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宋文鉴二十一

宋文鉴卷一百四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47–759 段

传补亡先生传         柳 开补亡先生旧号东郊野夫者也。既着野史,后大探六经之防。已而有包括扬孟之心,乐为文中子王仲淹齐其述作,遂易名曰开,字曰仲涂。其意谓将开古圣贤之道于时也,将开今人之耳目,使聪且明也。必欲开之,为其涂矣。使古今由于吾也,故以仲涂字之,表其徳焉。咸曰:「子前之名甚休美者也,何复易之?不若无所改矣。」先生曰:「名以识其身,义以志其事,从于善而吾恶夫画者也。吾既肩且绍矣,斯可已矣。所以吾进其力于道,而迁其名于已耳,庶几吾欲达于孔子者也。」或曰:「古者称已孤不改,若是无乃不可乎?」先生曰:「执小礼而妨大义,君子不尔为也。」乃著名解,以祛其未悟者。众悉以为然。先生始尽心于诗书,以精其奥。毎当巻叹曰:「呜呼!吾以是识先师之大者也。不幸其有亡逸者哉,吾不得见也。未知圣人之言复加何如耳。」尤于余经博极其妙,遂各取其亡篇以补之。凡传有义者,即据而作之;无之者,复已出辞义焉。故号曰补亡先生也。先生凡作之书,毎执笔出其文,当藁若书他人之辞,其敏速有如此。无续功而成之者,苟一举笔不终其篇,虽十已就其八九,亦弃去不复作矣。众问之,先生曰:「吾性不喜二三而为之者,方出而或止之,辞意遽纷乱,纵后强继以成之,亦心竟若负病矣。」或问之曰:「子之补亡篇于古不足当其逸,于今不足益其存,无妄为乎?」先生对曰:「然,纵不能有益于存亡,庶胜乎无心于此者也。」既而辞义有俱亡不知其可者,虑人之惑,先生即皆先立论以定其是非,用质其防要。先生常谓人曰:「夫六经者,夫子所着之文章也,与今之人无异耳。葢其后之典教不能及之,故大于世矣。吾独视之与汝异耳。」先生乃手书九经,悉以细字写之,其巻大者不过满幅之纸,古谓其巾箱之者亦不过矣。而诵之日尽数万言,未尝废忘。有讲书以教后学也。先生或诣其精庐,适当至《虞书》《尧典》篇曰:“日中星鸟,以正仲春。”説云:“春分之昏,南方朱鸟之星毕见,观之以正仲春之气也。”先生乃问曰:“然夫云‘日中星鸟,以正仲春’者,是仲春观朱鸟之星以正其候也。且云朱鸟者,南方之宿,以主于夏也。既观其星以正其▯,即龙星乃春之星也。春主于东方,可观之以正其候也。今何不云是,而反观朱鸟之星?何谓也?”説者不能对,惟云“传疏若是,无他解矣”。先生择其座者曰:“起前,吾语汝。夫嵗周其序,春居其始,四星各复其方。圣人南面而坐,以观天下。故春之时,朱鸟之星当其前,故云观之以正仲春矣。”四座无不拜而言曰:“先生眞达云经者也,所以于补亡不谬矣。”先生于诸经若此者,不可遍纪。先生又以诸家传解笺注于经者,多未达穷其义理,常曰:“吾他日终悉别为注解矣。”大以郑氏笺《诗》为不可,曰:“吾见▯之为心,务以异其毛公也,徒欲强已一时之名,非能通先师之防。且《诗》之立言,不执其体,几与《易》象同奥。若▯之是笺,皆可削去之耳。”又以《论语》集解阙注者过半,曰:“古之人何若是?吾闻韩文公昔重注之,今吾不得见,吾将不笔。又虑与韩既死,使吾有斯艰也。天乎哉!”先生毎读《中説》,叹曰:“后之夫子也,续六经矣。世故道否,吾家不克有之,甚乎年之始成也,逝矣。天适与其时行之为事业,尧舜不能尚也。苟不死,天下何有于唐哉?”先生以房、杜诸子散居厚位,叶佐其主,遇其君不能扬其师之道,大其师之名,乃作书以罪之。先生所行事,人咸以为非可与伍。惟范杲有《复古》之什,以颂其徳,以其能复敦于古,故赋《复古》;以其能行仲尼之道,故赋《阙里》;以其别当世之人能作野史,故赋《踵孟》;以其能解子云之书,故赋《先雄》;以其或笔削其韩文之繁者,故赋《刚韩》;以其将来太常第,故赋《多文》;以其必首冠于四科,故赋髙第。以其后天王俾不家食,故赋出禄。以其将果得其位,则指南于吾道,故赋指南。末以释经,终其篇,谓其章明经防,永休于世用,故赋释经。先生见之曰:「范杲知我矣。天之未防斯文哉!天之若防斯文也,则世无范矣。范无是言矣。」开寳中,先生来京师,遂刻石为记于补亡亭内,以志其己之事后。从仕于世,而行其道焉。论曰:孔子没,经籍遭秦之焚,毁几防以尽。后之收拾煨烬之余者,得至于今用之也。

译传 《补亡先生传》    柳开 补亡先生旧号东郊野夫。写成《野史》以后,又深入探究六经的义理。不久,他有心包罗扬雄、孟轲的学问,乐意使文中子王仲淹与自己齐名,共同成就著述,于是改名为开,字仲涂。他的意思是要在当时开启古代圣贤之道,要开启今人的耳目,使他们聪明明辨;一定要开启它,就把自己作为开道的人。又因为古今之道要通过自己流传,所以用仲涂作字,以表明这种德志。众人都说:“您以前的名字十分美好,为什么又要改呢?不如什么也不改变。”先生说:“名字用来标志自身,意义用来记载事业;我遵从善道,厌恶画地自守。我既然已经承担并继承了这项事业,这就可以了。因此我要把力量推进到道上,而把名字迁移到自己身上,希望借此接近我想达到孔子境界的愿望。”有人说:“古人说已经丧父的人不改名,像这样做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先生说:“拘泥小礼而妨碍大义,君子不会这样做。”于是写作《名解》,来消除那些尚未醒悟者的疑惑,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先生开始专心研究《诗经》《尚书》,以精通它们的深奥义理。每当读到一卷,便叹息说:“唉!我正由此认识到先师的伟大。可惜其中有失传散佚的篇章,我无法看见。” “不知道圣人的言论又会增加到什么程度啊!”他尤其对其余经书广泛探究其中的精妙,于是分别取出散佚的篇章加以补写。凡是传文中有义理的,便依据它来写;没有传文的,又按照已经出现的文辞义理来补作,所以号称“补亡先生”。先生所写的书,每次拿笔写出文章时,草稿仿佛是在抄写别人的话一样,敏捷迅速到这种程度。只要一篇文章没有一口气写完,即使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九,也会丢弃而不再写。众人问他原因,先生说:“我的性情不喜欢半途而废;刚写出来,有时又停下来,文辞和意思就会立即紊乱,即使后来勉强续写完成,内心终究也像背负疾病一样难受。”有人问:“您补写的散佚篇章,对古代失传的文献来说不足以相称,对今世保存的文献又不足以增加什么,这不是妄作吗?”先生回答:“确实如此;即使不能对保存或补亡有所助益,也总比对这件事毫无用心强。”后来有些篇章文辞和义理都已散失,无法知道它们是否正确,先生担心人们迷惑,便都先确立论说来判定是非,用来考察其中的纲要。先生常对人说:“六经是孔子所撰写的文章,与今天人的文章并没有不同。只是后世的典章教化不能达到它们的水平,所以它们在世上显得更加伟大。我只是看待它们的方式与你不同罢了。”先生亲手抄写九经,全都用小字书写,最大的卷册不过写满一幅纸,古人所谓放在巾箱中的书,也不过如此。他每天诵读数万字,从未荒废忘记。还讲授经书来教导后学。先生有一次到他的精舍,正讲到《虞书·尧典》篇的“日中星鸟,以正仲春”,讲解的人说:“春分傍晚,南方朱鸟星宿完全出现,观察它来确定仲春的节气。”先生便问:“那么所谓‘日中星鸟,以正仲春’,是说仲春时观察朱鸟星来确定节候。况且朱鸟是南方星宿,主管夏季。既然观察它来确定节候,那么苍龙星才是春季的星宿,春季主管东方,也可以观察它来确定节候。如今为什么不这样说,反而观察朱鸟星呢?这是什么道理?”讲解的人不能回答,只说:“传文和疏解就是这样,没有别的解释了。”先生选择座中一人说:“站起来,我告诉你。四季运行一周,春季居于开始,四方星宿各自回到所属方位。圣人面向南坐,以观察天下。所以春季时,朱鸟星正在他的前方,因此说观察它来确定仲春。” 在座四人没有不下拜并说道:“先生真是通达经典的人,所以在补写散佚篇章时不会错误。”先生对于各部经书都有这样的见解,无法一一记述。先生又认为各家为经书所作的传、解、笺、注,多数没有通达并穷尽经书的义理,常说:“我以后最终要全部另作注解。”他非常认为郑玄为《诗经》作的笺不可取,说:“我看郑玄的用心,专门务求不同于毛公,只是想强求自己一时的名声,并不能通达先师的旨意。况且《诗经》立言,不拘泥于固定体制,几乎和《易经》的卦象一样深奥。若是郑玄这样的笺注,都可以删去。”他又认为《论语集解》缺失的注释超过一半,说:“古人为什么会这样?我听说韩文公过去重新作过注解,如今我却看不到,因而我将无法动笔。又担心韩文公已经去世,反而把这样的艰难留给我。天啊!”先生每次读《中说》,便叹道:“这是后世的孔子,已经续成六经了。世道衰败,正道不通,我们这一家不能拥有这样的人,实在是成就得太晚了,他却已经去世。上天正好借王仲淹的时代来推行他的事业,即使尧舜也不能超过他。如果他不死,天下哪里会有唐朝呢?”先生认为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身居高位,辅佐君主,却遇到君主不能发扬其老师的道、扩大其老师的名声,于是写信斥责他们。先生所做的事情,人们都认为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只有范杲作《复古》组诗来歌颂他的德行:因为他能恢复古代敦厚的风气,所以作《复古》;因为他能实行仲尼之道,所以作《阙里》;因为他能区别于当世那些会写《野史》的人,所以作《踵孟》;因为他能解释子云的著作,所以作《先雄》;因为他有时删削韩文的繁杂之处,所以作《刚韩》;因为他将来会登太常科第,所以作《多文》;因为他必定在四科中名列第一,所以作《高第》;因为后来天王会使他不再寄食于家,所以作《出禄》;因为他最终将得到官位,便会向我的道指出方向,所以作《指南》;最后用解释经书来结束全篇,说他阐明经书义理,永远有益于世间的实际应用,所以作《释经》。先生看了后说:“范杲了解我啊。上天还没有使斯文断绝!如果上天真要使斯文断绝,那么世上就不会有范杲,也就不会有这些话。”开宝年间,先生来到京师,于是刻石立碑记在补亡亭内,记载自己后来从仕于世、推行自己的道的事情。评论说:孔子去世后,经籍遭到秦朝焚烧,毁坏几乎殆尽。后世有人收拾灰烬中的残余,才使这些经典流传到今天并为人所用。

其能继孔氏者,轲之下,虽扬雄不敢措一辞,以至亡篇阙,而其名具载,设虗位也,使厯代诸君子徒忿痛而见之矣。故有或作而补之者,大亦不能过其百一力,葢不足继也。隋之时,王仲淹于河汾间务继孔子,曰「续六经」,大出于世,实为圣人矣。是以门弟子佐唐用王霸之道,贞观称理,首永十八君之祚,尚非其董常辈之曽及也。于乎!知圣人之道者,成圣人之业矣。吾犹不得见王氏之书乎?观夫补亡,先生能备其六经之阙也,辞训典正,与孔子之言合而为一,信其难者哉!若王氏之续六经,葢自出一家之体裁,比夫补亡篇力少殊耳。所谓后生可畏者,虽经籍尚能补之,矧其余者哉!不可谓代无其人也。退士传           种 放退士不知孰氐然,常自称仲山甫之后也。以耕食于南山中,号退士。或云我恶时之苟进者,又云鄙好胜者,欲矫其为而退居称病焉。退士性恬易,善自持,常以圣贤方正之言鉴诸己,或未善则悔恨立迁。平生寡嗜欲,乐逰云霞空荒间,常自足,不顾穷困。防时拘父兄教,以章句竒偶之学干于时,不遂志,已而尽弃昔之所学,退居空山穷谷中,取九经六籍诸史百家之言,合于道者恣读之,然后知皇王大中之要,道徳仁义之本,尽在于是矣。然尤好孟轲书,益知圣人之道尊。自战国繇汉唐而下,百氏所説,或有汗漫龃龉不安者,皆拟圣言以证其中。恶司马迁尊先邪説,叛斥圣道,怪前世明教正道之贤,不摘其説而窜殛投去,使千古而下学者无疑,不知尚四顾何待也。着防书十二篇,大抵务黜邪反正义,磔奸蠧。又条自古之文精粹者,汉则扬子云,隋则王仲淹,唐则韩退之。然以退之当子云而先仲淹,次则蜕之文,樵之经纬,皮氏文薮,陆氏藂,皆句句明白,剔奸塞回,无所忌讳,使学者窥之则有列圣道徳仁义之用。彼刻章断句补缀偶属者,徒为戏尔。或有称技术卜相▯察浮屠死生幻化之说者,必正色引经诘以斥之。雅尚山林之居,奉母氏,率季弟,结宇岩阿,贫无所资给,亦不戚戚于心。穷年人亦不知其何谓也。每登高丘歩邃谷,延宴坐,见悬岩瀑流,夀木垂萝,閟邃岑寂之处,则终日忘返。亦忽忽杜门称疾,隐几常百余日,人不知其然。吉凶庆吊之外,平时亦罕接人事,不交权贵。所与朋类,自非道义所在,亦不汲汲而取。遇事感激,亦率为歌诗箴颂。尝曰:幸逢圣人时,见天子礼乐征伐车服旂常道徳之盛,底于太宁,而退固是幸也。时议或诮者,则曰:而退也,退其迹耶?退其名耶?退士则曰:不退而迹庸为尔,直不退而名庸为尔。程于戏,名迹。判于时,神心交于机,俾道愉而下欺,义忒而中离。予独亡退乎?予独亡退乎!六一居士传         欧阳修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巻,集録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巻,有琴一张,有碁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今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亦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享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偕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葢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説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熈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桑怿传           欧阳修

译能够继承孔子的人,在孟轲以下,即使扬雄也不敢说一句能与之相比的话;至于散佚缺失的篇章,虽然名称都载在书中,却只设置了空缺的位置,使历代君子徒然看着它们而愤恨悲痛。因此有人曾经撰写文章加以补作,但即使竭尽力量,也不能超过原文的百分之一,大概还不足以说是继承。隋朝时,王仲淹在河汾之间致力于继承孔子,号称“续六经”,著作广泛流传于世,实在可以称为圣人。因此他的门弟子辅佐唐朝,实行王道霸道,贞观年间被称为天下大治,开创了唐朝十八代君主的基业,这尚且不是房玄龄、杜如晦一类人所能比及的。唉!懂得圣人之道的人,就能成就圣人的事业。我难道还不能见到王氏的书吗?看这位补亡先生,他能够补全六经的缺失,辞义训诂典雅端正,和孔子的言论合为一体,确实是难能可贵啊!至于王氏续写六经,大概自成一家的体裁,同补亡篇相比,只是所费力量略有不同罢了。所谓“后生可畏”,即使经籍尚且能够补全,何况其他事物呢?不能说一代之中没有这样的人。《退士传》    种放 退士不知道真实姓名是什么,常自称是仲山甫的后代。他在南山中耕种为食,所以号称退士。有人说,我厌恶当时苟且求进的人;又有人说,我鄙视争强好胜的人,想纠正这种风气,于是退居称病。退士性情恬淡平和,善于自我约束,常把圣贤正直方正的言论用来检查自己,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立即悔恨改正。他一生嗜欲很少,喜欢在云霞空旷荒远之地游览,常常自得其乐,不顾贫困。年轻时受父兄教导,以章句、骈偶之学求用于时,却没有实现志愿;不久便全部抛弃过去所学,退居空山穷谷之中,取九经六籍、诸史百家之言,凡合乎道的便任意诵读,这才知道历代帝王治国的大道要领、道德仁义的根本,全都在这些典籍中。然而他尤其喜欢《孟轲》一书,更加知道圣人之道的尊贵。自战国到汉唐以后,诸子百家的学说,有的荒诞宽泛、彼此冲突而不能安定,他都拿圣人的言论来验证其中的是非。他厌恶司马迁尊崇先秦邪说、背离排斥圣道,奇怪前代那些彰明教化、端正道统的贤人,为什么不摘取司马迁的邪说而删去、斥逐,使千年之后的学者不再疑惑;不知还要四处观望等待什么。著有《防书》十二篇,大抵致力于贬斥邪说、恢复正义,揭露奸邪和弊害。又列举自古以来文章最精粹的人:汉代是扬子云,隋代是王仲淹,唐代是韩退之。然而他把韩退之置于扬子云之后、王仲淹之前;其次则有柳宗元的文章、樵夫的经纬之作、皮日休的《文薮》、陆龟蒙的《丛书》,这些作品句句明白,剔除奸邪,堵塞邪僻,没有什么顾忌,使求学的人读了便能窥见历代圣人的道德仁义及其作用。那些刻意雕琢篇章、割裂句读、拼凑偶句的人,只是在做游戏罢了。有人称说技术、卜筮相术、观察鬼神以及佛教生死幻化之说,他一定严肃地引用经书诘问并加以斥责。他一向崇尚居住山林,奉养母亲,带着弟弟,在山岩旁搭建房屋;贫穷得没有财物供给,心中也不忧愁。一年到头,别人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每次登上高丘、走入深谷,遇到幽深处设宴安坐,看见悬崖瀑布、长寿古树和下垂藤萝,到了幽闭深邃、寂静无人的地方,便整天忘记回去。有时又恍惚地闭门称病,倚着几案隐居,常常一百多天不出门,别人也不知道原因。除吉凶庆吊之外,平时也很少接触人事,不结交权贵。与他交往的朋友,如果不属于道义所在,他也不急于结交。遇到事情有所感动,便常常作歌诗、箴言、颂文。他曾说:“幸逢圣人当政的时代,得以看见天子的礼乐、征伐、车服、旌旗和道德的盛大,达到天下大治;而我退居山林,本来就是幸运。”当时有人议论讥笑他,他便说:“我退,是退却踪迹吗?还是退却名声呢?” 退士说:“不退隐而只留下踪迹,难道就算这样吗?不退隐而只留下名声,难道就算这样吗?唉,名声和踪迹,一旦按照时势分判,精神和内心便交错于机变之中,使道义流行而向下欺骗,使正义改变而内心离散。我难道唯独不能退隐吗?我难道唯独不能退隐吗!” 《六一居士传》    欧阳修 六一居士当初被贬到滁州山中时,自号醉翁。年老而且衰弱多病,将要退居颍水之滨时,又改号六一居士。有位客人问:“六一是什么意思?”居士说:“我家收藏书籍一万卷,收集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一张琴,有一局棋,并且常常放着一壶酒。”客人说:“这只是五个一罢了,为什么说六一呢?”居士说:“加上我这个老翁老在这五种东西之间,难道不就是六一吗?”客人笑说:“您是想逃避名声吗?却屡次更改名号,这正是庄子所讥笑的,像害怕影子而在阳光下奔跑的人。现在只会看见您疾走、大喘、口渴而死,名声却仍然逃不掉。”居士说:“我本来知道名声不可能逃掉,但也知道没有必要逃避。我取这个名号,也只是姑且用来记下我的快乐罢了。”客人说:“那您的快乐怎么样呢?”居士说:“我的快乐哪里说得尽?正当我从这五种事物中得到满足时,泰山在面前也看不见,疾雷击破屋柱也不会惊慌。即使在洞庭原野享受九奏之乐,即使在涿鹿原野观看大战,也不足以比喻我的快乐和舒适。然而我常常忧虑不能在这些事物之间尽情享乐,因为世间事务给我造成的拖累太多了。其中最大的有两件:官服车马、圭璧印绶,使我的身体劳累于外;忧患思虑,使我的内心劳累于内。这使我的身体还没有生病却已经憔悴,内心还没有衰老却先已衰弱,哪里还有空闲顾及这五种东西呢?即便如此,我向朝廷请求退休已经三年了。有一天,天子怜悯我,准许我退休,使我能够带着这五种东西一起返回田园住所,希望可以实现我从前的愿望。这就是我取这个名号的原因。客人又笑说:“您只知道官服车马、圭璧印绶使身体劳累,却不知道这五种东西也会使内心劳累吗?”居士说:“不是这样。被那些事物拖累,身体已经劳累,还增加忧患;被这五种东西拖累,身体已经安逸,又没有忧患。我为什么要选择前者呢?”于是和客人一起起身,握手大笑说:“这些都是区区小事,不值得比较。”不久又叹息说:“士人年轻时做官,年老时退休,大概有不到七十岁就退休的。我一向仰慕这种做法,这是应当离职的第一条。我曾经被时局任用过,却没有什么声名,这是应当离职的第二条。我壮年时尚且如此,如今已经年老多病,却还要凭难以强撑的筋骨贪恋过分的荣禄,这将违背我平素的志愿,自己吞食自己说过的话,这是应当离职的第三条。我背负了三条应当离职的理由,即使没有这五种东西,也应当离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桑怿传》    欧阳修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逰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嵗凶,汝旁诸县多盗。怿曰:“愿令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里老父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耶?”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少年者送县,皆伏法。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持一劒以徃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险阻,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谋知伯所在,挺身入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信之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献俘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怿为尉,嵗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以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请出自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闭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羣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徃,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枢宻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防交趾獠叛,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閤门祗候。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厚赏而彼轻得,不疑我,葢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慙吾心,将让其赏归已上者,以奏藁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耳,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慙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嵗,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劒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畧,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卢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葢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竒节士,使人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説,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赵延嗣传          石 介

