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五十九
论明堂 范祖禹臣伏见明堂大礼已在散斋,恭惟仁宗皇帝若稽古典,断以圣意,自皇祐二年始制明堂之礼。先诏有司乘舆服御,务从简俭,无枉劳费。御撰乐曲舞名,服靴袍,崇政殿阅试雅乐。如行礼之次,又于禁中靴袍亲书「明堂」及「明堂之门」二榜。将近祀日,霖雨不止,仁宗禁中斋祷,极于恭防,应祷开霁,天日清润,风和气协。祀前之夕,即罢警严。仁宗每诣神座行礼毕,鞠躬却行,须尽褥位,方改步移向,以示肃恭之至。又令侍臣徧谕献官,及进彻俎豆,悉安徐谨严,无怠遽失恭质。明礼毕,比之他时行礼加数刻之缓。御楼宣赦毕,降诏中书门下,止絶请托,应内降恩泽及原减罪犯者,不得施行。仁宗钦崇禋祀,布诏明徳,传之万世,大略如此。英宗、神宗圣孝遵承,皆极严敬。今陛下嗣位五载,再举宗祀,上帝顾飨,神考配侑,国之大事,莫重于此。惟陛下内尽诚敬,法则祖宗,则神天降祉,羣生防福。夫斋者,所以致其精明之徳,孔子之所慎者斋,斋必有专一精絜之诚,乃可以交于神。礼之言斋曰:「心不苟虑,必依于道;手足不苟动,必依于礼。」古之君子,其斋三日,必见其所祭者,诚之至也。夫惟致斋肃恭,然后动容周旋,无不中礼。曰:「皇天无亲,克敬惟亲;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夫皇天惟亲至敬,鬼神惟享至诚,天人之交相去不远,惟诚与敬可以感通。陛下躬行于上,则百官有司莫敢不祗肃于下。经曰:「圣人之徳,无以加于孝。」惟陛下恭防祀事,以教天下之孝,使羣臣万国瞻望盛徳休光。臣不胜拳拳之愚。
译论明堂 范祖禹 臣恭敬地看到,明堂大礼已经进入散斋阶段。恭敬地想,仁宗皇帝考察古代典制,凭圣明的意旨裁定,从皇祐二年开始制定明堂礼仪。先下诏给有关官署,乘舆服饰和御用物品务必从简从俭,不要徒然耗费劳力财物。皇帝亲自撰写乐曲和舞蹈的名称,穿着靴袍,在崇政殿检阅试演雅乐。举行礼仪时,又在禁中亲自用靴袍书写“明堂”和“明堂之门”两块榜牌。临近祭祀之日,连绵大雨不止,仁宗在宫中斋戒祈祷,恭敬到了极点;祈祷之后天气放晴,阳光清朗润泽,风调气和。祭祀前一天晚上,便停止警戒严备。仁宗每次到神座前行礼完毕,都弯腰退行,必须退到褥位尽头,才改变步伐转身走向别处,以表示极其肃敬。又命令侍臣遍告献官,以及进献、撤去俎豆时,都要安详缓慢、谨慎严肃,不可怠慢急促而失去恭敬的仪态。明堂礼仪结束时,比平常行礼多用了几刻钟,显得更加迟缓。登楼宣布赦令完毕后,又下诏给中书、门下,停止并杜绝请托;凡是宫中颁下的恩泽以及请求宽免、减轻罪犯的事项,一律不得施行。仁宗敬重祭祀,颁布诏令彰明德行,流传万世,大体就是如此。英宗、神宗以圣明的孝心遵循承继,也都极其严肃恭敬。如今陛下继承帝位五年,再次举行宗庙祭祀;上帝亲临享受祭祀,神宗皇帝配享,这是国家的大事,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了。只希望陛下内心竭尽诚敬,效法祖宗,那么神灵和上天就会降下福祉,众生也会蒙受福气。斋戒,是用来使精明的德性达到极致的;孔子谨慎对待的事情就是斋戒。斋戒一定要有专一、精洁的诚意,才可以与神灵交通。《礼》中说斋戒:“内心不随便思虑,必须依循道;手脚不随便动作,必须依循礼。”古代君子斋戒三日,一定会如同看见所祭祀的对象,这是诚意达到极点的表现。只有使斋戒达到肃敬,然后举止仪容、进退周旋才会无不合乎礼。又说:“皇天不偏爱亲族,能够恭敬它的才会得到亲近;鬼神没有固定的享受对象,只享受能够竭尽诚意的祭祀。”皇天只亲近极其恭敬的人,鬼神只享受极其诚恳的祭祀;天与人相互感应,距离并不遥远,只有诚与敬能够使它们相通。陛下亲自在上面实行,百官和有关官署在下面就没有谁敢不恭敬肃穆。经书说:“圣人的德行,没有什么能超过孝。”只希望陛下恭敬地办理祭祀之事,以此教导天下人的孝道,使群臣和各国都能瞻仰盛德的光辉。臣不胜拳拳愚诚。
论立后上太皇太后 范祖禹臣伏奉诏防,皇帝纳后六礼,令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两省给舎与礼部、太常寺官同共详议。臣窃伏思,此国家大事,万世之始,福祚所系,风化所先。自古圣王重之,今陛下宜先知者有四,不可不慎也。臣谨稽之上古,防之后世,为陛下悉数而详言之。一曰族姓,二曰女徳,三曰隆礼,四曰博议。所谓族姓者,臣闻古之帝王所与为婚姻者,必大国诸侯、先圣王之后、勲贤之裔,不然则甥舅之国也。不以微贱上敌至尊,故其福祚盛大,子孙蕃昌。昔者黄帝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为黄帝正妃,其子孙皆有天下。五帝三王皆黄帝之后也。髙辛娶陈锋氏之女,是生帝尧。虞舜娶帝尧之二女,厘降于妫汭,遂有天下。大禹娶于涂山,是生夏啓,天下归之,子孙享国四百七十余年。成汤娶于有莘氏,子孙有天下六百余年。周之先祖后稷,生于姜嫄,世有贤妃。太王娶太姜,是生王季。王季娶太任,是生文王。文王娶太姒,其礼尤盛。《大雅》歌之曰:「文王初载,天作之合。」言文王之初,有识天已生贤女为之配也。乂曰:「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自古昏礼未有如文王之盛也。太姜,炎帝之后也;太任,太昊之后也;太姒,大禹之后也。太姒生十子,武王、周公皆圣人也,其余皆为显诸侯。周之子孙徧于天下,太姒之徳也。诗人美文王之圣,本由太任。其诗曰:「思齐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又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文王之化,自家及国,以正天下也。《周南》《闗雎》,后妃之徳,人伦之始,风化天下,皆美太任、太姒也。武王亦娶于姜,是生成王。周有天下三十余世,八百余年,其基本盖由此也。故族姓不可不贵。所谓女徳者,臣闻礼本夫妇,诗始后妃,治乱因之,兴亡系焉。三代之兴,皆有贤妃;其亡也有孽。女夏之兴也,以涂山;其亡也,以末喜。