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十三

译月亮从海底升起，运行到天空。东南方正当月在天中央的时候，月光向下照入千尺深潭。潭心没有风，月影不动，倒影射入紫色石岩。月光和潭水洁净，石头晶莹明净；想到这一点，便仿佛月的阴魄潜藏在石中。自从月亮进入这块石头，天上便有两种光辉，分成三处清光。万古不会磨灭，天地间的珍宝难以收藏封闭。天公召来雷公，夜里拿着巨斧劈裂高峻的山岩。劈下一片山石，从千仞高处坠落，皎洁如寒镜置于玉匣。虾蟆、白兔在天上奔走，只留下桂树的影子依然高耸。景山得到了它，却舍不得赠给我；它的价值和千金相当。他自己说每到月圆时，石头放在暗室里，光芒便会照出屋檐。天地之间真伟大，万种怪异之物实在难以全部说尽。可叹我没有自量，遇到每件事都想探究到底。想把耳目所见的一切，与造化争夺微小的毫厘。灿烂的日月星辰运行，太阳和月亮尤其尊贵严明。假使把它们降下来同万物相比，使它们混杂在一起，那么万物将仰望谁？否则这块石头究竟是什么东西？明明有话想说，却可叹像被钳住了嘴。我惊异于苏子美胸中罗列万象，内含无穷；不只是胸襟宽广，胆量也很大，常常说出惊动愚人的话。自从我得到这块石头，还没有见到苏子美，心中很惭愧。若不是先请老工匠指点你，有谁敢动手雕凿呢？请工匠把石头画下来，拿去寄给你，希望你留意欣赏，不要谦辞推却。《山鸟》。梅尧臣。婆婆饼烤焦了，孩子不肯吃。你的父亲到哪里去了？你的母亲在山头化成了石头。山头已经化成石头，还能拿什么祭祀？于是化作小鸟不停地悲啼。送抚州通判袁世弼寺丞。梅尧臣。船帆稀疏，纤细碧绿的蒲席有二十四幅；船轻轻行在江湖上，在深秋逆水驶向天边。早晨经过瓜步，晚上到濡须。长风沙头，向鲤鱼询问消息。大孤山旁，寒鸟鸣叫。鱼腹中没有书信，无法报知家中消息，只能托乌鸦送到。西山一带，西山的松柏应当更好；等你到任后，希望取道那里去拜扫祖墓。《永叔月石砚屏歌》。苏舜钦。日月运行在天上，照耀万物的根本；面向阳光的便生长繁荣，背向阳光的便死亡，所以它们是万物生死的门户。日月东西相互运行，昼夜从不停息。为什么称作山石的东西，竟能留下皎洁的月痕而长存？桂树疏落的阴影，仿佛一幅白昼绘成的图画。永叔得到它却不能明白，作歌让我探究根源，还怀疑月亮进入此石之中，把两种光辉分成三处明亮。有人说蟾蜍〔一作“兔”〕喜爱山溪，逃遁出来；月亮不能拘束它浮游于波涛、洞穴和山石之间，任它自由游乐。嫦娥独坐，起初并未察觉；夜里玉柝无声，也没有东西来捣药。嫦娥惊慌地推着月轮下到人间，自己追逐它，绕着大地掀江踏岳。那两种东西惊逃，再也看不见了，只留下像玉轮的痕迹在青壁上，风雨也剥蚀不了。这种说法也很诡异，我知道并不精确。万物即使没有情感，也会彼此感应，不论幽微还是高远。老蚌吸取月光，月亮便在其中降下胎珠；水犀望见星光，星星便进入它的角中。红霞照耀石头，变成灵异的丹砂；白虹贯穿岩石，生出美玉。这大概是西山的石头长久受月光照耀，岁月久了光辉不灭，于是团圆的月亮和寒冷的光辉笼罩在轻雾中显现出来。坐在这里面对它，便不再叹息月有残缺；虾蟆，你纵然厌恶那张嘴，又怎么能吃掉这清光呢？玉川子如果还在世，见到它一定高兴得不能自已。这块石头中虽然时常发出灵光，土怪山鬼也不敢靠近；被它照到，就会僵倒在地，肝脑迸裂。就如同君主向上明察、向下照临，万物都无法隐藏形迹；光彩照耀百世，永远不会有亏损或衰减。《荒田行》。刘敞。大农户丢弃田地来躲避征役，小农户带着全家去登记兵籍。肥沃的田地一片茫茫，耕种的人却很少。秋天到来，雨停之后，田里长满荆棘。县官招募士兵，已有明文命令。招募士兵如果完成得像规定一样，官员就有功劳。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官府劝农耕种，人们只好追逐捕鱼制盐，成为逃亡的亡命之徒。《桃源行》。王安石。望夷宫中，鹿被说成马，秦人死伤过半。长城脚下，避世的并不只有商山四皓，也有在桃源种桃的人。来到这里种桃，已经经历了多少春天？采花食果，砍枝作柴；儿孙繁衍，与世隔绝。虽然有父子关系，却没有君臣关系。渔郎划船荡漾，不知迷失在远近何处。在桃花间相见，惊讶地相互询问：“世上哪里知道古代曾有秦朝？山中哪里料得到如今已经是晋朝！”听说长安又吹起战争的尘烟，回头望向春风，不禁泪湿衣巾。重华一去，难道还能再回来吗？天下纷纷扰扰，已经经历了多少个秦朝。《食黍行》。王安石。周公的兄弟也会相互残杀，李斯父子被杀，三族都遭灭绝。富贵人家常常有许多祸患，处在贫贱中的人也同样难以安心。人随着衣食所需，南北奔走，亲人哪里能常常在身边？还说黍子成熟了，可以一起做饭，忽然看见田垄上的黍子已经黄澄澄、密密一片。游子走到半路，不要不返回。从今以后再吃黍子，心中反而悲伤。《杜甫画像》。王安石。我观看少陵的诗，认为它同天地元气相当，力量足以排斥苍天、旋转大地；那壮盛的容貌和坚毅的神色，实在无法想象。浩荡的八方天地之间，生物难道不是繁多吗？美丑大小千差万别，竟没有什么能看尽，又凭什么去雕刻穷究？可惜他的命运困厄，颠沛失意，始终没有受到收用；穿青衫老了还被斥退，饥饿地奔走大半个九州。瘦弱的妻子僵倒在前面，孩子仆人跟在后面；纷乱的盗贼密布，戈矛森然。但他在这种时候吟咏诗歌，也没有停止忧虑朝廷。他曾希望天子圣明，大臣都成为伊尹、周公；宁愿自己的房屋独自破漏，受冻而死，也不忍让天下百姓在寒风中受冻。他因一身的困厄和屈辱而悲伤，更为时世之人感到羞惭。因此我看到您的画像，拜了两拜，眼泪纵横。推想您的心志，古来也是少有；愿意使您从死中复起，跟随您同游。《题灯》。陈烈。富贵人家一碗灯油，犹如太仓中的一粒粮食；贫穷人家一碗灯油，却使父子相对哭泣。风流的太守知道不知道？他只遗憾笙歌中没有美妙的曲子。《鞠歌行》。张载。鞠歌明亮清楚啊，我遥远的欢乐已经不再如从前。夜里忧思不眠，白天勤勉不懈，继续修治我所应修治的事业。井然前行而内心悲恻啊，王收说：“为什么有才德却像货物一样卖不出去？阻隔了德音，使它幽幽不闻。”我撰述空文来继承前人的志向，希望能感动并通达于后世。抚摩往昔所作的纯美英华，又反复申说来告诫后人。鼓声不再跃动，旌旗也不再前进。相隔一千五百年，真是寥落而寂静啊。若说这一切实在是上天造成的，那我哪里敢妄言？只是审察自身，勤勉不懈。《君子行》。张载。君子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加以防备，见到细微征兆便能洞察天地的变化，先行开启事物的端绪，在灾祸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在忧患到来之前便有所忧虑。周公旦建立无方的功业，不顾流言喧嚣；圣明的见识足以乱人，天道厌弃并惩罚孤立之人。偏私窃取和劫掠，难道是我所考虑的吗？瓜李之嫌哪里值得一提。《上书行》。刘攽。做官达不到二千石，做生意赚不到五百万，这些事情只会使夸耀的人忧虑，并不是有志之士所叹息的。你没看见，下邳少年得到兵书后起身，在帷幕中运筹谋划而制服千里之外的敌人；功成之后不接受二万户的封赏，拂袖而去，跟随赤松子归隐。你没看见，计倪用半部谋略诛灭强吴，范蠡乘鸱夷小舟漂游五湖；三次积聚千金都不据为己有，直到今天仍声名显赫，被尊为陶朱公。大贤之人获得富贵并不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志向远远不同于常人。遇到时机便献身于国，难道不是这样吗？云气蒸腾，蛟龙变化；没有合宜的时代和君主，就不要贪恋上书献赋、称说贤豪，也不要像倚市卖笑的女子那样自夸高贵。从前大丈夫曾经笑过，商人们却只是徒劳地天天争夺锥刀般的微利。《茂陵徐生歌》。刘攽。