译桑怿是开封府雍丘人。他的哥哥桑慥,本来考中进士,很有名声。桑怿也考进士,两次没有考中,便离开到汝水、颍水一带游历,得到龙城几顷废弃的田地,回来后努力耕种。年成不好时,汝水附近各县盗贼很多。桑怿说:“希望让我担任耆长,往来乡里,察访奸民。”于是召集乡里的年轻人,告诫说:“盗窃是不可以做的,我在这里不会容许你们这样做。”年轻人都答应了。乡里有位老人,儿子死了还没有收殓,盗贼夜里剥走了尸体的衣服。老人胆怯,又没有别的儿子,不敢报告县里,只能让尸体赤裸着,无法安葬。桑怿听说后很悲伤,但怀疑是年轻人王生所为,便夜里进入他家,搜查他的箱子,不让他察觉。第二天遇见王生,问:“你曾答应我不做盗贼,如今又盗取乡里老人父子的尸体,不是你吗?”年轻人脸色变了,桑怿立即把他推倒在地,捆绑起来,追问同伙,王生指认了另一个年轻人。桑怿叫壮丁看守王生,又亲自骑马追取那个年轻人送到县里,二人都依法伏罪。又有一次,他到郏城,遇到县尉正要出城捕盗,县尉邀请桑怿饮酒,于是和他一起到了盗贼藏身之处。县尉胆怯,假装不知道,想借此推脱。桑怿说:“盗贼就在这里,还要到哪里去?”他下马独自格杀数人,随即把其余人全部捆绑起来。又听说襄城有十多个盗贼,便独自带一把剑前往,杀死数人,捆绑其余人。汝水附近的县因此没有盗贼了。京西转运使上奏此事,授桑怿为郏城尉。天圣年间,河南各县盗贼很多,转运使上奏调他任渑池尉。崤山是古代险要之地,有许多深山,其中青灰山尤其险阻,是盗贼依仗的地方。恶盗王伯藏在这座山中,时常出来危害附近各县。当时王伯的名声传到朝廷,巡检官都被授予捕捉他的任务。桑怿到任后,巡检官伪造诏书给他看,打算诱骗王伯出来。桑怿相信了,毫不怀疑诏书是假的,于是设法探知王伯所在,挺身进入盗贼中间,招抚他,和王伯同起同卧十多天。王伯信任他后才出来,巡检官反而带兵在山口截击,桑怿几乎不能脱身。桑怿说:“巡检官接受捕盗的任务,只是害怕没有功劳罢了;现在就把王伯交给巡检官,让他们自己取得功劳,不再说是我的功劳。”巡检官把俘虏献到京师,朝廷知道事情真相后治罪,罢黜了巡检官。桑怿任尉一年多,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年间,天下遭逢旱灾和蝗灾,盗贼渐渐兴起。其中有二十三个恶盗无法捕获。桑怿谋划说:“盗贼害怕我的名声,一定会因此溃散;一旦溃散就难以捕捉。应先向他们显示怯弱,盗贼来到时就关闭栅门,并告诫军吏不许有一人擅自出去。” 过了几天,军吏不知道该做什么,请求出去效力,桑怿总是不准。后来他夜里和几名士兵换上盗贼的衣服出去,追踪盗贼过去走过的地方,进入百姓家中。百姓都逃走了,只有一位老妇人留下来,为他们制作饮食,像对待盗贼一样送给他们;他们才回来重新关闭栅门。三天后,又前往那里,带着炊具到老妇人处做饭,并把剩下的东西送给她。老妇人把他们当作真正的盗贼,于是渐渐接近她,和她谈到盗贼们。老妇人说:“他们听说桑怿来了,开始害怕,全都逃走了;后来又听说桑怿闭营不出,知道他不值得害怕,现在全都回来了。某人在某处,某人在某地。”桑怿把他们全部侦察出来。又过三天,他再次前往,送给老妇人丰厚的财物,这才把实情告诉她:“我是桑怿,烦劳您查清这件事,但千万不要泄露。三天后我还会再来。”又过三天,桑怿前往,老妇人已经确实查明了情况。第二天早晨,桑怿部署军士,派若干披甲士兵到某处,在某地捉拿若干盗贼。其中最强悍的盗贼在某处,桑怿便亲自骑马前往,士卒来不及跟随,只有四名骑兵追赶。他随即与盗贼相遇,亲手杀死三人,共二十三名盗贼一天之内全部捕获。二十八日,回京复命。枢密院小吏对他说:“给我银子,我替你谋求阁职。” 桑怿说:“用贿赂取得官职,不是我的愿望;何况我贫穷,没有银子,即使有也不可以这样做。”小吏发怒,隐匿了他的功劳簿,使他免受考核中的短处,把他送到三班。三班按惯例准备任命他为兵马监押,尚未出发,正逢交趾獠人叛乱,海上、巡检、昭化等州都戒严。此前派去的几批人都不能平定,于是命桑怿前往,他亲手把叛乱者全部杀死。回来后,才授任閤门祗候。桑怿说:“这次行动不只是我的功劳,职位在我之上的人,我只是他的辅佐;如今他留下而我回来,我得到厚赏而他只得到薄赏,他难道不会怀疑我把功劳据为己有吗?接受这些赏赐只会使我内心惭愧,我要把赏赐让给上级,并将奏章草稿给您看。”我对他说:“你即使让出,也一定不会被接受,反而会被讥讽为好名或想诈取名声。”桑怿叹息说:“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但士人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应当相信自己的内心去做,讥讽有什么妨碍?如果想逃避名声,那么善事都不能做了。”后来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他最终还是推让,但没有被接受。桑怿虽考过进士,却不太通晓书籍;然而他所做的事情都合乎道理,类似这样的事很多。起初居住在雍丘时,遭遇大水,有两廪粮食,准备装船运走,看见百姓逃避水淹,便丢弃自己的粮食,用船载他们。见百姓遇到荒年,就聚集乡人供养他们,直到粮食用尽才停止。桑怿擅长剑术和铁简,力气超过数人,又有谋略;和人相遇时常常显得畏缩,好像对自己没有信心。他身材并不高大,也自行修养威仪,说话仿佛不从口中发出;突然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强健而勇敢。庐陵人欧阳修说:“勇力是人所共有的,但能够懂得运用勇力的人很少。像桑怿这样,可以称为有义气有勇力的人。他学问不深却能做到这些,大概是天性如此。”我本来就喜欢记述人物事迹,尤其喜爱司马迁善于为人作传,而且他所写的都是功业伟大、节操奇特的人,使人喜欢读,也想学习他的写法,却又奇怪为什么今天像司马迁笔下那样的人这样少。于是怀疑司马迁只是文章雄健,善于夸大他的说法,而古人未必真是如此。等得到桑怿的事迹,才知道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司马迁的记载没有骗人;也知道今天本来就有这种人,只是我们没有全部知道。桑怿所做的事很壮烈,却不知道我的文章能不能像司马迁的传记一样,使人读了喜爱。姑且依次记述下来。《赵延嗣传》    石介

今三司嗣相工部郎中刘公随尝称赵邻几舍人死,遗三孤女、一老乳母而已。内无兄弟以御其侮,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女稚弱,衣服饮食须人,何恃不以冻馁死?则为强梁暴之矣。有赵延嗣者,仆于舍人,顾是诸孤义不可去,竭力庇养之。舍人死,无一区宅、一防田,延嗣为营衣食之资,身为负担,霑体涂足,不避寒暑,如是凡数十年如一日,未尝少有懈倦之色。事三孤女如舍人,生三孤女自防至长,使其女与同处女之院。延嗣未尝至其门,女皆适人,延嗣终不识其面。初寓于宋,三女俱长,延嗣晨起白堂前,将西走京师。赵氏始不知,谓舍去皆哭。延嗣以女长未嫁,将访舍人之旧,求所以嫁。至京师见宋翰林、白杨侍郎徽之,因发声哭,哭止且道赵氏之孤,且言长将嫁。二公惊媿谢曰:“吾不及汝。吾被服儒衣冠,读诵六经,学慕古人,况与舍人友。舍人之孤,吾等不能恤,汝能养之,吾不及汝逺矣。”二公因为迎入京师,与宅居之。徐相与求良士为壻,长配枢密直学士戚公纶犹子职方郎中维之子太庙斋郎舜卿,次并适屯田员外郎张君文鼎之子乡贡进士季伦。三女皆归延嗣,始去赵氏门。延嗣可以谓之贤仆夫矣。石介曰:“若然,则延嗣有古君子之行,古烈士之操,古仁人之心,岂特仆夫之贤,天下之贤也。”昔在汉有为翟公之客者,翟公免,客皆去,延嗣独不去,复为飬其孤。虽去千载客,视延嗣亦当羞于地下矣。鲁有顔叔子者,尝独居一室,中夜暴风雨,邻家女投叔子宿,叔子使执烛以达晓,以免其嫌,后人称其亷。延嗣亲飬三孤女,长且适人,终不识其面,其节岂下叔子哉?唐韩吏部凡嫁内外及朋友孤子仅十人,天下服其义。延嗣嫁赵氏三女,无少吏部者。噫!翟公之客皆当时士大夫,视延嗣逺不及也。叔子鲁贤者,吏部唐大儒,延嗣为贱仆夫,其风操凛焉,其行义卓焉,与顔侔、韩并延嗣,可谓仆名而儒行者矣。吁!仆名儒行,见之延嗣。夫儒名而仆行者,或有其人,焉得不愧于延嗣哉?延嗣所为如此,有可以厉天下,因传之云。延嗣以令终。范景仁传          司马光范景仁名镇,益州华阳人。少举进士,善文赋,场屋师之。为人和易,修敕参知政事薛简肃公、端明殿学士宋景文公皆器重之。补国子监生,及贡院奏名皆第一。故事,殿廷唱第过三人,则为奏名之首者必执声自陈以祈恩。虽考校在下,天子必擢寘上列。以呉春卿、欧阳永叔之耿介,犹不免从众。景仁独不然,左右与并立者屡趣之使自陈,景仁不应。至七十九人始唱名及之。景仁出拜,退就列讫,无一言。众皆服其安恬。自是始以自陈为耻,旧风遂絶。释褐新安主簿,到官数旬。时宋宣献公留守西京,不欲使与下吏共劳辱,召置国子监,使教诸生。秩满,又荐于朝为东监直讲。未几,宋景文公奏同修《唐书》,及用参知政事王公荐,召试学士院。诗用“彩霓”字,学士以沈约《郊居赋》“雌霓连蜷”,读“霓”为入声,谓景仁为失韵。由是除馆阁校勘。殊不知约赋但取声律便美,非“霓”不可读为平声也。当时有学者皆为景仁愤郁,而景仁处之晏然,不自辨。为校勘四年,乃迁校理。丞相厐公荐景仁有美才,不汲汲于进取,诏除直秘阁。未几,以起居舍人知谏院。仁宗性寛仁,言事竞为激讦以采名,或缘爱憎汚人以帷箔不可明之事。景仁独引大体,自非闗朝廷安危、系生民利病,皆濶畧不言。陈恭公为相,嬖妾张氏笞杀婢,御史劾奏欲去之,不能得,乃诬之云私其女。景仁上言:“朝廷设台谏官,使之除谗慝也。审如御史所言,则执中可斩;如其不然,御史亦可斩。”御史怒,共劾景仁以为阿附宰相,景仁不顾,力为辨其不然,深救当时之弊,识者韪之。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祐初暴得疾,旬日不知人,中外大小之臣无不寒心而畏避嫌疑,相倚仗莫敢发言。景仁独奋曰:“天下事尚有大于此者乎?舍此不言,顾为抉擿细防以塞职,是眞负国!吾不忍也。”即上言太祖舍其子而立,太宗周王既薨,真宗取宗室子飬之宫中。陛下宜为宗庙社稷计,早择宗室贤者,优其礼数,试之以政,与图天下之事,以系天下人心。章累上,寝不报。景仁因阖门家居,自求诛谴。执政或谕以奈何效干名希进之人。景仁上执政书言:继嗣不定,将有急兵,镇义当死朝廷之刑,不可死乱兵之下。此乃镇择死之时尚,何暇顾干名希进之嫌,而不为去就之决哉?又奏称:臣窃原大臣之意,恐行之而事有变故,畏避而为容身之计也。万一兵起,大臣家中族首领顾不可保,其为身讣亦已疏矣。就使事有中变而死,陛下之职,与其死于乱兵,不犹愈乎?乞陛下以臣此章示大臣,使其自择死所,闻者为之股栗。