商之兴也,以有娀;其亡也,以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嫄;其亡也,以褒姒。此皆圣贤所纪,诗书所载,垂之后世以为永鉴者也。秦汉以后,昏姻多不正,无足取法。惟后汉显宗明徳马后,唐太宗文徳长孙后,宪宗懿安郭后,皆有后徳,出于勲贤之家。其余败乱,足以为戒而已。恭惟本朝太祖皇帝以来,家道正而人伦明,歴世皆有圣后内徳之助。自三代以后,未有如本朝家法也。皇帝圣徳明茂,睿质纯粹,天监在下,必生圣女以佑皇家。惟陛下远观上古,近鉴后世,上思天地宗庙之奉,下为万世子孙之计,选卜窈窕以母仪万国,表正六宫。非有徳孰可以当之?然闺门之徳不可着见,必视其世族,观其祖,考察其家风,参以庶事,亦可知也。昔汉之初,大臣议欲立髙帝子齐王,皆曰:“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乃立代王,是为文帝。为汉之贤主,亦由其母家仁善也。故女徳不可不先。所谓隆礼者,臣闻天子之与后,犹天之与地,日之与月,隂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礼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隂徳。教顺成俗,内外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徳。”又曰:“天子修男教,父道也;后修女顺,母道也。”孔子对鲁哀公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昏为大。大昏至矣,大昏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欤?”哀公曰:“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又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盖深非之也。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欤?礼又曰:「▯冕斋戒,鬼神隂阳也。」将以为社稷主,为先祖后,其可以不致敬乎?又曰:「敬而亲之,先王之所以得天下也。」今臣与众官讨论讲议,皆约先王之礼,参酌其宜,不为过隆,愿陛下勿以疑。为进言者必曰:「天子至尊,无敌于天下,不当行夫妇之礼。」而荀卿有言:「天子无妻,告人无匹也。」如此,则是周公之典,孔子之言皆不可信,而荀卿之言可信也?臣谨按礼,冠昏唯有士礼,而无天子诸侯之礼,故三代以来,唯以士礼推而上之,为天子诸侯之礼,盖以成人之与夫妇,自天子至于士则一也。臣窃闻亲王宗室之间,娶妻殊无齐体之礼,敬而亲之,天下岂有独尊而无偶配者哉?
译论立皇后上奏太皇太后 范祖禹 臣恭敬地接受诏令,皇帝纳后的六项礼仪,命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两省给事中与中书舍人,以及礼部、太常寺官员共同详细议定。臣私下思考,这是国家的大事,是万世基业的开始,国家福祚所系,也是教化的起点。自古圣王都很重视此事,如今陛下应当首先知道的有四点,不能不慎重。臣谨慎考察上古,鉴察后世,为陛下逐一详细说明:一是族姓,二是女德,三是隆礼,四是广泛议论。所谓族姓,臣听说古代帝王所结为婚姻的对象,一定是大国诸侯、先圣先王的后代、功臣贤人的后裔,否则就是甥舅相亲的国家。不是以微贱的身份上配至尊,所以福禄盛大,子孙繁昌。从前黄帝娶西陵氏的女儿,这就是嫘祖,成为黄帝的正妃;她的子孙都拥有天下。五帝三王都是黄帝的后代。高辛氏娶陈锋氏的女儿,生下了帝尧。虞舜娶帝尧的两个女儿,她们从帝尧那里下降嫁到妫水之湾,舜于是拥有天下。大禹娶涂山氏之女,生下夏启,天下归附于他,子孙享有国家四百七十多年。成汤娶有莘氏之女,子孙拥有天下六百多年。周的先祖后稷,出生于姜嫄,世代都有贤德的妃子。太王娶太姜,生下王季。王季娶太任,生下文王。文王娶太姒,婚礼尤其盛大。《大雅》歌咏道:“文王初载,天作之合。”意思是说,文王初建事业时,上天已经为他生下贤德的女子作为配偶。又说:“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自古以来的婚礼,没有像文王这样盛大。太姜是炎帝的后代;太任是太昊的后代;太姒是大禹的后代。太姒生了十个儿子,武王、周公都是圣人,其余的也都成为显赫的诸侯。周的子孙遍布天下,这是太姒的德行所带来的。诗人赞美文王的圣明,认为根本出自太任。诗中说:“思齐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又说:“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意思是文王的教化从家庭推及国家,用来端正天下。《周南》的《关雎》歌颂后妃的德行,是人伦的开端,能够教化天下,这些都在赞美太任、太姒。武王也娶姜氏,生下成王。周拥有天下三十多代、八百多年,其根基大概就是由此建立的。所以族姓不能不尊贵。所谓女德,臣听说礼以夫妇为根本,《诗经》从歌咏后妃开始,国家的治乱由此造成,国家的兴亡也系于此。夏、商、周三代的兴盛,都有贤德的妃子;它们的灭亡,也都有邪恶的后妃。夏的兴起靠涂山氏,灭亡却因末喜;商的兴起靠有娀氏,灭亡却因妲己;周的兴起靠姜嫄,灭亡却因褒姒。这些都是圣贤所记载、《诗》《书》所记述,留给后世作为永远鉴戒的。秦汉以后,婚姻大多不正,没有值得效法的。只有后汉显宗的明德马皇后、唐太宗的文德长孙皇后、宪宗的懿安郭皇后,都有皇后的德行,出身于功臣贤人的家庭。其余导致败乱的事,足以作为警戒罢了。恭敬地想,本朝自太祖皇帝以来,家道端正,人伦彰明,历代都有圣后的内德相助。自三代以来,没有像本朝家法这样完备的。皇帝圣德光明茂盛,睿智资质纯粹,上天在下明察,必定会生出圣女来佑助皇家。只希望陛下远观上古,近鉴后世,对上思考天地宗庙的奉祀,对下考虑万世子孙的计划,选择占卜所得的美好女子,使她以母仪教化万国,成为六宫的表率。若不是有德之人,谁能担当这一职责?