译茂陵徐生年老而迂腐，一心专注于长信宫的文书，在北阙拜章上奏，三次等待答复，意在使霍氏一族安定而无忧患。哪里知道当代君主的心意不同，罪恶没有积累到极点，便很难有所作为；把柴薪移开、改变烟囱的办法都行不通，壮侯一类的人有几个能得到封爵？高岸变成深谷，丘陵深渊互相移动；鲁酒淡薄，邯郸被围。人生得意只是暂时的，各人都应顺应时势；我盼望您，您却不思考。《熙州行》。刘攽。自从胡人请求结盟、承担供贡的职务以来，关西已经过了二十年，只有掠夺和战事。胡人每年都来接受金帛，土地虽是国家根本，胡人却毫不珍惜。皇帝的将军，勇猛无敌；谋略如转动圆环般灵活，内心坚定，不以席子为比，精诚足以感动上天。上天没有阻隔，凿空开辟道路，借助筹策，都是宏大的谋划。贾谊出任属国，试行五种诱导之策；朱买臣经营朔方，提出十条策略。偏师突然出击，全部抵达西海；一个月取得三次胜利，仍然余力充足。百蛮解开发辫，仰慕汉人的冠带。五郡扫清，打开城垒。葱岭山势起伏，蒲类湖深远回环。笑秦始皇的并吞和大禹的功绩，尚书论定功劳，改变等级次序；御史出行封赏，事情自然明白。凭武功递进爵位，赏金十万；彻侯的印绶，长达丈二尺。奋勇前行超过预期，本来就应如此。稍微等到成熟的收获，就会源源不断。想起从前汉武帝开通西域，天下骚动，百姓苦于征役；后来在轮台下诏哀痛，置弃肥美土地，割让放弃造阳，减损偏僻之地。哪里知道洮河一带适宜种稻？从这里直到凉州，都种白麦。野外桑树遍布，水泉甘美；吴地男子努力耕作，秦地妇女纺织。行人虽然要走万里，屋中家人却安坐满堂。治理熙州九年，军务停息，人人欢乐。天王圣明，丞相正直。《江南曲》。沈括。初秋的风拂过水面，没有留下行迹，夜夜随着潮水越过江北。西风卷着雨冲上半边天空，渡口微微发凉，含着傍晚的碧色。城头鼓声响起，月亮的下缘垂到天边，烟霭笼罩、锁住山色。高楼寂寞，面对长街；黄竹发出一声声声响，没有北来的客人。时世太平而田地荒苦，很少有人耕种，只有芦花满江，一片洁白。《织妇怨》。文同。两肘不停地抛梭，双脚疲倦，脚底磨出了硬茧；三天不停织布，一匹布才可以剪裁。织布时怕风，白天剪裁时仔细核对刀尺；人人都说布边要爱惜，织出的经纬要密实。昨天早晨拿进官库，为什么监官反而发怒？原来布上用大字雕印了花纹，浓厚的油墨把它弄污了。父母把布抱回家，扔在中门下面；彼此相对都无话可说，眼泪像倾泻一样迸流。只好典当钱财、解下衣服，买丝来添在织轴上，不敢随意下机。连续几个夜晚停下灯火，必须把租赋交清，哪里有空顾及冬衣夏裤？早知道寒冷会刺入骨髓，也甘心让小腿裸露在外。里胥蹲在门槛上，叫骂并责怪缴纳得晚。怎样才能把织妇的心变成监官的眼睛，让他也亲自看见这一切？《自君之出矣》。文同。自从您离开以后，我对着自己的影子度过早晚。闺门之内不过一步之地，已经很久没有留下行走的足迹。闺房中礼仪约束很多，常常害怕触犯规矩。想寄一封织在锦上的书信，却知道有谁能确切地替我送达呢？《五原行》。文同。云气萧萧，草木摇落；风吹黄沙，昏暗而寂寞。胡人的孩子满窟睡卧，寒日下旗帜高竖，只有一个人牵马而立。夜里烽火接连在篝火旁燃起，银鹘呼喊召集士兵，快得像鬼魅，齐集而来。弓刀登上山陇，猎犬喧叫，狐狸哀号，围绕着空营垒。羌人以抢掠暴行作为常事，见到敌人也不争着收取战利品，反而像雨一样从高处大声叙说边功。年年岁岁都是这样，将军在五原上玩忽寇敌，朝廷却不知道，只是一味推恩奖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法惠寺横翠阁》。苏轼。早晨看见吴山横卧，傍晚又看见吴山绵延。吴山本来姿态多变，转侧之间都像是在为您呈现容貌。幽居之人登上朱阁，阁中空旷，别无一物；只有千步冈，东西横列，像帘子的额边。春天到来，故国却没有归期；人们说秋天可悲，春天更令人悲伤。已经泛舟平湖，思念淮锦；又看横翠阁，忆念峨眉。雕栏能有多少时日保持美好？不只是倚栏的人容易衰老。百年兴衰更加令人悲哀，料想草莽终将化作池台。游人寻找我从前游玩的地方，只需到吴山横卧之处来。《于潜僧绿筠轩》。苏轼。可以让人吃饭没有肉，却不能让居处没有竹。没有肉只会使人消瘦，没有竹却会使人庸俗。人瘦了还可以养胖，庸俗的人却无法医治。旁人笑我这番话，似乎高雅，又似乎痴傻。倘若面对这位君子般的竹子仍然大口吃肉，那么世间哪里还会有扬州鹤呢？《河复》。苏轼。熙宁十年秋，黄河在澶渊决口，冲入钜野，再流入淮水、泗水；从澶州、魏州以北的河流全都断绝，齐地、楚地也深受水害。彭门城下水深二丈八尺，七十多天不退，官吏百姓疲于守御。十月十三日，澶州大风刮了一整天；风停后，黄河的一条支流已经恢复旧道。听说后非常高兴，或许可以堵塞决口了吧？于是作《河复诗》歌咏此事，以在道路上表达百姓的怨情，并迎接神灵降福。这大概就是守土之人的心愿。你没看见西汉元光、元封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二十年间，钜野向东倾泻，淮水泗水泛滥，楚地人任意捕食黄河中的鳣鱼。万里黄沙回旋，封禅结束后，才开始派越地巫师沉下白马；河神仍未答应，人力已经穷尽，成千上万的柴草随水流而下。我们的君主仁慈圣明如同帝尧，百神各司其职；河神骄横，天帝派风师下界约束它，河水夜里在澶州桥处重新向北流。东风吹化冰冻，收拢微微的绿色；神灵施展功力，不必使用淇园的竹子，楚地人已经在河淤上种满了麦子。抬头看去，漂浮的木筏停栖在古树上。《禽言二首》。苏轼。南山昨夜下了雨，西溪已经不能渡过。溪边的布谷鸟劝我脱下破裤子。我并不推辞脱裤子，只是溪水寒冷；水中映出我的身影，也照见了催租留下的伤痕〔土人把布谷鸟叫作“脱却破袴”〕。姑恶，姑恶；婆婆并不恶，是我的命运太薄。你没看见，东海孝妇死后，三年大旱；还不如广汉的庞姑，离去以后又能回来〔姑恶，是一种水鸟。民间传说妇人被婆婆虐待而死，所以鸟声像是在说这些话〕。题写王定国所收藏的《烟江叠嶂图》。苏轼。江上愁怀所对的千重山浮在空中，层层青翠堆积，仿佛云烟。究竟是烟还是云？远远看去无法分辨。烟散云消，山依然存在。只见两岸苍苍，幽暗的绝谷中有百道飞泉流来，缠绕树林，络结山石，时隐时现，向下汇入谷口，成为平坦的河川。河川平展，山势敞开；林麓断续，小桥野店依傍山前。行人渐渐走出高大树木之外，一叶渔舟仿佛被江水吞入满天之中。使君从哪里得到这幅画？又是怎样用细笔分辨出清丽的景色？不知道人间哪里有这样的景色，简直想前去置办二顷田。您没有看过武昌樊山幽绝的地方吗？东坡先生在那里停留了五年，春风摇动江面，天空辽阔；傍晚云卷雨来，山色娟秀。丹红的枫树翻飞，乌鸦伴着江水栖息；长松落雪，惊醒白日里的睡眠。桃花随流水，这景色本在人世间；武陵源难道一定都是神仙居所吗？清空的江山与尘世的我相对，虽有道路可去，却没有缘分寻找。归还您的这幅画，叹息再三；山中的故人应该会有招我归去的诗篇。