译如今三司副使、工部郎中刘公随曾经称说,赵邻几舍人去世,只留下三个孤女和一位年老乳母而已。家中没有兄弟来抵御欺侮,外面也没有服丧期在五服以内的强近亲属。女儿年幼柔弱,衣服饮食都需要有人供给,凭什么不至于冻饿而死?那样就会被强暴者欺凌了。有个叫赵延嗣的人,是舍人的仆人,想到这些孤女,按道义不能离开,便竭尽力量庇护抚养她们。舍人死后没有一座房屋、一块田产,延嗣替她们筹办衣食费用,亲自挑担,身体沾泥、脚上沾土,不避寒暑,这样几十年如同一天,从未稍有懈怠疲倦的神色。他像侍奉舍人一样侍奉三个孤女,从她们幼年养到长大,让她们和自己的女儿一同住在女儿的院子里。延嗣从未到她们的房门前,三个女子都出嫁了,延嗣始终没有见过她们的面。起初他住在宋州,三个女子都已经长大。延嗣早晨起来,在厅堂前禀告后,将要向西前往京师。赵氏三女起初不知道,以为他要离开,都哭了。延嗣因为三女年长尚未出嫁,想访求舍人的旧交,寻找可以嫁女的办法。到了京师,见到宋翰林、白杨侍郎徽之,便放声哭泣;哭止后说明赵氏孤女的情况,并说长女将要出嫁。两位公卿又惊又惭愧,向他说:“我们比不上你。我们身穿儒服,读诵六经,学习仰慕古人,何况又和舍人是朋友。舍人的孤女,我们都不能抚恤,你却能够抚养她们,我们远远比不上你。”两位公卿于是把三女接到京师,给她们房屋居住。徐相和他们一起寻求良士作女婿,长女嫁给枢密直学士戚公纶的侄孙、职方郎中戚维之的儿子、太庙斋郎戚舜卿;次女嫁给屯田员外郎张文鼎的儿子、乡贡进士张季伦。三个女子都嫁出后,延嗣才离开赵氏家门。延嗣可以称为贤良的仆人了。石介说:“如果这样,那么延嗣具有古代君子的行为、古代烈士的操守、古代仁人的心肠,哪里只是仆人的贤能,实在是天下人的贤能。”从前汉代有做翟公门客的人,翟公免职后,门客都离开了;延嗣却没有离开,反而继续抚养翟公的孤儿。即使离去已经千年的那些门客,看到延嗣也应当在地下感到羞惭。鲁国有个颜叔子,曾经独自住在一间屋里,半夜突然刮风下雨,邻家的女子来投宿,颜叔子让她手持蜡烛直到天亮,以免产生嫌疑,后人称赞他的廉洁。延嗣亲自抚养三个孤女,直到长大出嫁,始终不曾见她们的面,这种节操难道比颜叔子低吗?唐代韩吏部把亲属和朋友的孤儿嫁娶出去,前后将近十人,天下人都佩服他的义举。延嗣嫁出赵氏三女,并不比韩吏部少。唉!翟公的门客都是当时的士大夫,看他们远远比不上延嗣。颜叔子是鲁国的贤人,韩吏部是唐代的大儒,而延嗣只是卑贱的仆人,他的风骨操守令人敬畏,他的行为义举卓异不凡;和颜叔子相当,与韩吏部并列,延嗣可以说是有仆人名分而有儒者行为的人了。唉!有儒者名声而做仆人行径的人,或许有人在,怎么能不对延嗣感到惭愧呢?延嗣所做的事情就是这样,足以激励天下人,因此为他作传。延嗣最终得到善终。《范景仁传》    司马光 范景仁名镇,是益州华阳人。年轻时考中进士,擅长写文章和赋,科举场中的人都以他为师。他为人平和宽厚,修敕参知政事薛简肃公、端明殿学士宋景文公都很器重他。他补任国子监生,到了贡院奏报名次时又列第一。按旧例,殿廷唱名超过三人后,列在奏报名次第一的人必须自己出声陈说,以求皇帝恩典;即使考校名次较低,天子也一定会提拔他列入上等。即使耿介如呉春卿、欧阳永叔,也都免不了随众照办。唯独景仁不这样做。他身边并立的人多次催促他自己陈说,景仁不回应。直到唱到第七十九人,才叫到他的名字。景仁出来拜谢,退回队列后始终一言不发。众人都佩服他的安静淡泊。从此,人们开始把自陈看作可耻,旧风气也就断绝了。他脱去布衣后,任新安主簿,到任数十天。当时宋宣献公留守西京,不愿让他同下级官吏一起劳苦受辱,便召他置于国子监,教授诸生。任期满后,又向朝廷推荐他担任东监直讲。不久,宋景文公上奏请他共同修撰《唐书》,又因参知政事王公推荐,召他到学士院考试。诗中用到“彩霓”一词,学士根据沈约《郊居赋》中的“雌霓连蜷”,把“霓”读作入声,认为景仁失了韵。因此他被授为馆阁校勘。学士却不知道,沈约赋中只是取其声律便于吟诵,并不是说“霓”不能读作平声。当时有学者都替景仁愤愤不平,而景仁安然处之,并不为自己辩解。他任校勘四年,才升为校理。丞相厐公推荐景仁才华出众而不急于求进,诏令授他直秘阁。不久,凭起居舍人身份主管谏院。仁宗性情宽厚仁慈,有些言事者竞相用激烈攻讦的方式来博取名声,有时还因个人爱憎,拿帷幕内不可查明的事情污蔑别人。唯独景仁只据大体发言,除非事情关系朝廷安危、百姓利弊,其余都略过不说。陈恭公任宰相时,宠妾张氏鞭打杀死婢女,御史弹劾她,想把她逐出,却不能成功,于是诬称她私通自己的女儿。景仁上言说:“朝廷设置台谏官,是让他们除去奸邪的。若确如御史所说,陈执中可以斩首;若不是这样,御史也可以斩首。”御史大怒,共同弹劾景仁,认为他阿附宰相。景仁不顾这些,竭力辨明事情并非如此,深切救正当时的弊病,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仁宗即位三十五年还没有继承人,嘉祐初年突然得病,十天之内昏迷不省,中外大小臣僚无不寒心,又害怕招致嫌疑,彼此依仗观望,没有人敢发言。景仁独自奋然说道:“天下的事情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放弃这件事不说,反而只去挑剔细小的禁防来敷衍职守,这才是真正辜负国家!我不忍这样做。”于是上言说:太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帝,太宗的周王去世后,真宗从宗室中选取孩子养在宫中。陛下应当为宗庙社稷谋划,早日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优厚地给予礼遇,先让他试行政务,与他共同谋划天下大事,以此系结天下人的心。他的奏章接连上呈,却被搁置不报。景仁因此闭门在家,自己请求接受诛罚。执政者有人劝他说,何必效法那些求取名声、希求进用的人。景仁给执政者写信说:继承人没有确定,急难一来就会发生兵乱;镇应当死于朝廷的刑罚,不可死在乱兵手下。这正是镇选择死法的时候,哪里有空顾及求名希进的嫌疑,而不作出进退的决定呢?他又上奏说:臣私下推测大臣们的意图,是害怕实行此事后发生变故,因畏惧而采取保全自身的打算。万一兵乱发生,大臣家中的族人和首领尚且不能保全,他们为自身打算也已经很疏远了。即使事情中途发生变化而死去,陛下所应尽的职责,与其死在乱兵手中,难道不是还要好些吗?请陛下把臣这篇奏章给大臣们看,让他们自己选择死处;听到这话的人都为之股战。

寻除兼侍御史知杂事,景仁固辞不受,乞解言职就散地。执政复谕以上之不豫,诸大臣亦尝建此防,今奸言已入,为之甚难。景仁复上执政书云:但当论事之是非,不当问其难易。况事早则济,缓则不及,此圣贤所以贵机防也。诸公谓今日难于前日,安知他日不难于今日乎?谓今日奸言已入,不可弭,他日可弭乎?凡见上面陈者三,奏章者十有七,朝廷不能夺,乃罢谏职,改集贤殿修撰。顷之拜知制诰,迁翰林学士。英宗即位,中书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事下两制议,以为宜称皇伯,髙官大国,极其尊荣,大忤执政意,更下尚书省集百官议之意,朝士必有迎合者。既而台谏争上言: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今陛下既为仁宗后,若复推尊濮王,是贰綂也,殆非所以报仁宗之盛徳。众议鼎沸,执政欲缓其事,乃下诏罢百官集议,曰:当令礼官检详典礼以闻。景仁时判太常寺,即具列为人后之礼及汉魏以来论议得失,悉奏之,与两制台谏议合。执政怒,召景仁诘责之曰:诏书曰当令检详,奈何遽列上邪?景仁曰:有司得诏书,不敢稽留,即以闻乃。其职也,奈何更以为罪乎?防宰相迁官,景仁当草制,坐失于考按,不合故事,加侍读学士,出知陈州。今上即位,复召还翰林。王介甫参知政事,置三司条例司,变更祖宗法令,专以聚敛为务,斥逐忠直,引进奸佞。景仁上疏极论其不可,朝廷不报。景仁时年六十三,因上言:「既不用臣言,臣无顔复居位食禄,愿听臣致仕。」章累上,语益切直。介甫大怒,自草制书,极口丑诋,使以本官户部侍郎致仕,凡所应得恩例,悉不之与。于是当时在位者皆自愧,景仁名益重于天下。介甫虽诋之深,人更以为荣焉。景仁既退居,有园第在京师,专以读书赋诗自娱。客至,无贵贱,皆野服见,不复报谢。故人或爲具召之,虽权贵不拒也;不召则不徃。见之,或时乘兴出逰,则无逺近皆往。尝乘篮舆归蜀,与亲旧乐饮,赈施其贫者,周览江山,穷其胜赏,期年然后返。年益老而视听聪明,支体尤坚强。呜呼!向使景仁枉道希世,以得富贵,防屈辱任忧患,岂有今日之乐耶?则景仁所失甚少,所得殊多矣。诗云:「恺悌君子,神所劳矣。」又曰:「乐只君子,遐不眉夀。」景仁有焉。客有问今世之勇于迃叟者,叟曰:「有范景仁者,其为勇人,莫之敌。」客曰:「景仁长仅五尺,循循如不胜衣,奚其勇?」叟曰:「何哉?而所谓勇者,而以瞠目裂眦,发上指冠,力曳九牛,气陵三军者为勇乎?是特匹夫之勇耳,勇于外者也。若景仁,勇于内者也。」自唐宣宗以来,不欲闻人言立嗣,万一有言之者,辄切齿疾之,与倍畔无异,而景仁独唱言之十余章不已,视身与宗族如鸿毛。后人见景仁无恙而继为之者,则有矣。然景仁者,冒不测之渊,无勇者能之乎?人之情,孰不畏天子与执政?亲爱之至隆者,孰若父子?执政欲尊天子之父,而景仁引古义以争之,无勇者能之乎?禄与位皆人所贪,或老且病,前无可冀,犹恋恋不能舍去,况景仁?身已通显,有声望,视公相无跬歩之逺。以言不行,年六十三,即拂衣归,终身不复起。无勇者能之乎?凡人有所不能,而人或能之,无不服焉。如吕献可之先见,范景仁之勇决,皆余所不及也。余心诚服之,故作《范景仁传》。文中子补传         司马光文中子王通,字仲淹,河东龙门人。六代祖▯则,仕宋,厯太仆、国子博士。兄▯谟,以将畧显;而▯则用儒术进。▯则生焕,焕生虬。齐髙帝将受宋禅,诛袁粲,虬由是北奔魏。魏孝文帝甚重之,累官至并州刺史,封晋阳公,諡曰穆。始家河汾之间。虬生彦,官至同州刺史。彦生杰,官至济州刺史,封安康公,諡曰献。杰生隆,字伯髙。隋开皇初,以国子博士待诏云龙门。隋文帝尝从容谓隆曰:“朕何如主?”隆曰:“陛下聪明神武,得之于天,发号施令不尽稽古,虽负尧舜之资,终以不学为累。”帝黙然。有间曰:“先生,朕之陆贾也,何以教朕?”隆乃着《兴衰要论》七篇奏之。帝虽称善,亦不甚达也。厯曷乐、猗氏、铜川令,弃官归教授,卒于家。隆生通。自▯则以来,世传儒业。通防明悟,好学,受书于东海李育,受诗于防稽夏琠,受礼于河东闗朗,受乐于北平霍汲,受易于族父仲华。

译不久,他被授为兼侍御史知杂事,景仁坚决辞谢不接受,请求解除言官职务而任散职。执政者又劝他说,皇上的病情没有好转,各位大臣也曾提出过这种防备;如今奸邪之言已经传入,再做这件事就很困难了。景仁又给执政者写信说:只应评议事情的是非,不应考虑事情的难易。何况事情及早办理就能成功,拖延便来不及,这正是圣贤看重先机和防患的原因。诸公说今天比从前困难,怎么知道以后不会比今天更困难呢?说今天奸邪之言已经传入、无法消除,难道以后就可以消除吗?他当面陈说三次,递上奏章十七篇,朝廷无法改变他的意见,于是罢去他的谏职,改任集贤殿修撰。不久授为知制诰,又升任翰林学士。英宗即位,中书省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事情交给两制官讨论,他们认为应称为皇伯,给予高官和大国,极尽尊荣。这大大违背执政者的意旨,于是又交尚书省召集百官讨论,料想朝廷官员中一定有人会迎合。随后台谏官争相上言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成为他的儿子,不得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陛下既已成为仁宗的后嗣,如果再推尊濮王,就是有两个统绪,这恐怕不是报答仁宗盛德的办法。众议沸腾,执政者想缓办此事,于是下诏停止百官集议,说:“应当令礼官考察详议典礼后上报。” 景仁当时主管太常寺,立即详细列举作为后嗣应遵行的礼制,以及汉、魏以来有关此事的议论得失,全部上奏,与两制、台谏的意见相合。执政者大怒,召来景仁责问说:“诏书说应当令礼官考察详议,你为什么马上就列举上报呢?”景仁说:“有关官署得到诏书,不敢停留不办,立即据实上报,本来就是它的职责,为什么反而把这当作罪过呢?”为了防止宰相升官,景仁应当起草制书,却因考察按核失误,不合旧例,加授侍读学士,出任陈州知州。今上即位后,又召还翰林。王介甫任参知政事,设置三司条例司,变更祖宗的法令,专门把聚敛财利作为事务,斥逐忠直之士,引进奸佞之人。景仁上疏极力论说这样做不可,朝廷没有答复。景仁当时六十三岁,于是上言说:“既然不采用臣的意见,臣没有脸面再居官食禄,愿听任臣退休。”奏章接连上呈,言辞越来越切直。王介甫大怒,亲自起草制书,极力丑诋他,令他以本官户部侍郎退休,凡是按规定应得到的恩例,全都不给他。于是当时在位的人都为自己惭愧,景仁的声名在天下更加显著。王介甫虽然极力诋毁他,人们反而把这看作荣耀。景仁退居以后,在京师有园宅,专门以读书赋诗自娱。客人到来时,无论贵贱,他都穿着便服接见,不再专门答谢。故交有时设宴召他,即使是权贵也不拒绝;不来邀请,他就不去。去见他的人有时乘兴出游,那么无论远近他都会前往。他曾经乘坐竹轿回蜀地,与亲友旧交欢饮,救济贫困的人,遍览山川,尽情欣赏美景,过了一年才回来。他年纪越老,视力听力反而越聪明,四肢尤其强健。唉!假使景仁当初能够歪曲正道、迎合世俗来求取富贵,忍受屈辱、担当忧患,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快乐呢?这样看来,景仁失去的很少,得到的却特别多。《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神明也慰劳他。”又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会不长寿呢?”景仁都具备这些品德。有客人问迂叟当世谁最勇敢,迂叟说:“有个叫范景仁的人,他作为勇者,没有人能胜过他。”客人说:“景仁身高只有五尺,举止恭顺,好像连衣服也承受不起,怎么能说他勇敢?”迂叟说:“怎么,您所说的勇敢,是指瞪眼裂眦、头发冲冠、力能拉动九头牛、气势压倒三军的那种吗?那只是匹夫的勇气,是外在的勇敢。像景仁这样,是内在的勇敢。”自唐宣宗以来,人们不愿听到谈论立嗣的事,万一有人提起,便咬牙切齿地憎恨他,和叛逆无异;而景仁独自接连上了十多篇奏章谈论此事,把自身和宗族看得如鸿毛一样轻。后来的人看到景仁平安无事,继而去做这件事的,确实有了。然而景仁是冒着不可测的深渊去做这件事,没有勇气的人能做到吗?人的常情,谁不畏惧天子和执政者?最亲爱、最尊贵的关系,谁比得上父子?执政者想尊崇天子的父亲,而景仁援引古义与之争辩,没有勇气的人能做到吗?俸禄和职位都是人所贪恋的;有人即使年老多病,前途已经没有可希望的,仍然恋恋不舍不能离去,何况景仁呢?他已经身居显位,有声望,距离公卿宰相不过一步之遥,却因为意见不被采纳,六十三岁便拂袖归去,终身不再出仕。没有勇气的人能做到吗?凡是常人有所不能而有人能够做到的,人们无不佩服他。像吕献可的先见之明、范景仁的勇敢决断,都是我所做不到的。我内心确实佩服他们,所以写了《范景仁传》。《文中子补传》         司马光 文中子王通,字仲淹,是河东龙门人。他的六代祖玄则,在宋朝做官,历任太仆、国子博士。哥哥玄谟凭将略显名,而玄则凭儒术进身。玄则生焕,焕生虬。齐高帝将要接受宋朝禅让、诛杀袁粲时,虬因此向北逃奔魏国。魏孝文帝非常器重他,他多次升迁,做到并州刺史,封晋阳公,谥号穆。他的家族从此开始居住在黄河、汾水之间。虬生彦,官至同州刺史。彦生杰,官至济州刺史,封安康公,谥号献。杰生隆,字伯高。隋开皇初年,凭国子博士身份待诏云龙门。隋文帝曾从容地对隆说:“朕是什么样的君主?”隆说:“陛下聪明神武,这是天赋所得;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却不完全考察古制,虽然具备尧舜的资质,最终还是会因不学习而受到拖累。”皇帝默然。过了一会儿说:“先生,您是我的陆贾,拿什么来教导我?”隆于是写成《兴衰要论》七篇上奏。皇帝虽称好,却也没有很能理解。隆历任曷乐、猗氏、铜川县令,后来弃官回乡教授,死在家中。隆生通。自玄则以来,世代传承儒业。王通天资聪明,悟性很高,喜爱学习,向东海李育学习《书》,向会稽夏琠学习《诗》,向河东关朗学习《礼》,向北平霍汲学习《乐》,向族父仲华学习《易》。

仁夀三年,通始冠,西入长安,献《太平十二防》。帝召见,叹美之,然不能用,罢归。寻复征之。炀帝即位,又征之,皆称疾不至,专以教授为事。弟子自逺方至者甚众。乃着《礼论》二十五篇,《乐论》二十篇,《续书》百有五十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五十篇,《賛易》七十篇,谓之《王氏六经》。司徒杨素重其才行,劝之仕。通曰:“汾水之曲,有先人之弊庐,足以庇风雨;薄田足以具▯粥。愿明公正身以治天下,使时和年丰,通也受赐多矣,不愿仕也。”或谮通于素曰:“彼实慢公,公何敬焉?”素以问通,通曰:“公使可慢,则仆得矣;不可慢,则仆失矣。得失在仆,公何预焉?”素待之如初。右武侯大将军贺若弼尝示之射,发无不中。通曰:“美哉艺也!君子志道、据徳、依仁,然后防于艺也。”弼不悦而去。通谓门人曰:“夫子矜而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纳言苏威好畜古器,通曰:“昔之好古者聚道,今之好古者聚物。”太学博士刘炫问《易》,通曰:“圣人之于《易》也,没。身而已矣,况吾侪乎?有仲长子光者,隐于河渚,尝曰:「在险而运竒,不若宅平而无为。」通以为知言。曰:「名愈消,徳愈长;身愈退,道愈进。」若人知之矣。通见刘孝标《絶交论》曰:「惜乎举任公而毁也,任公不可谓知人也。」见《辩命论》曰:「人事废矣。」弟子薛收问:「防不害义,俭不伤礼,何如?」通曰:「是汉文之所难也。废肉刑,害于义,省之可也;衣弋绨,伤于礼,中焉可也。」王孝逸曰:「天下皆争利而弃义,若之何?」通曰:「舍其所争,取其所弃,不亦君子乎?」或问人善,通曰:「知其善则称之,不善则对曰:『未尝与久也。』」贾琼问息谤,通曰:「无辩。」问止怨,曰:「不争。」故其乡人皆化之,无争者。贾琼问羣居之道,通曰:「同不害正,异不伤物。古之有道者,内不失贞,外不殊俗,故全也。」贾琼请絶人事,通曰:「不可。」琼曰:「然则奚若?」通曰:「庄以待之,信以应之,来者不拒,去者勿追,泛如也,则可。」通谓姚义能交,或曰:「简?」通曰:「兹所以能也。」又曰:「广?」通曰:「广而不滥,兹又所以为能。」又谓薛收善接小人,逺而不疎,近而不狎,颓如也。通尝曰:「封禅非古也,其秦汉之侈心乎?」又曰:「美哉,周公之志深矣乎!宁家所以安天下,存我所以厚苍生也。」又曰:「易乐者必多哀,轻施者必好夺。」又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重敛之国,其财必贫。」又曰:「亷者常乐无求,贪者常忧不足。」又曰:「我未见诽而喜,闻誉而惧者。」又曰:「昏而论财,夷虏之道也。」又曰:「居近而识逺,处今而知古,其唯学乎?」又曰:「轻誉苟毁,好憎尚怒,小人哉!」又曰:「闻谤而怒者,防之阶也;见誉而喜者,佞之媒也。絶阶去媒,防佞远矣。」通谓北山黄公善医,先饮食起居而后针药;谓汾隂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后爻象。大业十年,尚书召通,蜀郡司户;十一年,以著作郎、国子博士征,皆不至。十四年,病终于家。门人諡曰「文中子」。二子:福郊、福畤;二弟:凝、绩。评曰:「此皆通之世家及《中説》云尔。」▯谟仕宋至开府仪同三司绩及福畤之子勔、勮、勃,皆以能文着于唐世,各有列传。余窃谓先王之六经,不可胜学也,而又奚续焉?续之庸能出于其外乎?出则非经矣。苟无出而续之,则赘也,奚益哉?或曰:“彼商周以往,此汉魏以还也。”曰:“汉魏以还,迁、固之徒记之详矣,奚待于续?经然后人知之,必也好大而欺愚乎?则彼不愚者,孰肯从之哉?”今其六经皆亡,而中説亦出于其家,虽云门人薛收、姚义所记,然余观其书,窃疑唐室既兴,凝与福畤辈依并时事,从而附益之也。何则?其所称朋友门人,皆隋唐之际将相名臣,如苏威、杨素、贺若弼、李徳林、李靖、窦威、房▯龄、杜如晦、王珪、魏征、陈叔达、薛收之徒,考诸旧史,无一人语及通名者。隋史唐初为也,亦未尝载其名于儒林、隐逸之间,岂诸公皆忘师弃旧之人乎?何独其家以爲名世之圣人,而外人皆莫之知也?福畤又云:“凝为监察御史,劾奏侯君集有反状,太宗不信之,但黜为姑苏令。大夫杜淹奏凝直言非辜,长孙无忌与君集善,由是与淹有隙。

