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宋文鉴十三

宋文鉴卷五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88–294 段

论吕惠卿          苏 辙臣闻汉武帝世,御史大夫张汤挟持巧诈,以迎合上意,变乱货币,崇长犴狱,使天下重足而立,几至于乱。武帝觉悟,诛汤,而后天下安。唐德宗世,宰相卢杞妬贤嫉能,戕害善类,力劝征伐,助成暴敛,使天下相率叛上,至于流播。德宗觉悟,逐杞,而后社稷复存。葢小人天赋倾邪,安于不义,性本隂贼,尤喜害人,若不死亡,终必为患。臣伏见前参知政事吕惠卿,怀张汤之辨诈,兼卢杞之奸凶,诡变多端,敢行非度,见利忘义,黩货无厌。王安石初任执政,用之为腹心。安石山野之人,彊狠傲诞,其于吏事,防无所知。惠卿指擿教导,以济其恶。青苖助役议出其手。韩琦始言青苖之害,先帝知琦朴忠,翻然感悟,欲退安石而行琦言。当时执政皆闻徳音,安石惶遽自失,亦累表乞退,天下欣然有息肩之望矣。惠卿方为小官,自知失势,上章乞对,力进邪说,荧惑圣听,巧回天意。身为馆殿,摄行内侍之职,亲往传宣,以起安石,肆其伪辨,以难琦说,仍为安石画刼持上下之防。大率多用刑狱,以震动天下。自是诤臣呑声,有识防气,而天下靡然矣。至于排击忠良,引用邪党,惠卿之力十居八九。其后又建手实簿法,尺椽寸土,检括无遗,鸡豚狗彘,抄劄殆遍,专用告讦,推析毫毛,鞭棰交下,纸笔翔贵,小民怨苦甚于苖役。又因保甲正长,给散青苖,结甲赴官,不遗一户,上下骚动不安其生,遂致河北人户流移,虽上等富家,有驱领车牛,怀挟金银,流入襄邓者,旋又兴起大狱,以恐胁士人,如郑侠、王安国之徙,仅保首领而去。原其害心,本欲株连蔓引,涂汚公卿,不止如此。独赖先帝天姿仁圣,每事裁抑,故惠卿不得穷极其恶,不然安常守道之士无噍类矣。既而惠卿自以赃罪被黜,于是力陈边事,以中上心。其在延安,始变军制,杂用蕃汉,上与冯京异论,下与蔡延庆等力争。惟党人徐禧助之,遂行其说,违背物情,坏乱边政,至今为患。西戎无变,妄奏警急,擅领大众,涉入虏境,竟不见敌,迁延而归,糜费资粮,弃捐戈甲以巨万计。恣行欺防,坦若无人,立石纪功,使西戎晓然知朝廷有呑防灵夏之意。自是戎人怨畔,邉鄙骚动,河陇困竭,海内疲劳。永乐之败,大将徐禧本惠卿自布衣中保荐擢任,始终协议,遂付边政。败声始闻,震动宸极,循致不豫,初实由此。边衅一生,至今为梗。及其移领河东,大发人牛,耕葭芦呉堡两寨生地,扼以重兵,方敢布种,投种而归,不敢复视。及至秋成,复以重兵防扼,収刈所得,率皆秕稗,雨中収获,即时腐烂。惠卿张皇其数,牒转运司交割,妄言可罢馈运,其实所费不赀,而无丝毫之利。边臣畏惮,皆不敢言。此则惠卿立朝事迹一二,虽复肆诸市朝,不为过矣。若其私行崄薄,非人所为,闾阎下贱,有不食其余者。安石之于惠卿,有卵翼之恩,有父师之义。方其求进,则胶固为一,更相汲引以欺朝廷。及其权位旣均,势力相轧,反眼相噬,化为讐敌。始安石罢相,以执政荐惠卿,既已得位,恐安石复用,遂起王安国、李士寜之狱,以柅其归。安石觉之,被召即起,迭相攻击,期致死地。安石之党言惠卿使蕐亭知县张若济借豪民朱蕐等钱买田产,使舅郑膺请夺民田,使僧文捷请夺天竺僧舍。朝廷遣蹇周辅推鞫其事,狱将具而安石罢去,故事不复究案,在御史可覆视也。惠卿言安石相与为奸,发其私书,其一曰「无使齐年知」,齐年者冯京也,京、安石皆生于辛酉,故谓之齐年。先帝犹薄其罪。惠卿复发其一日无使上知」,安石由是得罪。夫惠卿与安石出肝肺,托妻子,平居相结,惟恐不深,故虽欺君之言见于尺牍,不复疑问。惠卿方其无事,已一一収录,以备缓急之用。一旦争利,遂相抉擿,不遗余力,必致之死。此犬彘之所不为,而惠卿为之,曾不愧耻。天下之士见其在位,侧目畏之。夫人君用人,欲其忠信于已必取仁于父兄,信于师友,然后付之以事。故放麑违命也,而推其仁,则可以托国;食子徇君也,而推其忍,则至于弑君。栾布惟不废彭城之命,故高祖知其贤;李勣惟不利李密之地,故太宗许其义。二人终事二主,俱为名臣者,仁心所存,无施不可。虽公私有异,而忠厚不殊。至于吕布事丁原则杀丁原,事董卓则杀董卓;刘牢之事王恭则反王恭,事司马元显则反元显。背逆人理,世所共疑。故吕布见诛于曹公,而牢之见杀于桓氏,皆以其平生反覆,势不可存。

