏的灭亡，追想世祖光武帝的中兴。当时巨大的奸雄气焰滔天，任意驱使豺狼吞噬天下。它们在天下横行，驱赶虎豹作为党徒。世祖仗持大义奋起讨伐，实在是南方土地上的后代。挥动欃枪一扫而尽，顷刻之间便如雷电消灭，不复存在。那百万貔貅般的军队，竟还抵不上一个旅的兵力。可见天道确实辅助顺理之事，难道只是人的谋略不善吗？直到今天已经过了几千年，他们的魂魄又游荡在什么地方呢？希望能够依稀感受到他们的神灵，我徘徊不前，彷徨四顾。经过宛、叶，放慢车驾，登上高峻的方城山。感叹羁旅在外没有朋友，弹击剑铗放声高歌。看着参差错落的山陵丘阜，这实在是鬻熊的旧疆域。不修德行而依仗险要，能有多久不灭亡呢？夜宿上唐的侯馆，听着清晨鸡鸣的悲声。在泌水中洗濯帽带，遥望高峻的桐柏山。猛烈的旋风怒吼着从东方吹来，逼人的寒气凄惨阴冷。云气漫漫遮蔽天空，霰雪纷纷落下。想到前方道路阻隔遥远，叹息行旅如此艰难。车子陷入泥泞不能前进，马停住缰绳，蹒跚难行。仆夫憔悴，心怀归意，在章陵休息后向南行进。在汉代祠庙中洒酒祭奠，回望白水像衣带一样曲折。真人一去不返，但祥瑞之气葱郁，仿佛仍然存在。经过崎岖的九个县邑，跋涉水陆道路千里。心中荡漾不安，顾不得吃饭，筋骨因鞭打而疲惫。只有君子没有牵累，即使九夷之地也可以居住。何况这里还是神农氏曾经居住的地方，土地深厚，可以无所忧虑。诵读孔氏的正言，痛恨自己到死也不能留下声名。若要归于寂寞冷落之处闲居，那并不是我心中所能依托的地方。种植木兰作为篱笆，涂饰申椒作为厅堂。蕙草披散而茂盛，各种香草浓郁芬芳。悠闲地躺卧休息，安静地寻求自己的志向，又何必一定要归回故乡呢？《宣防宫赋》　刘跋 我因事情来到白马，有客人谈到汉代瓠子决口的事情，我被他的话感动，因此作赋说：元封年间，天子已经完成封禅，亲临黄河决口处，沉下玉璧和马匹，慷慨悲歌。黄河堵塞后，修筑宣防宫，在那里宴请群臣，于是说道：‘竹林倾伏，石桩挺立；宣防工程堵塞决口，万福就会到来。’天子顾盼之间心满意得，诏问东方朔大夫：‘快乐吗？’东方朔上前跪着说：‘君王佩戴天子的符命，安定大地之神，封祭泰山，在云亭禅祭；行动如雷，奔驰如火，一次出巡便威服四海，力量有余而气势充盈。于是巡视德水，所到之处没有遗漏；上天也不吝惜降下福祉。石城金垒，高高矗立，亭台对峙；又丈量宫城的广度和周长，测度栋梁屋宇，往来游览，心中理解，眼睛看见八方九维，千门万户，深沉严整而神奇华美，真像秦始皇的宫府。于是竖起翠华旗，敲响鼍鼓，沿河流水举杯，长歌赞叹神明；君王心情和悦，忧患消除，喜乐到来，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它，确实可以说快乐了。然而臣观察此事，还不能说毫无忧患。’天子惊愕不悦，过了一会儿回头问：‘也有什么道理吗？’东方朔拜了两拜说：‘臣听说大河的源头，发自昆仑的神异之墟，从阳纡和陵门流出；积石山使它潜行，包容混沌之气一同流转。它缓缓不断地前进，千里一曲，万里一折，盘旋浩荡，水势回旋激荡；长波激起急流，茫茫不知有多少里，于是分成不同的支流而共享同一水势。’ 后来略过广武，沿着大伾山前行，车轮辗过沛地、洛水，水势转而成为运输之道；泉水沸腾般从地面涌出，恍惚之间不知它将流向何处。至于神禹，继承治水之道、建立功德，规划天地的法则，联结大地的脉络，堵塞排泄泛滥之水，凿开狭窄之处，平治原野，使人们有安居之地，使鳞介之类转化为戴冠束带的人，共有一千八百国。臣曾询问当地遗民：沿海边从平成的徒骇水道出发，向东经过光、东光的胡苏，水势深沉如倒扣的锅，河道修长如马颊，又像鼎和盘；水流简洁清平。太史分流，使各支汇合又彼此分开，然后安缓回旋，水脉相连而分流；曲折延展，绵延迂缓，像虬龙潜伏，水波不能兴起。看它的祥光和吉气，玉检金泥茂盛，光彩焕发，三日之内呈现五色，何必等到千年才澄清一次呢？至于群雄争逐而各据一方，山川阻隔使气息不能宣通；凭借汹涌水势获取利益，依靠险阻自设藩篱。高大的城墙连绵盘曲，彼此以此交易；巨大的水流潺潺曲折地流淌。东面筑有遮害亭，谨守白马渡口；雉堞俯视东部地区，西面又有高台临水；东北面阻留水流，西北面系住回流。水势像垂天的鸟翼、横海的鱼鳞，纷乱胶结，连榆树和枋树都不能攀援，连浅小的水洼也不能涉渡。水流密集郁结，无处容纳；雷霆怒击，闪电奔驰，水势冲脱束缚。又加上桃花汛水，快得像飞驶的竹箭，充满广阔河道，浩荡千里。四处查看，这才开始砍伐木石，计算畚箕和锹的数量，淘除像鸡爪一样的险滩，横置铁器般的石牙。这水上上下下，旁侧彼此环绕；竹木伏倒，竹落纷纷，干繟夹杂搜括着向下冲去，险峻得使喘息的牛也会跌倒，仿佛被马踢中。干粮堆积如山，劳作的人连成树林；商羊起舞，泽门歌唱。拆取尸骨作为柴薪，惨烈超过长平之战；堆积土块珠玉，几乎等同水衡署的宝藏。我想这大概是人谋有时违背，而水势的度数恰好相逢吧。如今潮汐呼吸般涨落，关窍沟通丘陵水源；洲渚浮在水面，水流从旁穿过井渠，忽而水甜，忽而又撤去居舍，麦苗尚未枯槁，根部却已培固。为何灵龟伏在下面，把三座山峰寄托在高处，显出泰山、紫山的高峻，反而使灵光殿那样的高耸显得不足？长久封闭如门，土作锁键，石作门闩，守护得像崤山、函谷关一样，万年也不会动摇。然而燕雀庆贺，人们却哀吊；枝叶繁茂，根本却被拔除。财力匮乏，力量竭尽，黄河还要再次堵塞。君王正停驻属车纵览景物，打开离宫，举行落成礼；回顾两年治河的劳苦，背柴的臣民举烽火、献酒，飞驰的车轮奉上祭牲，把长久的忧虑收束在一笑之中。君王起驾远望，登临高处，神色安闲，心意安定，淡然无所经营。话还没有说完，天子多次回头，仍坐在席上推着几案，想要起身。臣东方朔徘徊后退，站到一旁，没有致谢便退下。后来发生馆陶之役，终于如东方大夫所说。《宋文鉴》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