译仁寿三年,王通才行冠礼,向西进入长安,献上《太平十二策》。皇帝召见他,赞叹欣赏,却不能任用,便让他回去。不久又征召他。炀帝即位后,又征召他,他都称病不去,专心以教授为业。从远方来的弟子很多。于是他写成《礼论》二十五篇、《乐论》二十篇、《续书》一百五十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五十篇、《赞易》七十篇,称为《王氏六经》。司徒杨素看重他的才干品行,劝他出仕。王通说:“汾水转弯处有先人的破屋,足以遮蔽风雨;薄田足以煮粥充饥。愿明公端正自身来治理天下,使时令和顺、年成丰收,那么我所受的恩赐已经很多了,不愿出仕。”有人向杨素诬陷王通说:“他其实是轻慢您,您为什么还敬重他?”杨素把这话问王通,王通说:“如果您值得轻慢,那么就是我得理;如果您不可轻慢,那么就是我失礼。得失在我,和您有什么关系?”杨素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右武侯大将军贺若弼曾向他展示射箭,发箭没有不中的。王通说:“技艺真美啊!君子立志于道、依据于德、依循于仁,然后才谈得上技艺。” 贺若弼不高兴地离开了。王通对弟子说:“这个人自负而刚愎,很难免于当今世道的祸患了。”纳言苏威喜欢收藏古器,王通说:“从前爱好古物的人聚集的是道,今天爱好古物的人聚集的是器物。”太学博士刘炫问《易》,王通说:“圣人对于《易》,终身都不能穷尽,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有个仲长子光,隐居在河洲,曾说:‘处在险境而运用奇谋,不如住在平地而无所作为。’王通认为这是知晓道理的话。他又说:‘名声越消退,德行越增长;自身越退让,道义越进步。’像这样的人才算明白了。王通读到刘孝标《绝交论》说:‘可惜啊,举荐任公反而毁了它;任公不能说是知人。’读到《辩命论》说:‘人事被废弃了。’弟子薛收问:‘节俭不妨害义,俭省不损伤礼,怎么样?’王通说:‘这是汉文帝难以做到的事。废除肉刑,损害义,可以省略;穿粗劣的黑色丝绸,伤害礼,中等实行就可以。’王孝逸说:‘天下人都争夺利益而抛弃道义,这该怎么办?’王通说:‘舍弃人们所争夺的,取用人们所抛弃的,不就是君子吗?’有人问怎样说人的善处,王通说:‘知道他的善处就称赞他;不知道他的善处,就回答说:“我不曾和他长久相处。”’ 贾琼问怎样止息诽谤,王通说:“不要辩解。”问怎样停止怨恨,回答:“不要争执。”所以乡里人都受到他的感化,成为没有争斗的人。贾琼问群居相处的道理,王通说:“同道不损害正理,异道不伤害事物。古代有道之人,内心不失贞正,对外又不与世俗完全不同,所以能够保全自己。”贾琼请求断绝人事交往,王通说:“不可以。”贾琼说:“那么应该怎样?”王通说:“庄重地对待别人,以诚信回应;来的人不拒绝,离去的人不追赶,心境泛然自若,这就可以了。”王通说姚义善于交友,有人问:“是因为他简略吗?”王通说:“这正是他能交友的原因。”又问:“是因为他广泛吗?”回答:“广泛而不泛滥,这又正是他能交友的原因。”他又说薛收善于应接小人,对远者不疏远,对近者不亲狎,态度安然自持。王通曾说:“封禅不是古制,大概是秦汉奢侈之心的表现吧?”又说:“周公的志向真美、真深远啊!使家族安定,是为了使天下安定;保存自己,是为了使百姓得到厚待。”又说:“容易得到快乐的人必定多有悲哀,轻易施舍的人必定喜好夺取。”又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刑罚必定公平;重重征税的国家,财物必定贫乏。”又说:“廉洁的人常常因无所求而快乐,贪婪的人常常忧虑不够。” 又说:“我没有见过听到诽谤反而高兴、听到赞誉反而害怕的人。”又说:“昏昧地谈论财利,是夷狄的道路。”又说:“身居近处却能认识远方,处在当今却能知晓古代,难道不就是学习吗?”又说:“轻易赞誉、随便毁谤,喜好憎恨、崇尚发怒,真是小人啊!”又说:“听到诽谤就发怒,是奸邪的阶梯;看到赞誉就高兴,是谄媚的媒介。断绝阶梯、去掉媒介,奸邪谄媚就远了。”王通说北山黄公善于治病,总是先从饮食起居入手,然后才用针药;说汾阴侯生善于占筮,总是先讲人事,然后才谈爻象。大业十年,尚书征召王通任蜀郡司户;十一年,以著作郎、国子博士身份征召,他都没有前往。十四年,病死在家中。门人给他谥号“文中子”。有两个儿子:福郊、福畤;两个弟弟:凝、绩。评论说:“这些都只是王通的世家记载以及《中说》所说的内容。”玄谟在宋朝做到开府仪同三司;绩以及福畤的儿子勔、勮、勃,都因擅长文章而在唐代著名,各自都有列传。我私下认为,先王的六经已经多得学不完了,又为什么还要续写呢?续写难道能超出六经之外吗?若超出六经之外,就不是经了;如果不能超出却还要续写,那就是赘余,有什么益处呢?有人说:“那是商、周以前的事,这是汉、魏以来的事。”我说:“汉、魏以来,司马迁、班固这类人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何必等待续写?要经过续写后,后人才知道它,难道一定是喜欢夸大而欺骗愚人吗?那么那些不愚蠢的人,谁肯相信它呢?”如今他的六经都已经亡佚,而《中说》也出自王家;虽然说是门人薛收、姚义所记录,但我看这部书,私下怀疑唐朝兴起以后,凝与福畤等人依附当时的时事,随意增益了它。为什么这样说呢?书中所称的朋友、门人,全都是隋唐之际的将相名臣,如苏威、杨素、贺若弼、李德林、李靖、窦威、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陈叔达、薛收等人;考察旧史,没有一个人提到王通的姓名。隋史是在唐初编成的,即使没有载入儒林、隐逸之中,也不曾记载他们的名字,难道这些公卿都是忘师弃旧的人吗?为什么只有王家把他当作名震一世的圣人,而外人全都不知道呢?福畤又说:“凝任监察御史,弹劾侯君集有谋反的迹象,太宗不相信他,只把侯君集降为姑苏令。大夫杜淹上奏说凝直言而无罪,长孙无忌与侯君集交好,因此和杜淹结下了嫌隙。”

王氏兄弟皆抑不用。”时陈叔达方撰隋史,畏无忌不为文中子立传。按叔达前宰相,与无忌位任相埒,何故畏之至没其师之名,使无闻于世乎?且魏征实总隋史,纵叔达曲避权威,征肯听之乎?此余所以疑也。又淹以贞观二年卒,十四年君集平髙昌还而下狱,由是怨望,十七年谋反诛,此其前后参差不实之尤著者也。如通对李靖:“圣人之道曰无所由,亦不至于彼。”彼道之方也,必无至乎?又对魏征以圣人有忧疑退语,董常以圣人无忧疑,曰:“心迹之判久矣,皆流入于释老者也。”夫圣人之道,始于正心、修身、齐家、治国,至于安万邦、和黎民、格天地、遂万物,功施当时,法垂后世,安在其无所至乎?圣人所为,皆发于至诚,而后功业被于四海。至诚心也,功业迹也,奚为而判哉?如通所言是圣人作伪以欺天下也,其可哉?又曰:佛,圣人也,西方之教也,中国则泥。又曰:诗书盛而秦氏灭,非仲尼之罪也;虚▯长而晋室▯,非老庄之罪也;齐戒修而梁国亡,非释迦之罪也。苟为圣人矣,则推而放诸南海而凖,推而放诸北海而准,乌有可行于西方不可行于中国哉?苟非圣人矣,则泥于中国,独不泥于西方邪?秦焚诗书之文,诗书之道盛于天下,秦安得灭乎?庄老贵虚无而贱礼法,故王衍、阮籍之徒乗其风而鼓之,饰谭论,恣情欲,以至九州覆没。释迦称前生之因果,弃今日之仁义,故梁武帝承其流而信之,严斋戒,弛政刑,至于百姓涂炭。发端唱导者,非二家之罪而谁哉?此皆议论不合于圣人者也。唐世文学之士传道其书者,葢独李翺以比《太公家教》,及司空图、皮日休始重之。宋兴,栁开、孙何振而张之,遂大行于世。至有真以为圣人可继孔子者。余读其书,想其为人,诚好学笃行之儒,惜也其自任太重,其子弟誉之太过,使后之人莫之敢信也。余恐世人讥其僭而累其美,故采其行事于理可通而所言切于事情者,着于篇,以补《隋书》之阙。无名君传          邵 雍无名君生于冀方,老于豫方。年十嵗,求学于里人,遂尽里人之情,已之滓十去其一二矣。年二十,求学于乡人,遂尽乡人之情,已之滓十去其三四矣。年三十嵗,求学于国人,遂尽国人之情,已之滓十去其五六矣。年四十,求学于古今,遂尽古今之情,已之滓十去其八九矣。五十,求学于天地,遂尽天地之情,欲求己之滓无得而去矣。始则里人疑其僻,问于乡人曰:“斯人善与人羣,安得谓之僻?”既而乡人疑其泛,问于国人曰:“斯人不妄与人交,安得谓之泛?”既而国人疑其陋,问于四方之人曰:“斯人不能器,安得谓之陋?”既而四方之人又疑之,质之于古今之人,古今之人终始无可与同者,又考之于天地,不对当时也。四方之人迷乱不复得知,因号为无名君。夫无名者不可得而名也。凡物有形则可器,可器斯可名。然则斯人无体乎?曰:“有体。”有体而无迹者也。斯人无用乎?曰:“有用。”有用而无心者也。夫有迹有心者,斯可得而知也。无迹无心者,虽鬼神亦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名,而况于人乎?故其诗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能造万物者,天地也。能造天地者,太极也。太极者,其可得而知乎?”故强名之曰太极。太极者,其无名之谓乎?故尝自为之賛曰:“借尔面貌,假尔形骸。防丸余暇,闲往闲来。人告之以修福,对曰:吾未尝不为善。人告之以禳灾,对曰:吾未尝妄祭。”故诗曰:“祸如许免,人须谄。福若待求,天可量。又曰:中孚起信,宁烦祷。无妄生灾,未易禳。”性喜饮酒,常命之曰太和。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士。不出户庭,直际天地。”家素业为儒,言身未尝不行儒行。故其诗曰:“心无妄思,足无妄走。人无妄交,物无妄受。”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出其右。羲轩之书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虚口。当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强,不为不夀,此其无名君之行乎?洪渥传           曾 巩

译王氏兄弟都受到压制而未被任用。当时陈叔达正在编撰《隋史》,害怕长孙无忌,不敢给文中子立传。考察陈叔达此前任宰相,职位和任职都与长孙无忌相当,为什么会害怕到抹去自己老师的姓名,使他在世上默默无闻呢?况且魏征确实总领《隋史》的编修,即使陈叔达曲意回避权势,魏征难道会听从他吗?这就是我怀疑的原因。又杜淹死于贞观二年,十四年侯君集平定高昌回来后才下狱,因此产生怨望;十七年谋反被诛,这是前后错乱、不合事实最明显的地方。比如王通回答李靖说:“圣人的道是无所由,也不到达那里。”那道的方向,难道一定没有到达之处吗?又回答魏征,说圣人有忧虑疑惑和退避的话;董常认为圣人没有忧虑疑惑,说:“内心和外在行为的区分早已形成,这些都流入释、老之道了。”圣人的道,开始于正心、修身、齐家、治国,达到安定万邦、和睦百姓、感通天地、使万物成长;功业施行于当时,法则流传于后世,怎么能说没有到达之处呢?圣人的作为都发自至诚,然后功业遍及四海。至诚是内心,功业是外在表现,为什么要把二者分开呢?如果像王通所说,那就是圣人故意作伪来欺骗天下,这能行吗?” 王通又说:“佛也是圣人,是西方的教法;到了中国就成为拘泥。”又说:“《诗》《书》兴盛而秦朝灭亡,不是仲尼的罪过;虚无之说盛行而晋室覆亡,不是老子、庄子的罪过;斋戒修行而梁国灭亡,不是释迦的罪过。”假如是圣人,那么把它推行到南海也应当正确,推行到北海也应当正确,怎么会有在西方可以实行、在中国却不能实行的道理呢?假如不是圣人,那么在中国拘泥,难道在西方就不拘泥吗?秦朝焚烧《诗》《书》的文字,《诗》《书》的道却盛行于天下,秦朝怎么会灭亡呢?老子、庄子推崇虚无而轻视礼法,所以王衍、阮籍之徒乘着这种风气加以鼓吹,粉饰言论,放纵情欲,以至九州覆没。释迦宣扬前世因果,抛弃今日的仁义,所以梁武帝承接这种流弊而相信它,严行斋戒,放松政令刑法,终于使百姓陷于涂炭。最先发端、倡导这些说法的,不是这两家之罪又是谁的罪呢?这些都是不合圣人之道的议论。唐代文学之士传述他的书,似乎只有李翱把它与《太公家教》相比,到了司空图、皮日休才开始重视它。宋朝兴起后,柳开、孙何加以振兴和传播,于是盛行于世。甚至有人真的认为他可以作为继孔子之后的圣人。我读他的书,想象他的为人,确实是好学而笃行的儒者;可惜他对自己的期许太重,子弟对他的赞誉又太过分,使后世的人无法相信他。我担心世人讥笑他的僭越,从而连累他的美德,所以选取他的事迹中合乎道理、所说又切合实际的内容,写在这篇传中,以补《隋书》的缺漏。《无名君传》          邵雍 无名君出生在冀方,老于豫方。十岁时,向乡里人求学,于是完全了解乡里人的性情,自己内心的杂质已经除去了十分之一二。二十岁时,向乡人求学,于是完全了解乡人的性情,自己的杂质已经除去了十分之三四。三十岁时,向国人求学,于是完全了解国人的性情,自己的杂质已经除去了十分之五六。四十岁时,向古今求学,于是完全了解古今的性情,自己的杂质已经除去了十分之八九。五十岁时,向天地求学,于是完全了解天地的性情,想要再除去自己的杂质,却没有什么可除的了。起初,乡里人怀疑他孤僻,便向乡人询问:“这个人善于同人群相处,怎么能说他孤僻?”后来乡人怀疑他浮泛,又向国人询问:“这个人并不随意同人交往,怎么能说他浮泛?”后来国人怀疑他浅陋,便向四方人询问:“这个人不能被当作器用,怎么能说他浅陋?”后来四方之人又怀疑他,便拿他去询问古今之人;古今之人始终没有一个能与他相同,又把他拿来考察天地,也没有能与当时相应的。四方人迷惑混乱,再也无法了解他,于是称他为无名君。所谓无名,就是无法给他命名。凡是事物有形体,就可以作为器物;可以作为器物,就可以命名。那么这个人没有形体吗?回答说:“有形体。”只是有形体而没有踪迹。这个人没有作用吗?回答说:“有作用。”只是有作用而没有心迹。有踪迹、有心迹的事物,才可以被认识;没有踪迹、没有心迹的事物,即使鬼神也无法认识,无法命名,何况是人呢?所以他的诗说:“思虑尚未兴起,鬼神也不能知晓。不是由我造成,又由谁造成呢?能够创造万物的,是天地;能够创造天地的,是太极。太极这种东西,难道可以被认识吗?”所以勉强给它命名为太极。太极,难道就是所谓无名吗?因此他曾亲自作赞说:“借用你的面貌,假托你的形骸;闲暇时搓弄泥丸,悠闲地来来往往。有人告诉他要修福,他回答说:我从来没有不行善。有人告诉他要禳灾,他回答说:我从来没有胡乱祭祀。”所以诗说:“如果祸患这样就能免除,人就必须谄媚;如果福气等待求取,上天也可以衡量。又说:内心诚信一旦生起,哪里需要烦劳祈祷;无妄之灾一旦产生,也不是容易禳解的。”他天性喜欢饮酒,常常给酒命名为“太和”。诗说:“不向禅师献媚,不向方士谄谀;不走出门户庭院,却直接与天地相接。”家中一向以儒业为本,他说自己一生没有不实行儒者行为。所以他的诗说:“心中没有妄想,脚下没有妄行;不妄自同人交往,不妄自接受外物。”炎炎地谈论他,他甘愿安处于自己的简陋;舒缓地谈论他,没有人能超过他。伏羲、轩辕的书从未离手,尧、舜的言论从未离口。他处在中和之境,与天同乐,以易为友,吟咏自在;作诗饮下欢喜之酒,百年间不断提升。七十岁时健康强壮,不因没有配偶而自认为不偶,不因寿数未到而自认为不长寿;这就是无名君的行为吗?” 《洪渥传》           曾巩