然而闺门之中的德行不能直接显现,必须考察她的世族,观察她的祖先,考察她的家风,再参照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从前汉朝初年,大臣们商议想拥立高帝的儿子齐王,大家都说:“齐王的母亲家族有驷钧这个人,凶恶暴戾,是披着人皮的虎。”代王的母亲薄氏家族却是有德君子和厚道人,于是便拥立代王,这就是文帝。文帝成为汉朝的贤君,也由于他的母族仁慈善良。所以女德不能不放在首位。所谓隆礼,臣听说天子和皇后,就像天与地、日与月、阴与阳一样,必须相互配合然后才能成就事业。《礼记》说:“天子听取男子方面的教化,皇后听取女子方面的顺从;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教化和顺从形成风俗,内外和顺,国家治理,这就叫盛德。”又说:“天子修明男子的教化,这是父亲之道;皇后修明女子的顺从,这是母亲之道。”孔子回答鲁哀公说:“古代治理政事,以爱人最为重要,这是治理的根本;爱人以礼最为重要,这也是治理的根本;礼以敬为最重要。敬到了极点,大婚最为重大。大婚是最重大的礼,举行大婚时戴礼帽亲自迎接,是为了表示亲近。所以君子兴起敬意来表示亲爱,舍弃敬意就是遗弃亲爱。不爱就不能亲近,不敬就不能端正。爱与敬,大概就是治理政事的根本吧?”哀公说:“我愿意听取您的话,不过戴礼帽亲自迎接,不是太隆重了吗?”孔子神色凄然,变了脸色回答说:“这是结合两个姓氏的婚姻之好,以承继先圣之后代,使他们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的主人,您为什么说太隆重呢?” 孔子又说:“天地不相交合,万物就不能产生。大婚,是万世子孙继承的根本。您为什么说太隆重呢?”这是在深切责备鲁哀公。孔子于是又说:“从前三代圣明君王治理政事,一定敬重自己的妻子和儿女。这是有道理的:妻子,是亲爱的主宰,怎么敢不敬重呢?《礼》又说:‘穿玄色礼服,斋戒,是为了对待鬼神、阴阳。’要使她成为社稷的主持者、先祖的后继者,难道可以不竭尽敬意吗?又说:‘以敬意亲近妻子,这是先王所以得到天下的原因。’如今臣与众官讨论议定,都以先王的礼制为依据,参酌适宜之处,并没有故意过分隆重,希望陛下不要疑虑。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子最为尊贵,在天下没有匹敌,不应当行夫妇之礼。’可是荀卿却说:‘天子没有妻子,是告诉世人自己没有匹配。’这样一来,难道周公的典制、孔子的话都不可信,反而荀卿的话可信吗?臣谨按礼制,冠礼、婚礼只有士人的礼仪,没有天子、诸侯的礼仪,所以三代以来,只有把士礼逐层推上去,作为天子、诸侯的礼仪,大概是因为成人之礼和夫妇之礼,从天子到士都是一样的。臣私下听说,亲王和宗室之间娶妻,竟没有平等相待的礼仪;天下难道会有独自尊贵却没有配偶的人吗?”
至于鄙慝之礼,或杂戎狄之俗,或习委巷之风,下自士族,上流宫禁,有涉于此者,愿陛下一切屏絶之,以正基本,以先天下,故礼不可不隆。所谓博议者,臣闻古者天子聘后,上公逆之,诸侯主之,故《春秋》书「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夫国有大事,大臣不容不预闻也。昔慈圣光献之立也,吕夷简定其议,故其诏曰:「览上宰之敷言,其策曰:『宗公鼎臣诵言于朝。』」先是茶商陈氏女亦预选择,王曽宋绶皆以为言,大臣继有言者,遂罢陈氏。仁宗所以为圣者,能从众也。进言者必曰:「此陛下家事,非外人所预。」自古误人主者,多由此言也。天子以四海为家,中外之事,孰非陛下家事?大臣无不可预之事,亦无不当预之人。且陛下用一执政,进一近臣,必欲协天下人望,况立皇后以母天下乎?臣恐陛下一日降诏云:「立某氏为皇后」,则大臣虽有所见,亦难乎论议矣。今陛下之所选择,莫若出其姓氏,宣问大臣,若圣志既定,而众议佥同,则卜筮协从,鬼神其依,天人之意无不同矣。故议不可不博。臣幸备劝讲,其职在以帝王之事,裨益圣徳故敢献其所闻。臣之愚诚,惟中宫正位之后,四海之内。室家相庆,则宗社之福也。狂瞽之言,惟陛下留听。干冒宸严,臣无任惶惧,俟罪之至。
论听政 范祖禹臣等伏以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登遐,陛下号慕哀毁,孝性天至,在廷闻者无不摧陨。今总揽庶政,延见羣臣,四方之民倾耳而听,拭目而视,此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乱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消长进退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呜呼,可不慎哉,可不慎哉!臣等久备讲读,职在论思,首当献言以助万一。陛下宜先诚意正心,推广圣孝,发为徳音,行为仁政,以慰答天下生民之望,此在陛下加意而已,非有所难也。愿陛下循其本而行之,则其末可以无难。昔周公以成王防弱,故位冡宰,治天下七年,制礼作乐以致太平,其功徳至隆。周公没,成王追念其勲劳,赐鲁以天子礼乐,使世世祀周公,以为非此不足以称周公之徳也。成王所以报周公如此,故天下莫不归心。汉大将军霍光尊立宣帝,霍光既没,宣帝亦葬以天子之礼。帝始亲政事,又思报大将军功徳夫周公、霍光皆人臣也,有非常之功,故成王、宣帝皆报以非常之礼,而况太皇太后,英宗之配,神宗之母,陛下之祖母,有大功于宗庙社稷,有大徳于亿兆人民,于陛下之恩与天地无极,岂人臣之比哉!然则今陛下所宜先者,莫如报太皇太后之徳也。自仁宗以来,三后临朝,皆有大功,章献明肃之于仁宗,慈圣光献之于英宗,鞠育扶持,勤劳艰难,亦未得如太皇太后之于陛下也。
