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六十二(3/3)
故贤者恱其德,不贤者服其化,所以厚风俗,成人材者,先生之功多矣。昔七十子学于仲尼,其传可见者惟曾子。所以告子思,所以授孟子者耳。其余门人,各以其材之所宜为学,虽同尊圣人所因而入者,门戸则众矣。况后此千余嵗,师道不立,学者莫知其从来,独先生之学为有传也。先生得之于李挺之,挺之得之于穆伯长,推其防流逺有端绪。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葢可见矣。而先生纯一不杂,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然而名其学者,岂所谓门戸之众,各有所因而入者与?语成德者,昔难其居。先生之道,若就所至而论之,可谓安且成矣。先生有书六十巻,命曰《皇极经世》。古律诗二千篇,题曰《击壤集》。先生之塟祔于先茔,实其终之年孟冬丁酉也。铭曰:呜呼!先生志豪,力雄,濶步长趋,凌髙厉空,探幽索隠,曲畅旁通。在古或难,先生从容,有问有观,以饫以丰。天不憗遗哲人之凶,鸣皇在南,伊流在东。有宁一宫,先生所终。李仲通墓志 程 颢予友李君仲通,讳敏之,世居北燕,髙祖避乱南徙,今为濮人。丞相文定公迪乃其世父也。曽祖令珣,祖护,皆以丞相故赠太师尚书令。考逊用,子贵,赠吏部尚书。仲通生而有贤资,端厚仁恕,见于提孩之时,举动齐整,不妄言笑。燕居终日,泊然而无堕容,望之者皆知其君子人矣。与人言无隠情,惟闻人之过则未尝出口,而复安靖寡欲,居贫守约,裕如也。好古立学,博观羣书,尤精于春秋、诗、易,其后所得殊为髙深,方勇厉自进,不幸短命,惜夫未见其止也。死之年才三十矣。仲通之德,葢完于天成,孝友之性尤为絶异。侍太夫人疾,衣不解帯者累月,及居防,毁过甚。中外数百口,上爱下信,人无间言。而羣从聚居,臧获使令者众,虽驭之过严,不能使之无犯。准偶为仲通所责,则其人必惭恨累日,痛自励。及仲通之亡,濮之人无贤不肖,皆失声痛惜,或为陨涕。非至诚及物,其能有是乎?仲通外甚和易,遇物如恐伤之,虽家人未始见其喜怒。及其出辞气,当事为则庄厉果断,不可以非义回屈。始用防补郊社斋郎,调防州瑞金县主簿。防剧贼戴小八攻害数邑,朝廷患之,命御史督视。仲通时承尉乏,与其令谋曰:「刘石鹘、石门罗姓者,皆徤贼,诏捕之累年矣。小八不能连二盗以自张,吾知其无能为也。当说使自効,则贼为不足破矣。」乃遣人谕二盗,皆曰:「我服李君仁信久矣,愿为之死。」然召我亦有以为信乎?仲通即以其符诰与之,且约曰:「某日当以甲二百来见我于邑中。」众皆恐惧。仲通曰:「彼欲为恶,虽不召将至,且吾信于邑人,彼亦吾人也,何惮乎?」乃将二盗与之周旋,卒得其利,遂斩小八,尽平其党。朝廷嘉之,迁卫尉寺丞,仍升一任。御史用间者言将诛刘罗二党,仲通以为失信不义,抗论甚力,久始见从。仲通又自言于朝,请因其立功縻以冗职,可絶后患。书奏不报。其罗姓者果复为害。仲通宰江宁之上元,有古循吏之风。邑之旧田税不均,贫弱受其弊。仲通为法以平之。豪猾恶其害已,共为谤语,有借势于上官以摇其事。人皆为仲通危,仲通坚处不变。未满嵗而所均者万七千室。事业虽百未一施,防是二节,则髙明之见,刚勇之气,发于事者亦可知已。呜呼!人非有古今之殊,特患夫忽近而慕逺耳。如吾仲通之材之美,古独可以多乎哉?向若天假之年,成就其所学,自当无愧于古人。况使得古之人并而亲炙于圣人之时乎?则吾知其果不后曽闵之列矣。仲通以治平三年五月终于家,熈宁七年二月庚寅塟于濮州鄄城县遗直乡之先茔。夫人王氏祔焉。夫人太子中舎果之女,贤慧靖淑,雅有法度。及寡居,益自晦重,素衣一食以终身焉。葢后仲通六年而亡。仲通尝生二女皆夭,卒无子,以兄之子孝和为嗣。仲通平生相知之深者,予故将塟其家以志文来属,其可辞乎?铭曰:二气交运兮,五行顺施,刚柔杂糅兮,美恶不齐。禀生之类兮,偏駮其宜。有钟粹美兮,防元之期。圣虽可学兮,所贵者资。便儇皎厉兮,去道逺而展矣。仲通兮,赋材特竒,进复甚勇兮,其造可知。德何完兮,命何亏?秀而不实,圣所悲。孰能使我无愧辞?后欲有考,观铭诗。张天祺墓志铭 张 载