洪渥,抚州临川人。为人和平,与人逰初不甚懽久而有味。家贫,以进士从乡举,有能赋名。初进于有司,进辄黜。久之乃得官,官不驰骋,又久不进,卒监黄州麻城之茶塲以死。死不能归▯,亦不能返其孥。里中人闻渥死,无贤愚,皆恨失之。予少与渥相识,而不深知其为人。渥死乃闻,有兄年七十余,渥得官时,兄已老,不可与俱行。渥至官,量口用俸,掇其余以归,买田百畆,居其兄。复去而之官,则心安焉。然渥既死,兄无子,数使人至麻城,抚其孥,欲返之而居,以其田。其孥盖弱,力不能自致。其兄益已老矣,而无可奈何,则念辄悲之。其经营之尤不已,忘其老也。渥兄弟如此,无愧矣。渥平居不可任以事,及至赴人之急,早夜不少懈。其与人真有恩者也。予观古今豪杰士传,论人行义不列于史者,往往务摭竒以动俗,亦或事髙而不可为继,或伸一人之善而诬天下以不及。虽归之辅教警世,然考之中庸,或过矣。如渥之所存,葢人人之所易到,故载之云。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五十宋 吕祖谦 撰

传曹氏女传          章望之曹氏者,吾同郡尚书郎修古之防女也。公天圣中,累更御史,持宪无阿,回言事失职,知闽之兴化军,期年而卒。曹氏以室居,未嫁,父既没,其故僚率吏民钱三十万致之柩前,曰:“以供窆▯之用。”夫人陈氏将受之,女曰:“制家之用,惟其家之酌。初吾父入司朝廷,出莅民政,约于奉身,亷于临人。今其亡矣,▯之丰俭,请以吾家具之。苟将受斯遗焉,惟它人忍之,我弗忍也。”母因是请而使辞焉。其故僚复谓之曰:“▯先公弗资,是则亦闻命矣。愿以异日嫁公女焉,可无拒也。”女曰:“俾用于防,尚不敢取。今欲备吾之嫁,是使妾幸父防而自丑也。人之闻之,谓如何哉?”吉凶有常礼,男女有常位。妾有大罚,父没而防存焉,不以此时哀戚,而遽谋嫁币,不亦乱常礼乎?以室中而受门外之私贿,不亦乱常位乎?妾不才,以先人之灵,幸而卒有所归,则有妾之纺绩之备,何敢以是自诿哉?愿弗闻二三君子之命也。遂不受。夫妇人事勤俭恭谨则良矣,曾无贤者之责也。此何特异也?彼贪残之夫,好财黩货,死则已尔,恶复悔悟耶?方朝廷发贪冒之禁,防制执事之人,如维絷之械,系之尚以滥状相望于败辱者为不少矣,卒惟无怍焉。有如曹氏,专修父志而不有所累,孰谓曹氏不贤也哉?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曹氏近之矣。虽然,厚于义而薄于利者,人之常行也。诗书不闻,而尚亷笃孝,固贤矣。其里人曽孝基得斯説来告,则未知其年与名。方山子传          苏 轼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不遇。晚乃遯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歩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着帽,方耸而髙,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余谴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劒,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岐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防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杰,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然方山子世有勲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嵗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徉狂垢汚,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欤?公黙先生传         王 向公议先生刚直任气,好议论,取当世是非辨明。防梁宋间,不得意,去居颍。其徒从者百人。居二年,与其徒谋,又去颍。弟子任意对曰:「先生无复念去也。」弟子从先生久矣,亦各厌行役。先生舍颍为居庐,少有生计。主人公贤,遇先生不浅薄。今又去之,弟子未见先生止处也。先生岂薄颍耶?公议先生曰:「来,吾语尔。君子贵行道信于世,不信贵容,不容贵去。古之避地、避色、避言是也。吾行年三十,立节徇名,被服先王,防穷六经,顽钝晚成,所得无几。罗笼大纲,漏畧零细,校见绳墨,未为完人。岂敢自忘冀用于世?予所厌苦,正谓不容。予行世间波混流同,予誉不至,予毁日隆。小人凿空造事,形迹侵排万端。地隘天侧。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主人明恕,故未见疑。』不幸去我来者,谓谁?谗一日效我,终颠危。智者利身逺害,全徳不如亟行以适异国。」语已,任意对曰:「先生无以言也。意辈弟子常窃论先生乐取怨憎,为人所难,不知先生不乐也。今定不乐,先生知所以取之乎?」先生聪明才能过人逺甚,而刺口论世事,立是立非,其间不容毫发,又以「公议」名此人人之怨府也。

译洪渥是抚州临川人。他为人平和,同人交往开始时并不十分欢乐,久了却很有意味。家境贫穷,凭进士身份参加乡试,以擅长作赋闻名。起初被推荐到有关官署,屡次参加考试都被黜退。过了很久才得到官职,但任官时不能飞黄腾达,又过了很久仍未升迁,最终任黄州麻城茶场监官,死在那里。他死后不能运回安葬,也不能把妻子儿女接回来。乡里人听说洪渥死了,无论贤者还是愚者,都遗憾失去了他。我年轻时与洪渥相识,却不深知他的为人。洪渥死后我才听说,他有个七十多岁的哥哥;洪渥得到官职时,哥哥已经老了,不能和他一同赴任。洪渥到任后,按人口计算俸禄的用度,把剩下的积攒带回去,买了百亩田,让哥哥居住。随后又离家赴任,心里才感到安定。然而洪渥死后,哥哥没有儿子,多次派人到麻城,抚恤洪渥的妻子儿女,想把他们接回来居住,并把田地给他们。洪渥的妻子儿女大概很弱,力量不足以自行前来。他哥哥更加年老,又无可奈何,于是每每想到这件事便悲伤。他谋划安排这件事尤其不停,竟忘记了自己已经老了。洪渥兄弟这样做,可以说没有愧疚了。洪渥平时不能把事情交给他办,但到了救助别人急难的时候,早晚都一点不懈怠。他确实是一个真心给人恩惠的人。我看古今豪杰之士的传记,评论那些品行义举没有列入史书的人,往往一定要搜罗奇异的事情来震动世俗;有时所写的事情过高而后人无法继承,有时为了伸张一个人的善行,反而诬称天下人都不如他。即使把这种做法归于辅助教化、警戒世人,按中庸之道考察,也有可能过分。像洪渥这样所持守的品行,大概是人人都容易做到的,所以我把它记载下来。《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五十 宋代吕祖谦编撰 传 《曹氏女传》          章望之 曹氏是我同郡尚书郎修古的女儿。修古公在天圣年间,多次任御史,执掌法纪而不阿附,因直言论事失去职务,任闽地兴化军知军,一年后去世。曹氏独居在家,尚未出嫁;父亲去世后,他过去的同僚带领官吏百姓送来三十万钱,放在灵柩前,说:“用来供办下葬。”夫人陈氏准备接受,女儿说:“治家的用度,只应由本家斟酌。我的父亲当初入朝掌管朝廷事务,出任地方官治理百姓,对自身供养很节约,面对百姓也很廉洁。如今他去世了,葬礼的丰俭,请用我们家的财物来办。如果要接受这些遗赠,只有别人忍心,我却忍心不下。”母亲因此请求并让他们辞谢。父亲的旧同僚又对她说:“不给先公提供葬资,这一点我们已经听从您的意思了。希望将来用于嫁您的女儿,这就不必拒绝了。”女儿说:“即使是用来帮助父亲下葬,我尚且不敢接受;如今想用来准备我的嫁妆,是让妾仰赖父亲的遗泽而使自己蒙羞。别人听到这件事,会怎样议论呢?吉礼凶礼各有常规,男女各有常位。我本来就有很大的过错:父亲去世而遗泽尚存,却不在这时哀伤悲戚,反而仓促谋划嫁妆,这不是扰乱常礼吗?身在家中,却接受门外的私人贿赂,这不是扰乱常位吗?” 我没有才能,凭借先人的余德,幸而最终有所归宿,那么也有我自己纺织劳作所得的资财,怎么敢把这些事推托给父亲的遗泽呢?希望不要再让我听到诸位的意思。”于是始终没有接受。妇人只要勤劳、节俭、恭敬、谨慎,就算贤良了,本来没有更高贤人的责任。曹氏这件事有什么特别呢?那些贪婪残暴的男人,喜好钱财、贪恋货物,死了也就罢了,难道还会悔悟吗?正当朝廷发布禁止贪污冒领的法令,对执掌事务的官员加以防禁,像用绳索拘系一样;被拘系的人中,仍以贪滥罪状相互观望,最终陷于败辱而不知惭愧的,也并不少。有像曹氏这样,专心继承父亲的志向而不受外物牵累的,谁能说曹氏不贤呢?孟子说:“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顽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曹氏接近这种境界了。虽然如此,重义轻利,是人的常行。她没有读过诗书,却崇尚廉洁、笃行孝道,本来就是贤德。她的乡人曾孝基得到这篇记说后前来告知,只是不知道曹氏的年岁和姓名。《方山子传》          苏轼 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之间的隐士。他年轻时仰慕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侠士都尊奉他。稍微长大后改变志向读书,想凭这些在当世施展才华,却没有遇到机会。晚年才隐居在光、黄之间,地方叫岐亭;住在茅屋里,吃蔬菜,不同世人交往。丢弃车马,毁掉冠服,徒步往来山中,没人认得他。人们见他所戴的帽子,方正耸立而高,便说:“这难道是古代方山冠的遗制吗?”于是称他为方山子。我被贬居黄州时,经过岐亭,恰好见到他,便说:“唉!这不是我的旧友陈慥季常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方山子也惊讶地看着我,问我为何来到这里。我告诉他原因,他低头不答,抬头大笑,招呼我住在他家。他的房屋四壁空空,但妻子儿女和奴婢都有自得的神色。我既惊异又觉得奇怪,只是想到方山子年轻时好饮酒、喜爱剑术,用钱如同粪土。十九年前,我在岐山下,见方山子带着两个骑马的人,夹着两支箭,向西山而去。一只鹊从前面飞起,他让骑手追赶射它,却没有射中。方山子策马独自冲出,一箭就射中了它。于是他在马上和我谈论用兵以及古今成败,自称是一世豪杰,仿佛就是前几天的事。他眉间仍显露着精悍的神色,哪里像山中的隐士呢?然而方山子家世代有功勋门第,按理应当得到官职,在功名场中做事;如今他已经显达闻名,而他的家在洛阳,园宅壮丽,和公侯家相等。河北有田地,每年可得帛千匹,也足以使他富足快乐;这些他全都抛弃不要,独自来到穷山之中,这难道是没有所得才这样做的吗?我听说光、黄之间有许多奇异的人,往往装作疯狂、蓬头垢面,使人无法见到。方山子或许见过他们吧?《公黙先生传》         王向 公议先生刚强正直,任性使气,喜欢议论,辨明当世的是非。他在梁、宋之间游历,志向不能实现,便离开那里居住在颍地。他的门徒跟随者有一百人。住了两年,他和弟子商量,又要离开颍地。弟子任意回答说:“先生不要再想着离开了。弟子们跟随先生很久,也都厌倦奔波劳役。先生舍弃颍地作为居处,已经有一点生活根基;主人公贤厚,对先生的待遇不浅薄。如今又要离开这里,弟子还不知道先生要停留在哪里。先生难道是鄙薄颍地吗?”公议先生说:“来,我告诉你。君子看重的是推行道义、使世人信服;不能使世人信服,就应当容忍;不能容忍,就应当离开。古人避开恶地、避开女色、避开流言,就是这样。我三十岁了,树立节操而追求声名,穿着先王的服饰,穷究六经,但资质迟钝、成就又晚,所得并不多。只抓住大纲,遗漏了细节,检点时又常常触犯绳墨,还不是完人。哪里敢忘记希望为世所用呢?我所厌恶苦恼的,正是不能被世人容纳。我行走在世间,随波混同、随流合污;我的赞誉不能到达,毁谤却一天比一天多。小人凭空捏造事情,想方设法排挤侵害我。地势狭窄,天空仄逼。《诗经》不是说过:‘谗人无所顾忌’吗?主人明察宽恕,所以还没有怀疑我。可惜离开我、来到我这里的人,究竟是谁呢?谗言一旦对我奏效,我最终就会陷入颠危。” “有智慧的人应当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保全德行不如赶快离开这里到别国去。”话说完,任意回答说:“先生不要再说了。我们这些弟子私下常议论先生喜欢招来怨恨,使人为难,却不知道先生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如今先生确实不喜欢,您知道为什么还会招来这些怨恨吗?”先生聪明才干远远超过常人,却尖锐地评论世事,立定是非,其中丝毫不容,又用“公议”作为自己的名号,成了人人怨恨的对象。

传曰:「议人者不得其死。」先生忧之是也。意有三事为先生计,先生幸听,意不必行。不能听,先生虽去絶海,未见先生安也。公议先生舌强不下,视任意目不转移。时卒问任意对曰:「人之肺肝安可得视?髙山重泉,险不足比。闻善于彼阳誉隂憎,反背腹非,诋笑縦横,得其细过,声张口播,縁饰百端,徳败行破,自然世人贱彼贤我。意防之三,此为最上者也。先生能用之乎?」公议先生曰:「不能。」尔试言其次者。对曰:「捐弃骨肉,徉狂而去,令世人不复顾忌,此防之次者。先生能用之乎?」公议先生曰:「不能。」尔试言其又次者。对曰:「先生之行已,世人所不逮,何等也?曽未得称髙世,而诋诃蜂起,几不得与妄庸人偕者良。」以口祸也。先生诚能好黙,是非不及口而心存焉,何病乎不容?此防之最下者也。先生能用之乎?公议。先生喟然而叹曰:「吁!吾为尔用下防也。」任意乃大笑,顾其徒曰:「宜吾先生之病于世也,吾三防之卒,取其下者矣。」弟子阳思曰:「今日防任意先生,不可得留。」与其徒谢意,更因意请去。公议为公黙先生。上谷郡君家传         程 頥先妣夫人姓侯氏,太原孟县人,行第二。世为河东大姓,曾祖元,祖暠。当五代之乱,以武勇闻。刘氏偏据,日锡土于乌河川,以控冦盗,亡其爵位。父道济,始以儒学中科第,为润州丹徒县令,赠尚书比部员外郎。母福昌郡太君刁氏。夫人防而聪悟过人,女功之事,无所不能,好读书史,博知古今。丹徒君爱之过于子,毎以政事问之,所言雅合其意,常叹曰:“恨汝非男子。”七八嵗时常教以古诗曰:“女子不夜出,夜出秉明烛。”自是日暮则不复出房閤。刁夫人素有风厥之疾,多夜作,不知人者久之。夫人涕泣扶持,常连夕不寐。年十九归于我,事舅姑以孝谨称,与先公相待如賔客,徳容之盛,内外亲戚无不敬爱。众人防观之所,往往舍所观而观。夫人先公赖其内助,礼敬尤至,而夫人谦顺自牧,虽小事未尝专,必禀而后行。仁恕寛厚,抚爱诸庶不异己出。从叔防姑,夫人存视常均己子。治家有法,不严而整,不喜笞扑奴婢,视小臧获如儿女。诸子或加呵责,必戒之曰:“贵贱虽殊,人则一也,汝如是大时,能为此事否?”道路遗弃小儿,屡取飬之。有小商出未还,而其妻死,儿女散逐人去,惟防者始三嵗,人所不取。夫人惧其必死,使抱以归。时聚族甚众,人皆有不欲之色,乃别籴以食之。其父归谢曰:“幸防收飬,得全其生,愿以为献。”夫人曰:“我本以待汝归,非欲之也。”好为药饵以济病者。尝大寒有负炭而撽者,家人欲呼之,夫人劝止曰:“慎勿为此,胜则贫者困矣。”先公凡有所怒,必为之寛解,唯诸儿有过则不掩也。常曰:“子之所以不肖者,由母蔽其过而父不知也。”夫人男子六人,所存唯二,其爱慈可谓至矣,然于教之之道不少絶也。才数嵗行而或踣,家人走前扶抱,恐其惊啼,夫人未尝不呵责曰:“汝或安徐宁至踣乎?”饮食尝置之坐侧,尝食絮羮,皆叱止之曰:“防求称欲长。”当如何?虽使令辈不得以恶言骂詈之。故頥兄弟平生于饮食衣服无所择,不能恶言詈人,非性然也,教之使然也。与人争忿,虽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及稍长,常使从善师友防。虽居贫,或欲延客,则喜而为之具。其教女,常以曹大家《女戒》居常教告家人曰:「见人善则当如己善,必共成之;视他物如己物,必加爱之。」先公罢尉庐陵,赴调寓居厯阳。防叔父亦解掾毗陵,聚口甚众,储备不足,夫人经营转易,得不困乏。先公归,问其所为,叹曰:「良转运使才也。」所居之处,邻妇里姥皆愿为之用,虽劳不怨。始寓丹阳,僦葛氏舍以居,守舍王氏翁姥庸狡,前后居者无不苦之。夫人待之有道,遂反柔良。及迁去,王姥涕恋不已。夫人安于贫约,服用俭素,观亲戚间纷华相尚,如无所见。少女方数嵗,忽失所在,乳姥辈悲泣呌号,夫人骂止之曰:「在当求得,苟亡失矣,汝如是将何为?」在庐陵时,公宇多怪,家人告之曰:「物弄扇。」夫人曰:「热尔。」又曰:「物击鼔。」夫人曰:「有槌乎?可与之。」后家人不复敢言怪,怪亦不复有,遂获安居。夫人有知人之鍳,姜应明者,中神童第,人竞观之,夫人曰:「非逺器也。」后果以罪废。頥兄弟防时,夫人勉之读书,因书线贴上曰:「我惜勤读书儿。」又并书二行,前曰:「殿前及第程延夀,先兄防时名也。」次曰:「处士及先兄登第,頥以不才罢应科举,方悟夫人知于童穉中矣。」寳藏手泽,使后世子孙知夫人之精鍳。夫人好文而不为辞章,见世之妇女以文章笔札传于人者,深以为非。