译论吕惠卿          苏辙 臣听说汉武帝在位时,御史大夫张汤凭借巧诈迎合皇帝的意旨,变乱货币制度,扩大刑狱,使天下人两脚并立,几乎陷入混乱。汉武帝醒悟后,诛杀张汤,天下才安定。唐德宗在位时,宰相卢杞嫉妒贤能,残害善良,竭力劝说征伐,帮助促成暴虐的征敛,使天下人相继背叛皇上,以至于四处流散。唐德宗醒悟后,放逐卢杞,国家才得以保全。小人天性倾邪,安于不义,本性阴险狠毒,尤其喜欢害人;如果不死,最终一定会成为祸患。臣恭敬地看到,前参知政事吕惠卿具有张汤的巧辩奸诈,又兼有卢杞的奸险凶恶,诡诈多变,敢于做非法越轨之事,见利忘义,贪图财货而不知满足。王安石起初任执政时,把他当作心腹。王安石是乡野之人,强横刚愎、傲慢荒诞,对于吏治几乎一无所知。吕惠卿指点、挑剔并教导他,以助成他的恶行。青苗、助役等议论都是从吕惠卿手中提出的。韩琦起初说青苗法的危害,先帝知道韩琦朴实忠诚,立即醒悟,想罢黜王安石而采纳韩琦的话。当时执政大臣都听到了皇帝的明诏,王安石惶恐失措,也多次上表请求退职,天下人欣喜地看到了可以暂时休息的希望。吕惠卿当时还是小官,自知失势,便上奏请求面见皇帝,竭力进献邪说,迷惑圣听,巧妙地扭转了皇帝的意向。他以馆殿官的身份,代理内侍的职务,亲自前去传达诏令,重新起用王安石;又肆意施展诡辩,来驳难韩琦的主张,并替王安石谋划控制上下的办法。大体上多采用刑狱,来震动天下。从此诤谏之臣都闭口不言,有识之士也屏住气息,天下风气便一面倒了。至于排斥攻击忠良、援引邪党,吕惠卿的力量占了十之八九。后来他又创立手实簿法,连一尺屋椽、一寸土地都检查得没有遗漏,鸡、豚、狗、猪几乎也都抄查遍了;专门利用告发,细细追究,鞭打刑罚交相使用,纸笔价格飞涨,小民的怨苦超过了青苗、助役之害。又借保甲正长发放青苗钱,编结甲户到官府办理,一户也不遗漏,使上下骚动,百姓不能安生,于是导致河北人户流离迁徙。即使上等富家,也有赶着车牛、携带金银,流入襄、邓一带的;他不久又兴起大狱,用来恐吓威胁士人,像郑侠、王安国被迁徙,只是保住性命离去而已。推究他害人的本心,本来想牵连蔓引,玷污公卿,远不止这些。幸亏先帝天性仁慈圣明,每件事都加以裁抑,所以吕惠卿不能把恶行推向极端;否则,安分守道的士人将没有一个能够幸免。后来吕惠卿因赃罪被贬黜,于是竭力陈述边疆事务,以迎合皇上的心意。他在延安时,开始改变军制,杂用蕃汉军队;对上与冯京意见相反,对下又和蔡延庆等人竭力争辩。只有党人徐禧帮助他,于是推行了他的主张,违背人情,破坏扰乱边疆政务,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西戎没有变乱,他却妄报紧急军情,擅自率领大军进入敌境,最终没有见到敌人,拖延着返回,耗费粮饷,丢弃兵器铠甲,数量以万计。他肆意欺骗蒙蔽,坦然如同无人之境,还立石刻功,使西戎明白知道朝廷有吞并灵、夏之地的意图。从此戎人怨恨反叛,边境骚动,河、陇地区困乏枯竭,天下疲惫。永乐之败,大将徐禧本是吕惠卿从平民中保荐、提拔的,二人始终意见相合,于是把边政交给了徐禧。败报刚传来,就震动宫廷,以至于皇帝忧病,起初实在是由此造成的。边境的祸端一经发生,至今仍成为阻碍。等到他转任河东,征发大量人力牛力,在葭芦、吴堡两寨的生地上耕种,必须用重兵扼守,才敢播种;播下种子便返回,不敢再去查看。到了秋收时,又用重兵防守,收割所得大多是秕谷和稗子,在雨中收获,立即腐烂。吕惠卿夸大其数额,发文让转运司交割,谎称可以停止粮饷运输;其实所费不可计算,却没有丝毫利益。边臣都畏惧他,不敢说话。这只是吕惠卿在朝廷任职时的一两件事,即使把他的罪行公开于市朝,也不算过分。至于他私下的行为险恶刻薄,简直不是人所应有的行为;即使里巷中的下贱之人,也有人不肯吃他剩下的东西。王安石对于吕惠卿,有庇护培养的恩情,有如父亲和老师的情义。他们起初求取进身时,关系牢固地结合在一起,互相引荐,以欺骗朝廷。等到权位已经相等,势力彼此冲突,转眼间互相吞噬,变成仇敌。起初王安石罢相时,曾以执政的身份推荐吕惠卿;吕惠卿既已取得职位,害怕王安石重新被任用,便兴起王安国、李士宁之狱,以阻止王安石回来。王安石察觉后,被召即起,双方交替攻击,一定要置对方于死地。王安石的党羽说,吕惠卿曾使华亭知县张若济借豪民朱华等人的钱购买田产,又使舅父郑膺请求夺取民田,使僧人文捷请求夺取天竺寺僧舍。朝廷派蹇周辅审理此事,案件将要完结时王安石罢职离去,事情便不再追究,御史还可以重新查阅。吕惠卿说王安石和他一起做奸邪之事,揭发王安石的私信,其中一封说“不要让齐年知道”;齐年就是冯京,因为冯京、王安石都生于辛酉年,所以称为齐年。先帝还轻轻处分了王安石。吕惠卿又揭发其中一封信说“有一天不要让皇上知道”,王安石因此获罪。吕惠卿和王安石推心置腹,托付妻子儿女,平日相互结交,唯恐关系不够深,所以即使欺骗君主的话已经写在书信中,也不再互相怀疑。吕惠卿在他们相安无事时,已经把这些信一一收存,准备在紧急时使用。一旦发生利益争夺,便互相揭发攻击,不遗余力,一定要置对方于死地。这是狗猪都不肯做的事,吕惠卿却做了,而且一点也不感到惭愧。天下士人见他在位,都侧目畏惧。君主任用人,想要他忠于自己,就必须先看他是否仁于父兄、诚信于师友,然后才能把事情托付给他。所以,放弃幼鹿而违背君命,虽然是违命,但推究其中的仁心,就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吃掉自己的孩子来奉行君命,虽然是奉命,但推究其中的残忍,就可能发展到弑君。栾布只是没有废弃彭城的命令,所以汉高祖知道他贤能;李勣只是没有谋取李密的土地,所以唐太宗认可他的义行。这两个人后来都侍奉了两个君主,最终都成为名臣,是因为他们心中存有仁厚之心,施用于任何事情都不会错。虽然公事和私事有所不同,但忠厚的本性没有不同。至于吕布侍奉丁原时杀了丁原,侍奉董卓时又杀了董卓;刘牢之侍奉王恭时反叛王恭,侍奉司马元显时又反叛司马元显,他们背弃、违逆人伦道理,是世人共同怀疑的。所以吕布被曹公诛杀,刘牢之被桓氏杀死,都是因为他们一生反复无常,按道理不能容存。

夫曹、桓,古之奸雄,驾御英豪,何所不有?然推究利害,终畏此人。今朝廷选用忠信,惟恐不及,而置惠卿于其间,譬如薫莸杂处,枭鸾并栖,不惟势不两立,兼亦恶者必胜。况自去歳以来,朝廷废呉居厚、吕嘉问、蹇周辅、朱用臣、李宪、王中正等,或以牟利,或以黩兵,一事害民,皆不得逃谴。今惠卿身兼众恶,自知罪大,而欲以闲地自免。天下公议未肯赦之。然近日言事之官论奏奸邪,至于邓绾、李定之徒,防细必举,而不及惠卿者,葢其凶悍猜忍如蝮蝎,万一复用,睚眦必报,是以言者未肯轻发。臣愚惷寡虑,以为备位言责,与元恶同时,而畏避隐忍,辜负朝廷,是以不惮死亡,献此愚直。伏乞陛下断自圣意,畧正典刑,纵未以污鈇锧,犹当追削官职,投畀四裔,以御魑魅。请分别邪正         苏 辙臣窃观元祐以来朝廷改更▯事,屏逐羣枉,上有忠厚之政,下无聚敛之怨,天下虽未大治,而经今五年,中外帖然,莫以为非者,惟奸邪失职,居外日夜窥伺便利,规求复进,不免百端游说,动揺贵近。臣愚窃深忧之。若陛下不察其实,大臣惑其邪说,遂使忠邪杂进于朝,以示广大无所不容之意,则氷炭同处,必至交争;薰莸共噐,乆当遗臭。朝廷之患,自此始矣。昔圣人作易,内阳外隂内君子外小人,则谓之泰;内隂外阳,内小人外君子,则谓之否。葢小人不可使在朝廷,自古而然矣。但当置之于外,每加安存,无失其所,不至愤恨无聊,谋害君子,则泰卦之本意也。昔东晋桓温之乱,诸桓亲党布满中外,及温死,谢安代之为政,以三桓分涖三州,彼此无怨,江左遂安,故晋史称安有经远无竞之美。然臣切谓谢安之于桓氏,亦用之于外而已,未尝引之于内,与之共政也。向使安引桓氏而寘诸朝,人怀异心,各欲自行其志,则谢安将不能保其身,而况安朝廷乎?顷者一二大臣,专务含飬小人,为自便之计,既小人内有所主,故蔡确、邢恕之流,敢出妄言,以欺愚惑众。及确、恕被罪,有司惩前之失,凢在外臣僚例蒙摧沮,卢秉、何正臣皆身为待制,而明堂荐达止得选人;蒲宗孟、曾布所犯明有典法,而降官禠职,唯恐不甚,明立痕迹,以示异同,为朝廷敛怨。此二者皆过矣。故臣以为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事,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常使彼此如一,无迹可指,此朝廷之至计也。近者朝廷用邓温伯为翰林承防,而台谏杂然进言,指为邪党,以谓小人必由此彚进。臣常论温伯之为人,粗有文艺,无他大恶,但性本柔弱,委曲从人。方王珪、蔡确用事,頥指如意,及司马光、吕公着当国,亦脂韦其间,若以其左右附丽,无所损益,遇流便。转缓急不可保信,诚不为过也。若谓其怀挟奸诈,能首为乱阶,则甚矣。葢台谏之言,温伯则过,至为朝廷远虑,则未为过也。故臣愿陛下谨守元祐之初政,乆而弥坚,慎用左右之近臣,无杂邪正。至于在外臣子,以恩意待之,使嫌隙无自而生,爱戴以忘其死,则垂拱无为,安意为善,愈乆帝愈无患矣。臣不胜区区,博采公议而效之左右,伏乞宣谕大臣,共敦忠义,勿谓不预改更之政,輙怀异同之心。如此而后,朝廷安矣。