译因此贤德的人喜爱他的德行,不贤的人也服从他的教化;使风俗敦厚、成人成才,先生的功劳实在很多。过去孔门七十弟子向仲尼学习,传承至今可以见到的,只有曾子;这就是他告诉子思、子思传授给孟子的学问。其余门人各自按照自己的资质所适合的方向学习,虽然同样尊奉圣人、由圣人所传授的途径入门,但门户却有很多。何况在此后千余年,师道没有建立,求学的人不知道学问的来由,唯独先生的学问有传承。先生从李挺之那里得到学问,李挺之从穆伯长那里得到学问,追溯其源流,远有端绪。如今穆、李的言论和行事,大概都还可以见到;而先生的学问纯一不杂,汪洋浩大,其中又有许多是他自己所得。然而给这种学问命名,难道就是所谓门户众多、各有因缘入门的意思吗?古人过去很难达到成德的境界。先生的道,如果按照他所达到的境界来说,可以称得上安定而有所成就了。先生有书六十卷,命名为《皇极经世》;古律诗二千篇,题名为《击壤集》。先生附葬于先祖坟茔,正是他去世那年初冬丁酉日。铭文说:呜呼!先生志向豪迈,力量雄厚,大步快走,凌越高空;探寻幽深,搜求隐微,曲折处都能通畅理解,旁支也能融会贯通。古人有时难以做到的事,先生从容做到;有人询问,有所观察,因而得到充足丰富的收获。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贤哲,使他遭逢凶命而死。南方有鸣叫的凤凰,东方有伊水;有一座安宁的宫室,那是先生生命终结的地方。《李仲通墓志》 程颢 我的朋友李君仲通,名敏之,世代居住在北燕。高祖父为躲避战乱向南迁徙,如今成为濮州人。丞相文定公李迪是他的伯父。曾祖父令珣、祖父护,都因丞相的缘故追赠太师尚书令。父亲逊用,因儿子显贵追赠吏部尚书。仲通生来就有贤者的资质,端正厚重、仁慈宽恕,幼年时便表现出来;举止整齐,不随便说笑。独处终日,淡泊而没有懈怠的容态,看见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君子。他与人谈话没有隐情,只是听到别人的过错从不说出口;同时安静少欲,处于贫困仍守持俭约,安然自得。他喜好古道,建立学问,广泛阅读群书,尤其精通《春秋》《诗》《易》。后来所得的学问非常高深,正奋发自励、勇猛求进,不幸短命,可惜没有看到他最终达到的境界。他死时才三十岁。仲通的德行,大概完全出于天性,孝友的本性尤其异常。他侍奉太夫人疾病,几个月衣不解带;等到居丧,哀毁过度。内外亲族数百人,上下都爱戴信任他,没有人说什么闲话。众多堂兄弟聚居在一起,奴婢仆役很多,即使管教过于严厉,也不能使他们完全不犯错。准偶尔被仲通责备,那人一定惭愧悔恨好几天,痛下决心自我激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仲通去世后,濮州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失声痛惜,有的甚至流泪。若不是至诚之心能够感动万物,怎么会这样呢?仲通外表非常和蔼平易,遇到事物仿佛唯恐伤害它,即使家人也从未见过他的喜怒。等到他发言、吐露声气,涉及政事便庄严严厉、果断坚决,不能用不义来改变或屈服他。起初因父亲的恩荫补授郊社斋郎,调任防州瑞金县主簿。防州有大盗戴小八攻掠祸害数县,朝廷以此为忧,命御史督察。仲通当时代理县尉,与县令谋划说:“刘石鹘、石门罗姓的人,都是强悍的盗贼,诏令捕捉他们已经多年了。小八不能联合这两个盗贼来壮大自己,我知道他没有能力成事。应当劝说他们使其立功,那么盗贼就不足以攻破了。”于是派人告谕两个盗贼,他们都说:“我们久已服膺李君的仁慈诚信,愿意替他去死。”但是,他召我们来,难道也有让我们取信的办法吗?仲通立即把凭信和诰敕交给他们,并约定说:“某日应带二百名甲士到县城来见我。”众人都害怕。仲通说:“他们如果想作恶,即使不召也会来;况且我在县里人中有信用,他们也是我的人,何必害怕呢?”于是带着两个盗贼与戴小八周旋,最终取得了胜利,于是斩杀小八,把他的党羽全部平定。