译至于鄙陋邪僻的礼仪,有的混杂戎狄的习俗,有的沿袭街巷民间的风气,从下层士族到上流宫禁,凡是涉及这些的,希望陛下一概屏弃断绝,以端正根本,以身作则于天下,所以礼制不能不隆重。所谓广泛议论,臣听说古代天子聘立皇后时,上公迎接她,诸侯主持其事,所以《春秋》记载说:“祭公前来,接着到纪国迎接王后。”国家有大事,大臣不能不预先知道。从前慈圣光献皇后的册立,吕夷简议定了这件事,所以诏书说:“看了上宰铺陈的意见,其中的策书说:‘宗室公卿和鼎臣在朝廷上宣告此事。’”在此之前,茶商陈氏的女儿也参与了选择,王曾、宋绶都提出了意见,大臣们接连进言,于是停止选择陈氏。仁宗之所以成为圣君,是因为能够听从众议。进言的人一定会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外人能够参与的。”自古误导君主,大多由这句话造成。天子以四海为家,内外的事情,哪一件不是陛下的家事?没有哪件事大臣不可以参与,也没有什么人是不应当参与的。况且陛下任用一名执政、提拔一名近臣,都一定希望符合天下人的期望,何况册立皇后、使她成为天下人的母亲呢?臣恐怕陛下一天降诏说:“立某氏为皇后”,那么大臣即使有自己的见解,也难以再进行议论了。如今陛下所选择的皇后人选,不如先公布她的姓氏,向大臣询问;如果圣意已经确定,而众议又完全相同,那么占卜也会协调顺利,鬼神也会依附,天意人心就没有不相同的了。所以议论不能不广泛。臣有幸担任劝讲之官,职责在于用帝王的事例来补益圣德,因此敢于献上自己所听闻的意见。臣愚昧的诚意,只希望中宫正位之后,四海之内、家家室室都相互庆贺,这就是宗庙社稷的福气。狂妄浅陋的话,希望陛下留心听取。冒犯了宫廷的威严,臣无比惶恐,恭候治罪。论听政 范祖禹 臣等恭敬地认为,天下不幸,太皇太后去世;陛下号哭思慕,哀痛伤身,孝性出于天成,在朝廷任职的人听闻此事,没有谁不悲痛欲绝。如今陛下总揽各项政务,召见群臣,四方百姓都侧耳倾听、擦亮眼睛观看。这正是宋室兴衰的根本、社稷安危的基础、天下治乱的开端、百姓安乐忧苦的起点,也是君子小人消长进退的关头、天命人心离合去留的时刻。唉,怎么能不慎重,怎么能不慎重呢!臣等长期担任讲读之官,职责在于议论思考,首先应当进言,以求稍稍有所帮助。陛下应当先使诚意充实、内心端正,推广圣人的孝道,发为有德的言论,施行为仁的政事,以慰藉并报答天下百姓的期望,这只在于陛下加以留意,并没有什么困难。希望陛下遵循根本去实行,那么末端的事情就可以没有困难。从前周公因为成王年幼,所以担任冢宰,治理天下七年,制定礼乐以达到太平,他的功德极其崇高。周公去世后,成王追念他的功劳,赐给鲁国天子的礼乐,让鲁国世世代代祭祀周公,认为若不是这样就不足以称颂周公的德行。成王这样报答周公,所以天下没有不归心的。汉朝大将军霍光尊奉并拥立宣帝,霍光去世后,宣帝也以天子的礼仪安葬他。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又想到报答大将军的功德。周公、霍光都是臣子,有非同寻常的功劳,所以成王、宣帝都用非同寻常的礼仪报答他们;何况太皇太后是英宗的配偶、神宗的母亲、陛下的祖母,对宗庙社稷有大功,对亿万人民有大德,对陛下的恩德与天地一样没有穷尽,哪里是普通臣子所能相比的呢!既然如此,如今陛下首先应做的,没有比报答太皇太后的德行更重要的了。自仁宗以来,三位皇后临朝听政,都有大功:章献明肃皇后对于仁宗,慈圣光献皇后对于英宗,抚养扶持、辛劳艰难,也没有一个能像太皇太后对于陛下这
元丰之末,神宗寝疾已不能出,号令陛下年始十嵗,太皇太后内定大策,拥立陛下储位,遂定。陛下之有天下,乃得之于太皇太后也。听政之初,诏令所下,百姓无不欢呼鼓舞。自古母后多私外家,惟太皇太后未尝有毫髪假借,族人不惟族人而已,徐王、魏王皆亲子也,以朝廷之故,疎远隔絶。魏王病既没,然后一往,太皇太后疾已革,然后徐王得入。进退羣臣,必从天下人望,不以己意为喜怒赏罚,故至公无私之徳,虽匹夫匹妇之口,亦能道之。临朝九年,未尝少自娯乐,焦劳刻苦以念生民。所以如此,岂有他求哉?凡皆为赵氏社稷,宋室宗庙,专心一意以保佑陛下也。故身当其劳苦,而使陛下享其安逸。昔章献明肃,而亲党多侥幸滥恩,仁宗既亲防,不免厘革,故小人不能无怨。今太皇太后自临朝以来,左右请求,一切拒絶,内外肃然。盖以朝廷不可无纪纲,故身当其怨,而使陛下坐收肃清之功。陛下如欲报太皇太后之徳,莫若循其法度而谨守之。祖宗以来,唯以徳泽结百姓之心,欲四海安静无事。仁宗行之四十二年,天下至今思之。恭惟太皇太后之政事,乃仁宗之政事也。然而仁宗圣性寛裕,不忍拒人,内降滥恩,其后亦比比而有。惟太皇太后严正至静,不可干犯,故能外斥逐奸邪以清朝廷,内裁抑侥幸以肃宫禁。九年之间,终始如一,故虽徳泽深厚结于百姓,而小人怨者亦不为少矣。今必有小人进言曰:「太皇太后不当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乃离间之言,陛下不可不察也。当陛下嗣位之初,太皇太后同听政,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皆言政令有不便者。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欲改,故与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意而改也。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当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以众言而逐之。其所逐者,皆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之所雠疾,众庶所欲同去者也。太皇太后岂有憎爱于其间哉?顾不如此,则天下不安耳。惟陛下清心照理,辨察是非,斥远佞人,深拒邪説。有敢以奸言惑圣听者,宜明正其罪,付之典刑,痛惩一人以儆羣慝,则帖然无事矣。陛下若稍入其语,不正其罪,则恐奸言邪説继进不已。万一追报之礼小有不至,此于太皇太后圣徳无损,而于陛下孝道有亏,必大失天下之心陛下岂不见司马光以公忠正直为天下所信服?陛下与太皇太后用以为相,海内之人无不欣悦。光没之日,无不悲哀,乃至茶坊酒肆之中,亦事其画像。光所以得人心如此者,为其能辅佐陛下与太皇太后,功及天下也。以光之功比之太皇太后,止是万分之一,而百姓思之如此,而况太皇太后有天地之恩于陛下?若听小人谗説,或追报有所不至,或轻改其政事,岂不大失天下人心乎?