译题写晁说之《考牧图》后。苏轼。我从前在田野之间，只知道放羊和放牛。河川平坦，牛背稳得像驾着百斛大船。船行而无人操纵，岸边却自行向后移动。我坐在牛背上读书，牛不知道前面有百多只羊。听见我的鞭声像战鼓，我的鞭子从不乱打，只看见落在后面的牛便打它。水泽中的草木长得茂盛，草长了，牛羊反而容易生病。寻找山路，跨过坑谷，跳跃奔腾使筋骨强健。披着烟色蓑衣、戴着雨笠，走在长林之下。如今老了，只能空看世间的画。我像马耳任东风吹过，后悔没有一生做个放牛翁。《鹤叹》。苏轼。园中有一只鹤，驯顺得可以呼唤；我想呼它，它便站在我的座席旁。鹤有自己的颜色和姿态，斜眼看我，难道想像鵩鸟那样同我对答吗？我的一生仿佛寄寓世间，正好孤独而清奇；三尺长的脖颈，架着瘦弱的身体；低头啄食少许，便已经有余。何必要用身体来供人取乐？我把它赶上厅堂，它站了一会儿；我投给它饼饵，它看也不看，只长鸣一声，便下阶走开。难以前进而容易退却，这一点我不如它。《荔枝叹》。苏轼。十里设置一个驿站，飞扬的尘土像灰；五里设置一个候骑，兵马催促不停。人们填坑赴谷，彼此尸体枕藉；知道这是荔枝、龙眼来了，飞车翻越山岭，快马横渡大海。风吹枝条，露湿叶片，果子还像刚采下来一样。宫中美人一露笑颜，便惊动尘土、溅起鲜血，这件事流传千载。永元年间荔枝运来，交州在天宝年间年年进贡，荔枝取自涪州。直到今天，人们还想吃杨国忠的肉，却没有人举杯祭奠唐玄宗的伯父杨贵妃之父〔伯游〕。我希望上天怜悯百姓，不要生出这种珍奇之物，成为百姓身上的毒疮。你没看见武夷溪边粟粒般的嫩茶芽，前有丁谓、后有蔡京，层层加派征取；争着邀宠，声称要进贡。今年争相评比、充作官茶，难道我们的君主缺少的是这些东西吗？拿来供养口腹，难道还不够卑陋吗？洛阳的宰相出身忠孝之家，近来也进献姚黄牡丹。《东方书生行》。苏辙。东方的读书人大多愚钝迂腐，闭门读书，嘴里仿佛长满尘土；到老还抱着残缺的经书，自信这些书是父祖传下来的。辟雍的新说听从上公，策论除授仆射以酬答元勋；太常的弟子数也数不清，日夜吟诵，像寒虫鸣叫。四方的人窥探，也无法得到其中奥秘；一卷书价值百金，他还舍不得给人看。郑康成、孔颖达都被弃置在尘土中，老聃、瞿昙的学说又交相出入。旧书的句句都传自先师，中途想放弃却又自己怀疑。东邻的小孩懂得时机窍门，在外舍学习半年，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乘轻车、骑肥马，正当年少。牙齿稀疏、嘴唇腐烂，实在可笑。是非得失留待后年，眼前姑且先买来飞腾跳跃的机会。和谢定征南谣。黄庭坚。听说交州起初，蛮人猖獗，东面连通五溪；西面的氐羌军队不断进发，蛮人的首领和谋主都收容汉朝叛亡者。合浦城门下腥血沸腾，晋兴城下白骨荒凉。过去谋臣坐视而招致寇患，今天守臣惭愧于没有像桑树一样有远谋。已经派遣戈船沿漓水而下，又分出楼船浮行到豫章。听说军队出发，踏平三鸦一带；其中屯驻着六郡的精锐。汉南百姓把麦子当玉来吃，湖南官军驱使百姓如驱赶羊群。营平侯请求粮食三百万，祁连将军率兵九千里。少府不敢过问私钱，大农计算今年还剩多少。土兵和番马如貔虎一样，蝮蛇毒草遍布篁竹之中。还不必说草料粮食和捐金的费用，只想想瘴疠蔓延、营垒空废就令人忧惧。我想到荆州的李太守，想招募蛮夷，让他们自己进攻蛮夷。直到今天百姓还歌唱“尹杀我州郡”，选择得人确实能够见到功效。张乔、祝良这样的人并不难得到，只是谁来借前筹替皇帝开通聪明？诏书哀痛，言辞恳切，要为百姓洗清横尸的鲜血。摧毁锋刃，攻破坚壁，赏赐万户；凿山填谷，穷尽三窟。南平过去颇为臣服，想献出疆土，请求旄节。朝廷谋划还在计议如何医治中原，哪里知道一旦变故发生，反而遭到屠灭？天道从来不争一时胜负，功臣却喜欢把可喜的事说出来。交州像鸡肋一样，哪里值得贪恋？汉朝开设九郡，劳烦大臣监理。吕嘉欢喜却不肯佩戴银印，征侧手持长戈，能够抵敌百名男子。你没看见，从前海滨还没有设置郡县时，赵佗闭关自守，停止朝贡。老翁私自称帝，只聊以自娱；白头之年抱着孙子，仍思念侍奉汉朝。孝文帝亲自派人送去慰劳艰苦的书信，赵佗叩头请求去掉黄屋车的帝王仪仗。得到一项而忘掉十项的功劳，终究不忍心追究；汉太宗的仁德千古无人可比。把团茶、洮州绿石砚赠给无咎、文潜。黄庭坚。晁子有囊括四海的智谋，张子的笔端足以使万牛回头。自从我得到这两位贤士，意气便倾动九州。道山延阁中堆满典籍，清都太微处仰望帝王冠冕。贝宫中的胎珠寒冷，仿佛明月；天网张开，一日之间便能收取人才。这里应当无所不有，紫皇尽可询问，富有四时。晁无咎赠给你越侯所进贡的苍玉璧，可以煮玉尘茶来品尝春色，浇灌你胸中那篇论秦之文，斟酌古今，以求使国家复活。张文潜赠给你洮州绿石，含有风吹水波般的纹理，能磨砺笔锋，使它锐利如锥。请书写元祐年间开创皇极的事业，把它列入《思齐》《访落》一类的诗篇。《赠送张叔和》。黄庭坚。张侯温厚如玉，邹子精通律历，能使隐蔽山谷中的黍子生长。春秋时有齐国先君的孝女，十年选择婚配，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她拿着箕帚清扫公堂上的尘土，家风孝友，所以能亲近祖庙。时常进献南涧的苹草，儿女的衣裤破了也能缝补。两家都替白头到老作打算，观察您的为人，心意十分真诚；您的吏治才能束缚老奸巨猾之手，使鳏寡之人不再皱眉呻吟。只要回转这道光来照耀自己，平生厌倦的学习也会日日更新。我把养生的四条印诀提出来，您家中已有的也再赠给您：百战百胜不如忍让一次，千言万语句句正确不如沉默一次。不必选择取舍，眼界平正，连秋毫也不隐藏；心地正直。我两臂三次折断，才得到这种医治，自己觉得两脚后跟都生出光辉。坐在圆蒲团上，白日安静，鸟儿鸣叫；炉中焚一炷香，试着观照这些道理。《平南谣》。杨蟠。海南的山像刀一样，溪流险恶如同张开的弩。溪水山岭有毒，烟雾中都是人的尸骨；水里有蛟，陆地上有豺虎。蛮人和傜族盗贼横行，飞奔纵火，抢劫百姓，杀害官府人员。溪水涨成赤红的血，山头堆积的尸体化成泥土。年年争战，士兵已经穷困；分裂肢体、屠杀城邑的事数也数不清。