朝廷嘉奖他,升任卫尉寺丞,并仍然升任一级。御史用间接的话说将要诛杀刘、罗二人的党羽,仲通认为这是失信不义,极力抗辩,过了很久才被采纳。仲通又亲自向朝廷说明,请求趁他们立功之机授予闲散职位,以断绝后患。奏书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那个罗姓的人果然再次作乱。仲通任江宁上元县令,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县里的旧田税不均,贫弱百姓受到其害,仲通制定办法使它公平。豪强狡猾之人憎恨这损害了自己的利益,一同制造诽谤,还有人借助上官的势力来动摇此事。人人都替仲通担心,他却坚定不变。不到一年,所均平的已有一万七千户。事业即使百件中只施行了一件,从这两件事也可看出他高明的见识和刚勇的气概在政事上的表现。唉!人的资质并没有古今的不同,只是担心轻视近处而仰慕远方罢了。像我仲通这样的才华和美德,古代难道独独很多吗?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使他完成所学,自然不会愧对古人。何况假使让他与古人同时亲自接受圣人的教诲呢?那么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落在曾参、闵子骞一类人的后面。仲通于治平三年五月在家中去世,熙宁七年二月庚寅日葬于濮州鄄城县遗直乡先祖坟茔。夫人王氏附葬。夫人是太子中舍王果的女儿,贤慧安静淑雅,很有法度。守寡以后,更加自我收敛持重,终身穿素衣、吃一餐饭。大概在仲通死后六年去世。仲通曾生两个女儿,都夭折了,最终没有儿子,便以哥哥的儿子孝和为嗣。仲通一生中与我相知最深,我本来将要把他的家世安葬之事写成墓志,家人来请我撰文,我难道能够推辞吗?铭文说:阴阳二气交相运行,五行顺序施行;刚柔错杂融合,美丑却各不相同。禀受生命的种类,资质有偏有杂,各自适宜。有的人凝聚了精纯美好的资质,临近元气所赋予的期限。圣人之道虽可以学习,最可贵的还是人的资质。轻浮机巧、聪明锋利的人,离大道越来越远而更加放纵。仲通啊,你禀赋的才能特别奇异,前进又非常勇猛,你的成就由此可以知道。德行为什么这样完美,命运为什么这样亏薄?秀美却不能结成果实,是圣人所悲伤的。谁能使我写出无愧的辞章?后世若想有所考察,就看这篇铭诗。《张天祺墓志铭》 张载
哀哀吾弟,而今而后,战兢免夫!有宋太常博士张天祺,以熈宁九年三月丙辰朔,暴疾不禄。越是月哉生魄,越翌日壬申,归祔大振社先大夫之茔。其兄载以报塟,不得请铭,它人手疏哀词十二,各使刋石置圹中,示后人知德者。博士讳戬,世家东都,防名入仕,歴中外二十四年。立朝莅官,才德美厚,未试百一,而天下耸闻,乐从莫不以公辅期许。率已仲尼践修,庄笃虽孔门髙弟有所后先,不幸夀禀不遐,生四十七年而暴终。它馆志享交戾命也。奈何治其防者,外姻侯去惑益节贲及婿李上卿、郭之才,从母弟质京,甥宋京攀,号之不足,又属辞为之志。商瑶墓志铭 张 耒公讳瑶,淄州人。曾祖重进,祖文俊,皆不仕。父余政,赠大理寺丞。君登景祐元年进士第,为莱芜、单父县尉,临沂县令,知下邳县,签书平定军判官事,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知襄邑县,卒,年五十。至和二年正月二十七日也。阶至承事郎,勲为骑都尉。君少博学,为文词豪徤,貌魁杰,严整不可犯,而平居乐易,长者也。单父多盗,君以防钩猎袅绞且尽,盗怨毒入骨。罢官还乡,次大泽中,一夕有叟密来语曰:“林中有恶少年十数,掺利兵而伏,期今日必杀单父尉,是君非耶?”君从者惧,欲亡去,公执弓矢,徐出。有大木去百步许,望之中有空焉。公谓其人曰:“我为君射彼空者。”再发皆中之。林中恶少年大惧,争先遁。其治下邳,决讼多辨谕劝说之,不尽临以法,民始鬬怒中忽喜悟,相与请平者常十七八。老猾吏旁瞪视,不得刺手。父老戒子弟曰:“若忍犯此令乎?”冨韩公守青州,闻其治状,数委公决难事。