译样。元丰末年,神宗卧病,已经不能出宫处理政务,诏令陛下当时年仅十岁,太皇太后在宫中决定大计,拥立陛下处于储君之位,于是大局确定。陛下能够拥有天下,正是从太皇太后那里得到的。听政之初,诏令下达,百姓没有不欢呼鼓舞的。自古以来,太后往往偏爱外戚,只有太皇太后从未有丝毫假借私恩之事。她的族人不只是一般族人,徐王、魏王还是她的亲生儿子,却因为朝廷的缘故而疏远隔绝。魏王病重去世之后,她才前往一次;太皇太后的病情已经危急之后,徐王才得以入见。她任用和罢免群臣,一定遵从天下人的期望,不以自己的心意决定喜怒、赏罚,所以她至公无私的德行,即使普通男女也都能说出来。临朝听政九年,从未稍稍自我娱乐过,焦虑劳苦、刻苦自持,思念百姓。她这样做,难道还有其他追求吗?全都是为了赵氏的社稷、宋室的宗庙,一心一意保护扶助陛下。所以她自己承受劳苦,却让陛下享受安逸。从前章献明肃皇后执政时,亲近党羽中有很多侥幸受恩、滥得恩典的人;仁宗亲自执政后,不得不整顿革除,因此小人不能没有怨言。如今太皇太后自临朝以来,左右近臣的请求一概拒绝,内外都肃然有序。这是因为朝廷不能没有法纪纲常,所以她自己承受怨恨,却让陛下安坐而取得肃清朝政的功效。陛下如果想报答太皇太后的德行,没有比遵循她的法度并谨慎守护它更好的了。自祖宗以来,唯独用恩德恩泽凝聚百姓之心,希望四海安定无事。仁宗实行这一点四十二年,天下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恭敬地想,太皇太后的政事,就是仁宗的政事。然而仁宗天性宽厚,不忍拒绝别人,宫中颁下的滥恩后来也屡屡发生。只有太皇太后严正而极其沉静,不可冒犯,所以能够对外斥逐奸邪以清明朝廷,对内裁抑侥幸以整肃宫禁。九年之间,她始终如一,所以即使恩德深厚、结于百姓之心,怨恨她的小人也并不少。如今一定会有小人进言说:“太皇太后不应当改变先帝的政令,驱逐先帝的臣子。”这就是离间之言,陛下不能不察觉。当陛下继承帝位之初,太皇太后与陛下一同听政,内外臣民上书的有数万封,都说政令中有不便之处。太皇太后顺应天下人心想要改变的愿望,所以与陛下一同改变它,并不是凭自己的私意改变。既然改变了法令,那么制定这项法令的人和主持实行这项法令的人有罪,应当驱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也是根据众人的意见驱逐他们的。他们被驱逐,都是因为上对不起先帝,下对不起万民,是天下所痛恨、众人都希望共同除去的人。太皇太后难道在其中有个人的憎爱吗?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天下就不得安宁。只希望陛下清心明理,辨察是非,斥退疏远奸佞之人,坚决拒绝邪说。若有人敢用奸邪之言迷惑圣听,应当公开正其罪,交付司法处置,严厉惩罚一个人来警戒群邪,那么天下就会安定无事。陛下如果稍稍听信他们的话,却不惩正其罪,恐怕奸言邪说会接连不断地进呈。万一追报太皇太后的礼仪稍有不到之处,这对太皇太后的圣德没有损害,却会使陛下的孝道有所亏缺,必定大大失去天下人的心。陛下难道没有看见,司马光以公正忠诚、正直无私而得到天下人的信服吗?陛下与太皇太后任用他担任宰相,天下人没有不欣喜的。司马光去世那天,天下人没有不悲哀的,甚至茶坊酒肆之中也有人供奉他的画像。司马光之所以这样得到人心,是因为他能够辅佐陛下和太皇太后,功劳惠及天下。以司马光的功劳同太皇太后相比,不过是万分之一,但百姓思念他尚且如此,何况太皇太后对陛下有如天地一般的恩德呢?如果听信小人的谗言,或者追报太皇太后的礼仪有所不足,或者轻率地改变她所实行的政事,难道不
人心离于下,则天变见于上。陛下虽欲为善以救之,改过以补之,亦无及矣。孝者,万行之本,本既不立,则其余何足观焉?夫小人之情,非为朝廷之计,亦非为先帝之事,皆为其身之利也。日夜伺候,欲逞其憾者久矣。太皇太后新弃天下,陛下初揽政事,乃小人乘间伺隙之时也,不可不预防之。此等既上悮先帝,今又欲复悮陛下,天下之事,岂堪小人再破坏邪?臣等恭闻陛下自太皇太后寝疾,朝夕不离左右,躬亲药膳,衣不解带,忧瘁泣涕,形于顔色。
译会大大失去天下人心吗?下方人心离散,上方就会出现天变。陛下即使想行善来挽救,改过来弥补,也来不及了。孝,是一切德行的根本;根本没有树立,其他方面还有什么值得看的呢?小人的心思,不是为了朝廷的谋划,也不是为了先帝的事情,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日夜伺机,想要发泄怨恨,已经很久了。太皇太后刚刚弃世,陛下刚开始总揽政事,正是小人乘机寻找空隙的时候,不能不预先防备。这些人先前已经误害先帝,如今又想再误害陛下,天下的事情哪里经得起小人再次破坏呢?臣等恭敬地听说,陛下自太皇太后卧病以来,早晚不离左右,亲自照料药膳,衣不解带,忧劳憔悴,哭泣流泪,都表现在脸色上。
自遭变故以来,哀慕毁瘠,中外具闻,丧服之礼务从至隆,又下诏发扬太皇太后盛徳,推恩髙氏,此大孝之极也,至亲之际无所间然。然而臣等犹言及此者,窃以小人众多,恐置陛下于有过之地也。如臣等所言,虽万万无之,然不敢不虑于未然。或有纎芥流闻于外,则臣等上负陛下不先言之罪,大矣。不胜忧国爱君之至,惟陛下深留圣思。