译曹公、桓氏都是古代的奸雄,能够驾驭英豪,什么人没有?然而推究利害关系,他们最终仍然畏惧这种人。如今朝廷选用忠信之士还唯恐来不及,却把吕惠卿置于其中,这就像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枭鸟和凤凰同栖一处,不仅彼此势不两立,而且必然是坏人取胜。何况自去年以来,朝廷罢黜吴居厚、吕嘉问、蹇周辅、朱用臣、李宪、王中正等人,有的因为谋利,有的因为滥用兵力,只要有一件事损害百姓,都不能逃避责罚。如今吕惠卿兼有众人的恶行,自知罪大,想借闲散职位来免罪,天下公议却不肯赦免他。然而近来言事官论奏奸邪,连邓绾、李定一类的人,哪怕罪过细小也必定举发,却不涉及吕惠卿,大概是因为他凶悍、猜忌、残忍,如同蝮蛇毒蝎,万一重新被任用,必定睚眦必报,所以进言者不肯轻易发言。臣愚昧少谋,以为自己充任言责之官,与元凶同时在朝,却畏惧回避、隐忍不言,是辜负朝廷;因此不顾死亡,献上这番愚直之言。伏请陛下出自圣意,略为正典刑;即使不把他投入刑场斧钺之下,也应追削官职,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让他去抵御魑魅。请分别邪正         苏辙 臣私下观察元祐以来朝廷改革弊政,屏退驱逐群邪,上面施行忠厚的政务,下面没有聚敛财物的怨恨。天下虽然还没有大治,但经过五年,中外安宁,没有人认为不对;只有奸邪之人失去职位,居住在外,日夜窥伺机会,谋求重新进用,不免用各种办法游说,动摇皇帝近臣。臣私下对此深感忧虑。如果陛下不能察明实情,大臣被邪说迷惑,于是使忠臣和邪人一同进入朝廷,以显示广大宽容、无所不容的气象,那么冰炭同处,必然互相争斗;薰草和臭草共处一器,久后必定留下恶臭。朝廷的祸患,将从这里开始。过去圣人作《易》,内卦为阳、外卦为阴,内有君子、外有小人,称为泰;内卦为阴、外卦为阳,内有小人、外有君子,称为否。小人不可让他处在朝廷,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但应当把他们安置在外,常常给予安抚,使他们不失其所,不至于愤恨无聊而谋害君子,这才是泰卦的本意。过去东晋桓温作乱时,桓氏的亲党遍布朝廷内外;桓温死后,谢安代他执政,把三桓分别安排到三州任职,彼此没有怨恨,江左于是安定,所以《晋史》称赞谢安有经略远方而不与人争竞的美德。然而臣切实认为,谢安对待桓氏,也只是把他们任用于外地罢了,从未引入朝廷、和他们共同执政。假如当初谢安把桓氏引入朝廷,使人人怀有异心,各自想实行自己的意志,那么谢安将不能保全自身,更何况安定朝廷呢?近来一两个大臣专门致力于包容养护小人,为自己求便利;小人在朝廷内部有了依靠,所以蔡确、邢恕一类人敢于发表妄言,欺骗愚人、迷惑众人。等到蔡确、邢恕获罪,有司惩戒先前的过失,凡是在外的臣僚也一例受到挫抑;卢秉、何正臣都身为待制,而明堂荐举只能得到选人的资格;蒲宗孟、曾布所犯的事情明明有典法,却降官夺职,唯恐处分不重,还特意留下明显痕迹,以显示亲疏异同,为朝廷招致怨恨。这两方面都错了。所以臣认为,小人固然绝不可任作心腹,但至于让他们担任四方牧守、办理各种事务,应当各随其长处,不使任何才能偏废;宠禄恩赐也常常使彼此一致,不留下可供指责的痕迹,这才是朝廷最好的办法。近来朝廷任用邓温伯为翰林承旨,台谏官纷纷进言,指他为邪党,认为小人必将由此汇聚进用。臣曾论说邓温伯的为人,大体有些文才,没有其他大的恶行,只是本性柔弱,委曲顺从他人。王珪、蔡确掌权时,他对二人的眼色唯命是从;等到司马光、吕公著执掌国政,他也在其中逢迎周旋。如果只说他随左右而依附,没有实际损害或裨益,遇到形势变化便随之转变,那么说他在紧急关头不能保持缓急有度、不能让人信赖,确实不算过分。但如果说他怀藏奸诈,能够首先成为祸乱的阶梯,那就太严重了。台谏关于邓温伯的议论,具体指责他是过分了;但从替朝廷作长远考虑来说,却不能算过分。所以臣希望陛下谨慎守住元祐初年的政事方针,时间越久越坚定;慎重任用身边的近臣,不要使邪正混杂。至于在外的臣子,应以恩意对待他们,使嫌隙无从产生,使他们感恩拥戴而忘却死亡;这样陛下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他们安心行善,时间越久,皇帝越没有忧患。臣不胜微薄之诚,广泛采纳公议而献给左右,伏请宣告大臣,共同敦促忠义,不要因为没有参与改革政务,就轻率地产生异心。这样之后,朝廷才能安定。

论省曹寺监法令繁密     苏 颂臣闻在昔帝王之发号出令也,必因时而施宜,视俗而兴化。时朴野则济之以文,俗雕伪则示之以质。随变所适,使民宜之,故能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质文损益,百世可知也。国家刬五季之▯,续有唐之绪,累圣创制,或革或因,其道粲然于是大备。仁宗皇帝以承平日乆,事多因循,旷然有改作之志,故开广言路,整缉治纲。至于先皇帝,遂大有为,台阁之务,无所不举。然而事浸广大,法令益繁。陛下临御之初,深知其故,推原先言,稍加裁损,数年之间,讲明备至,而法令之繁,尚未尽革。何以言之?先皇帝改定官制,本欲宪章百王,归于简要,而奉行之际,羣臣不能究宣上防,各务便文,字有未详,更复立法,积乆不已,遂致滋章。故今日之▯,良由关防伤于太宻,而画一伤于太烦,则难于通融。葢省台寺监,万务所萃,置长立贰,承之以僚属,所以裁处事务,助成至治也。苟不任职,每事立条,事务日新,欲以有司之文,而尽天下之务,虽使臯陶制法,萧何造律,势不能变。况百司所职,条目不同,而一司之间,又有细务,或通于此,而碍于彼,故有求之人不能卒晓,遂至纷争,或经台省投牒披诉,文移往复,虚烦取防,其可行者,百无一二,徒长奔竞,无益风教。夫关防密则有可执文重叠问难,小或违戾,遂格而不行,使有求者抑塞而不舒,妄诉者牵制而不断。近者陛下特轸宸▯,将革其▯,故丁酉诏书,分命近臣,抽索文案,看详防检,内有拘文害事,不近人情者,许并元条删改。诏意如此,可谓察见事情,大慰羣望。然而行移弥月,取索甚多,比至定达上省,竟以有碍他条,不能尽如诏书之意,诚由关防太密之所致耳。拘碍如此,亦可以谓之▯矣。诚能少损其文致,而济之以忠厚,则三代循环之政,亦不过此。臣愚欲望圣慈,特诏近臣,遍行取索,应省曹寺监用见。条制格式,仍召集诸司官吏,使之反复诘问,看详定。达可删者删之,可改者改之,择其要切者,着为新令,务从简易,使便于施用。其余令式所不能载者,小事则从省曹长官专决,大事则禀于朝廷。簿书期防,悉付众僚,催督结絶。若官司措置失当及徇私废公,致有赴诉,并委台察纠案。如得实状,其当职官吏次第书罚,有涉欺妄,亦行惩责。如此,则台阁规模有宏远之致,朝廷法度循简易之规矣。