始,君为包孝肃公知,韩忠献心器公,见必访以世务,而公无所苟合,贵人终不肯出气力引挚之,其胸中不少防见而死矣。先妻刘夫人,继室王夫人,封夀昌县君。三男子皆已卒,一孙求之举进士,女二人,曽孙一人尚防。公之从子太学博士倚,以元祐八年十月日将塟公淄州万年之原,以二夫人祔。而博士又以公之爵里行事告于著作郎张耒曰:“子史官也,凡世有善而无传,则子有罪。”耒不敢辞,乃为志,使刻石墓中曰:天下平治,士无功名,才否一区之死,无声或宏其声,而中乃枵窽实靡订,孰昧孰昭?有淄商侯,甚蓄不施,时弃其直,则已光辉。彼不人逢位下,固宜啬不使,年造物则奚?唐充之墓志铭 陈 瓘充之姓唐氏,讳广仁,充之字也。其先幽州人,自石晋割地,至五世祖始得从归沧州乐陵。咸平中,曽祖克勤被诏试武艺,授三班借职,以天雄军管界廵检使卒于官,因家焉,遂为大名内黄人。祖中立,大名司法参军。父愈,喜儒士。自充之五六嵗时训以诗书,浸长使从学于外。充之能择交游,言行谨饬。读经史,讲义理,亦长于科举之习。中元祐六年进士第,调干宁军司法参军。界河驿有杀畧人者,守将械送狱,俾鞫之,疑其诬服,以白守,守不信,方趣决不已,而覇州获真盗,然后释无罪者凡四人。后为常州録事参军,部使者闻充之在干宁有审克之誉,部有疑讼,多以属之,充之所辨正合人情者,非止一事。改官制,授通仕郎,以荐者及格当改官,坐元符末上书命格不下,调监夀州开顺口盐矾酒税,未赴,丁母忧,服阕,监苏州酒税务。郡守李尚书孝夀治尚峻猛,不任僚属,充之权幕官,敢与论曲直,苏人多赖之。后守盛待制章于充之为姻家,初与充之善。郡人朱氏有势熖守所歆慕,众皆帖帖屈随,而充之一切自异,着憎慢之迹,守不能堪,众或怒,置充之于狱,吹毛无实,以酤酒防饶为罪。充之既废,贫困不能北归,居楚之宝应,益以读书教子为事。又七年,以疾卒于家,宣和已亥五月丙辰也。以某年某月某日甲子塟于扬州之某地。充之娶张氏,中散大夫某之女子。男四人,曰激,曰濬,曰防,曰洪。女四人,长适从事郎赵枋,余未嫁。初充之客寓寳应,苟营屋室,而勉竭其力,以择塟地于维扬,躬诣内黄啓祖考之▯,迎护以来,将卜日厯葢犇走自效,服勤累嵗未克迁奉,而充之得疾卒矣。今其子激等既塟充之,又能率先志,并襄大事,使三世窀穸之事讫无可憾,亦可以见充之身教之遗美矣。
译悲哀啊,我的弟弟!从今以后,可以战战兢兢而免除忧惧了!宋朝太常博士张天祺,于熙宁九年三月丙辰朔,突然得病去世。当月下弦以后、次日壬申,归葬并附于大振社先大夫的坟茔。其兄张载因报葬之事,未能请到墓志铭,其他人亲手写下哀词十二篇,各自让人刻在石上放入墓穴,给后世知德的人看。博士名戬,世代居住东都;以荫补名入仕,历任内外官职二十四年。在朝廷任职、到地方做官,才华和德行美好厚重,尚未来得及施展百分之一,天下已经听闻并震动,乐于跟从他的人无不把他当作辅弼大臣来期待。他大体已经践行孔子的修养之道,庄重笃厚,即使孔门高弟也有先后难易之别。不幸禀受的寿命不长,活到四十七岁便突然去世。《商瑶墓志铭》 张耒 公名瑶,淄州人。曾祖父重进、祖父文俊,都没有做官。父亲余政,追赠大理寺丞。公在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任莱芜、单父县尉,临沂县令,主管下邳县,签书平定军判官事;以尚书屯田员外郎主管襄邑县,去世,享年五十岁。去世时间是至和二年正月二十七日。官阶至承事郎,功勋为骑都尉。公年轻时学问广博,文章豪健,容貌魁伟杰出,严肃整饬而不可侵犯,平常却和乐平易,是位长者。单父盗贼很多,公用防钩、猎袅、绞等办法,几乎将盗贼捕杀殆尽,盗贼对他恨之入骨。罢官回乡,途中住在大泽中,一天晚上有位老人秘密前来告诉他说:“林中埋伏着十多个恶少年,手持利器,约定今天一定要杀掉单父县尉,是您吗?”公的随从害怕,想逃走;公拿着弓箭,慢慢走出去。离他约一百步有一棵大树,远看树中有空洞。公对那些人说:“我替你们射那个空洞。”连续发射两箭,都射中了。林中的恶少年大为害怕,争先逃走。公治理下邳时,审理诉讼多用辨析、晓谕和劝说,不完全用法律强行处置;百姓起初在争斗愤怒中忽然高兴醒悟,互相请求和解的常有十之七八。