官府派军队来救援垂死的人，国土万里都欢喜如遇及时雨；诛灭擒获凶党，功德高大。海水终于清澈，奏乐歌舞庆贺。山并非没有险阻，水并非没有阻碍；有土地却不筑城，筑了城却又没有武备。把百姓的血肉之躯送入戈矛之间，他们口不能言，心中自然苦楚。《打麦》。张舜民。打麦，打麦，声音彭彭、魄魄。山南响起，山北也有回声。五月太阳出来时，刚从东北海角升起，麦子还青；转到天空中央，麦子已经成熟。鹖旦催促人们，夜里不得安眠；竹鸡呼唤下雨，乌云黑得像墨。大媳妇腰系镰刀出门，小媳妇带着筐跟在后面。上面的田垄先捋下青穗，下面的田垄已经捆成了束。农家以劳苦为乐，哪里敢怕头发枯焦、面容晒黑？贵人把新收的麦子荐入宗庙，已经尝过新酿的酒醴，雍容地宴请亲属。曲子终了，吃得饱足，便劳烦僮仆收拾。哪里知道农家的嘴还没有尝到麦子？最精好的粮食全都交作公赋，次等的才拿斗升去求卖给市民。麦收时节正紧，又要插秧种稻。丰年本来就少，凶年却很多。农家的辛苦，又能怎么办呢？把这首《打麦词》兼作《插禾歌》。《勿去草》。杨杰。

译不要除掉草，草并没有恶处；如果拿它同世俗相比，世俗反而浮薄。你没看见长安公卿之家，公卿显贵时，宾客多得像麻；公卿离去后，门前没有车马。只有芳草，年年更加茂盛。你又没看见千里万里江湖岸边，触目凄凉，没有故人；只有芳草跟随车轮。一天回到旧居，门前的草却先被除掉。草对主人实在没有亏负，主人对草又应该怎样呢？不要除掉草，草并没有恶处；如果拿它同世俗相比，世俗反而浮薄。《妾薄命》。陈师道。主家的十二座楼中，一个人便能抵得上三千人。自古以来妾的命运就薄，侍奉主人不能终其一生。起舞为主人祝寿，又送主人到南阳的墓道。忍心穿着主人的衣裳，为别人妆点春色。若有声音，应该响彻天际；若有眼泪，应该流到泉底。死去的人恐怕没有知觉，只有我这个妾长久地自我怜惜。《古墨行》。陈师道。晁无斁有半丸李墨，说是裕陵旧物。我从前在秦少游家见过李墨，墨上没有纹理，质地像金石，也是裕陵所赐。王平甫收藏的那一块，潘谷见到后拜了两拜，说是真正的廷珪所制。世上只有王四学士有一块，加上这一块正好是两块。唉，世上并不缺少奇物，缺少的只是能辨识它们的人。我恭敬地作成长句，也和无斁一同作成。秦郎所藏百般美物都称第一，这墨丸黑如漆，姿态如石；巧妙地做成松树的形状和镜面，借外表增添美感，真正的质地却并不因此改变。潘老翁跪拜，揉着老眼，一生中第二次见到，连连叹息。终于知道至高的鉴赏没有什么能逃过眼睛：王家的旧物到了秦家手中，您如今所有的这块，也同它不相上下，只是稍低一些，像子侄而已。黄金白璧谁会没有？古锦制成的句囊也姑且可以与它相比。睿思殿里，春夜已经过半，灯火将残，歌舞散去；皇帝亲自书写细字答复边臣。万里风尘都纳入长远筹划，刚听说桥山送葬弓剑，哪里知道玉碗竟还会在人间出现？夜光灿灿，直冲斗牛二星，恐怕会有太史占验星变。人生中的珍奇不必一定拥有，时间一过，自己也会惊觉衰老丑陋。想到您，怎忍心立刻把它磨研使用？请稍稍等待，或许还应把它绘图使之不朽。明窗净几，风暖日和；有万斛愁绪，才不过八斗才情。径直脱帽，请管城公出手，稍试您在玉堂挥翰的本领。《宋文鉴》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十四。宋代吕祖谦编。诗。乐府歌行〔附杂言〕。《劳歌》。张耒。暑天三个月，本来一点雨也没有，云头不相合，只飞起尘土。深堂里没有人，午睡醒来，想要动一动身体，汗水先已经如雨流下。忽然怜悯长街上背负重物的百姓，他们筋骨疲惫，拉着沉重的大车，背着十石弩，只有半件破衲衣遮住后背，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靠力气换取钱财，养饱家中的孩子和女人。牛马拴在高树上，主人还怕牛马受驱赶、遭受炎热酷烈的天气；百姓长期劳作艰难，谁知道他们还不如牛马有福呢？《江南曲》。张耒。江边蒲草芽白，江水碧绿；江头花开，自然幽静而美好。人家早晨烧饭将熟时，便随意撒网捕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运送租税只用船，不曾让沙泥弄脏双脚。有钱便买酒，醉倒在邻家旁，整天眼前总有几个人相伴。不学长安的贵族公卿，每每把离愁托付给朱轮车。早晨游赏台阁，晚上却到了海岛；派去的人还没有回来，自己已经追赶而去。《牧牛儿》。张耒。牧牛的孩子，在远处的坡陂放牧。远坡上放牛，芳草一片碧绿。孩子生气地挥鞭，牛却不碰撞。涧边杨柳，古树南风清凉。麦苗深得遮住眼睛，田野平坦。公牛磨砺双角，追逐着草地前行；老牛躺下咀嚼，饿了也不鸣叫。小牛跳跃，没入草中而去；隔着树林呼应母牛，不时叫一声。老翁思念孩子，亲自带着饭食出门。先登上山冈，望见太阳西斜。风雨打湿蓑衣，他拍手唱歌，寻找同伴回家。远村放牧，风轻日薄；近村放牛，泥水污浊。燕赵的富贵孩子不知道这些；孩子一出生便只知道牛背上的快乐。《孙彦古画风雨山水歌》。张耒。山深岩高，石壁青翠；白日忽然变得昏暗。黑风驱赶乌云不停奔走，惊雷闪电、急雨倾泻而来。山前的雨点大得像手掌，山下水势涌起，横着危险的木筏。崩塌的山崖和古树仿佛都有灵性，怒吼着直与风云争斗。树枝披散，树叶倒伏，争斗时毫不畏惧；千万孔窍仿佛都想把雷霆藏起来。是谁在挥鞭催马疾行？石路险涩，驴子战战兢兢；眼花心惊，越走越赶不上。来树下休息，仿佛来到寒冷的阴间，苍茫景象直与鬼神相接。恍惚之间无法保护自己，连龙蛇都受到惊扰。平日居处中见不到的这种景象，忽然进入眼前。孙家的古画还勉强可以辨认，可惜整幅画只有一尺多长。想要夺取天地间的奇异变化，我喜爱它实在有原因。过去如果亲自遇到这样的山行，一生两脚都不会再走出家门，甘愿输给你们这些朱门贵公子。《于湖曲》。张耒。芜湖县令寄给我温庭筠的《湖阴曲》，序中说：晋王敦反叛，驻军在湖阴。皇帝微服出行到他的营地，王敦梦见太阳绕着自己，醒来后追赶却没有追上，所以乐府中有《湖阴曲》。考察《晋地志》，只有“于湖”而没有“湖阴”。本记载说：王敦驻军于湖，又说皇帝到于湖阴察看营垒后离去。我近来游览芜湖，询问父老湖阴在什么地方，大家都不知道。既然如此，皇帝到达于湖，应当在“于湖”处断句，于是作《于湖曲》赠给县令，使他辨正其中的是非。武昌的云旗遮蔽天空，赤色军队连夜在于湖筑营，磨洗兵器。巴蜀、滇地的青马，奔驰如风，去时仿佛消失，来时不发嘶鸣。白日围绕万里，缠住孤城；敌人的气势像霜一样，已经暗中消散，连蛇矛也收起。卑微的我有幸见到天子的容颜，玉帐中胡须浓密的将领也使妖气魂魄坠落。你没看见，铜驼陌上尘沙扬起，胡骑春天来到饮用瀍水。渡江的天马就是龙种，踏平杨州，开辟帝王之都。王者之气高悬五百年，守边的士兵老去，濞王也徒然白了头。石城战士的尸骨躺在秋草中，还想让君王把江山上游分给谁呢？《秋雨叹》。许彦国。连绵大雨不止，动辄隔上十天不能出门；门前秋草长得比人还高。江湖浩渺，仿佛没有岸。