论宦官 范祖禹臣闻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汉有天下四百年,唐有天下三百年。及其亡也,皆由宦官。相去五百余年,如循一轨。盖与乱同事,未有不亡者也。汉自元帝任用石显,委以政事,杀萧望之、周堪而废刘向等。汉之基业坏于元帝。东汉邓后临朝,中官用事,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顺帝以后,五侯专朝。桓帝、灵帝之时,十常侍擅天下,子弟亲党,割剥百姓,毒流四海。附之者宠及三族,违之者灭及五宗。大考党狱,夷戮天下名士。于是黄巾贼起,朝野崩离。及袁绍诛宦官,献帝奔播,困饿而曹操因之以簒汉。唐自明皇使髙力士决省章奏,宦官始盛。李林甫、杨国忠等皆因力士以进。唐亡之祸,基于开元。肃宗任李辅国,末年寝疾,辅国以兵刼迁明皇于西内,杀张皇后及二王。明皇以幽崩,肃宗以骇没。贵为天子,上不保其父,中不保其身,下不保其妻子,由用辅国一人而已。代宗用程元振,功臣畏谗,吐蕃冦防,京师播迁于陜。徳宗用宦官分领神策禁兵,其后天子由其所立。唐室终以此亡。宪宗服金丹,躁忿为陈洪志所弑。敬宗为刘克明所弑。文宗欲言宪宗之贼,谋泄,仇士良杀四宰相及朝臣,灭其族,流血成渠。朝廷半空,文宗忧愤以至于没。武宗以后,皆由宦官所立。僖宗呼田令孜为父,天下大乱。黄巢贼起,播迁于蜀,又幸兴元。杨复恭自称「定策国老」,呼昭宗为「负心门生」。天子刘季述等废昭宗于东内,韩全诲等刧昭宗幸鳯翔。于是崔裔诛中官,而朱全忠刧迁昭宗,遂弑之,因以簒唐。观汉、唐亡国之祸,其酷如此,后之人主岂可不以为刻肌刻骨之戒哉?太宗时,王继恩有平蜀之功,中书欲除宣徽使。太宗曰:「朕读前代书史,不欲宦官预政事,宣徽使执政之渐也。」宰相恳言继恩有大功,非此不足为赏。太宗切责宰相等,乃命学士别立宣政。使之目以授继恩,布衣韩拱辰诣检院上言:继恩功大赏薄。太宗大怒,以拱辰妖言惑众,杖脊黥面,配流崖州。太宗可谓深鉴前古,而塞祸乱之源矣。英宗服药,任守忠往来间构两宫,致慈圣太后与英宗不相悦。言者刻奏其罪,贬蕲州安置,尽逐其党。然后慈圣、英宗母子如初,宫省清肃。熙宁、元丰间,内臣之中,李宪、王中正、宋用臣三人者最为魁杰。宪总兵熙河,兼领三路;中正总兵河东,兼领四路。其权势震动内外,自陜以西人不敢斥言宪名;中正口勑募兵,州郡不敢违。师徒冻饿奔溃死亡最甚。宪陈再举之策,以诱夏贼,致永乐防没在熙河;僣拟不法。用臣兴土木之役,无时休息,▯舟船置堆垜,网市井之微利,夺细民之衣食,专事刻剥,为国敛怨。此三人者,虽加诛未足以谢万姓,朝廷止从寛典,量加废黜。唯宪独死,中正、用臣犹存。陛下近召内臣十人,续又召数人,而李宪、王中正之子皆在其中。又除押班二人,带御器械一人,中外无不骇愕。既而闻二人以执政言其有过,先罢三人,以舎人缴词头,且辍然前来指挥,首违故事。又李宪、王中正之子既得入侍,则中正、用臣亦将进用,人心不得不忧。故臣敢极言之。陛下与太皇太后同听政之初,外逐蔡确、章惇、吕惠卿等及羣小人,故朝廷肃清;内逐李宪、王中正、宋用臣等及羣小人,故宫禁肃清。内外皆无凶人,故天下安静。臣歴观近古,内外肃清未有如今日也。祖宗法度所以维持后世,不可轻变。陛下奈何先自坏之?陛下所以享南面之尊,防已成之业,四方万里奔走而听命者,以朝廷公正,天下心服也。陛下何不慎守法度规矩,増修徳政,使过于垂帘之时,然后不失天下之望?今未及进一贤、行一善,先骤用中官如此之盛,四方闻之,必以为政出宫掖,无复纲纪,如衰季之世,岂不大失人心哉?夫人心一失,复欲收之,甚难。陛下若作一二事,使中外悦服,四方竦动,则他日所为有顺流之易,人心先信故也。若作一二事,使中外忧疑,四方解体,他日虽有美意,人已不信在前,岂得便心服乎?如此而望徳业之光,名誉之隆,非臣之所知也。今中官止是陛下左右给事使令,臣虽至愚,亦知其必未有害政之事。然欲治外者,必先治内;欲治远者,必先治近。是以明王慎选左右士人,尧舜畏之佞人,孔子远之,恐其有损而不自觉也。昔唐之时,仇士良教其党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娯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则吾軰可以得志。
译自从遭逢变故以来,陛下哀痛思慕,悲伤得身体消瘦,内外都知道;丧服之礼务求做到最隆重,又下诏宣扬太皇太后的盛德,推恩于高氏家族,这是大孝的极致,在至亲之间没有任何隔阂。然而臣等仍然说到这些,是私下担心小人太多,恐怕把陛下置于有过错的境地。即使如臣等所说的事情万万不会发生,我们也不敢不在它尚未发生之前考虑。倘或有丝毫风声流传到外面,那么臣等就会因为没有预先进言而辜负陛下,这个罪过就大了。臣等忧虑国家、爱护君主的心情实在无法胜言,只希望陛下深思。论宦官 范祖禹 臣听说《尚书》说:“与治世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同事,没有不灭亡的。”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年,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等到它们灭亡时,都由于宦官。相隔五百多年,却像沿着同一条轨道走过来。大概是因为与祸乱同做一件事,从来没有不灭亡的。汉朝自元帝任用石显,把政事委托给他,石显杀害萧望之、周堪,废黜刘向等人。汉朝的基业在元帝时就遭到破坏。东汉邓太后临朝时,宦官掌握权力,手中掌握王爵,口中含有天子的法令。顺帝以后,五侯专擅朝政。桓帝、灵帝时,十常侍专擅天下,他们的子弟亲党剥削百姓,毒害遍及四海。依附他们的人,恩宠惠及三族;违逆他们的人,诛灭牵连五宗。大规模制造党人狱案,杀戮天下名士。于是黄巾贼兴起,朝廷内外崩溃离散。到袁绍诛杀宦官时,献帝流离播迁,困顿饥饿,曹操便趁机篡夺汉朝。唐朝自明皇让高力士裁决省中章奏以后,宦官开始强盛。李林甫、杨国忠等人都因高力士而得到进用。唐朝灭亡的祸根,建立在开元年间。