论人才           刘 挚臣窃以为治之道,唯知人为难。葢善恶者,君子小人之分,其实义利而已。然君子为善,非有心于善,而惟义所在;小人为恶,颇能依真以售其伪,而欲与善者淆。故善与恶虽为君子小人之辨,而常至于不明。世之人徒见其须臾,而不能覆其乆也。故君子常难进而,小人常可以得志,此不可不察也。恭惟陛下承百年太平,履大有为之防,寤寐人物,不次而用,至于今日,未见卓有功状可以补国利民,仰称诏防,而中外颇有疑焉者,此何谓也?岂所以用之者,或未能尽得其人欤?臣且以将命出使者言之,其规画法度,始皆受之于朝廷也。一至于外,则大异矣。兴利于无可兴,革故于不可革。州县承望奔命不暇,官不得守其职业,农不得安其田畒,以掊削民财为功,以兴起犴狱为材。陛下振乏均役之意,变而为聚敛之事;陛下兴农除害之法,变而为烦扰之令。守令不敢主民,生灵无所赴愬。臣以谓此等非必皆其才之罪,特其心之所向者,不在乎义而已。赏之志每在事先,公之心每在私后,故颠倒缪戾,乆无所在。其能少知治体,有爱君之心,出忧国之言者,皆无以容于其间。是故今天下有二人之论,有安常习故,乐于无事之论;有变古更法,喜于敢为之论。二论各立,一彼一此,时以此为进退,则人以此为去就。臣尝求二者之意,葢皆有所非。乐无事者,以为守祖宗成法,独可以因人所利,据旧而补其偏,以驯致于治,此其所得也。至昧者则苟简怠惰,便私胶习,而不知变通之权,此其所失也。喜有为者,以谓法烂道穷,不大变化,则不足以通物而成务,此其所是也。至凿者则作聪明,弃理任智,轻肆独用,强民以从事,此其所非也。彼以此为乱常,此以彼为流俗。畏义者以并进为可耻,嗜利者以守道为无能。二势如此,士无归趍。臣谓此风不可浸长。东汉党锢,有唐朋党之事,葢始于斯。在《易》之象,以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为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为否。

译论省曹寺监法令繁密     苏颂 臣听说古代帝王发布号令,一定根据时势施行适宜的政令,观察风俗来兴起教化。时代质朴,就用文治来补助;风俗浮华虚伪,就显示质实。随着变化而采取相应措施,使百姓适应,所以能够长久守持其道,使天下教化成功。质朴与文饰的增减,历经百世也可以看得出来。国家削除五代的弊病,继承唐朝的事业,历代圣主创制法令,有的改革,有的沿袭,其治道到此已经灿然完备。仁宗皇帝因为太平日久,事情多有因循,显然有改革制作的志向,所以广开言路,整顿治理纲纪。到了先皇帝,便大有作为,台阁各项事务无不兴办。然而事务渐渐扩大,法令也越来越繁多。陛下即位之初,深知其中缘故,推究先前的言论,稍加裁减,几年之间,讲求说明已经十分完备,但法令的繁密仍未完全革除。为什么这样说呢?先皇帝改定官制,本来想效法百王的典章,归于简要;但在奉行时,群臣不能彻底宣明皇上的意旨,各自只求便利文书,遇到文字有不详尽之处,便重新立法,积久不止,于是越来越繁琐。所以今天的弊病,实在是因为关防过于严密,而条文划一又过于烦琐,因而难以通融。省、台、寺、监,是各种事务汇集之处;设置长官,建立副职,再由属官承办,是用来裁处事务、帮助成就至治的。如果不能任用称职的人,每件事都另立条文;事务日新月异,却想凭有司的文书穷尽天下所有事务,即使让皋陶制定法令、萧何创制律令,从形势看也不可能做到。何况各部门所掌管的事务条目不同,同一部门内部又有各种细务,有的在这里可以通行,在那里却受到阻碍;所以有求于官府的人不能一下子明白,最终导致纷争,有时还要经过台省投递文书、申诉,公文反复往来,白白烦扰而取保防范。真正能够施行的,百件中不过一两件,只是助长奔走竞争,对风俗教化没有益处。关防过密,就会有可以执持的文书彼此重叠、互相盘问;事情稍有违背,就被搁置而不能施行,使有求于官府的人受到压抑而不得舒展;妄自申诉的人又受到牵制而不能断绝。近来陛下特别忧虑此事,准备革除弊病,所以丁酉诏书命近臣分头行动,抽取文案,查阅防检条文,其中有拘泥文字而妨害事务、不合人情的,允许连同原条文一起删改。诏书的意思如此,可以说是洞察了实际情况,大大安慰了群臣的希望。然而公文运行了一个多月,调取的材料很多,等到拟定送达尚书省时,最终又因为妨碍其他条文,不能完全符合诏书的意旨,实在是由关防过密造成的。拘束妨碍到了这种程度,也可以说是弊病了。如果确实能够稍微减损文书上的繁饰,再用忠厚来补救,那么三代循环施行的政道,也不过如此。臣愚昧,希望仰仗圣慈,特地下诏命近臣,把省、曹、寺、监所使用的现行条制、格式全部调取来,仍召集各部门官吏,反复诘问,审阅厘定。可以删的删去,可以改的改动,选择其中重要紧要的,写成新的法令,务求简明易行,便于施用。其余令式中不能载明的,小事由省、曹长官专断,大事则禀报朝廷。簿书和期限、防检之事,都交给众位属官,催促督办,限期完结。如果官司处置失当,或徇私废公,导致有人赴诉,都交给台察纠察审理。查得实情后,对当职官吏依次记过处罚;如果涉及欺骗妄说,也要施行惩罚责问。这样,台阁的规模就有宏远的气象,朝廷的法度也能遵循简易的原则。论人才           刘挚 臣私下认为,治理国家的道理,最难的只是识别人。所谓善恶,是君子和小人的分别,实质不过是义与利的区别。然而君子行善,并不是有意追求善,而只是依据义所在;小人作恶,却很能依靠真实的表象来出售他的虚伪,想同善人混杂在一起。所以善恶虽然是辨别君子和小人的标准,却常常不能明辨。世人只看他一时的表现,却不能考察他长久的作为。因此君子常常难以进用,小人却常常能够得志,这是不能不察的。恭敬地想,陛下承继百年太平,处在大有作为的局面,日夜思考人才,不拘等级地任用他们;到了今天,却没有看见卓著的功绩可以补益国家、造福百姓、仰合诏令,内外颇有疑问,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任用人才时,有时还没有完全得到合适的人吗?臣姑且拿奉命出使的人来说,他们规划法度,起初都是从朝廷接受的。一到外地,便完全不同了:在没有利益可兴的地方兴利,在不可改革的旧事上强行改革。州县只顾仰承命令、奔走办事,没有空闲守职;农民不能安居田亩。他们把搜刮民财当作功劳,把兴起刑狱当作才能。陛下救济贫困、均平差役的本意,被改变成聚敛财物的事情。陛下兴修农业、除去祸害的法令,被改变成烦扰百姓的政令。守令不敢替百姓作主,百姓也没有地方申诉。臣认为,这些人未必全是才能不足造成的,只是他们心中所趋向的并不在义。谋求奖赏的心思总是在办事之前,公心总在私心之后,所以行为颠倒错乱,长期没有归宿。那些稍微懂得治理之道、有爱君之心、能说忧国之言的人,都无法容身于他们之间。因此如今天下有两种人的议论:一种是安于常规、沿袭旧事、乐于无事的议论;一种是改变古制、改革法令、喜欢大胆作为的议论。两种议论各自成立,互相视为对错;当时以哪一种为标准决定升降,人们便以此决定进退。我曾考察这两种人的用意,认为两者都有不对。乐于无事的人认为,谨守祖宗成法,只要顺应人的利益,依据旧制补救偏失,逐步达到治理,这就是他们正确的地方;但最昏昧的人便苟且简略、懒惰怠慢,为了私利固守习惯,不懂得随机通变,这是他们错误的地方。喜欢有为的人认为,法令已经败坏、治道已经穷尽,如果不作大的变化,就不足以疏通事物、成就功业,这就是他们正确的地方;但过于穿凿的人便自作聪明,抛弃义理而任凭智巧,轻率放纵、独断专行,强迫百姓服从办事,这就是他们错误的地方。那一派把这一派看作扰乱常道,这一派把那一派看作流于庸俗。畏惧义理的人以共同进用为可耻,贪图利益的人以守道为无能。两种势力发展到这样,士人就没有可以归依趋从的方向。臣认为这种风气不可让它逐渐增长。东汉党锢之祸、唐代朋党之争,大概就是由此开始的。《易》的卦象说,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就是泰;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就是否。