最小的锦石上也长出了云气。微弱的太阳和一弯月亮，何曾见过？只有莓苔使笔砚昏暗。农家的黍穗还没有时间悲叹，茅屋姑且任萤火飞舞。《观易元吉獐猿图歌》。秦观。参天的老树，枝条相互缠绕；嵌空的怪石，映着青色水波。两只猿猴一上一下，旁边又挂着两只猿猴；它们凝神看着苍蛙，仿佛萧萧丛竹，山风吹拂，海棠和杜宇彼此相依。下面有两只獐子，跟着两只小獐子吃花，咬草，含着春意嬉戏。艺老的笔法精妙，湖海之间都推重他的书画；意态忘形，形貌更加奇异。他解衣挥笔一扫而成，神气仿佛得到扶持。将来自己再看，仍会叹息不已。即使价值百万钱、配酒千斛，也值得。荆南将军欣喜得到它，老禅师豪爽地取走，把画装入囊中。白天关起门来，才允许我窥看他的房门。画上光彩灿灿，如冬日阳光；榛丛和鸟兽毛羽，分毫毕现。未等读完残编，姑且先回去读书；年末有闲，再来借看。《豆叶黄》。晁补之。芦苇苍苍，豆叶黄黄。南村看不见山冈，北村田地有十顷多。车辆装满箱子，各家西边的田还没有上场。豆叶黄，野外一片繁茂。洞里的兔子，钻进菜畦；母猪带着小猪。大猪小猪咿咿啼叫，嘴里衔着猪食，又衔着豆秸。豆叶黄，谷子又成熟了。老翁老妇衰弱了，只能摊煮稀粥。豆叶黄，黄的不只是豆叶，白黍也足以酿酒。葫芦长得大，枣子红而起皱，豆叶黄。庄稼茂盛，多么丰厚；只有系腰镰刀的妇人还健壮。妇人年长，男子又到哪里去了？官府散发弓刀，要你们去杀贼。《渔家傲》。晁补之。渔家人说：“城市自以为高傲，我们从未到过；我们的生计本来就在江湖上。哪里知道城市的道路？晴朗的月夜有七八只船，熙熙攘攘地停在清川上。只看见彼此笑着相亲，却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曲子。忽然四散归去，远处的水洲隐约可见。有人说，后来车子把我们收藏起来，再也不在世上。直到老了也不弯腰屈服，穿着羊裘行走在湖泽中。” 《莲根有长丝》。郭祥正。莲藕有长长的丝，却不能供贫穷女子织布；柳梢有飞絮，却不能给受寒的人做衣服。早晨的歌声悠长，傍晚的歌声却知道大地已经沉下；大地沉沉，上天遥远，东方升起白日，太阳又向西流逝。有志之士长久怀抱着万古的愁苦。游金山　郭祥正 金山幽深地坐落在沧海之中，白雪覆盖的山崖和冰柱仿佛浮着仙宫；天地自古以来扶持着它，日月依稀运行在东西天际。我驾着神奇的木筏泛游出尘世，探寻奇异境界，窥见神工造化。一旦登临此山，便不禁深深叹息；想象它四时的景色，该是多么雄伟！卷起帘子，夜登楼阁，北斗仿佛悬挂在眼前；大鲸驾驭巨浪，声势直冲长空。舟船摧毁、岸壁断裂，本不足为奇；往往雷霆震响，像用巨锤击打蛟龙。八月的寒月在海上荡漾，秋日的光辉上下映照，如同磨亮的青铜。飞鸟飞不到暮色尽头的碧空，渔歌忽然被芦花间的秋风吹断。蓬莱仙山久闻其名却未能前往，这里的壮观绝妙，遥想应当与它相同。潮起潮落，夜去天明，万物和气数的变化，谁能穷尽？百年间徒然为形骸劳苦，于是想在此地安顿微薄的身躯。白云从南方飘来进入我的视野，又勾起归乡的兴致，随着南飞的鸿雁而起。骊山歌　李廌

译君王的宫门高如上天，深深重重有九层；君王如同天帝，坐在法宫之中。人生最难得的，是安稳平安；为什么要来到这骊山之中？复道高入云端，连接着金色宫阙；楼台宫观隐没在烟霭中，横亘着青翠与绯红。树林深、山谷暗，迷失了八骏；早晨向东、傍晚向西，劳苦了六龙。向西巡幸，经过峨眉栈道，悲凉的风便吹入华清宫院。霓裳羽衣曲声零落，羽衣也徒然空悬；麋鹿前来游走，繁华市集已经变成废墟。我登上朝堂时，元春已经半老，满地落花无人清扫。羯鼓楼高高耸立，挂在夕阳之中；长生殿已经古老，长满了青草。可怜吴、楚两国不过如醯鸡一般渺小，筑台尚未完成便已令人悲伤。长杨宫、五柞宫，汉朝还算幸免；江都宫楼建成之后，隋朝反而迷失。自古以来，流连享乐多有损德，贪图宴饮安逸实在像鸩毒。因为奢侈而迷惑于三风十愆，是古人所警戒的；亡国未必一定要在骊山。筑长堤　田画 修筑长堤，白发老人肩扛木杵；跟随他的妻子背弯腰曲，筋力衰微，用手按着胸口，在路旁哭泣。老翁已经七十岁，老妇与他相差不多，身高只有五尺；家中有两个儿子，正当守门应役的年纪。昨夜春雨下得很深，天刚破晓便犁田，径直去耕种南坡。南边邻里的里正豪横而强悍，拿着写有大字的白纸来呼叫追捕。只得披头赤足，不能停留拖延，跟着官长修筑长堤。官长也是大贤，能够取得使者的欢心；正在堤上乘坐轺车巡视，便不再过问其他事情。最终一定会升入朝廷，自然足以使妻子儿女富裕；又何必吝惜这桑榆晚年？只要为官长一死便罢。丛台歌　贺铸 夯土筑成三百尺高，流逝的光阴已经两千年。人的生死兴衰有定数，不能等待它自然倾颓。旧址面对秋风，武灵王的旧坟如今在哪里？光秃的树木没有树荫，只能困顿地供樵夫砍伐。玉箫和金镜，至今还没有完全沉没；又有几次见到农夫把它们耕出后拿到城里卖？你难道没听说，丛台全盛之时，绮罗人物聚成市场，游春的光彩照耀四方？自从雕饰的车辇关闭之后，荒草零落，行云也不再归来。招魂只能凭空想象，往日的风流只留在晴日的光华中。露水滋润的藤蔓仍然依稀可见，曲折的荆棘小径牵扯行人的衣裳。禾黍到了晚秋才成熟，貆貉已经肥壮。层层屋檐、墙壁和瓦片碎落满地，梦中仿佛化作鸳鸯，相伴飞翔。登临凭吊古迹，可以向谁诉说？城郭和百姓如今的是非，指给你看那些旧日遗物。南面有清流，西面有青翠的山色。我在华表旁徘徊，不忍离去；难道只有辽东的丁令威才会如此吗？五言古诗 诫儿侄八百字　范质 昨天收到谢课的书信，希望在京官的职位中再为他调任升迁。我想到各位儿侄自从长大以来，还不懂世间事务的艰难和得失，懵懂不明白其中缘故，于是写成这首古诗向他们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去年刚脱去布衣，一命列于蓬丘【指谢课】；青色官袍如春草之色，白色苎衣便被弃若仇敌。恰逢天子即位，庆贺王泽遍及天下，流外官得以升为六品阶，难道不是太优厚了吗？凡是进士第四选，升任校勘，历任官职经过十五考，按资历叙阶，也就和你相同。为什么志愿还没有满足，心中还想凌云远游？如果说品位低下，就寄信来，我替你请求省察；我再三叹息，不觉眼泪盈满眼眶。我们家本来寒微朴素，门第中很少有公侯；先父有美好的德行，以乐道为尚，优游自得。生逢世道多有乖僻，顺应时势，任凭沉浮；做官不以通达显贵为喜，做吏也能像庄周那样隐居。积累善行自有余庆，清白正是留给后人的谋划。这是我家秦氏的训诫：勤勉努力地进德修业；早晚都要勤谨严肃，言语行为常常反省过失。出门要选择朋友，防备谨慎，像害怕薰草与臭草混杂；常常省察自身，唯恐有玷污，怕招来家庭的羞耻。童年立志求学，不可堕落到承袭祖业而不求进取。二十岁考中甲科，红色鲤鱼化为虬龙【二十三岁进士及第，如今一并列出】；三十岁进入翰苑【当时三十三岁】，步入瀛洲仙境。四十岁登上宰辅之位【四十一岁】，戴貂冠侍奉皇帝。任职已经十二年，将拿什么来辅助皇帝的谋略？既不能救济旱灾雨灾，难道是能渡过大河的船吗？