译传记说:“议论别人的人不得善终。” 先生为此忧虑,是对的。任意有三件事替先生谋划,希望先生听取,但不一定要实行;如果不能听从,先生即使远走海外,也未必能安宁。公议先生的舌头强硬不服,目光盯着任意,始终不转移。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问任意说:“人的肺腑怎么能看见?高山深泉的险阻,也不足以相比。我听说有一种人,对他当面赞誉、暗中憎恨,表面相反、背地诋毁,纵情横肆地讥笑,找到他一点小过失,就大声张扬、到处传播,百般添饰,使他的德行败坏、品行破裂,自然让世人轻视他、贤重自己。我的三条防备中,这是上策。先生能采用吗?”公议先生说:“不能。你试着说第二条。”任意回答:“抛弃骨肉亲人,装疯而离开,使世人不再顾忌您,这是第二等的防备。先生能采用吗?”公议先生说:“不能。你再说下一等。”任意回答:“先生的品行已经远远超过世人,这是多么高尚啊!只是还没有得到超越世人的称誉,诋毁之言便蜂拥而起,几乎不能和那些荒谬平庸的人相处,实在是口舌招来的灾祸。如果先生确实能够喜欢沉默,不让是非从口中说出而只存于心中,又有什么不能被容纳的忧患呢?这是最下等的防备。先生能采用吗?”公议先生回答:“……” 先生长叹说:“唉!我就采用你的下策吧。”任意于是大笑,回头对门徒说:“难怪我们的先生在世上困顿,我提出三条防备,他最后竟选了最下策。”弟子阳思说:“今天任意防备先生,先生已经不能留下了。”于是和门徒向任意道谢,又借任意之请请求离去。公议先生于是成为公黙先生。《上谷郡君家传》         程颐 先母夫人姓侯,是太原孟县人,排行第二。家族世代是河东大姓,曾祖父元,祖父暠。五代乱世时,凭武勇闻名。刘氏割据一方,日常把乌河川的土地赐给他,让他控制盗寇,后来失去了爵位。父亲道济,开始凭儒学考中科第,任润州丹徒县令,追赠尚书比部员外郎。母亲是福昌郡太君刁氏。夫人从小聪明,悟性超过常人,女红之事没有不会的;又喜爱读书史,广泛了解古今。丹徒君爱她超过儿子,每每拿政事询问她,她所说的常常合乎他的心意,丹徒君常叹息说:“只遗憾你不是男子。”她七八岁时,父亲常教她古诗:“女子不在夜间出门,夜出门要手持明烛。”从此太阳落山后,她便不再走出内室。刁夫人一向有风厥病,常在夜间发作,长久不能知人事。夫人流泪扶持她,常常接连几个晚上不能睡觉。十九岁时嫁给我,侍奉公婆以孝顺谨慎著称,和先父相处如同宾客,品德仪容都很盛美,内外亲戚没有不敬爱她的。众人本来观赏别的事物,往往舍弃原来所观赏的而改来看她。先父依赖她在内的辅助,礼敬尤其周到;夫人却谦逊柔顺、自我约束,即使是小事也从不擅自决定,一定禀告之后才实行。她仁慈宽厚,抚养爱护众人,和对待自己的孩子没有不同。叔父防姑,夫人抚养照看他,一直同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治理家庭有法度,不严厉却很整齐;不喜欢鞭打奴婢,把年幼的奴仆当作儿女看待。几个儿子有时受到呵责,她一定告诫他们说:“贵贱虽然不同,人却都是人。等你们长大到这种程度,能不能做这样的事呢?”路上有被遗弃的小孩,她多次把他们抱回来养育。有个小商人外出未归,他的妻子死了,儿女也都散失,只有防姑才三岁,别人都不肯收养。夫人担心他一定会死,就让人抱着他带回家。当时家中聚集的族人很多,大家脸上都有不情愿的神色,于是夫人另外买粮给他吃。他的父亲回来道谢说:“幸亏防姑收养了他,才使他保全性命,愿意把他送给您。”夫人说:“我本来只是等你回来,并不是想要这个孩子。”她喜欢制药配饵来救助病人。曾有一年严寒,有人背着炭来敲门,家人想叫他进来,夫人劝阻说:“千万不要这样;如果胜过了他,贫苦的人就会更加困窘。”先公凡是有所恼怒,她一定替人宽解;但几个孩子有过错时,她却从不替他们掩饰。她常说:“孩子之所以不成器,是因为母亲掩盖他的过错,使父亲不知道。”夫人共有六个儿子,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她的慈爱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然而在教育他们的方法上也从没有丝毫放松。孩子才几岁,走路有时跌倒,家人跑上前去扶抱,怕他惊哭;夫人却没有一次不呵责说:“你如果安稳慢慢地走,难道会跌倒吗?”吃饭时她曾让孩子坐在身边;孩子有时吃稀粥,她都呵斥制止说:“防姑想要得到称誉,想要长大成人,应当怎么办?”即使对使唤的仆役,也不许他们用恶毒的话辱骂孩子。所以颐和他的兄弟一生在饮食衣服方面从不挑剔,也不会用恶毒的话骂人;这并不是他们天性如此,而是母亲教导他们形成的。和人争执愤怒时,即使自己有理,也不偏袒自己。她说:“只担心他不能屈服,不担心他不能伸展。”等孩子们稍稍长大,她常让防姑跟随良师益友。家里虽然贫穷,有时想要请客,她却很高兴地为客人准备。她教育女儿,常常把曹大家《女诫》作为准则;平日教诫家人说:“看到别人有优点,就应当像自己有优点一样,一定要共同成就他;把别人的财物看作自己的财物,一定要更加爱护它。”先公罢任庐陵县尉后,赴京候调,寄居在厯阳。防姑的叔父也从毗陵县丞任上离职,家中人口很多,储备不足,夫人筹划经营,周转买卖,使全家没有陷入困乏。先公回来后问她做了些什么,感叹说:“真是个优秀的转运使人才啊!”她所居住的地方,邻里的妇女和老妇人都愿意替她做事,即使劳累也不抱怨。起初寄居丹阳时,租葛氏的房子居住;看守房屋的王氏老夫妇奸猾刁钻,前后居住的人没有不被他们折磨的。夫人用恰当的方法对待他们,他们终于转变得温和善良。等到夫人搬走时,王家老妇人流泪依恋不已。夫人安于贫困俭约,衣服器用都朴素节省;看到亲戚之间竞相崇尚奢华,她就像完全没有看见一样。小女儿才几岁,忽然不知去了哪里,乳母们悲泣呼号,夫人骂止她们说:“应该去寻找,自然会找到;如果确实已经丢失了,你们这样哭叫又有什么用呢?”在庐陵时,官舍中常有怪异之事,家人告诉她说:“有东西在玩扇子。”夫人说:“是天气热了。”又说:“有东西在击鼓。”夫人说:“有槌子吗?可以给它。”后来家人再也不敢说有怪事,怪事也不再出现,于是得以安居。夫人有识人的鉴别力。姜应明考中神童科,人人都争着去看他,夫人说:“他不是能成就大业的人。”后来果然因罪被废弃。颐兄弟在防姑身边时,夫人勉励他们读书,并在书线上贴了一张纸写道:“我珍惜勤奋读书的孩子。”又同时写了两行字,前一行说:“殿前及第程延寿,是先兄防姑当时的名次。”后一行说:“处士以及先兄都登第了,颐却因才学不够而停止参加科举,这才明白夫人在幼年时就已经看出他的才能了。”我珍藏着她的手迹,使后世子孙知道夫人精明的鉴识。夫人喜爱文章,却不写辞章;看到世上的妇女凭文章书札流传于世,深深认为这是不对的。

平生所为诗不过三二篇,皆不存,独记在厯阳时,先公觐亲河朔,夜闻鸣鴈至,为诗曰:「何处惊飞起,雝雝过草堂。早是愁无寐,忽闻意转伤。良人沙塞外,羇妾守空房。欲寄回文信,谁能付汝将。」读史见奸邪逆乱之事,常掩巻愤叹;见忠孝节义之士,则钦慕不已。常称唐太宗得御戎之道,其识虑髙逺,有英雄之气。夫人之弟,可世称名儒,才智甚髙,常自谓不如夫人。夫人自少多病,好方饵修养之术,甚效。从先公官岭外,偶迎凉露寝,遂中瘴疠。及北归道中,疾革,召医视脉,曰可治。谓二子曰:「绐尔也。」未终前一日,命頥曰:「今日百五,为我祀父母,明年不复祀矣。」夫人以景徳元年甲辰十月十三日生于太原,皇祐四年壬辰二月二十八日终于江宁,享年四十九始封夀安县君,追封上谷郡君。巢谷传           苏 辙巢谷字元修,父中世,眉山农家也。少从士大夫读书,老为里校师,防传父学,虽朴而博。举进士,京师见举武艺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弃其旧学,畜弓箭,习骑射。久之,业成而不中第。闻西边多骁勇,骑射击刺为四方冠,去逰秦凤、泾原间。所至友其秀杰者,韩存寳者尤与之善。谷教之兵书,二人相与为金石交。熈宁中,存寳为河州将,有功,号熈河名将,朝廷稍竒之。防卢州蛮乞弟扰边,诸郡莫能制,乃命存寳出兵讨之。存寳不习蛮事,邀谷至军中问焉。及存寳得罪,将就逮,自料必死,谓谷曰:「我泾原武夫,死非所惜,顾妻子不免寒饿,槖中有银数百两,非君莫可使遗之者。」谷许诺,即变姓名,懐银歩行往授其子,人无知者。存寳死,谷逃避江淮间,防赦乃出。予以乡闾故,防而识之,知其志节缓急可寄者也。予之在朝,谷浮沉里中,未尝一见。绍圣初,予以罪谪居筠州,自筠徙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逰,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谷独慨然自眉山诵言,欲徒步访吾兄弟,闻者皆笑其狂。元符二年春正月,自梅州遗予书曰:「我万里歩行见公,不自意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不恨矣。」予惊喜曰:「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既见,握手相泣,已而道平生,逾月不厌。时谷年七十有三矣,瘦瘠多病,非复昔日元修也。将复见子瞻于南海,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则善,然自此至儋数千里,复当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眎未即死也,公无止我。」留之不可,阅其槖中无数千钱,予方乏困,亦强资遣之。船行至新防,有蛮▯窃其槖装以逃,获于新州,谷从之至新,遂病死。予闻哭之失声,恨其不用吾言,然亦竒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昔赵襄子厄于晋阳,知伯率韩魏决水围之城,不没者三板,悬釡而防,易子而食,羣臣皆懈,惟髙恭不失人臣之礼,及襄子用张孟谈计,三家之围解,行赏羣臣,以恭为先。谈曰:“晋阳之难,惟恭无功,曷为先之?”襄子曰:“晋阳之难,羣臣皆懈,惟恭不失人臣之礼,吾是以先之。”谷于朋友之义,实无愧。髙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寳,后遇予兄弟。予方杂居南夷,与之起居出入,葢将终焉。虽知其贤,尚何以发之?闻谷有子防,在湿原军中,故为作传,异日以授之。谷始名谷,及见之循州,改名谷云。孙少述传          林 希孙侔字少述,世吴兴人。父及仕至尚书都官员外郎、简州倅。侔方四嵗,从其母胡氏家扬州。母亲教之,侔虽防已,惕然能自伤其孤,悲泣力学。七嵗能属文。既长,读书精识,▯解能得圣人深意,多所论譔。庆厯、皇祐间,与临川王安石、南丰曽巩知名于江淮间。侔初名处,字正之。安石自序所谓「淮之南有贤人焉,曰正之,余得而友之者也」。侔内行峭洁,少许可,不妄戯笑。所居人罕识其面,非其所善,造门弗见,虽邻不与之通。其论曰:「文气也,君子之气正,众人之气随。行之于身而正者,然后为文。故必见诸行,行不正则言无以信于世。」故侔之诗文严劲简古,卓然一出于已,自成法度,如其为人。尝举进士不中,母病且革,颇恨不及见其仕,侔呜咽自誓,床下终身不求仕进。▯其亲苏州之阳山,庐墓终防。

译她一生所作的诗不过两三篇,都没有保存下来;只记得在厯阳时,先公去河朔朝见父母,夜里听到雁鸣,于是作诗说:“不知从什么地方惊飞而起,雁声和鸣飞过草堂。早已因忧愁而无法入睡,忽然听见雁声,心情转而更加悲伤。我的丈夫在沙塞之外,羁居的我独守空房。想寄去一封回文诗信,又有谁能替我把它交给你呢?”她读史书看到奸邪逆乱的事情,常常掩卷愤怒叹息;看到忠孝节义之士,就钦佩仰慕不已。她常称赞唐太宗掌握了抵御外族的道理,见识谋虑高远,具有英雄气概。夫人的弟弟,可以说是世人公认的名儒,才智很高,却常常自己说不如夫人。夫人从小多病,喜爱方药和修养身体的方法,疗效很好。她跟随先公在岭外任职时,偶然迎着凉露露天睡觉,于是染上瘴疠。等到北归途中,病势危重,召来医生诊脉,医生说可以医治。她对两个儿子说:“这是在欺骗你们。”临终前一天,她命令颐说:“今天是百五日,替我祭祀父母;明年就不能再祭祀了。”夫人生于景德元年甲辰十月十三日,地点是太原;卒于皇祐四年壬辰二月二十八日,地点是江宁,享年四十九岁。起初封为寿安县君,追封为上谷郡君。《巢谷传》           苏辙 巢谷,字元修,父亲名中世,是眉山的农家人。他年轻时跟随士大夫读书,年老后做乡里的学校教师;巢谷继承父亲的学问,虽然质朴,却知识广博。他考进士时,在京城见到应试武艺的人,心里很羡慕。巢谷一向力气大,于是放弃原来的学业,收藏弓箭,学习骑马射箭。过了很久,武艺学成,却没有考中科举。他听说西部边境多有骁勇之人,骑射和击刺的本领冠绝四方,便离开家乡游历秦凤、泾原一带。所到之处,他都同其中杰出的人交朋友;韩存宝尤其和他友善。巢谷教韩存宝兵法,两人相交如金石般坚固。熙宁年间,韩存宝任河州将领,立了功,被称为熙河名将,朝廷渐渐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卢州的蛮人乞弟侵扰边境,各郡都不能制服,于是命韩存宝出兵讨伐。韩存宝不熟悉蛮地的事务,邀请巢谷到军中询问。等到韩存宝获罪将被逮捕时,他料想自己一定会死,对巢谷说:“我是泾原的武夫,死并不可惜,只是妻子儿女不能免于寒冷饥饿。袋中有银子几百两,除了您没有别人可以托付来送给他们。”巢谷答应了,立即改换姓名,怀带银子步行前往,交给韩存宝的儿子,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韩存宝死后,巢谷逃避在江淮之间,直到遇到赦免才出来。我因为乡里的缘故,向来认识他,知道他有志气节操,危急时可以托付事情。我在朝廷任职时,巢谷在乡里沉浮,从没有见过我一次。绍圣初年,我因获罪贬居筠州,又从筠州迁往雷州,再迁往循州。我的兄长子瞻也从惠州再次迁往昌化。士大夫都忌讳同我们兄弟交往,平生的亲友再也没有人同我们联系,只有巢谷感慨激昂地从眉山公开宣称,要徒步来访问我们兄弟;听到的人都笑他狂妄。元符二年春正月,他从梅州寄信给我说:“我跋涉万里步行来见您,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现在已经到梅州了。不到十天一定能见到您,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我又惊又喜,说:“这不是当今世上的人,是古代的人啊。”见面以后,我们握手哭泣,随后谈说平生经历,过了一个多月也不厌倦。当时巢谷已经七十三岁,瘦弱多病,不再是昔日的元修了。他准备再去南海见子瞻,我怜悯他年老而且有病,劝阻说:“您的心意当然是好的,但从这里到儋州有几千里,还要再次渡海,不是老年人所能做的事。”巢谷说:“我自己看着还不会马上死去,您不要阻止我。”我留他也留不住,查看他的袋子里没有几千钱;我当时又贫困,只好勉强资助他遣行。船行到新防时,有个蛮人奴隶偷了他的行李逃走,在新州被抓获;巢谷跟着他到了新州,终于因病去世。我听说后哭得失声,悔恨他不听我的话;然而也惊异于他不听我的话,却坚持实现自己的志向。从前赵襄子被困在晋阳,知伯率领韩、魏两家引水围城,城中没有被水淹没的地方只有三块木板那么高,人们悬釜烧饭,交换孩子吃,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恭没有失去做臣子的礼节。后来赵襄子采用张孟谈的计谋,三家的包围被解除,奖赏群臣时,把高恭列为第一。张孟谈说:“晋阳遭难时,只有高恭没有功劳,为什么把他列在第一位?”赵襄子说:“晋阳遭难时,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恭没有失去做臣子的礼节,我因此把他列在第一位。”巢谷在朋友的道义方面,确实没有愧对谁。高恭可惜没有遇到赵襄子,而巢谷先遇到韩存宝,后来又遇到我兄弟。我当时正和他一起杂居在南方夷地,同他共同起居出入,大概将要在那里终老。即使知道他的贤能,又还能怎样使他显扬呢?听说巢谷有个儿子名防,在湿原军中,所以写下这篇传,日后交给他。巢谷起初名为谷,等我在循州见到他时,他改名叫谷云。《孙少述传》          林希 孙侔,字少述,世代是吴兴人。父亲孙及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简州通判。孙侔四岁时,随母亲胡氏住在扬州。母亲亲自教育他,孙侔虽然年幼,却警醒地能够自我伤感孤儿的处境,悲泣着努力学习。七岁就能写文章。长大以后,读书精熟,理解玄妙,能够领会圣人的深意,著述评论很多。庆历、皇祐年间,他和临川王安石、南丰曾巩在江淮一带齐名。孙侔起初名处,字正之。王安石自序中所说的“淮河以南有一位贤人,名叫正之,是我能够同他交朋友的人”,指的就是他。孙侔内在的操守峻峭高洁,很少赞许别人,不随便嬉笑。他居住的地方,很少有人见过他的面;不是他所友善的人,登门也见不到他,即使是邻居也不与他往来。他的论说是:“文章靠的是气。君子的气正,众人的气随。自身行为正,然后才能写成文章。所以一定要在行为中表现出来;行为不正,言语就无法取信于世。”因此孙侔的诗文严整刚劲、简约古朴,卓然出自个人,自成法度,就像他的为人一样。他曾考进士没有考中,母亲病重将死,很遗憾来不及看到他做官;孙侔呜咽着发誓,终身不再求取仕进。他把母亲安葬在苏州阳山,在墓旁结庐守墓直到服丧期满。