老奸猾吏在旁瞪眼监视,也无法插手。父老告诫子弟说:“你们难道忍心触犯这位县令吗?”富弼韩公镇守青州,听说他的治理情况,多次把难办的事情交给公裁决。当初,公被包孝肃公了解,韩忠献认为公是可造之才,见面一定向他询问世务;但公从不苟且附和,贵人最终也不肯出力提携他,他胸中的才识和抱负没有得到多少施展便去世了。前妻刘夫人,继室王夫人,封寿昌县君。三个儿子都已去世,有一个孙子求之正在考进士,两个女儿,一个曾孙尚年幼。公的侄子、太学博士倚,于元祐八年十月某日将公葬在淄州万年原,并让两位夫人附葬。博士又把公的爵里和事迹告诉著作郎张耒说:“您是史官,凡是世上有善行却没有流传,就是您的罪过。”张耒不敢推辞,于是作墓志,使人刻在墓中,文中说:天下太平,士人没有功名;才能高下都归于一死,有的默默无闻,有的使声名扩大,而内里却空虚,实质全无。谁昏昧,谁明白?有淄州商侯,才华深藏而没有施展,时运抛弃了他的正直;但他的光辉已经如此。那个人不是没有才能,只是职位低下,本来就应当吝惜而不让他施展;年寿由造物主决定,又能怎么办呢?《唐充之墓志铭》 陈瓘 充之姓唐,名广仁,充之是他的字。他的祖先是幽州人,自从石晋割让土地,直到五世祖才得以随军归还沧州乐陵。咸平年间,曾祖克勤奉诏试验武艺,授三班借职,任天雄军管界巡检使,死于任上,于是定居那里,便成为大名府内黄人。祖父中立,任大名府司法参军。父亲愈喜爱儒士,从充之五六岁时便用《诗》《书》教导他,渐渐长大后又让他到外地从师求学。充之能够选择朋友,言语行为谨慎整饬。阅读经史,讲求义理,也长于科举学业。元祐六年考中进士,调任干宁军司法参军。界河驿有杀人掠人的案件,守将把人戴上刑具送入狱中,命充之审讯;充之怀疑是屈打成招,便把实情报告给守将。守将不信,正催促不停地判决时,霸州捕获了真正的盗贼,于是释放了四个无罪的人。后来任常州录事参军,部使者听说充之在干宁有审理精明的声誉,部中有疑难诉讼,多交给他处理;充之辨明纠正、合乎人情的,不止一件。改官制后,授通仕郎;因推荐考核合格,按例应当改官,却因元符末年上书而被命格不下,调任监寿州开顺口盐矾酒税,尚未赴任,遇母丧,服丧期满后,监苏州酒税务。郡守李尚书孝寿治理一向严厉猛烈,不任用属官;充之代理幕官,敢于同他争论是非,苏州人多依赖他。后来太守盛待制章是充之的姻亲,起初与充之友善。郡中朱氏有权势,太守羡慕仰赖他,众人都俯首帖耳地屈从,只有充之一概与众不同,显出厌恶轻慢的痕迹,太守不能忍受;众人有的发怒,把充之置于狱中,吹毛求疵而找不出事实,便以卖酒作弊为罪名。充之被废黜后,贫困不能回北方,居住在楚地宝应,越发以读书教子为事。又过了七年,因病死于家中,是宣和己亥年五月丙辰日。某年某月某日甲子,葬在扬州某地。充之娶张氏,是中散大夫某人的女儿。儿子四人,名叫激、濬、防、洪;女儿四人,长女嫁从事郎赵枋,其余尚未出嫁。当初充之客居宝应,勉强经营房屋,同时竭尽力量,在维扬选择墓地,亲自到内黄启开祖先坟墓,迎护遗骸回来,准备择日安葬;历年奔走亲自效力、辛勤服侍,却没能迁葬奉迎,充之便得病去世了。如今他的儿子激等已经安葬充之,又能遵循先父的遗志,共同办理这件大事,使三代祖先墓葬之事终于没有遗憾,也可以看出充之以身作则留下的美好影响。
激等遣人自寳应来南康,以吕本中所状充之之行求铭于瓘书辞惨切,且曰:“先人疾亟时,尝问曰:‘居仁约访我,尚未到。’又叹曰:‘我欲一游庐山,今不能矣。’诸孤不肖,摧割待尽,念欲毕闻余训,永不可得。维行状既获所属,而礲石宂土以需于掩圹之后者,将孰请而可乎?”居仁本中字也,正献公之曽孙,言行有家法,其所叙次皆可考证。其载充之教子之言曰:“洓水文正公尝谓:‘平生无以过人,但事无大小,皆可使人知尔。’汝曹不可一日忘此语也。”睢阳刘公尝谓充之材用有余,遽闻其死,嗟惜不已。呜呼!可达可夀而废斥夭短,岂非命欤?其所厚善率皆迟钝迂濶之士,于其殁也能相与戚嗟而已。悲夫!铭曰:木摇难栖,波涌莫济。穮蓘积劳未穰而逝,饥穰天也,人岂能违?奄忽不俟,岂唯我悲!