天子还没有远远抛弃我，我却一天比一天为尸位素餐而忧虑。黄河滋润九里之地，草木全都受到浸润。我们宗族共有九人，一个接一个升入官阶；门内没有白丁，显得森然整齐，朱、绿、紫色官服相间。有人列于鹓鹭般的朝班并任内职，有人任亚尹、州从事，有人任府掾、监省，官职高低都清贵美好；全都由于侥幸升迁，并非凭资历考绩达到。朝廷悬定爵禄，称它为公器：有才能的人，俸禄及于自身；有功劳的人，赏赐施于天下。没有才能、没有功劳，怎么能独享丰厚利益？寒冷时穿内府的绢帛，饥饿时吃太仓的粮米；既不养蚕，也不耕种，从来没有辛劳四肢。虽然一家荣耀，难道能堵住众人的议论吗？众多眼睛严密窥视，千人都指指点点【曾参说“十目所视”，古人说“千人所指”，都是说舆论可畏】。请问你和我，为什么不感到惭愧？告诫你们学习立身处世，不如先学孝悌；和悦地侍奉父母兄长，不敢产生骄傲轻慢之心；时时战战兢兢，仓促之间也必须如此。告诫你们学习求取俸禄，不如勤修道艺；常常听取格言：“学业优良就可以做官。”不要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只忧虑自己的学业没有达到。告诫你们远离耻辱，恭敬就接近礼；谦卑对待自己而尊重别人，先考虑他人而后考虑自己。应当以《诗经》讽刺无礼、不恭的篇章为鉴【《毛诗》的《相鼠》讽刺无礼，《左传》的《茅鸱》讽刺不恭】。告诫你们不要放纵旷达，放纵旷达不是端正之士；周公、孔子垂下名教，齐、梁时代却崇尚清谈，南朝号称“八达”，千年之后只污秽了青史。告诫你们不要嗜酒，酒是使人狂乱的药物，并非美味；它能改变谨慎敦厚的性情，使人变成凶险之徒。古今因酒而倾覆败亡的人，历历皆可记取；告诫你们不要多言。多言是众人所忌讳的，如果不慎重言语关节，灾祸危难就从这里开始。陷在是非毁誉之间，只足以成为自身的负累。世人都看重交游，仿佛要结成金兰之契；忿怒怨恨很容易生出风波，往往当场便发生。所以君子的心胸广大，淡泊得像水一样。世人都喜欢承奉，昂首扬眉以增长意气，却不知道承奉你的人把你当作玩物戏弄；所以古人厌恶蘧除、威施之流。世人都重视任侠，俗称有气概；为了道义替人赴急难，往往触犯刑法而死，所以马援在书信中殷切告诫子孙【马援《告儿孙书》并非此事】。世人都轻视清白朴素，奉养自身喜欢华丽奢侈；肥马轻裘，扬扬经过乡里，虽然能得到市井儿童的爱慕，却仍被有识者鄙弃。我本是羁旅之臣，遇到尧舜般的政治；地位很高而才力不足，忧惧不安，像面对深渊和薄冰，踩上去只怕坠落。你们应当怜悯我，不要使我增加罪过。闭门收敛踪迹，缩头躲避名声和权势；名声权势不能长久居有，毕竟有什么值得依靠？事物盛极必衰，有兴盛也有衰替；迅速成功就不牢固，急忙奔走往往多有跌倒。园中的花朵鲜明灿烂，早早开放也早早凋落；山涧旁的松树生长迟缓，却郁郁葱葱，含有晚来的翠色。人的命运有快有慢，青云之路很难凭力量强行取得。寄语谢家的诸位郎君，急于求进也只是徒劳罢了。怀贤诗　王禹偁 我任职东观时，阅读《五代史》，看见近朝那些建功立业的名贤，敬慕不已，想把这种感情写成歌咏，却一直没有空闲。如今在上雒待罪，不参与郡政，专门以吟咏讽诵为事业，于是作《怀贤诗》三首，仍把官职和姓氏列在篇首。桑魏公【维翰】

译魏公有辅佐帝王的才略，独力建立晋室；挥手扫开阴霾，放出扶桑升起的太阳。感慨于风云际会，周密从事机密政务，使百姓有所瞻仰。上天赐下贤能的辅弼：帷幄中的谋略深沉，处理政事的文笔卓异。品评疏理，便厘定法令；各种诏敕颇为统一。早晨据案讨论军事，夜晚召集群士促膝商议。像鸳鸾鸿雁般的官员，都有秩禄，足以成为诸侯；像狼虎般来请托的人，全都吓得股战。主持朝政多事之时，仍从容而有纪律。远方将领留侯般的人才与近臣相称，赞皇县也有匹敌。志在统一车书，发誓要阐明儒术。可惜上天还没有厌弃乱世，时运忽然离去。高祖厌弃天下，少帝做事没有始终。老成之臣既被疏远，群小却相互亲近。轻慢武事，兵将渐渐骄纵，倒悬的百姓无人怜恤。与强敌和亲断绝，选用悍卒担任将帅。魏公镇守藩垣，上疏论说七件得失之事；言辞如丹青般鲜明而切直，令人痛入骨髓。忠言完全不被省察，正直之道果然受到压抑。北方铁骑蜂拥而来，白昼烟尘弥漫；毡帐取代朝市，左衽之人杂处于缨绂官员之间。君主受辱而臣下不死，反而被囚缚后自行安逸。只有魏公独自遭到杀害，但身体虽死，名声没有湮没。可惜他英伟的才干，拯济天下的功业终究未能实现。读一遍晋朝史，遗恨只能空自郁结。子孙也不振作，天道实在难以追问。李兵部【涛】唐朝有张曲江，盛名何等显赫！▯请诛杀安禄山，却因先见之明没有被采纳。胡人的幼子已有反叛之相，后来发生的事情早已彼此相应。哪个时代没有贤人？姑且还能从旧史中搜寻。李兵部在晋朝文学和科举出身的强臣中，正值跋扈的朝士使众人多有畏惧，他独自手持尚方宝剑，愿意斩杀奔突的鲸鱼和鲸鬛。张彦泽气势堂堂，反叛的势头凌逼宫门；朝廷章奏请求将他公开处死，直气不可压制。三次进殿叩拜玉阶，执笏站在蓂荚之间，皇帝的心情更加得到安慰抚慰，屡次回答清问；他却只顾小恩，不顾大业，高声吟咏归去之诗，泪水潸潸流到眼睫。转眼之间华夏便陷入战乱，正如虞舜之世未到腊月便已遭变。张公统领铁骑，朝市都被胡尘笼罩；敌人来请谒时，他从容周详，言辞气势丝毫不畏惧。虎狼般的敌人不敢伤害他，反而以礼相待，请他下榻。可惜当年抛弃了直言敢谏的人，到了后世却任用调和政事之臣；宰相之位还没有坐暖，皇帝的恩泽又怎能长久？这个人已经沦亡，这种风气也随之衰败。诙谐滑稽哪里值得牵累大节？世上已经缺乏这样的人，又何必学习腐儒那样刻板地死守礼法。王枢密【朴】西枢有经纬天下的才干，慷慨而遇到真正的君主；凭文学考中甲科，在霸府中参与筹划军国大事。他正直自身，处在机密之中，从来不畏惧强暴；凭案读古书，竟然箕踞而坐面对太祖。恩泽想要浸润百姓，教化将远追上古。遇到武宗时便拆毁佛寺，像韩愈一样排斥佛教；把各郡的僧人全部遣散，让他们耕种禾黍。兵威于是强盛，人力没有被佛寺耗损。世宗征伐淮甸，把留守事务委托给他；马前拜见侯伯，台阶下排列着斧钺。他叱咤之间气势生风，将校吓得汗如雨下；亲手筑起太平的根基，手脚磨出老茧也不停歇。众人都有所瞻望，然而衰败的时运没有给他机会；寿命长短实在难以相信天命，百姓被杀夺之后又能依靠谁？恩深之时为他小殓，抚摸棺椁，悲伤沮丧；听说他去世，又遭逢困顿。古代贤哲的话并非虚妄：世上难道缺少贤良，只是人才难以兼具文武罢了。他精通历象，超过羲和；文章足以匹敌燕国、许国的名家。或许能推举众人，最终却寂寞地归于尘土。子孙虽然众多，后来必然如何，尚未可知。谁来铭刻迁客的诗篇，高高题在王公的墓上？五哀诗　王禹偁 我读杜工部的《八哀诗》，只有郑广文、苏司业的名位还不显赫，其余多是将相大臣，立下功劳并留下恩泽，没有什么可悲哀的。唉！子美作诗，大概只是哀叹贤人去世、国家困敝罢了，并不是哀叹时世本身吧？还有没有列入这里的人，等待志同道合者继续写下去。