久之,亲友劝复举进士,皆不听。从其兄观往来南方,兄卒,遂客居吴门,徙吴兴、丹阳,又徙真州。平日闭门读书,鼔琴以自娱。体素羸,喜亲方书治药饵,未尝传经教授,而学者闻其风指,多所开悟。侔志节刚果,不为矫激竒诡之行,而气貌足以动人。所至一坐为之凛然。视权幸与善宦者,意若奴▯之。以故不能者多相与排毁。侔闻,自持愈厉,不少降屈。故所憎嫉者,终亦严惮云。故相晏殊颇称其才,知制诰唐询、刘敞、钱公辅尤尊礼之。询嘉祐中守苏,表其孝行,诏赐粟帛,又荐之曰:「清不苟名,和不溷俗,履道而常其守,处贱而得其安。」敞守扬州,论其贤,以为「居则孝悌,仕则忠信,足以矫俗而不诡俗以干誉,足以扶世而不偶以自用」。求之朝廷,吕公着、王安石之流也。诏以为试秘书郎、扬州州学教授。侔凡五辞,卒不起。敞守永兴,奏请侔管安抚司机宜文字,亦以病免。英宗即位,知制诏沈遘、王陶荐侔及汝隂王回、常秩三人者可备侍从,皆除试大理评事忠武。军节度推官,且试以县,侔得滁州来安,又不赴。熈宁三年,翰林学士韩维复荐之,以爲常州团练推官,又不受命。侔初罢举进士,穷无所归。天章阁待制王鼎以女妻之,世多称鼎为能好贤。王氏早卒,又娶刘氏,生四子:暠、嵩、乔、扃。五女。侔资自奉俭约,家人化之。然以病,日必肉食,而妻子相对蔬茹而已。闺门雍雍,如也。元丰三年,除通直郎,致仕。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卒,年六十六。有诗四千篇,杂文三百篇。兄观,亦有学行,仕至太常博士。賛曰:先生天下之刚也,不强,顾其所不强;语其所不语。独贫而足,独穷而乐。观于万物,自信而浄洁已。矫俗以行其志,终身不仕。未有若斯之全徳也。古之所谓求仁而得仁者,其先生之谓耶?钱一传           刘 岐钱一,字仲阳,上世钱塘人,与吴越王有属。王俶纳土,曾祖赟随以北,因家于郓。父颢,善鍼医,然嗜酒喜防。一旦匿姓名,东防海上,不复返。一时三嵗,母前亡,父同产嫁医吕氏,哀其孤,收养为子。稍长,读书,从吕君问医。姑将没,乃告以家世,一号泣请往迹父,凡五六徃,乃得所在。又数嵗,乃迎以归。是时一年三十余,乡人感慨为泣下,多赋诗咏其事。后七年,父以夀终,防▯如礼。其事吕君如事其父。吕君没,无嗣,为之收葬,行服,嫁其孤女,嵗时祭享,皆与亲等。一始以颅防方著名山东。元丰中,长公主女有疾,召使视之,有功,奏授翰林医学,赐绯。明年,皇子仪国公病瘈疭,国医未能治。长公主朝因言钱一起草野有异能,立召入,进黄土汤而愈。神宗皇帝召见褒谕,因问黄土所以愈疾状。一对曰:“以土胜水,水得其平,则风自止。且诸医所治垂愈,小臣适其愈,惟陛下加察。”天子悦其对,擢太医丞,赐紫衣金鱼。自是戚里贵室,逮士庶之家,愿致之无虚日。其论医,诸老宿莫能持难。俄以病免。哲宗皇帝复召入宿直禁中,久之复辞疾,赐告,遂不复起。一本有羸疾,性简易,嗜酒,疾屡攻,自以意治之,辄愈。最后得疾,惫甚,乃叹曰:“此所谓周痹也。周痹入藏者死,吾其已夫。”已而曰:“吾能移之,使病在末。”因自制药,日夜饮之,人莫见其方。居亡何,左手足挛不能用,乃喜曰:“可矣。”又使所亲登东山,视莵丝所生,篝火烛其下,火灭处劚之,果得伏灵,其大逾斗,因以法噉之。阅月而尽,由此虽偏废而气骨坚悍如无疾者。退居里舍,杜门不冠屦,坐卧一榻上。时间阅史书杂説,客至,酌酒剧谈,意欲之适,则使二仆夫舆之,出没闾巷。人或邀致,不肯往也。病者日造门,或扶携襁负,累累满前。近自邻井,逺或百数十里,皆授之药,致谢而去。初,长公主女病泄利将殆,一方醉曰:“当发疹而”愈驸马都尉以为不然,怒责之,不对而退。明日疹果出,尉喜以诗谢之。广亲宗子病,诊之曰:“此可无药而愈。”顾其防曰:“此且暴病惊人,后三日过午无恙。”其家恚曰:“防何疾医,贪利动人如此!”明果发癎,甚急,复召一治之。居三日愈,问何以无疾而知,曰:“火色直视,心与肝俱受邪,过午者心与肝所用时,当更也。”宗室王子病呕泄,医以药温之,加喘。一曰:“病本中热,奈何以刚剂燥之?将不得前后溲与石膏汤。”王与医皆不信,谢罢。一曰:“毋痛,复召我。”后二日果来召,适有故不时往,王疑且怒,使人十数辈趣之。至曰:“固石膏汤证也。”

译过了很久,亲友劝他再次考进士,他一概不听。后来跟随哥哥孙观往来南方,哥哥死后,便客居吴门,又迁到吴兴、丹阳,再迁到真州。平日闭门读书,弹琴自娱。他体质一向瘦弱,喜欢亲自研究医方,调治药物;虽然没有传授经学、教授学生,但求学的人听到他的见解和旨意,都得到许多启发。孙侔志向节操刚强果断,不做矫揉激烈、奇异诡怪的行为,但他的气度容貌足以感动人。他所到之处,满座的人都为之肃然。看待权贵宠臣和善于钻营做官的人,神情好像把他们当作奴仆。因此不能容忍他的人大多联合起来排斥诋毁他。孙侔听说后,更加自我坚持,丝毫不屈服。所以那些憎恨嫉妒他的人,最终也都对他严肃畏惧。前宰相晏殊很称赞他的才华,知制诰唐询、刘敞、钱公辅尤其尊敬礼待他。嘉祐年间,唐询任苏州知州,上表称赞他的孝行,诏令赏赐粮食和丝帛,又推荐他说:“清廉却不苟且求名,和顺却不混同流俗,履行正道并始终坚持操守,身处卑贱却能获得安宁。”刘敞任扬州知州,论说他的贤能,认为他“居家则孝顺友爱,做官则忠诚守信,足以矫正风俗却不以违背风俗来求取声誉,足以扶持世道却不迎合世俗来满足自己”。在朝廷中求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吕公著、王安石一类的人。诏令任命他为试秘书郎、扬州州学教授。孙侔一共五次辞谢,最终都没有起身赴任。刘敞任永兴知州时,上奏请求任命孙侔为管勾安抚司机宜文字,他也因病辞免。英宗即位后,知制诏沈遘、王陶推荐孙侔以及汝阴王回、常秩三人,认为可以充任侍从,三人都被授为试大理评事、忠武军节度推官,并且试任县职;孙侔得到滁州来安县的职务,又没有赴任。熙宁三年,翰林学士韩维再次推荐他,任命他为常州团练推官,他又不接受诏命。孙侔刚停止考进士时,贫穷得无处归宿。天章阁待制王鼎把女儿嫁给他,世人多称赞王鼎能够爱惜贤才。王氏早死,孙侔又娶刘氏,生了四个儿子:暠、嵩、乔、扃;有五个女儿。孙侔本来供养自己十分俭约,家人也受他的影响。然而因为有病,每天一定要吃肉,妻子儿女却只是相对吃蔬菜。家庭内和睦融洽,安宁自如。元丰三年,授通直郎,退休。元丰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有诗四千篇,杂文三百篇。哥哥孙观也有学问品行,官至太常博士。赞说:先生是天下最刚强的人,不是勉强逞强,而是只在他不肯屈服的地方刚强;只说他愿意说的,不说他不愿意说的。他独自贫穷却感到满足,独自困厄却感到快乐。观察万物,他自信而清洁自身。他以矫正流俗来实现自己的志向,终身没有做官。没有谁能像这样完整地保持德行。古人所谓求仁而得仁,说的就是先生吧?《钱一传》           刘岐 钱一,字仲阳,祖先世代是钱塘人,同吴越王有亲属关系。吴越王钱俶归降宋朝时,曾祖父赟随之北上,于是在郓州安家。父亲钱颢,擅长针灸医术,却嗜酒,喜欢赌博。有一天他隐姓埋名,向东逃到海上,从此没有回来。钱一当时三岁,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同胞的妹妹嫁给医生吕氏,怜悯他孤苦,收养他作为儿子。钱一渐渐长大,读书,并向吕先生学习医术。姑母将要去世时,才告诉他家世;钱一号哭请求前去寻找父亲,先后五六次,才找到父亲所在的地方。又过了几年,才把父亲迎接回来。这时钱一已经三十多岁了,乡人感慨流泪,许多人作诗歌咏这件事。七年以后,父亲因长寿而去世,钱一按照礼制安葬了他。他侍奉吕先生,像侍奉自己的父亲一样。吕先生去世后没有子嗣,钱一替他收殓安葬,服丧;又把吕先生的孤女嫁出去,岁时祭祀,都同亲生父亲一样。钱一最初凭借治疗头部疾病的药方在山东出名。元丰年间,长公主的女儿有病,召他诊治,他取得疗效,奏请授予他翰林医学,赐绯衣。第二年,皇子仪国公患抽搐病,宫中医生不能治。长公主入朝时说钱一出身民间却有非凡才能,皇帝立即召他入宫;他进献黄土汤,病就痊愈了。神宗皇帝召见他加以褒奖,又问黄土汤治愈疾病的道理。钱一回答说:“这是用土来制约水;水得到平衡,风自然就会停止。况且各位医生所治的病已经接近痊愈,只是小臣恰好促成了痊愈,希望陛下明察。”天子喜欢他的回答,提拔为太医丞,赐紫衣、金鱼袋。从此亲戚外戚和贵族之家,直到士人平民之家,希望请他诊治的没有一天间断。不少老资格的医生都无法驳难他的医论。不久他因病免职。哲宗皇帝又召他入宫值宿,过了一段时间,他再次以病辞职,皇帝赐告假,此后便没有再起任职。他本来患有羸弱之病,性情简朴随和,嗜酒;疾病多次发作,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治疗,往往都能痊愈。最后一次得病,疲惫得厉害,便叹息说:“这就是所谓周痹。周痹进入脏腑的人会死,我大概就要完了。”随后又说:“我能够把病邪转移,使病停留在末梢。”于是亲自制药,日夜服用,别人没有看到他的药方。过了不久,他的左手左脚拘挛不能使用,便高兴地说:“可以了。”又让亲近的人登上东山,查看菟丝子生长的地方,在下面举火照看;火熄灭的地方就挖掘,果然得到伏苓,大小超过一斗,于是按照方法服食。过了一个月吃完,从此虽然半身残废,但气力和骨骼坚实强健,像没有病的人一样。他退居乡里,闭门不戴帽、不穿鞋,坐卧都在一张榻上。有时阅读史书杂说;客人来了,就斟酒畅谈。兴致想要到哪里去,就让两个仆夫抬着他,出入街巷。有人邀请他去,他也不肯前往。病人每天到门前来,有的被人扶着、带着孩子,接连不断地挤满面前。近的来自邻近的村落水井,远的有时来自一百几十里之外,他都给他们药,让他们道谢离去。起初,长公主的女儿患泄泻,病得将要死去,钱一醉中说:“应该发疹,发出来就会痊愈。”驸马都尉认为不对,愤怒地责骂他;钱一不回答便退下。第二天果然出疹,驸马都尉高兴地作诗向他道谢。皇亲宗室的子弟生病,钱一诊断说:“这病不用药也会痊愈。”又回头对他的家属说:“这病将突然发作,足以惊吓人;三天以后过了午时,就会平安无事。”那家人愤怒地说:“钱一是什么医生,竟然这样贪图利益、惊动人心!”第二天果然发癫,病势很急,又召来一位医生治疗;过了三天病愈。人们问他为什么没有病症也能预知,他说:“眼睛直视而面色如火,这是心、肝一起受到邪气侵袭;午时以后是心、肝发挥作用的时候,病就会改变。”宗室王子患呕吐泄泻,医生用药温补,反而增加了喘促。钱一说:“病的根本是中焦有热,为什么还要用峻烈药物使它更加燥热?这样将会使大小便都不能通,应当用石膏汤。”王和医生都不相信,道谢后让他离开。钱一说:“不要后悔,到时候再来叫我。”两天后果然来召他;恰好钱一有事,不能及时前往,王疑惑而恼怒,派十几个人催促他。钱一到后说:“这确实是应该用石膏汤的证候。”

竟如言而效。有士人病欬,面青而光,其气哽哽。一曰:“肝乘肺,此逆候也。若秋得之可治,今春不可治。”其家祈哀,强之予药。明日曰:“吾药再泻肝而不少却,三补肺而益虚,又加唇白,法当三日死。然安谷者过期,不安谷者不及期,今尚能粥,居五日而絶。”有娠妇得病,医言胎且堕。一曰:“娠者五藏传飬,率六旬乃更,诚能候其月,偏补之,何必堕?”已而子母俱得全。又乳妇因大恐而病,病虽愈,目张不得暝,人不能晓,以问一一曰:“煮郁李酒饮之,使醉则愈。”所以然者:“目系内连肝胆,恐则气结,胆衡不下,惟郁李去结,随酒入胆,结去胆下,目则能瞑矣。”如言而效。一日过所善翁闻儿啼,愕曰:“何等儿声?”翁曰:“吾家孪生二男子。”一曰:“谨视之,过百乃可保。”翁不怿,居月余皆毙。一为方博达,不名。一所治种种皆通,非但小儿医也。于书无不窥,他人靳靳守古,独度越纵舍,卒与法合。尤邃本草,多识物理,辨正阙悮。人得异药,若持疑事问之,必爲言出生本末,物色名貌,退考之皆中。末年孪痹浸剧,其嗜酒喜寒食皆不自禁,自诊知不可为,召亲戚诀别,易衣待尽,享年八十二,终于家。所著书有《伤寒论指防》五巻,《婴孺论》百巻。一子早逝,二孙今见为医。河间刘跂。曰:一非独其医可称也,其笃行似儒,其竒节似侠,术行而身隐约,又类夫有道者。数谓余言:“曩学六气五运,夜宿东平王家岭,观气象至余月不寐。”今老且死,事诚有不在书者,肯以三十日暇从我?当相授。余笑谢弗能,其后遂不复言。呜呼!斯人也,如欲复得之,何哉?没后,余闻其治验尤众,东州人人能言。剟其章章者,着之篇。异时史家叙方术之士,其将有考焉。玉友传           刘 岐玉友,其先出自后稷,得姓九种,别为禾氏,居官长子孙,又为庾氏。有子粲,从仪氏受道家术,术成,一息千日,大寒凝海而不氷,世称以为神。其后子孙命氏不一,唯甘氏最着。传数世,有壶公,既仙去,厯千数百嵗,挹之辄出。世谓玉友后。或曰壶公者,无冬夏,隐于壶中,时时犹复往来人间。今玉友即壶公也。为人精白不杂,处少时,带经就舂,方士中黄生、白水眞人一见定交,杵臼之间,相与差择陶汰,复修仪氏术,烝烝柔和,羣居化之。虽蓬室瓮牖,投者如归。一巾一瓢,意湛如也。好事者或载与俱出,所至爵者避席,一坐尽倾。既去,人思慕若渇。平阳侯为相,独亲厚之,吏士人人争欲进説,皆不得间。故人徐公为郎,言于朝曰:“此臣家中圣人也。”去防荆楚,荆州牧虚斋中以馆之,使其子伯雅、叔雅、季雅受学焉。尝得董生《春秋玉杯书》,阅而喜曰:“知吾趣者,不在玉杯中乎?”晚从王公子至山东,山东闻声争交。驩河间老人一见心醉,叹曰:“吾属徒知饮其徳,莫知名其器。”因命史筮之,遇需▯之比▯,其占曰:“吉,是谓三益,味道之腴,泽外睟中,氷雪与居,非金非石,其臭如兰,有孚盈缶,富以其邻,殆将有不尘之好,得于宴乐之间。”因贺曰:“斯人玉也,诸君其得而友之乎?”老人顿首幸甚,字之曰玉友。初,甘氏宗族既众,仕宦髙者入侍太官,奉祠祭,其在州郡为平原督邮,为青州从事,或封宜城侯、剧阳子,下至斗食丞,甚众。其余散居里邑田野,往往衒鬻自售,无老防贤否,皆得与之交,倡优下俚狎溺,尤甚,号为驩伯,爱之不容口。由是交道遂漓,县官既觉之,因着为令,尽收其财佐公上,毋得藏器于家。清亷之士至揭表自别,独玉友不然,瑰意琦行,门无杂賔,私淑诸人未尝显于时,既性所守,亦其势然也。与人接初若恬和,而中甚烈,天质醇白,终始一致,炎凉莫能移夺。平居固罕见之人,或望其顔色,皆▯眙,及深味其言,无不心悦诚服。识与未识,以是沾丐所及,人忘其少。防者或恨其不满,闻而笑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他日老人坐草堂,苍官青士列侍堂下,风月佳夕,独玉友与桐君在。桐君方有髙山流水之趣,当是时,玉友色愈粹,风味愈胜,相视莫逆,驩然絶倒。老人叹曰:「平生闻髙士称羲皇上人,尝谓虚语,今乃信然,恨不使陶靖节见之。」客有邂逅相遇者,頳然内热,爽然自失。人怪而问之曰:「见吾玉友邪?」客长叹曰:「阅人多矣,疑其不从人间来。」其为人心服如此。尝自言:「吾师以寅生,以酉终,故酉日辄隐不见。」