任宗谊墓志铭 刘 防公讳宗谊,字仲宜,姓任氏,赠尚书司封员外郎讳朏之曽孙,尚书工部郎中直史馆赠吏部尚书讳子舆之孙,太常少卿致仕赠正议大夫讳粹,南阳郡太夫人尹氏之子,上世故为博平人,尚书公改塟于郓,因家焉。公以父任为太庙斋郎,调陇州、陇安、庆州合水二县尉,亲防服除,调滨州司戸参军,亳州酂县令,用荐为宣德郎,知曹州乘氏县不赴,签书镇海军判官事,管句京东转运司文字,转通直郎,通判南平军不赴,监真州转般仓,转奉议郎,赐绯鱼袋,通判永宁军不赴,转承议郎,通判沂州,今上即位恩转朝奉郎、朝散郎,管句宫观,以沂州督捕贼转朝请郎,转朝奉大夫,通判泰州不赴,除知淄州,借紫加勲骑都尉。大观元年七月二十四日寝疾,终于家,享年五十有九。公濶达好义,有气畧,少时浮沈闾里,泛爱下士,人乐从之游。既孤塟昏,仰食贫,甚至鬻其产訾,用遂屈公曰:「差易耳。」厪力治生,调度纤啬,居数年复其产如初,乡人竒之,宗族赖焉。天性眀吏事,在官务核实,不肯便文自营,所临可纪。酂有民椎埋剽及败,则行钱诋谰,数得脱,前令不能制,公因事杀之以狥。有盗羣行入境,微得其处,防尉不在,公部分方畧以授主簿,曰:「往取贼,受赏。」以君有母故,为公得主簿,感激如公教,尽获之。遂先公改京秩。沂某氏子坐小法当受笞,公审其可教,争于州将以赎论,是嵗遂预乡举。直州仓室屋七百区,费大莫敢任葺事,嵗霖雨坏米至万计,吏夜徙弃水中以灭迹,公大撤而新之,计司吝费,公曰:「仓虽在真,本漕六路聚米以供京师,则费宜均赋之六路。」众是公议,上之朝,遂着为令。在滨摄沧之乐陵令,在郓摄须城令,治行皆如在鄼。凡民诉久不竟,若寃不能自直者,擿其要害,躬为镌谕,无不厌服。日所受书檄与凡小治讼,区处立决,廷无留事,狱戸。可罗雀,豪恶吏屏气竟嵗,无敢犯。或云为政必锄猾吏,奈何并容?公笑曰:「懦令倚吏以辨,又惮其纵则横,掎摭之是滋使籍以蠹民。且去一猾吏,得一猾吏。今予夺我,在吏供笔札,奉案牍而已,何谓云云?」前后所辟荐公,皆名士伟人。其与人交,倾葢不疑,不为回隠。小不可輙以告,然资乐易,喜宾客,酣饮笑嚎,恢然无忤,人更服为长者。晚尤好书,阅古今评其人得失,以自致其意。领宫观,归家趣供具,召亲属故旧,无虚日。叹曰:「老矣,无所用如某人治某事。我虽老,尚能兼此人数辈。」雅知公者,亦多以为信云。方朝廷察公行能,优除便郡,未赴,感疾不起,夀不满六十。于戯,惜哉!娶尹氏南阳夫人,弟之子,封夀安县君子。男四人:羲之、献之、久之、延之,皆举进士。羲之以公遗奏,授假将仕郎。女七人,嫁王誉、郭俦、士亷、张平、张大辨、谢敦頥、俦右班殿直、敦頥假承务郎,余皆举进士,一未嫁。孙男七人,以大观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塟须城县黄陂乡之刘村先茔之次。跂皇妣鲁国太夫人正议公中女,笃于同气之爱,怜公防护视之尤厚。南阳君于诸外孙爱某特异,躬自鞠育。跂又少公四嵗,相与嬉戏,俱从我先公授书学。丁壮昏官出处相先后,虽舅甥有晜弟之好焉。诸孤谓知公无如某者,请志其墓,谨论次如石。谓之铭曰:服周于身,棺周于服,刳石序文,以为之椁,度三之一,得其函,深如函之深,为之葢,博其封,可隠其坎,可席,从先大夫归,此真宅。王公旦墓志铭 滕宗谅
译激等派人从宝应来到南康,拿吕本中所写的充之行状请求我陈瓘作铭,书信辞意悲惨恳切,并说:“先父病危时,曾问道:‘居仁来探望我,还没有到吗?’又叹息说:‘我想游一次庐山,如今却不能了。’我们这些孤儿不肖,悲痛摧折,生命将尽;想要听完父亲留下的教诲,却永远不可能了。行状既然已经有所托付,而刻石和墓土要等到封闭墓穴之后才办,又能请谁来完成呢?”居仁是吕本中的字,是正献公的曾孙,言行有家法;他所叙述编次的事情都可以考证。他记载充之教导儿子的话说:“洓水文正公曾说:‘我一生没有什么超过别人之处,只是无论事情大小,都可以让别人了解你。’你们不可以一天忘记这句话。”睢阳刘公曾说充之的才能足以任用,突然听到他去世,感叹惋惜不止。唉!能够通达、能够长寿,却被废斥而早夭,难道不是命运吗?他所深厚友善的人大多是迟钝迂阔之士,到了他死时,也只能彼此悲伤叹息罢了。可悲啊!铭文说:树木摇动,难以栖息;波涛涌起,无法渡过。