传曰:「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书》曰:「皇建其有极。」又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记》曰:「一道德以同俗。」又曰:「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今天下风俗可谓不同,情志可谓未明矣。臣愿陛下虚心平听,黙观万事之变,而有以一之。其要在乎慎好恶,任用而已尔。前日意以为是者,今求诸非;前日意以为短者,今取其长。稍抑虚哗轻伪,志近忘远,幸于苟合之人;渐察忠厚慎重,难进易退,可与有为之士。抑高举下,品制齐量,収合过与不及之俗,使防通于大中之道。然后风俗一,险阻平,民知所向,而忠义之士识上之所好恶,无有偏陂,莫不奋迅而愿为之用。则施设变化,惟陛下号令而已。臣谓方今之故,无大于此,惟陛下幸察。

论分析助役         刘 挚臣昨日准圣防批下司农曾布劄子,为诘臣所言助役事,寻已具分析奏闻去讫。臣切以耳目之于人也,事物过者必见必闻,以赴其心,而心必受之,未有不信其耳目而反以其能视听为疑者。先王以言置官,代天子耳目,内外相信,无以异于一体之相为用也。其言虽直必容,虽多必受,则国家安治,不然则反。此故谤木谏皷不设,危乱之国,鼎镬斧锧不在圣明之朝。恭以陛下躬上圣之德,好问乐善,凢延见臣下,虽贱官小吏,必温恭和容以访逮之,此尧舜之盛也。然至于臣等以职事为言,则使之分析者,中外皆知,非陛下意,乃司农挟宠以护改作大臣,设法以蔽聪明尔。因事献忠,敢一言之。今天下之势,陛下以谓安耶?未安耶?治耶?未治耶?苟以为未安未治也,则以陛下之睿智,言动起居,躬蹈德礼,夙夜厉精,以亲庶政,而天下未至于安治者,将谁致之?陛下即位以来,注意责成,倚以望太平,而自以太平为己任,得君专政,安石是也。三二年开辟动揺,举天地之内,无一民一物得安其所者,葢自青苖之议起,而天下始有聚敛之疑。青苗之疑未允,而均输之法行;均输之法方扰,而边鄙之谋动;边鄙之谋未艾,而漳河之役作;漳河之害未平,而助役之事兴。其间又求水利也,则民劳而无功;又淤田也,则费大而不效;又省并州县也,则诸路莫不彊民以应。今又起东西府也,则大困财力,禁门之侧,斧斤不絶者将一年而未已。其财议也,则啇估市井屠贩之人皆召而登政事堂;其征利也,则下至于厯日而官自鬻之。推此而往,不可究言。古之贤人,事君行道,必驯致之有渐持乆而后成,至于设施皆有次序。今数十百事交举并作,欲以歳月变化天下,使者旁午,牵合于州县,小人挟附佐佑于中外,至于轻用名噐,混淆贤否,忠厚老成者摈之为无能侠少獧辨者,取之为可用;守道忧国者,谓之流俗败常凿民者,谓之通变。

译《传》说:“只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 《书》说:“皇帝建立天下共同遵守的准则。”又说:“不要凭个人好恶行事,要遵循君王的正道;不要凭个人厌恶行事,要遵循君王的道路。”《礼记》说:“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又说:“舜掌握两端,取其中道施于百姓。”如今天下的风俗可以说很不相同,人的情志也可以说还没有明确。臣希望陛下虚心听取各方意见,默默观察万事的变化,并设法使它们归于一致。关键只在于慎重对待好恶、正确任用人才罢了。过去认为正确的,如今要从中寻找错误;过去认为有缺点的,如今也要取其长处。逐渐压制浮夸喧哗、轻薄虚伪、只顾眼前而忘记长远、以迎合苟合为幸的人;逐渐察识忠厚谨慎、难以进取却容易退让、可以共同有为的人。抑制过高的,提拔处于下位的,按照品级制度衡量,使过分和不足的风气重新合于中正之道。这样以后,风俗统一,险阻平息,百姓知道趋向,忠义之士也知道皇上的好恶没有偏颇,无不振奋迅速,愿意为陛下效力。那么施政设置、改革变化,都只在陛下发布号令了。臣认为,如今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只希望陛下明察。论分析助役         刘挚 臣昨天接到圣旨,批示司农寺曾布的奏劄,责问臣所说的助役之事,臣随即已经详细分析上奏完毕。臣切实认为,人的耳目对于事物,凡是事情经过眼前耳边,必然会看见听见,传到心中,心也必然接受;从来没有不相信自己的耳目,反而怀疑自己能够视听的。先王设置言官,让他们代替天子作为耳目,内外相互信任,和身体各部分相互发挥作用没有不同。他们的言论即使直率也一定容纳,即使很多也一定接受;这样国家才会安定治理,否则就会反过来。所以,诽谤木和谏鼓不设,是危险混乱的国家;鼎镬、斧钺等刑具不在圣明的朝廷。恭敬地认为,陛下亲自具备上圣的德行,喜好询问、乐于采纳善言;凡是召见臣下,即使是卑贱官员、小吏,也一定温和恭敬、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们,这是尧舜时代的盛德。然而到了臣等根据职事进言,却要让我们作分析,这件事中外都知道并非陛下的本意,而是司农寺倚仗宠幸来庇护主持改革的大臣,设法遮蔽陛下的聪明罢了。臣因这件事进献忠言,冒昧说一句:如今天下的形势,陛下认为安定吗?还不安定吗?认为治理好了吗?还没有治理好吗?如果认为尚未安定、尚未治理,那么凭陛下的睿智,言语行动、起居日常,亲自履行道德礼法,早晚勤勉,亲理各种政务,而天下还不能达到安定治理,那将是谁造成的呢?陛下即位以来,专心责成臣下,倚靠他们来期待太平,并且把实现太平看作自己的责任;得到皇帝信任而专权的,王安石就是这样。两三年间,天下被开辟、扰动、动摇,天地之内没有一个百姓、没有一件事物能够安居其所。大概自从青苗法的议论兴起,天下便开始怀疑朝廷在聚敛财物;青苗法的疑虑还没有平息,均输法又施行了;均输法正在造成扰乱,边疆谋划又兴起;边疆谋划还没有止息,漳河的工程又开始;漳河的祸害还没有平定,助役之事又兴起。期间又兴修水利,使百姓劳苦却没有功效;又淤田,费用很大却没有成效;又裁并州县,于是各路都强迫百姓来应付。如今又兴建东西府,大大困乏财力;宫门附近斧斤不断,已经将近一年还没有停止。议论理财时,商贩、街市、屠宰贩卖之人都被召来登上政事堂;征收财利时,下至历书也由官府自行出卖。由此推行下去,无法一一说尽。古代贤人侍奉君主、推行治道,一定逐步推进,持之长久然后成功;至于设置施行,也都有先后次序。如今几十上百件事情同时兴起并行,想凭几年时间改变天下;使者往来奔波,牵合州县;小人依附其间,在内外奔走辅助;以至于轻易使用名器,混淆贤能与否,把忠厚老成的人斥为无能,却选取轻薄少年、强辩之人为可用。守持正道、忧虑国家的人,被称为流俗败常;穿凿扰民的人,却被称为通达权变。能