肃宗任用李辅国,晚年卧病,李辅国用军队劫持明皇迁往西内,杀害张皇后和二王。明皇被幽禁而死,肃宗也惊惧而亡。贵为天子,上不能保全自己的父亲,中不能保全自身,下不能保全妻子儿女,只是由于任用了李辅国一个人罢了。代宗任用程元振,功臣害怕他的谗言;吐蕃进犯,京师迁徙到陕地。德宗任用宦官分领神策禁军,后来天子都由宦官拥立。唐朝最终因此灭亡。宪宗服食金丹,性情急躁暴怒,被陈弘志杀害。敬宗被刘克明杀害。文宗想要追究杀害宪宗的凶手,谋划泄露,仇士良杀死四名宰相和朝廷大臣,灭掉他们的家族,血流成渠。朝廷官员空缺过半,文宗忧愤而死。武宗以后,皇帝都由宦官拥立。僖宗称田令孜为父,天下大乱。黄巢贼起,僖宗流离到蜀地,又逃到兴元。杨复恭自称“定策国老”,称昭宗为“负心门生”。天子刘季述等人把昭宗废黜在东内,韩全诲等人劫持昭宗前往凤翔。于是崔胤诛杀宦官,而朱全忠劫持昭宗迁徙,终于杀害昭宗,因而篡夺唐朝。观察汉、唐亡国的祸害,惨酷到了这样的程度,后世君主难道可以不把它作为刻骨铭心的警戒吗?太宗时期,王继恩有平定蜀地的功劳,中书省想任命他为宣徽使。太宗说:“我读前代的书籍史书,不想让宦官参与政事;宣徽使掌握政权,正是这种趋势的开始。”宰相恳切地说,继恩有大功,不这样不足以作为对他的赏赐。太宗严厉斥责宰相等人,于是命学士另立宣政使这一名目授予继恩。平民韩拱辰到检院上书说:“继恩功劳大而赏赐薄。”太宗大怒,认为韩拱辰以妖言惑众,杖打脊背、刺面,发配流放到崖州。太宗可以说是深刻鉴戒前代,堵塞祸乱的根源了。英宗服药期间,任守忠往来于两宫之间,挑拨离间,导致慈圣太后与英宗不和。言官严厉上奏他的罪行,任守忠被贬到蕲州安置,他的党羽也全被驱逐。此后慈圣太后与英宗母子恢复如初,宫廷内外清明肃静。熙宁、元丰年间,内臣中李宪、王中正、宋用臣三人最为突出。李宪统领熙河军队,兼领三路;王中正统领河东军队,兼领四路。他们的权势震动朝廷内外,从陕州以西的人都不敢直说李宪的名字;王中正凭口头敕令招募士兵,州郡都不敢违抗。军队冻饿、逃散、溃败、死亡最为严重。李宪提出再次出兵的策略,用来诱使西夏贼军,结果永乐城防线在熙河路失守;其行为僭越仿拟,违法乱纪。宋用臣大兴土木,工程没有停止的时候;用船只设置堆垛,搜刮市井中的微薄利润,夺取小民的衣食,专门从事刻薄剥削,为国家聚敛怨恨。这三个人,即使加以诛杀,也不足以向万民谢罪,朝廷却只按宽大的法典处理,酌情加以废黜。只有李宪独自死去,王中正、宋用臣仍然活着。陛下近来召入内臣十人,随后又召入几人,其中李宪、王中正的儿子也在内。又任命押班二人、带御器械一人,朝廷内外无不惊骇愕然。不久听说,这几人是因为执政大臣说他们有过错,才先罢免三人,并由舍人封还词头,而且暂时停止了先前的指挥,这首先违背了旧例。再说李宪、王中正的儿子既然已经入宫侍奉,那么王中正、宋用臣也将被起用,人心不能不忧虑。因此臣才敢极力进言。陛下与太皇太后共同听政之初,对外驱逐蔡确、章惇、吕惠卿等人以及众多小人,所以朝廷清肃;对内驱逐李宪、王中正、宋用臣等人以及众多小人,所以宫禁清肃。内外都没有凶恶之人,因此天下安定。臣遍观近代,朝廷内外清肃,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祖宗的法度,是用来维持后世的,不可以轻易改变。陛下为什么反而先亲自毁坏它呢?陛下所以享有南面而王的尊位,守护已经成就的基业,四方万里奔走听命,是因为朝廷公正,天下人心悦诚服。陛下为什么不谨慎地守住法度规矩,增加修养德政,使政绩超过垂帘听政的时候,然后不辜负天下人的期望呢?如今还没有进用一个贤人、施行一件善政,却先这样骤然大量任用宦官,四方听说后,必定认为政令出自宫中,再没有纲纪,像衰败末世一样,难道不会大大失去人心吗?人心一旦失去,再想收回,非常困难。陛下如果做一两件事,使朝廷内外喜悦信服,四方震动,那么以后有所作为就会有顺流而下的容易,因为人心已经先行信任了。若做一两件事,使朝廷内外忧虑疑惧,四方离心离德,那么以后即使有善意,人们此前已经不信任您,哪里会立即心悦诚服呢?这样却希望德业光大、声名隆盛,臣实在无法理解。如今宦官不过是陛下身边供职听使唤的人,臣虽然极其愚昧,也知道他们目前必定还没有危害政事的行为。然而想治理外部,必须先治理内部;想治理远方,必须先治理身边。因此明君谨慎选择身边的士人,尧、舜畏惧谄佞之人,孔子疏远他们,都是担心他们造成损害而自己却没有察觉。过去唐朝时,仇士良教导他的党羽说:“千万不要让天子闲下来,应当经常用奢侈享乐来娱乐他的耳目,使这些事情日新月盛,让他没有空闲再顾及其他事务,这样我们就可以实现自己的志愿。
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軰踈斥矣。”士良以此固其权宠,故能专恣二十余年。夫汉唐之事,当今必无。然以先帝天资英睿,圣学髙明,可谓不世出之主,而内外为小人所悮,外兴师旅,内兴百役,先帝未尝享太平之乐,终以忧勤损寿。凡不便民之事,皆羣小所为,而使先帝受天下之谤,臣常痛之,故不愿陛下复近小人,盖以此也。陛下诚能听臣之言,悉追罢除,用内臣指挥未到者,别与差遣;已入者,复授外官,则中外之人称诵圣徳,万口一辞,以为至美,乃可以解众庶之惑,洗陛下之谤。此如反掌之易,何难而不为哉?自闻近臣两次指挥以来,外议汹汹,皆云大臣不能争执防陛下于过举,台諌之臣又皆畏避中人,莫敢一言,但恐陛下未之知耳。若使知之,必不为也。臣侍经筵八年,日望一日,嵗望一嵗,期陛下为令徳之主,唯恐有纎毫之失,故不避违拂圣意,数进苦切之言。陛下每留睿听,以臣愚直见知,臣亦不量微力,切以献纳自任。今兹事体实繋朝政汚隆,人情去就,臣义均休戚荣辱,不忍黙黙坐视,敢冒万死而献其忠,唯陛下裁察。《宋文鉴》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六十宋 吕祖谦 编奏疏