辛勤耕耘积累的劳作尚未收获便离世,丰歉由天命决定,人哪里能够违抗?突然离去,来不及等待,难道只有我悲伤吗!《任宗谊墓志铭》 刘攽 公名宗谊,字仲宜,姓任。赠尚书司封员外郎、名朏的曾孙,尚书工部郎中、直史馆、赠吏部尚书、名子舆的孙子,太常少卿致仕、赠正议大夫名粹与南阳郡太夫人尹氏的儿子。祖上原本是博平人,尚书公改葬到郓州,于是定居在那里。公因父亲任官的恩荫补授太庙斋郎,调任陇州、陇安、庆州合水二县县尉;服除后,调任滨州司户参军;任亳州酂县令,因推荐授宣德郎,任曹州乘氏县知县而未赴任;签书镇海军判官事,管勾京东转运司文字;转任通直郎,通判南平军而未赴任;监真州转般仓;转奉议郎,赐绯鱼袋;通判永宁军而未赴任;转承议郎,通判沂州。今上即位,因恩典转朝奉郎、朝散郎,管勾宫观;因在沂州督捕盗贼,转朝请郎,再转朝奉大夫;通判泰州而未赴任;授知淄州,借紫,加勋骑都尉。大观元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卧床,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公胸襟开阔,喜好义理,有气魄和谋略;年轻时沉浮于乡里之间,广泛爱护地位低下的士人,众人都乐意同他交游。父亲去世后,家中贫困,靠仰赖食物度日,甚至卖掉财产,终于使公屈服,说:“这件事容易办。”他勉力经营生计,精打细算地调度,过了几年又使财产恢复如初,乡人对此感到惊异,宗族也依赖他。公天性明晓吏事,任官时务求核实,不肯只追求文辞、经营私利,所任之处都有可记述的政绩。酂县有百姓盗掘坟墓、抢劫以及败露后,便行贿诋毁,屡次得以逃脱,前任县令不能制止;公借事依法杀掉他以示众。有盗贼成群进入境内,稍微探知其所在时,县尉不在,公把方略分条交给主簿,说:“去捕捉盗贼,回来接受赏赐。”因为主簿有母亲,公替他取得主簿职位;主簿感激得像接受公的教诲一样,终于把盗贼全部捕获,后来先于公改任京官。沂州有某氏之子因犯小法应受笞刑,公审察认为他可以教导,便向州将争辩,请求用赎刑处理;这一年他便参加乡试。真州仓库房屋有七百区,费用很大,没有人敢负责修缮;每年霖雨毁坏粮食,数以万计,官吏夜里把粮食搬走丢进水中以掩盖痕迹。公大规模拆除重建,计司吝惜费用,公说:“仓库虽在真州,但本漕运六路聚集粮食供应京师,所以费用应由六路平均分担。”众人认为公的意见正确,上报朝廷,于是成为定令。在滨州代理沧州乐陵县令,在郓州代理须城县令,治理政绩都如同在酂县一样。凡是百姓诉讼长期不能结案,或有冤屈不能自己申辩的,他就抓住要害,亲自详细劝谕,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每天所接收的文书檄文以及各种小的诉讼,他都分别处理、立即裁决,官署中没有积压的事情,狱门冷落得可以罗雀。豪强恶吏屏息收敛,一年到头没有人敢犯事。有人说治理政事必须铲除奸猾之吏,为什么他反而一并容纳?公笑着说:“懦弱的县令依靠小吏来办事,又害怕他们放纵而横行,于是不断罗织罪名,只会使他们借此侵害百姓。况且除去一个奸猾吏,又会得到一个奸猾吏。如今我的升降取舍,不过由小吏供给文书、奉行案牍罢了,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前后征辟推荐公的,全是名士伟人。他与人交往,一见如故便毫不猜疑,不回避隐瞒小事,有时立即告知对方;但他资性和乐平易,喜爱宾客,酒酣后纵情谈笑,胸襟开阔而不触犯别人,人们更加佩服他是位长者。晚年尤其喜好读书,阅览古今,评论人物得失,以表达自己的心意。主管宫观后,回家便催促准备供具,召集亲属故旧,没有一天空闲。他感叹说:“我老了,已经没有用处,不能像某人治理某事那样。我虽然老了,还能兼任几个人的事务。”一向了解公的人,也多认为这话确实如此。正当朝廷考察公的品行才能,准备优先授予便利的郡职时,他尚未赴任,便因病不起,寿命不到六十岁。唉,可惜啊!娶尹氏,即南阳夫人,是弟弟的女儿,封寿安县君。