能附已者,不次而进之,曰:“吾方擢才。”不可招者,为名而斥之,曰:“吾方行法。”凢政府谋议,所以措置经画,除用进退,独于一属椽曾布者,论定然后落笔。同列预闻,乃在布后,故奔走乞丐者,布门如市。虽然,犹有系国家之体而大于此者,祖宗累朝之旧臣,则防刻鄙弃去者,殆尽。国家百年之成法,则刬除废乱,存者无几。陛下岂不怪天下所谓贤士大夫,比歳相引而去者,凢几人矣?陛下亦当察此乎?去旧臣,则势位无有轧已者,而权可保也。去异已者,则凢要路皆可以用门下之人也。去旧法,则曰:“今所以制驭天下者,是已之所为,而陛下必将乆任以听其伸缩也。”嗟夫,此事之实也,其名则曰革敝而兴治,是以陛下乐闲其名而难察其实也。夫赏罚号令,乃陛下所以砥砺天下,又鼔动四方以为劝信者。今有人焉,能舞公事以倾勲旧,构大狱以遂官吏,其事是耶?乃其职耳,何至超任以为职司耶?赵济是也。又有人焉,以渭源田欺罔,始既以此得罪,而终复以此增秩,王韶是也。程防事漳水以兴大役,困一方而无成功。赵子几挟情以违法禁,按吏以防民言,则皆置而不问,乃是赏反施于圣人之所当罚,罚不及于王法之所当诛也。畿邑之民以助役为诉也,陛下圣防令召情愿,东明知县以不能禁民有诉而被劾也,陛下圣防止令劾擅升户等之事,二者皆独断之善政,而中书皆格而不下,此则陛下之号令不行也。西师无功,而曰非朝廷之本谋,天下但见给军之费,辇出于京师,空名之诰,驰下于西路,又命一知制诰于将幕,使专代天子之言,报复号令络绎于道。苟以为非耶?何不止之?迨其事败,则曰非政府谋也。损费緍钱以千万计,秦晋人之肝脑涂地,产军旅之怨结夷狄。之衅而不自请咎,乃致陛下发中诏以责躬,抑徽号而不受,忠义之士谁不痛心而疾首?至如助役之法,臣尝言之矣。其条制纎悉,臣虽未能究见,然臣大意终以谓使天下百姓赋税贷责,公私息利之外,无故作法,升进户等,使之防出緍钱,皆为人父母爱育飬基本之所宜为者,故臣谓之聚敛,非妄言也。陛下任遇辅臣如此其重,而致主之术乃用此道,是皆大臣之误。陛下而大臣所用者误大臣也。今既颠谬乖错,败乱纲纪,知天下之不容,惧宸▯之回悟,以谓虽中外之士畏避无敢言者,然其尚敢言者,独御史有职尔。故又使司农荧惑天听,作为偏辞,令臣等分析以摧沮风宪之体,虽梗言路,欲其忧惮苟容而缄黙,或欲撩其危言从而挤逐。不知忠臣节士虽戮辱不惧,所以尽事君子之义耳。今羗夷之欵未入,反侧之兵未安,三边疮痍疲溃未瘳,河北大旱,诸路大水,民困财力,县官匮竭,圣君恭勤思治,万方之所知,而在辅弼者方欲蔽天聦明,使下情不得而上达,其何心耶?

译够依附自己的人,不按常规而提升他,并说:“我正在提拔人才。”不能招致的人,就以沽名为由斥退他,并说:“我正在施行法令。”凡是政府谋划议论、安排筹划、任免升降,只有对属官曾布一人,先讨论定案然后才下笔;同列大臣都是在曾布之后才预先知道。因此奔走求请的人,曾布门下如同集市。即使如此,还有比这些更关系国家根本的大事:祖宗历朝的旧臣,几乎都被刻薄鄙弃而斥退了;国家百年来形成的法令,也被削除破坏,剩下的没有多少。陛下难道不奇怪,天下所谓贤士大夫,近年来被相继引退的,究竟有多少人吗?陛下也应当察看这件事。除去旧臣,就没有权势地位来和自己相抗,自己的权力便可以保全;除去意见不同的人,各个要害职位都可以任用自己的门下;除去旧法,就会说:“如今用来控制天下的,就是我所作的这些,陛下一定会长久任用我,听凭我伸缩。”唉,这才是事情的实情;在名义上却说是革除弊病、兴起治理,所以陛下喜欢听到这个名义,却难以察觉其中的实情。赏罚、号令,是陛下用来磨炼天下、鼓动四方,使人受到劝勉并建立信任的手段。如今有这样的人,能够操纵公事来倾陷功勋旧臣,构成大狱来满足官吏的愿望;这种事情是对的吗?这本来只是他的职分,为什么要越级任用他而把它当作职司呢?赵济就是这样。又有这样的人,以渭源田地的事情欺骗蒙蔽,起初已经因此获罪,最后反而又因此增加官秩,王韶就是这样。程昉办理漳水之事,兴起大工程,使一方百姓困苦却没有成功;赵子几怀挟私情,违法禁令,按治官吏来堵塞百姓的言论;这些人全都置之不问。这就是把本该圣人处罚的事情反而施行了赏赐,把王法应当诛罚的罪过反而没有加以惩处。京城附近各县的百姓因助役法而申诉,陛下的圣旨命令召来情愿承担的人;东明知县因为不能禁止百姓申诉而被弹劾。陛下的圣旨又只命令弹劾擅自升高户等的事情。这两件事都是陛下独断而作出的善政,中书却都阻格不下达,这就是陛下的号令不能施行。西部用兵没有功劳,却说不是朝廷本来的谋划;天下只看见供给军队的费用,数千万钱从京师运出,空有名义的诰命奔驰下达西路,又命一名知制诰到将帅幕府,专门代替天子发言,往返传达号令的使者络绎于道路。如果认为这不是朝廷的谋划,为什么不制止它?等到事情失败,又说不是政府谋划的。耗费钱财以千万计,秦、晋之人的尸骨涂满土地,又造成军旅怨恨,和夷狄结下仇隙。他们造成祸端却不自行请求治罪,反而使陛下发布中诏责备自己,压低徽号而不接受,忠义之士谁不痛心疾首?至于助役法,臣已经说过了。它的条制细密详尽,臣虽然没有完全看过,但臣总的意思始终认为:让天下百姓在赋税之外再承担借贷、责取和公私利息,毫无缘故地制定法令,提升户等,使他们缴出钱财;这些全都是为人父母、爱护养育百姓根本所不应做的事,所以臣称它为聚敛,并不是妄言。陛下如此重用、厚待辅臣,而辅佐君主的办法竟采用这种道路,这全是大臣的错误;陛下任用的大臣,实际上是在误导大臣。如今事情既已颠倒荒谬、违背错乱,破坏纲纪,知道天下所不能容忍,又害怕陛下醒悟,便认为即使中外士人都畏惧回避而不敢说话,仍敢说话的只有履行职务的御史。因此又让司农寺迷惑皇帝的听闻,制作偏颇的言辞,命令臣等作分析,以挫败风宪官的体统;既想堵塞言路,使他们忧惧而苟且容身、闭口不言,也许还想诱发他们说出危险的话,然后借机排挤驱逐他们。却不知道忠臣节士即使遭到杀戮侮辱也不畏惧,这正是为了尽到侍奉君子的道义。如今羌夷的降服文书还没有送来,反复不定的军队还没有安定,三边的创伤和疲弊还没有痊愈,河北大旱,各路发生大水,百姓困乏财力,县官也已穷竭;圣明的君主恭敬勤勉地思求治理,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而担任辅弼的人却正想遮蔽上天所赋予的聪明,使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他们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