故尚书兵部侍郎琅邪王公【祐】琅邪王氏父子都是有名的人。王公年少丧父，从平民起步，带着礼物拜谒桑魏公；桑公识鉴人才并不容易，却抚摸他的头顶，长久叹息惋惜，认为他可以与王、杨相提并论。诸侯取他为官府幕僚。大名府主帅杜重威功劳很大却心怀疑惧，扈天骥被拘捕，维神龟也陷入罗网；六军逼近孤垒，三面留下生路。主人既然获释，宾客的宴席却因牵连误事；被逼迫胁从本来并非有罪，贬谪之后不久又未赴任，只得折腰任职，佩着黑色绶带，长期不能展翅高飞。梁竦在州县听命，长卿有辞赋之才；治理乡里有成，受到表彰，柱史登朝；按次序陈述政见，却不以弹劾为乐。润色诏令，身上有素锦官服；应当列入紫微星垣，吟咏之处如药树丹青焕发。帝王典章如金玉般铿锵，王公在东观执掌直笔，在南宫主管贡举；当时英才聚集门下，嘉誉蔼然传播，像鹏鸟六月乘风，像豹子七日成雾。才多而与同列相忌，憎恨奸人的人又使奸人发怒；他屡次遭排斥，被派到专城之地，罗织构陷；后来仍主持午门的名官，却颇为流离，衣食常常贫困。新帝从代邸即位，王公并非没有受到振拔；虽然正式拜为紫微之职，白发却已迟暮。史鱼的正直有所遗传，枨也刚强而不吐露；他本非才力不足，却占据清贵职位，志愿是投身于兕虎般的强敌。英俊之才散在草野，力量足以生出翅羽；无论毁誉都无所偏私，华贵的官服闲置，萧斧也不必使用。主持选官遵循旧例，任京兆尹以钩距取士为耻；名位仅至三公，疾病却被二竖所缠。任期届满，拜为副卿，君恩慰藉了沉重的病痛；最终仍见哲人凋谢，荒凉坟墓上空有萧萧风声。孔鲤式的庭训已有贤良后嗣，登上凤阁仙署；两制官中列着他的门生，九泉之下应当也能自我慰藉。苍天仍足以相信，我的道义仿佛有所申诉；余庆留在子孙身上，这是明明白白可以凭据的。故尚书虞部员外郎、知制诰、贬莱州司马渤海高公【锡】自咸通以后，文章流散，不再高雅；沿袭历经五代，执笔的人大多追求艳丽。高公在紫微省任职，成为诱导学者的开端；从此文风便彬彬有文采而不放荡，也不粗野。可惜啊！他因急于求进而触犯权贵，被逐出宫门；恰逢吾君登上大宝，恩泽如甘雨连续降下，先调往均阳，又迁往淮阳，却从未有空闲让他复职，诏命徒然偶尔下达。文明教化还有什么途径可以使他自新？他怀抱未酬的志愿进入长夜，世人认为惩罚太重，最终只做到郡司马。故殿中侍御史荥阳郑公【起】他以柱史著名，行迹清白，才华自然是上天纵予；构思时如庆云聚合，落笔时如醴泉涌出。歌诗、文章、辞赋都铿锵有声，成为人中俊杰。口中讽诵，扬袖而舞；进入泽宫，一箭射中鹄的。他倚恃才华，喜欢戏谑；意气用事，喜好侮慢。远大志向有谁知道？细小行为却违背自身的责求。任小谏官侍奉世宗时，时时警惕，佩受皇帝的光宠。太祖当时正在历练试用，手握的兵权已经很重；他上书范鲁公，虽然有先见之明，却不能被采用。历数不在后周，歌谣最终归于宋朝；屠龙的宏才无从施展，接舆便唱起凤歌。他出行时扛着伯伦的锸，高卧时伴着毕卓的酒瓮。神德皇帝不以他的行为为嫌，优厚地供给台宪俸禄。晚年请求任万泉令，以吏隐自处，官资卑冗；一旦之间便如朝露般消逝。有见识的人更加哀痛，只可惜没有儿子承继家声。身世如同一场梦，文章篇籍又多散失。世人有时还传诵他的作品，却只能空拿一杯酒，哪里去浇奠他的孤坟？故国子博士郭公【忠恕】

译汾阳人饱学经术，性情非常坦率。从前以神童应试，广阳推举他为杰出人才；《尚书》诵在口中，哪里还用说落笔作文【郭公应举时口诵《尚书》，手写诏谕】？少年便取得科名，弱冠即佩带官印。早年辅佐襄阳幕府，汉室鼎器进入周室；失意后不能施展屠龙之术，便假装狂放而摸虱子。身处官场也勉强自持，做吏隐居时多有放逸；像东方朔那样诙谐，像王维那样长于绘画。古文能识蝌蚪文字，深奥学问能辨析萍实；文字追溯到仓颉的本源，小篆可以考证阳冰的失传。王绩醉中也能做卿，刘伯伦居处没有匹敌；俸钱少得装不满一囊，仕途上接连三次被贬。朱色官衣多半不能穿，白发增多仍懒得梳理。渐渐老去，羁旅多年，才见到太平之日；忽然因技艺被召用，心中却十分郁闷。放言直说触犯无须之人，又到哪里求得入内面谈？逃避最终仍被捕获，在路上因谴逐而死。遗下的孤儿流落民间，荒坟中蟋蟀鸣叫；他手泽遗文渐渐难以寻求，谁家箱笈中还保存着它们？我投下吊文，焚烧这首诗，九泉之下应当也有知觉。故太子中允、知洛阳县事颍公【贽】洛阳人富有文采，才思峭拔，远承四子；提笔进入广阔的考场，辞气直冲斗牛。考中之后位居芸阁，议论政事触犯皇帝。被降为宰相属官后，治理百里之地，道义胜过私心而无忧；才华高却以吏役为耻，放荡而不加修饰。应试贤良科，下笔不停；在清贵官署中仍久被淹滞，暂且在寺院、县署优游。轻视才名如粪土，高尚义气直上云天；虽家贫如悬磬，酒杯却常常斟满酬答。知己啊，你是什么人？是凤阁中的高才，还是鳌头上的魁首？众人推挽，最终仍不能起用；壮志将要归于何处？晚年承担圮桥之役，出入关市，实在可羞。忽然成为异物，寒草封住一座坟丘；寡妇和孤儿想来应当受冻挨饿，交友之中又有谁来寻找他们？遗下的孙子还年幼，然而聪明秀美已经气势健旺。上天如果有凭据，一定会使他的光辉传给后代。橄榄　王禹偁 江东有许多果实，橄榄尤其称得上珍奇。北方人拿它下酒进食，先皱起眉头；果皮和果核又苦又涩，经过口中便丢弃了。过了很久，口中有了回味，才觉得甘甜如饴。我现在要用它比喻什么？比喻那些直言的忠臣：正直的言论触逆君主的耳朵，便被斥退，流放到天涯。等到世道混乱，人们想起他们的话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寄语采诗的人，不要轻视这首《橄榄词》。劝学篇　张咏 天地的大化从不自己说话，而把责任寄托给英才。玄妙之门并没有关闭，苦心求学自然能够开启它。世上流传百代的声名，不要让它冷落得如灰烬一般。早晨的鸡尚且自我勉励，男子汉为什么反而不能如此？胸中要有一片清明之地，不要让它容纳丝毫尘埃。海鸥尚且可以亲近，人世之间又有什么值得猜疑的？勤勉谨慎是君子的职责，颜回、闵子骞的德行如美玉般可贵。刻薄是小人的行径，这类人实在可悲。放纵闲荡，功业不能成就；志得意满，自身也会遭灾。即使内心因所作所为而惭愧，祸福本来并没有媒介可以预先安排。悼蜀诗四十韵　张咏 至道年号元年正月，我奉命到审官院考核官员政绩，接受引见。天子说：“上天厌弃西蜀，年年发生饥荒；任用失当，政令枉曲残酷，百姓于是兴起恶行、造作灾祸。朕已授命虎旅，消灭凶恶叛逆。何况那些百姓，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维持。观察民情、安定百姓，是我的心意，从未懈怠。宽纵就会养成奸恶，严猛又会残害风俗；要得到能够调济二者的人，实在很难。你为人方正刚直，历任政事有连续的经验；卭僰幽远之地，就由你前去治理其风俗。既能使人畏惧，又能使人爱戴，你应当恭敬地执行！”我恭敬接受诏命，乘坐车驾向西出征。夏四月二十八日，到任供职。唉！我的谋略浅陋，不敢有丝毫懈怠。