译最终果然如他说的那样见效。有个士人患咳嗽,面色青而有光,呼吸声声受阻。钱一说:“这是肝气侵犯肺部,是逆证。如果在秋天得这种病还可以医治,现在是春天,不能医治。”病人的家属哀求他,强迫他开药。第二天钱一说:“我的药两次泻肝,肝病却一点没有减轻;三次补肺,反而使肺更加虚弱,脸上又出现嘴唇发白的症状。按医理应当三天死亡。但能安稳进食的可以超过期限,不能安稳进食的则活不到期限;现在他还能够喝粥,过了五天便死了。有个孕妇生病,医生说胎儿将要坠落。钱一说:“孕妇由五脏传递滋养,通常六十天更换一次;如果确实能够等待月份,分别加以补益,何必一定会流产呢?”后来母子都得以保全。又有一个乳母因为极度恐惧而生病,病虽痊愈,眼睛睁开不能闭合,别人都不明白原因,便拿这件事询问钱一。钱一说:“煮郁李仁泡酒给她喝,让她醉了就会痊愈。”他解释原因说:“眼系向内连着肝胆,恐惧会使气结,胆气横逆不能下降;只有郁李仁能够去除气结,随着酒进入胆中,气结消除,胆气下降,眼睛就能闭上了。”果然如他说的那样见效。一天,他经过一位熟识的老人家,听到孩子哭声,惊讶地说:“是什么孩子的哭声?”老人说:“我家有一对双生男孩。”钱一说:“一定要仔细观察,过了一百天才能保全。”老人很不高兴,过了一个多月,两个孩子都死了。钱一开方广博通达,却不求声名。他所治疗的各种病都能通晓,并不只是儿科医生。他对书籍没有不读的;别人拘守古法,只有他能够衡量取舍、灵活运用,最终却仍然符合医法。他尤其精通《本草》,熟悉各种事物的道理,能够辨明和订正其中的缺漏错误。有人得到奇异的药物,带着疑难的问题来询问他,他一定说明这种药的产地、来历、颜色、形状和名称;退下去考查,全部符合。晚年他的挛痹病逐渐加重,嗜酒、喜欢吃寒凉食物的习惯也无法自行禁止。他自诊知道病已不可治,召集亲戚诀别,换好衣服等待死亡,享年八十二岁,死在家中。他所著的书有《伤寒论指掌》五卷、《婴孺论》一百卷。一个儿子早逝,两个孙子如今都成为医生。河间刘跂说:钱一不只是医术值得称道,他的笃实行持像儒者,他的奇特节操像侠士;施展医术却隐居不显,又像有道之人。他多次对我说:“从前我学习六气五运之说,夜里住在东平王家岭,观察气象,直到满月仍不能入睡。”如今他老了,而且将要死去,确实有些事情不在书本上;您愿不愿意抽出三十天空闲跟随我?我将把它传授给您。”我笑着推辞说做不到,此后他就不再说起。唉!这样的人,如果想再得到一个,哪里还能有呢?他死后,我听说他治病奏效的事更多了,东州人人都能谈说。我摘取其中显著的事迹,写在这篇文章中。将来史家叙述方术之士时,大概会有所考察依据。《玉友传》           刘岐 玉友的祖先出自后稷,取得姓氏的有九种,分出一支称禾氏;世代担任官长的子孙,又称为庾氏。有个子粲,跟随仪氏学习道家法术,法术学成后,一次呼吸可以延续千日,大寒时能够使海水凝结而不结冰,世人都把他称作神人。后来他的子孙所用的氏族名称不止一种,其中以甘氏最为显著。传了几代,有个壶公,已经成仙离去,过了一千几百年,舀取他时仍然可以不断得到。世人说他是玉友的后代。有人说壶公没有冬夏之分,隐居在壶中,却还时时往来人间。如今的玉友就是壶公。玉友为人精纯洁白而没有杂质,年轻时带着经书去舂米;方士中黄生、白水真人一见他便订交,在杵臼之间互相切磋取舍、陶冶洗练,又修习仪氏的法术,品性日益柔和,和他群居的人也都受其感化。即使住在蓬草做的房屋、用瓦瓮作窗户的简陋住所,来投奔他的人也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他只有一条头巾和一个瓢,心境却深沉安定。有好事的人有时带他一起出行,所到之处,正在饮酒的人都离席相迎,满座的人无不倾倒。等他离去后,人们思念他如同口渴思饮。平阳侯做宰相时,唯独亲近厚待他;官吏士人个个争着想进言求见,却都找不到机会。因此,旧友徐公任郎官时,对朝廷说:“这是我家中的圣人。”后来徐公离开京城前往荆楚,荆州牧把空出的斋舍用来安置玉友,让他的儿子伯雅、叔雅、季雅接受玉友的教诲。玉友曾得到董生的《春秋玉杯书》,读后高兴地说:“了解我的志趣的人,难道不就在《玉杯书》中吗?”晚年他跟随王公子来到山东,山东人听到他的名声,争相同他交往。驩河间的老人一见到他便心醉,感叹说:“我们这些人只知道饮用他的德行,却不知道称呼他的器物。”于是命史官为他占筮,得到需卦变比卦,卦辞说:“吉利,这叫三种增益;体味道的肥美,外泽内润;同冰雪相处;不是金也不是石;气味像兰花;诚信充满瓦缶;以富足惠及邻人;大概将有超脱尘俗的美好,在宴饮欢乐之间获得。”于是祝贺说:“这个人就是玉,各位能和他交朋友吗?”老人叩头称幸,为他取字玉友。起初,甘氏宗族已经很庞大,做官地位高的,有入宫侍奉太官、主持祭祀的;在州郡中,有任平原督邮、青州从事的;有的封为宜城侯、剧阳子;下至斗食丞,人数很多。其余的人散居在乡里田野,往往夸耀自己、推销自己;无论年老年幼、贤能或不肖,都可以同他们交往。倡优和下层市井之人同他们亲狎放纵,尤其严重,号称驩伯,人人都爱他们,几乎不离口。由此交往之道逐渐败坏,县官察觉以后,便制定法令,把他们的财物全部收缴来补助公家,不许把器物藏在家里。清廉的人甚至揭榜表明身份以自我区别,唯独玉友不是这样。他志趣高雅、行为奇特,门下没有杂乱的宾客;私下向众人学习,却从不在当时显露出来。这既是他本性所坚守的,也是形势使然。他开始同人交往时,好像安闲温和,内心却十分刚烈;天性醇厚纯白,始终如一,冷暖炎凉都不能改变、夺取他的操守。平日里本来很少有人能见到他,有人偶然望见他的面容,都惊讶得瞪目;等到深入体会他的话,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凡是受到他的恩惠,都因此得到帮助,人们忘记了他的贫少。有人或许遗憾他的力量不够充满,听到后笑着说:“君子多吗?并不多。”有一天,老人坐在草堂,苍官、青士排列在堂下侍立;风清月明的美好夜晚,只有玉友和桐君在场。桐君正有高山流水的雅趣,在这时,玉友的神色更加纯粹,风采意味更加美好;两人相视,心意相通,欢喜得笑倒。老人叹息说:“平生听说高士称羲皇上人,曾经以为是空话,今天才相信是真的;只遗憾不能让陶靖节看见他们。”有个偶然相遇的客人,脸红心热,神情恍惚,像失去了自己。人们奇怪地问他:“你见到我们的玉友了吗?”客人长叹说:“我见过许多人,怀疑他不是从人间来的。”他使人如此心悦诚服。他曾亲口说:“我的老师在寅时出生,在酉时去世,所以每逢酉日我就隐身不见。”

然出处亦无常度,或对客未竟,人又于他所见之,或同时数家俱见。虽人人自谓良我友,然似是而非者十九,得其绪余者十五,而得其真百无一二。至于官府及市肆,若裨贩之家,虽愿见之,终不往。浮沉于世,莫知其所终。太史公曰:「甘氏得姓尚矣,其后分封以邑为姓,有中山氏、青田氏、桑落氏、乌氏、程氏、郫氏,此皆着姓,日以滋盛。」而玉友名氏弗章,独以徳称,其亦有以也夫。其亦有以也夫。或隐或见,莫考其出处,此与蓟子训、左元放何以异?浮沉方外,野人白士与之忘年,而臣不得献之君,故余论其行事,未尝不叹息于斯焉。露布岭南道行营擒刘鋹露布岭南道行营都部署潘美,副都署尹崇珂,都监朱宪等上尚书兵部:臣等闻飞霜激电,上帝所以宣威伐罪,吊民明王,以之耀武。我国家仰稽▯象,大启洪基,将复三代之土疆,永泰万方之生聚。西平巴蜀,云雷敷润物之防;南定衡湘江汉,鼔朝宗之浪。惟岭南之犷俗,独恃逺以偷安,久背照临,防遵声教。伪汉国主刘鋹,性惟凶恶,识本庸愚,以虐害为化风,以诛戮为政事。置火床、铁刷之狱,人不聊生;设剉碓、汤镬之刑,古未尝有。恨刀锋之不快,用锯解以恣情,脔割、刲屠,穷彼残害一境。吁天而无路,生民何地以称寃众心望君如望皎日。我皇帝仁深恤隐,义切救焚,遂发干戈,拯其涂炭。臣等上凭神武,遥禀睿谋,举军未及于半年,乗胜连平于数郡,累逢战阵,无不扫除。刘鋹逺惧倾危,寻差人使,初则称臣,上表具陈归化之心;后乃设诈藏奸,翻作欵兵之计。臣与将士等仰承睿防,不敢逗留。于正月二十七日,已到栅口,去广州只及一程。刘鋹又频发佐僚来徃商议,渐无凭凖固欲淹留。兼于诸处收到新出伪命文牓,皆是防合逆党,以拒王师。至二月四日,果遣其弟伪桢王保兴等,部领举国军兵,并来决战。臣等愤其翻覆,认此狂迷,寻结阵以交锋,复挥戈而誓众。行营将士等,感大君之抚御,咸愿竭忠,怒逆党之拒张,争先效命。八十里枪旗竞进,数万人杀戮无遗。寻又分布师徒,径收贼垒。其刘鋹知城隍之必陷,将府库以自焚,烈焰连天,更甚昆冈之火;投戈散地,甘从涿野之诛。刘鋹则寻即生擒,广州则当时平定。其在州官吏、僧道、军人、百姓等,乍除苛虐,咸遂生全,无不感帝力以沾衿,望皇都而稽首。此葢天威逺被,宸算遐敷,平七十年不道之邦,救百万戸倒悬之命。殊方既又长承日月之回光,鸿祚无疆,永荷乾坤之降祐。其刘鋹并伪署判六军十二卫,桢王刘保兴,太师潘崇彻,玉清宫使,左龙虎军观军容使,内太师龚澄枢,列圣宫使,六亲观军容使,内太师李托,内门使,骠骑大将军,内侍郎薛崇誉等,朋助刘鋹,旅拒王师,既就生擒,合同俘献,臣等幸陪戎事,倍乐圣功,无任快抃,欢呼之至,谨奉露布以闻。升州行营擒李煜露布升州行营马歩军战棹都署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使臣曹彬等上尚书兵部臣等闻天道之生成庶类不无雷电之威圣君之统制万邦必有干戈之役所以表隂惨阳舒之义彰吊民伐罪之功我国家启万世之基应千年之运四海尽归于临照八纮皆入于提封西定巴卭复五千里升平之地南收岭表除七十年僭伪之邦巍巍而帝道弥光赫赫而皇威逺被顷者因縁防乱分裂土疆累朝皆遇于暗君莫能开拓中夏今逢于英主无不扫除惟彼江南言修臣礼外示防俭之貌内懐奸诈之谋况李煜此是騃童固无逺畧负君亲之鞠育信左右之奸邪曽无量力之心但贮欺天之意修葺城垒欲为固守之谋招纳叛亡潜萌抵拒之意我皇帝度深含垢志在包荒撤青鏁之近臣降紫泥之丹诏曲示推防之道俾修入觐之仪期暂诣于阙廷庶尽销于疑间示信特开于生路执迷自履于危途托疾不朝坚心背顺士庶咸懐于愤激君亲曲为于优容但矜孽竖之愚防虑陷人民于涂炭累宣明防庶俾自新畧无悛悟之心转恣陆梁之性事不获已至于用兵大江特刼于长桥鋭旅寻围其逆垒皇帝陛下尚垂防宥终欲保全遣亲弟从镒归回降天书委曲抚喻务从庇防无所阙焉终懐虵豕之心不体乾坤之造送蜡书则勾连逆寇肆凶徒则刼掠王民劳我大军驻逾周嵗既人神之共怒复飞走以无门貔貅竟效其先登虮虱自悲其相吊臣等于十一月二十七日齐驱战士直取孤城奸臣无漏于网中李煜生擒于麾下千里之氛霾顿息万家之生聚寻安其在城官吏僧道军人百姓等久在偏方困于虐政喜逢荡定皆遂舒苏望天朝而无不涕洟乐皇化而惟皆鼔舞有以见穹旻助顺海岳知归当圣明临御之期是文轨混同之日巻甲而兵锋永戢,垂衣而帝祚无穷。臣等俱乏将材,谬司戎律,遥禀一人之睿畧,幸成九伐之防劳。其江南国主李煜,并伪署臣寮以下若干人,既就生擒,合将献防。臣等无任謌时乐圣,庆快懽呼之至,谨奉露布以闻。

宋文鉴巻一百五十

译然而他的出仕和隐居也没有固定规律:有时他同客人谈话还没有结束,别人却又在另一个地方见到他;有时同一时间有几家都见到他。虽然人人都自称是他的好朋友,但似是而非的有十分之九;得到他一点余绪的有十分之五;真正得到他的却百人中没有一两个。至于官府、市肆以及小商贩之家,即使想见他,他终究也不前往。他在世间浮沉,没有人知道他的最终去处。太史公说:“甘氏取得姓氏已经很久了,后来分封时又以封地为姓,有中山氏、青田氏、桑落氏、乌氏、程氏、郫氏,这些都是显著的姓氏,一天天更加繁盛。”然而玉友的姓名却不显著,唯独凭德行受到称誉,这大概也是有缘故的吧。也是有缘故的吧。他时而隐身,时而出现,没有人能考察他的出仕和隐居;这同蓟子训、左元放有什么不同?他在世俗之外浮沉,乡野之人和平民士人同他忘记年齿交往,而我却不能把他献给君主,所以我评论他的事迹时,没有一次不为此叹息。露布 岭南道行营擒获刘鋹露布 岭南道行营都部署潘美、副都部署尹崇珂、都监朱宪等上奏尚书兵部:臣等听说,飞霜和迅雷,是上帝用来宣扬威势、讨伐罪人的;抚恤百姓,是圣明君主用来显示武功的。我朝仰观玄妙天象,大大开创宏伟基业,将要恢复三代的疆土,永远使天下万方的百姓安泰聚居。向西平定巴蜀,如云雷降下滋润万物的雨露;向南平定衡湘江汉,使朝见天子的水流鼓起归海的波浪。只有岭南的强悍民俗,独自凭恃偏远而苟且偷安,长久背离皇恩,不遵从声教。伪汉国主刘鋹,性情凶恶,见识本来就庸碌愚昧,把虐害当作教化风俗,把诛杀当作施政事务。设置火床、铁刷之类的刑狱,使人无法生存;设置锉碓、汤镬之类的刑罚,古来从未有过。他嫌刀锋不够锋利,便用锯子解割来任意施虐;脔割、剖杀,把一境百姓残害殆尽。百姓呼天无路,生民到哪里去申诉冤屈?众人的心都盼望君主,如同盼望明亮的太阳。我皇帝仁慈深厚,怜恤隐微的百姓,义心迫切如同救火,于是发动军队,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臣等上承神武,远奉圣明谋略,大军出动还不到半年,便乘胜接连平定数郡;多次遭遇战阵,没有不能扫除的敌人。刘鋹远远害怕国家倾覆,不久派人出使,起初称臣,上表详细陈述归顺之心;后来却设置骗局、隐藏奸谋,反而施行假意议和、拖延军队的计策。臣等仰承圣明旨意,不敢停留。正月二十七日,已经到达栅口,距离广州只有一天的路程。刘鋹又频繁派遣属官往来商议,渐渐没有任何凭据,显然是想故意拖延。同时在各处收到新近发布的伪汉命令和榜文,全都是纠合叛逆党徒、抗拒王师的内容。到二月四日,他果然派遣弟弟伪桢王刘保兴等,统率全国军队前来决战。臣等愤恨他反复无常,认定这是狂妄迷乱,于是结阵交锋,再次挥戈誓师。行营将士感念皇帝的抚养统御,都愿意竭尽忠诚;愤怒于逆党拒抗逞强,争先效死。八十里之内枪旗竞相前进,数万人被杀,无一幸免。随后又分派军队,径直攻取贼军营垒。刘鋹知道城池必然陷落,便要烧毁府库自焚,烈火直冲云天,比昆冈之火更加猛烈;他丢下武器,逃散在地,甘愿接受涿野诛杀的命运。刘鋹很快就被生擒,广州当时便平定了。城中原有的州官、僧道、军人、百姓等,刚刚脱离残暴虐待,全都得以保全生命;没有不感激皇帝的恩德而泪湿衣襟,向着皇都叩首的。这大概是天威远播、皇帝深谋远略的结果;平定了七十年来不守正道的国家,拯救了百万户倒悬般危急的生命。这片遥远的地方既然又长久承受日月回照般的皇恩,皇朝的福祚无疆,永远承受天地降下的庇佑。刘鋹以及伪署判六军十二卫、桢王刘保兴、太师潘崇彻、玉清宫使、左龙虎军观军容使、内太师龚澄枢、列圣宫使、六亲观军容使、内太师李托、内门使、骠骑大将军、内侍郎薛崇誉等,他们结党帮助刘鋹,合力拒抗王师;如今既已被生擒,应当一并俘获献上。臣等有幸参与军事事务,加倍为圣上的功业高兴,欢乐畅快到了极点,谨敬献露布上报。升州行营擒获李煜露布 升州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使臣曹彬等上奏尚书兵部:臣等听说,天道生成万物,也不能没有雷电的威势;圣明君主统御万邦,也必然有动用干戈的战争。这是为了表明阴气惨烈、阳气舒展的道理,彰显抚恤百姓、讨伐罪人的功业。我朝开创万世基业,顺应千年运数,四海全都归入皇恩照临,八方全都纳入国土。向西平定巴、卭,恢复五千里太平之地;向南收取岭表,铲除七十年来僭越伪立的国家。皇道巍巍,越发光明;皇威赫赫,远播四方。近来因战乱,疆土分裂,历代都遇到昏暗的君主,不能开拓中原;如今遇到英明的君主,没有不能扫除的敌人。只有江南表面说要修行臣子的礼节,外表装出恭谨俭朴的样子,内心却怀有奸诈的谋略。何况李煜只是个愚昧小儿,本来没有深远谋略;辜负君亲养育之恩,听信左右奸邪之人的话,丝毫没有量力自守的打算,只怀藏欺骗上天的意图。他修缮城垒,想要固守;招纳叛逃亡命之徒,暗中萌生抗拒之心。我皇帝胸襟深广,能够包容过错,志在包容荒远之地,撤下近臣青绶,降下皇帝的紫泥诏书,委曲地显示推恩体恤的道理,使他修习入朝觐见的礼仪,希望他暂时到达宫阙,从而完全消除疑虑,表示信任,特意为他打开生路;他执迷不悟,自己走上危险的道路。托说有病不来朝见,坚决背弃顺服之道;士人百姓都怀着愤怒,而君亲仍曲意优容,只怜悯这个孽子愚昧无知,担心使人民陷入水深火热。朝廷多次发布明白的诏令,希望他能够自我更新,他却丝毫没有悔改觉悟之心,反而更加放纵横行的本性。事情实在不得已,才发展到用兵。大江上特意劫取长桥,精锐军队不久包围了他的叛逆营垒。皇帝陛下仍然垂下宽容之恩,始终想保全他,派他的亲弟弟从镒回去,带着皇帝的诏书,委曲抚慰劝喻,务求得到庇护,没有一点遗漏;他最终仍怀有蛇豕般的凶心,不体会天地的造化之恩。送出蜡书,便勾结叛逆寇贼;放纵凶徒,便劫掠王朝百姓。使我朝大军劳苦驻扎,超过一年。既使人神共同愤怒,又使飞禽走兽无处逃避。勇猛的将士终于争先登城,残兵败卒只能自相悲叹。臣等于十一月二十七日驱使战士一同进军,直取孤城;奸臣没有漏网,李煜在军旗之下被生擒。千里之内的阴霾顿时消散,万家百姓很快恢复安居。城中原有的官吏、僧道、军人、百姓等,长期处于偏远之地,困于暴虐政治;如今高兴地遇到平定,全都得到舒展复苏。面对天朝没有不流泪的,享受皇帝教化无不欢欣鼓舞。由此可以看出,上天帮助顺从正道,山海也知道归向;正值圣明君主临朝统治的时期,也是车轨文字统一的日子。卷起铠甲,从此兵锋永远止息,皇帝垂衣而治,帝王的福祚无穷。臣等都缺乏将帅之才,错误地掌管军务,远远承受皇帝一人的圣明谋略,幸而成就了九伐的功劳。江南国主李煜,以及伪署的群臣以下若干人,既然已经被生擒,应当一并献上。臣等欢庆时世、喜悦圣功,欢乐庆贺到了极点,谨敬献露布上报。《宋文鉴》卷一百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