臣愿陛下思祖宗基业之艰难,念天下生灵之愁苦,少回圣虑,収还威柄,深恐异时专权肆志,将有陛下所不能堪者,则必至于亏失君臣之恩,是今日飬之适所以害之也。若夫冯京、王珪同列预政,皆依违自固,不扶颠危,虽心悟其罪而无所捄正,已之进退又媕婀而不决,皆非所谓辅臣之体。臣四海之内孤立独进,陛下过听任以风宪,尝切思之。近歳台谏官叠以言事罢免,岂其言皆无补于事欤?岂皆愿为讦激险直之语以自为名而絜去欤?尝以谓欲言政府之事者,其譬如治湍瀑之水,可以循理而渐道之,不可以隄防激鬬而发其怒,不惟难攻,亦为患滋大。故臣自就职以来,切慕君子之中道,欲其言直而不违于理,辞顺而不屈其志,庶几愚忠少悟天听,而亦不敢。婞然如浅丈夫,以一言一事轻决去就,致圣朝数数逐去言事者,而无所禆补。思以上全国体,而下亦庶几能乆其职业而成功名。两月之间,才十余疏,其言及助法者,止三疏耳。当天下多事之时,而臣言简缓,又不足以感悟,则其负陛下已多矣。不意大臣之怒,以至如此。令臣等分析,分析之事,前代无之,祖宗无之,近年以来,乃为此法,以摧言者之气。方陛下孜孜听治,喜于纳谏,而大臣所为,则不得正目而视,此所以发臣之狂,而不能黙也。伏愿陛下深察事物之变,用靖之治,以休生民,有所措置,以大小缓急为先后之序,以义利经权为本末之辨。自兹凢有献替于陛下者,乞有以诱掖奬厉之,罢分析之命,以尊严朝廷,而飬多士敢言之气。臣不胜惓惓愤懑,爱君待罪之心。请重修太学条制       刘 摰臣窃以学校之制,生于教育人才,非行法之地也。羣贤众聚,帅而齐之,则诚不可以无法。然而法之为学校设者,宜有礼义存焉也。往歳太学屡起大狱,其事一出于诬枉,于是有司縁此造为法禁,烦苛凝密,士之学其间者,转身举足輙蹈宪网,束湿愈于治狱,条目多于防盗,上下疑贰,求于苟免。先王之意,礼义科防,逝已尽矣。法有大可怪者,博士诸生禁不相见,教谕无所施,质问无所从,但博士月廵所▯之斋而已。谓如此,则请问者对众足以为证左,以防私请以杜贿谢。嗟夫,学之政令,岂不大缪先王意哉?私请贿谢如是,真可以絶之乎?而又斋数不一,不可以随经分▯也,故使之兼廵。如周易博士或廵治礼之斋,礼学博士复廵治诗之舍,往往所至,备礼请问,相与揖诺,至或不交一言而退。昔之设学校教飬之法,师生问对,愤悱开发,相与曲折反复,谆谆善诱,葢其意不如是疎也,其道不如是之薄也。先王之于天下,遇人以长者,君子之行而报乎上者,斯有礼也。遇人以小人犬豕之道,则彼将以小人犬豕自为而报乎上者,不能有义也,况夫学校之间哉?太学自置三舍之法,寥寥至今,未尝应令,成就一人,岂真无人也?主司惩前日之祸,畏罪避谤,士虽有豪杰防萃之才,谁敢题品以人物自任而置之上第哉?则是先帝有兴贤造士之美意,而有司以法害之也。臣愚,欲望圣慈详酌,罢博士诸生不许相见之禁,教诲请益,听其在学往还,即私有干求馈受,自依律勑。仍乞先次施行,外应太学见行条制,委本监长贰与其属看详,省其烦密太甚,取其可行便于今者,有所增损,着为科条,上礼部再行详定,上之三省,以听圣断。

宋文鉴卷五十七

译臣希望陛下思念祖宗创业的艰难,顾念天下百姓的愁苦,稍稍改变圣意,收回威权;臣深恐将来有人专权放纵自己的意志,达到陛下不能忍受的地步,那一定会损害君臣之恩。这样,今日养成他们的势力,恰恰会成为伤害自己的原因。至于冯京、王珪同列参与政事,都犹豫依违以保全自身,不扶助危急,虽然心里明白自己的罪过,却没有加以挽救纠正;对自己的进退又暧昧犹疑、不能决断,这些都不是所谓辅臣应有的体统。臣在四海之内孤立独进,陛下过分听信,任命臣为风宪官;臣曾经深切思考此事。近年台谏官屡屡因进言而被罢免,难道他们的言论全都对事情没有补益吗?难道他们都愿意说攻讦激烈、险峻直率的话,以自我求名而被清除吗?臣曾认为,想要进言政府的事情,就像治理急流瀑布,可以顺着水势逐渐疏导,不可以筑堤阻挡、激怒水势;那样不仅难以攻治,祸患也会更加扩大。所以臣自从任职以来,切切仰慕君子的中道,希望言语直率而不违背义理,辞意顺畅而不屈服志向,或许可以用愚忠稍稍使圣听醒悟,却又不敢像浅薄丈夫那样,因一言一事轻率决定去留,致使圣朝屡屡驱逐进言之人,却毫无补益。臣想要从上面保全国家体统,在下面也希望能够长久履行自己的职务而成就功名。两个月之间,才上了十多道奏疏,其中提到助役法的只有三道。在天下多事之时,臣的言论既简略迟缓,又不足以使人醒悟,这样臣辜负陛下已经很多了。没有想到大臣的愤怒竟达到如此地步。命令臣等作分析,这种做法前代没有,祖宗也没有,近年以来才制定这种办法,用来挫伤进言者的气势。陛下正勤勉听政,乐于采纳谏言,而大臣所做的事情却不允许正眼看待,这正是激发臣狂直之气、使臣不能沉默的原因。伏愿陛下深察事物的变化,采用安定治理的办法,使百姓得到休息;有所安排时,以大小缓急作为先后次序,以义和利、经和权辨别本末。从今以后凡有向陛下进言或劝止的人,乞求陛下加以诱导扶持、奖赏勉励;停止命令分析,以尊严朝廷,也培养众多士人敢于进言的气节。臣不胜恳切愤懑、爱戴君主而等待治罪的心情。请重修太学条制       刘挚 臣私下认为,学校的制度是用来教育培养人才的,不是施行刑法的地方。群贤汇聚,由师长率领并使他们整齐有序,确实不能没有规章;然而为学校设置的法令,应当保存礼义。往年太学屡次兴起大狱,事情全都出于诬陷冤枉,于是有司借此制定法律禁令,繁琐苛细而严密;士人在其中学习,转身举足就会触犯法网,约束比治理刑狱还严,条目比防盗还多,上下互相猜疑,只求苟且免罪。先王的用意和礼义规范,已经完全丧失了。法令中有一件非常可怪的事:博士和诸生禁止彼此相见,教谕无从施行,质问也没有途径,只允许博士每月巡视所属的斋舍。说这样做,是因为请教者当众回答,足以作为旁证,可以防止私下请托、杜绝贿赂酬谢。唉,学校的政令,难道不是大大违背先王的本意吗?像这样防止私请和贿谢,真的可以彻底杜绝吗?而且各斋舍的数目不一,不能按照经学分别归属,所以让博士兼任巡视。例如《周易》博士有时巡视讲治《礼》的斋舍,礼学博士又巡视讲治《诗》的舍馆;往往到了那里,学生只按礼节请教,彼此作揖应答,有时甚至一句话也没有交谈便退去。过去设置学校、施行教育培养的办法,是师生问答,使学生因求知不得而心中郁结,再加以启发;师生彼此反复委曲地讨论,谆谆善诱。先王的用意大概不像如今这样疏远,治学之道也不像如今这样浅薄。先王治理天下,对待人如同长者;君子奉行这种原则来报效君上,这就是礼。若把人当作小人、狗猪那样对待,那么对方也会把自己当作小人、狗猪来报效君上,不能有义,何况是在学校之中呢?太学自从设置三舍法以来,冷落至今,从未有人应诏入选,竟不能成就一人,难道真是没有人才吗?主管官吏害怕重蹈前日的祸患,畏惧获罪、躲避毁谤,即使士人有豪杰卓异的才华,又有谁敢品评人物,自任其责,把他们置于上等呢?这就是先帝有兴贤育才的美意,而主管官吏却用法令损害了它。臣愚昧,希望圣上慈悲详加斟酌,取消禁止博士与诸生相见的规定,允许他们请教求益,听任他们在学中往来;即使私下有人请托求取、接受馈赠,也应各依律令治罪。还乞请先行施行此事;至于太学现行的条文制度,委托本监长官、副长官及属官加以审查,删减其过于繁琐严密之处,取其中适合今日、便于实行的部分,增删修订,制定为条文,呈交礼部再次详细审定,再上报三省,听候圣上裁决。《宋文鉴》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五十八宋 吕祖谦 编奏疏请修勅令          刘 挚臣窃以法者,天下之大命也。先王制法,其意使人易避而难犯,故至简至直,而足以尽天下之理。后世制法,唯恐有罪者之或失也,故多张纲目,而民于是无所措其手足矣。世轻世重,唯圣人为能变通之。祖宗之初,法令至约,而行之可久。其后大较不过十年一变,法岂天下之大,民物之众,事日益滋,则法不可以不密欤?臣窃以谓,非事多而后法密也,殆法繁而后奸生也。神宗皇帝达因革之妙,慎重宪禁。元丰中,命有司编修勅令,凡旧载于勑者,多移之于令,盖违勑之法重,违令之罪轻,此足以见神宗皇帝仁厚之徳,哀矜万方,欲寛斯人之所犯,恩施甚大也。而所司不能究宣主徳,推广其间,乃增多条目,离析旧制,用一言之偏而立一法,因一事之变而生一条,其意烦苛,其文晦隐,不足以该万物之理,达天下之情。行之几时,盖已屡变。今所谓续降者,每半年一颁,每次不减数帙矣。夫法者,天下之至公也。造之而不能通,故行之而不能久,其理然也。又续降多不显言其所冲改,故官司州县承用从事,参差抵捂,本末不应,非所谓讲若画一,通天下之志者也。臣愚以谓,宜有所加损润泽之,去其繁密,合其离散,要在简易明白,使民有避而知所谓迁善远罪之意。伏望圣慈酌时之宜,完法之用,选择儒臣一二有经术、明于治体、练达民政者,将庆歴、嘉祐以来旧勑与新勑防照去取,略行删正,以成一代之典,施之无穷。