论吕大防乞以旱罢 梁 焘臣伏见陛下眷遇大臣,极其恩礼,不忍闻其过恶,轻夺其位,使伤其进退之名。所以委曲覆容,真有天地之赐。为大臣者,何以副陛下之深仁乎?祖宗之时,宰相率二三年以礼去;今之宰相,率二三年以罪去。礼去者,顾义重,虽有功而必去;罪去者,顾利重,非有罪则不去。以礼去者,可以复用;以罪去者,不可以再。盖祖宗之大臣,皆以名节自重,一举动必存大体,必副人望,不敢专宠禄以自爱,不敢挟权势以自强,日思以得罪为忧,以妨贤为惧,故率三二年自引避位。朝廷褒答,自有恩数,其优者为使相,其次犹须起进数官为大学士。其去位也,名益重,望益髙眷益厚。一旦复用,则中外之民莫不以为宜,皆为朝廷喜之。此所以朝廷重也。其间亦时有贪鄙之人,当去而不去,以固位恋禄,清议已不容矣。以之招致人言,暴着过恶,从而罢遣之,殆不过一諌官、一御史论之,则已不能安矣。如台谏合攻连击,有甚少一有之,则终身不得复用。故以礼去者多,以罪去者少。大臣既以法,小臣从而亷士大夫化之,皆磨砺振洁,以节操相髙风俗纯美,由此道也。比年以来,大臣皆以窃禄偷安为计,寖以成风。虽有大过,犹巧自掩盖,恐其失位。一二人言之,不知去;台谏官共言之,又不肯去。至于纷纷不已,上不能止其言,竟出其章疏,然后请退。圣恩因而听之,公议为之鄙薄,私友为之叹惜,防其节守,败其名誉,冒其过咎,终以疎絶。
译千万不要让他读书、亲近儒生;他看见前代的兴亡,心里知道忧惧,那么我们就会被疏远排斥了。”仇士良凭借这些办法巩固了自己的权势和宠幸,所以能够专横放肆二十多年。汉、唐的事情,在当今当然不会发生。但是先帝天资英明睿智,圣学高深明达,可以说是世所罕见的君主,却被内外小人所误导,对外兴兵作战,对内大兴各种劳役,使先帝从未享受太平之乐,最终因忧劳勤政而损害寿命。凡是不利于百姓的事情,都是群小所为,却让先帝承受天下的毁谤,臣常常为此痛心,所以不愿陛下再次亲近小人,原因就在这里。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听从臣的意见,把这些任命全部追还罢除;对内臣任命尚未传达到的,另行安排差遣;已经入宫的,重新授予外官,那么朝廷内外的人都会称颂圣德,众口一词地认为这是极好的事情,这样就可以解除百姓的疑惑,洗清陛下所受的毁谤。这就像反掌一样容易,有什么困难而不去做呢?自从听说近臣两次传达指挥以来,外面的议论汹涌,都说大臣不能据理力争,防止陛下做出过失之举;台谏之臣又都害怕宦官,不敢说一句话,只怕陛下还不知道罢了。陛下如果知道了,必定不会这样做。臣侍奉经筵八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期望陛下成为有美德的君主,只怕有丝毫过失,所以不避触犯、违背圣意,多次进献恳切而苦口的言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陛下每每留心倾听,对臣的愚直有所了解,臣也不估量自己的微薄力量,诚心把进言纳谏看作自己的责任。如今这件事关系到朝政的兴衰、人心的离合,臣与国家在道义上同担祸福荣辱,不忍默默坐视,敢冒万死献上忠言,只希望陛下裁断明察。《宋文鉴》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六十 宋代吕祖谦编 奏疏 论吕大防请求因旱灾罢免 梁焘 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厚待大臣,恩礼极其优厚,不忍听到他们的过失和罪恶,不愿轻易夺去他们的职位,使他们的进退声名受到损伤。因此委曲周全地包容他们,实在是天地般的恩赐。身为大臣,凭什么来报答陛下深厚的仁德呢?祖宗时期,宰相通常任职二三年便以礼退休;如今的宰相,通常任职二三年便因罪罢去。以礼退休的人,看重道义,即使有功也一定离职;因罪离职的人,看重私利,不犯罪就不离职。以礼离职的人,还可以再次起用;因罪离职的人,就不能再起用。这是因为祖宗时代的大臣都以名节自重,每一次行动都顾全大体,必定符合人们的期望;不敢专享宠禄以自我保全,不敢倚仗权势来增强自己,每天都把获罪看作忧虑,把妨碍贤人看作恐惧,所以通常任职二三年便自行请求避位。朝廷对他们加以褒奖答谢,自有恩典礼数;其中优秀的任为使相,次一等的也必须重新起用并升迁数级,成为大学士。他们离开职位后,名声更加尊重,声望更加高,恩宠更加深厚。一旦再次起用,朝廷内外的百姓无不认为合宜,都替朝廷感到高兴。这就是朝廷因此显得尊重的原因。其中有时也有贪婪鄙陋之人,应当离职却不离职,为了保住职位、留恋俸禄,清正的舆论已经不能容纳他们。等到因此招致人们议论,罪恶完全暴露,随后罢免遣送他们,往往不过一名谏官或一名御史加以弹劾,他们就已经不能安然任职了。如果台谏官联合攻击、接连弹劾,只要有一次严重的事情发生,终身都不能再被起用。因此,以礼离职的人多,以罪离职的人少。大臣既然按照法度行事,小臣也随之受到影响,士大夫都受到感化,磨炼自己、振作清洁,以节操相互推重,风俗纯正美好,正是由此而来。近年来,大臣都把窃取俸禄、苟且偷安作为打算,逐渐形成风气。即使有重大过失,也还巧妙地自行掩盖,害怕失去职位。一两个人进言,不知道离职;台谏官共同进言,又不肯离职。直到议论纷纷不止,皇上无法制止他们的言论,最终发出他们的奏章,他们才请求退职。圣恩因此听从了他们,公议因而鄙薄他们,私交的朋友因而为他们叹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