压制豪强狡猾之徒，赋税征敛于是停息；存恤穷困，招抚流亡，杜绝剥削，宣扬皇帝的恩德。不到一年百姓仍不能安定，难道不是郡县官吏的罪过，而是偏将的罪过吗？有耳朵的人，谁不知道百姓上面害怕王师的劫掠，下面害怕草寇的强暴呢？良民陷于困乏，渐渐又跟从盗贼，只求暂缓一死，实在令人愤怒。天子远在九重宫阙，孤苦卑微的人畏惧权贵而不敢进言。唉！即使采诗之官采诗的制度已经停止很久，歌咏讽刺也不能寂然无声。我张咏斗胆作《悼蜀古诗》四十韵，写在处理政务之所。有识见的君子，希望不要把我的狂妄无知当作罪过。蜀国富裕而人口众多，风俗却崇尚浮薄；奢侈僭越到了极点，珍珠玉器使人狂放逸乐，一心只求享受。彩虹般的桥上吐出飞泉，烟雾笼罩的柳树遮闭朱阁；烛影随着星光沉落，歌声伴着月色消失。斗鸡一次耗费百万，呼卢赌博，纵犬欢笑。游女佩戴白玉耳珰，骄马系着黄金络头。酒馆夜里不关门，花市在春日也觉得惭愧。禾稼成熟时暮云相连，锦绣和美好的春气交相错杂。三十年熙熙攘攘的光景，转眼就像昨天；天道本来忌讳盈满，奢侈到了极点，祸患必然发生。当时主持政事的人没有想到救济百姓的困苦，不能宣扬淳厚教化，使风俗改变而恢复俭朴。性情不能方正刚直，多被声色牵引而顺从欲望；窃取虚名，随俗放纵贪夺，像蚕食一般侵害百姓，借饥荒作威，恣意暴虐，谄媚蒙蔽天子的听闻，所谋求的只有剥削。一方的忿恨于是兴起，千里之内的人都攘臂而动；火气烘热寒冷的天空，雪亮的光彩飞溅，如莲花花瓣。没有人能抵挡敌人，又哪里用得着设置更柝？残害万物、贪污货财的一群人，全都被白刃砍得像瓦砾一样；高台楼榭堆积，荆棘迷漫城郭；里巷宅第锁在苔藓荒草中，庭院轩窗只听燕雀喧叫。一斗米便可换金帛，短短一束柴草也能换罗绮。可悲啊，骄奢使百姓连粗劣的蔬食都吃不饱。朝廷共同推举大将统率军队荡平凶恶；虎旅一到，叛贼的巢穴何其脆弱。火焰灼烧，晶光闪耀，攻破之后化作锋刃般的光芒。军队骄横而无法收束，杀人如同嬉戏；老弱全都遭到伤害，玉石俱焚，哪里还顾得上分别？还没有剪除强暴，军队便争先恐后谋求劫掠；良民的生计空虚，只能等死，甚至被杀获。四野兴起豺狼，谁来耕种五亩土地？出兵不依军法，残余势力又凭什么退却？任凭蜂蝎般的祸害炽盛，缺少办法加以笼络；边疆没有肃清，怎么有脸享受上天给予的爵禄？世人正崇尚奔走竞争，谁还振作直言敢谏？皇帝远在万里之外，九重宫阙高远空阔。当时号称有很多英雄，难道才干还没有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人？近来听说已经任命贤良之臣，我将拭目以待，观看他的奇谋。我刚到郡任职，不久便遇到久旱，有司援引旧例，取来湫水，又召集巫师前来祈祷；过了十多天仍没有应验。农事正紧急，于是遣散他们让他们离去；到了第二天。渐渐得到优厚的润泽　刘筠

译皇帝优厚的诏令让我出任一州长官，观察政事才十来天，田官便诉说炎热干旱，坐视许多庄稼枯萎。云气将要掉头离去，水中的神灵在干涸的车辙里危急；巡视所属各地还没有来得及，云气随车而来的希望也遥不可期。过去惭愧不能像神父那样教化【鲍德守南阳时，那里多有荒灾，只有此郡丰收，吏民爱戴喜悦，号称“神父”】；如今却被当作旱母讥笑【萧雅所信之说，必然造成赤地大旱，世人称之为“旱母”】。各曹司来禀报事务，便按照旧规举行雩祭。郡北岐棘山上有三座湫池，衙吏斋戒整洁后前往汲水，放置在青白瓷器中，穿朝服，带领巫觋清晨迎至岐山，用结彩的车舆承载，奉送到五龙祠。从此便率领宾客僚属，在寅时、午时到这里行礼；纷纷陈列纸钱，浸水洒杨枝；烧瓦炉中的松香，拿钝瓢和酒樽盛黍酒，斟酌薄酒洒向四壁；绘画神灵变化，正对筵席塑造神像，模仿叶公墙上的怪物，甚至像葛仙陂的老巫师。十几个巫师蓬头垢面，像戴魌头的儿童；巫师和歌舞伎相貌丑陋，言语含混，只是大多身材臃肿，曾没有一个婉丽姿态。他们交替挥铃、拂拭，合声喧叫，屡屡摇晃，使尘土沾满身体；遇到发作时污秽流落，粉末沾在面颊上。我一听见、一看见便呕吐，只好掩鼻皱眉，退避到旁边。早晨等待族众散去，像革鼓震动、风从巽方吹散；晚上又想让孔窍安静，却因竹声呼喊而再次回来，慢慢亵渎神灵，实在都是极其荒诞妄为的相互依附。像这样持续十天，只得到一点沾湿衣服的雨水。唉，我的政绩如此无状，怎敢推辞百拜谢罪？何况百姓已经习惯这种风俗，姑且借此安慰他们的忧愁。我又听古人说，上天覆盖万物而无私，神道贵在专一。为什么要依托邪僻的巫师，匆忙把湫水送来？应当撤除这些劳役，勤恤百姓，申明减免刑罚的诏令，重罪从宽，轻罪更应疑罪不罚。这样过了四三日，甘油般的雨水遍洒整个疆域。又听说尧、汤时代，水旱灾害使君主忧念慈爱；保存百姓、救济灾荒自有方法，征收和发放都适合时宜。百姓没有面带菜色，即使九年灾害仍能安乐。《周礼》地官的职掌中虽有皇舞祈祷之道，但若因此使天下受到伤害，实在不能这样做。只有神灵禀受聪明正直，远离鬼怪，务必肃敬；愿你守持恒常的德行，以此警戒兴妖作怪的念头。寄岳阳刘从事　韩丕 秋天到来便想起故人，放眼面对辽阔的原野；远近都听到清越的秋声，依稀像奏起《豳雅》。经霜之后树叶一半变红，无风时叶子也自行飘落。一片怀念洞庭的心意，姑且凭借塞外鸿雁寄写出去。温泉诗　钱易 可悲啊！天宝年间，皇帝年老而不修德，宠幸并尊崇妇人；阴气达到极盛，阳气已经柔弱。外戚势盛，宗室本支密集排列，封为列侯；丞相、大将军都徒然充位，显得极其悠闲。天下安定已经很久，积累的弊端渐渐增长；国力不足以支撑，车服金玉却光彩夺目，百姓饥寒忧愁。骊山温泉宫，皇帝白天巡幸、夜间游乐；每游一次，百官都要齐备，每日耗费万贯。身体虽然能快乐，谁的心里能真正快意？终究会化作国家社稷的忧患。杨国忠贪婪吞噬，李林甫怀藏奸诈；胡人幼子占据太原，钟鼓之声无人能够收止。黄尘弥漫长安，使宗庙蒙受惨痛羞辱。唐朝的天命尚未断绝，返还正道才知道病患可以痊愈。自此以后，这些游赏之地在荒凉秋色中长满荆棘；旧日器物全都废弃，蜘蛛挂在重楼之上。观看的人都寒心，经过一次便三回回头；由此知道帝王基业是否坚固，宣扬宏大谋略岂能轻信？嗜欲欺侮正道，终会生出疮疣；雕墙峻宇之戒写在简牍上，何况还应反复思考《黍离》之章，继续写下去，才可以作为仇鉴。夏日山居诗　种放 林木阴森，四周静寂无声，仿佛处在无人之境。红花绽放，紫葳吐艳，香气和山间雾岚沉聚，如玉膏一般。冷眼看云时，独自谨慎处事，常常内省。是什么客人驾着风而来？新竹摇动，投下疏落的影子。谕蒙诗　种放 大海虽然广大却处在低下之处，百条河流自然汇聚；水面浮接天空，深潭低洼；高山丘陵层层堆积，最终也能遮蔽太阳。王者处在高位更应谦逊，稍有不足也要存有尧、禹之心；礼拜进言，尊重贤者，仁慈而谨慎修德。抛弃珠玉金钱，不要使自己骄满；否则九族离散，百种善行也会因骄傲而消失。这正是夏、商灭国的鉴戒：国家灭亡，是因为夸耀淫逸。《宋文鉴》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