论监司           刘 挚臣自待罪风宪,屡曽以天下监司为言,乞澄汰选择。诚以朝廷政令,使监司得其人,则推行布宣,可以谕上指而究惠泽。苟非其人,则所谓徒善而已,终于民不得被其利。夫上之所好,下必有甚。朝廷以名实为事,行总覈之政,而下乃为刻急浅迫之行。朝廷以教化为意,行寛厚之政,而下乃为舒缓苟简之事。皆习俗怀利迎意而作,故所为近似而非上之意本然也。今虽因革之政有殊,而观望之俗故在,但所迎之意有不同耳,其为患一也。昨差役之法初行,监司已有迎合争先,不量可否,不校利害,一概定差,骚动一路者,朝廷察其意,固已黜之矣。推此以观,人情大约类此。且天下之事散在诸路,总制于监司,其大者治财赋,察官吏,平狱讼,考疾苦。苟使者皆务为和缓寛纵,苟于安静,则事之委靡不振,世之受▯不胜言也。向来黜责数人者,皆以其非法掊敛,意在市进,虐民甚者,亦非欲使之漫然不省其职,废所宜治之事,谓之寛厚也。昧者不达,故矫枉或过其正。臣谓此俗不可滋长,须要大为之禁。伏乞圣慈诏执事申立监司考绩之制,以常赋之登耗,郡县之勤惰,刑狱之当否,民俗之休戚,为之殿最。每嵗终以诏诛赏,仍自今嵗始焉,庶几有所隐括裁制之,使循良者不入于弛,肃给者不入于薄,然后上副圣明制治用中之意。夫察时之寛猛缓急,观俗之过与不及,而张弛其政,正今日事也。取进止。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五十八 宋代吕祖谦编 奏疏 请修订法令          刘挚 臣私下认为,法律是天下最重大的命脉。先王制定法律,意在使人容易避开罪过而难以触犯,所以极其简明正直,足以穷尽天下的道理。后世制定法律,唯恐有罪之人侥幸逃脱,因此广泛铺陈条目,使百姓对此无所措手足。世道有轻有重,只有圣人才能随时变通。祖宗初年,法令十分简约,却可以长久施行。此后大致不过十年一变。难道是因为天下事务重大、民众众多、事情日益繁杂,所以法律不能不严密吗?臣私下认为,并不是事情增多以后法律才变得严密,大概是法律繁琐以后奸邪才由此产生。神宗皇帝通晓因革的奥妙,慎重对待法禁。元丰年间,命主管官署编修法令,把旧日记载在勑令中的许多条文移入令中,大概因为违反勑令的法律较重,违反令的罪责较轻;由此足以看出神宗皇帝仁厚的德行,怜悯天下万民,想要宽免这些人的过犯,恩德施予极其广大。然而主管官署不能彻底宣扬圣上的德意并推广其中的本旨,反而增添许多条目,割裂旧制,因一句话的片面意义而立一条法律,因一件事的变化而增设一条规定;用意烦琐苛刻,文辞隐晦,不足以概括万事万物的道理,也不能通达天下人的情实。施行了没有多久,大概已经多次变更。如今所谓“续降”,每半年颁布一次,每次不少于数册。法律本应是天下最公正的准则;制定它却不能贯通,所以施行起来不能长久,这是必然的道理。并且续降往往不明确说明冲改了哪些内容,因此官府和州县承用办事时彼此参差抵牾,首尾不相应,不是所谓条理如一、沟通天下意志的做法。臣愚昧认为,应当有所增删润色,去掉繁密之处,合并分散的条文,关键在于简易明白,使百姓知道有所避忌,从而明白迁善远罪的意旨。伏望圣上慈悲,斟酌时宜,使法律的作用完备;选择一两位有经学造诣、明白治国体要、熟悉民政的儒臣,将庆历、嘉祐以来的旧勑与新勑相互参照,删订整理,编成一代法典,永远施行。论监司           刘挚 臣自从任职御史台,屡次以天下监司为题进言,请求澄清淘汰、慎重选任。实在是因为朝廷的政令,若监司用人得当,便能推行宣达,既可晓谕皇上的旨意,又能落实恩惠;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那么所谓善政也只是空有其名,最终百姓不能得到好处。上面所喜欢的,下面一定会更加迎合。朝廷以名实相符为务,实行总核考察的政事,下面却变成刻薄急迫、浮浅狭隘的做法;朝廷以教化为意旨,实行宽厚的政令,下面却变成松弛敷衍、苟且简略的事情。这都是他们迎合习俗、贪图私利、迎合上意而作,所以表面相似,实际上并非皇上的本意。如今虽有因革政令的不同,但观望迎合的习俗依然存在,只是所迎合的意旨不同罢了,其祸患相同。前些时候差役法刚开始施行,监司已经有人争先迎合,不衡量可否、不考察利害,一概强行定差,骚扰一方;朝廷察知其用意,已经把他们黜退了。由此推看,人情大致都如此。况且天下事务分散在各路,由监司总管,其中大事包括治理财赋、考察官吏、审理狱讼、考核民间疾苦。如果让使者都只求和缓宽纵,苟且保持安静,那么政事必然委靡不振,天下所受的弊害将无法尽述。从前被贬斥责罚的几个人,都是因为违法搜刮聚敛,意在谋求升迁;至于虐害百姓尤其严重的,也并不是要让他们茫然不知反省职责、废弃本应治理的事务,却把这种行为称作宽厚。糊涂的人不能明白其中道理,所以纠正偏差反而有时超过了适度。臣认为这种风气不能任其滋长,必须大力加以禁止。伏乞圣上慈悲,下诏主管官员重新制定监司考核功绩的制度,以常赋收入的增减、郡县官员的勤惰、刑狱处理是否恰当、民俗百姓的安乐或忧苦作为考核标准,评定优劣。每年年终按照诏令赏罚,并从今年开始实行。这样或许可以有所约束裁制,使循良之吏不流于松弛,使严肃能干之吏不陷于刻薄,然后才符合圣明之主以中道治理天下的心意。考察时政的宽严缓急,观察风俗的过与不及,因而调节政令的松弛与紧张,正是今天的要务。请圣上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