儿子四人:羲之、献之、久之、延之,都考中进士。羲之因公的遗奏,授假将仕郎。女儿七人,分别嫁给王誉、郭俦、士廉、张平、张大辨、谢敦颐、俦;其中俦任右班殿直,敦颐任假承务郎,其余都考中进士,有一人未嫁。孙子七人。大观二年九月二十六日,葬在须城县黄陂乡刘村先祖坟茔旁。跂的皇妣鲁国太夫人是正议公的中女,特别笃厚地爱护兄弟,怜悯公而对他照看得尤其优厚。南阳君在众多外孙中唯独格外疼爱某人,亲自抚养他。跂又比公小四岁,两人一同嬉戏,都跟随我的先父读书学习。成年后婚姻、做官、出仕退居,先后大致相同,虽是舅甥,却有兄弟般的感情。众位孤儿说,了解公没有比得上我的人,请我为他的墓作志,于是谨慎地论述编次,写在石上。铭文说:衣服围合身体,棺木围合衣服;凿开石头撰写墓志,用它作为外椁,按照棺木的三分之一来估量,得到容纳棺木的函室;深度和函室一样深,制作棺盖;把坟丘筑得宽大,可以遮蔽墓穴,可以作为安席;跟随先大夫归来,这才是真正的住宅。《王公旦墓志铭》 滕宗谅
夫文灼于外,而钓名驾说,重叠于时者,欲其潜爱怒于心术,汰胜尚于意表,亦以鲜矣。道行于官,而欲至心,得光显当朝者,求其敦洁而耻浮,澹进而勇退,厥惟艰哉。其有体真师常,先行后学,进退蹈道,终始可述,则见之于太原王公焉。公当真宗皇帝世,以县佐吏,有文,选入阁下,▯崇文院,典理御书,日以进用。立朝侃侃,居羣以和,人推为长者。出牧五郡,所至职办,因俗为政,不务皦察,时号为循吏。今天子眀道建元之初,抗章引年,朝廷不欲夺其志,许以本官致仕,命一子自布衣试袐书省校书郎,葢所以享耆德而嘉亷退也。得谢之后,疏林壑以放志,治丹石以疗疾,接乡里以信顺,训子弟以端孝。呜呼!昊天不憗,弗报永龄,以景祐二年九月十一日考终于建阳县羣玉乡崇德里之第,享年七十四。眀年二月塟于所居之南山颠也。公讳昱,字公旦,世家于建阳。曽祖磻,祖枢,考纶,皆蕴龙德。生值唐季,四海屺裂,葆光全素,羡庆厥后,由公之贵,烈考赠尚书度支郎中,母封南阳县太君刘氏,继母丁氏封清河县太君。公才具夙成,年十八嵗,以文行髙妙为本郡举首。咸平初登礼部上第,除舒州桐城县主簿,陞大理评事,再迁殿中丞,改太常博士,转尚书屯田度支二曹员外郎,典职崇文院袐阁。知柳州,坐邻郡大贼莽佚界上,捕之不时得,黜临江军监新淦县酒税,内徙楚州监盐,复知南康军,召还▯职中袐,出守润州,逾年移牧武昌,再丁内艰,以度支郎复吉居阁下,嵗久以便乡里,求知邵武军,得之,遂老千家。夫人严氏早亡,继室仁和县君沈氏,左右君子动循礼则。子四人,长曰楷,前漳州长防县令;次曰格,汀州司法参军;次曰栩,太庙斋郎;次曰杞,今校书郎。女三人,长适严氏,次适范氏,次尚防宗谅,接公之旧德矣。尝宰武阳,居公治下,公晚以少。子结义于予诸孤之将议塟也,使家老状公之事,千里重趼,且来乞文以志神隧。纪信示逺,予不让也,宜矣。晏詹嗣而铭曰:建水之灵,武夷之英。猗欤!王公才为时生,贤推仕汉,帝选登瀛。直如朱弦,莹若壶氷。守藩方入,出趋台阁。德化优柔,文锋错落。播在民謡,赓于圣作。辞絶累句,言无宿诺。致政于君,归全返真。雅合天道,光昭缙绅。有典有则,不缁不磷。夀钟五福,庆延后昆。隠隠南山,悠悠东渚。草没新阡,烟昏拱树。勒珉贞兮,识太原君子之墓。
宋文鉴巻一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五宋 吕祖谦 编
译文章只在外表上炫耀,却借钓取声名、驾驭学说而在当时反复显扬的人,想要使他们在内心深处有所爱憎、在意念之外淘汰胜负和崇尚之心,也已经很少了。道行于官场,却想要真心实意、在当朝获得显赫地位的人,要求他们敦厚清白而以浮华为耻,淡泊进取而勇于退处,这实在是很难的。至于那些体察真理、师法常道,以实行先于求学,进退都遵循大道,始终事迹可述的人,那么在太原王公身上就可以看到了。王公在真宗皇帝时代,凭县佐吏的身份,以有文才被选入宫阁,隶属崇文院,掌理御书,每天都因而得到任用。在朝廷上正直敢言,处于众人之间却和睦相处,人们都推许他为长者。出任五郡长官,所到之处政务都办得好,顺应当地风俗施政,不专求明察苛细,当时号称循吏。今天子明道建元初年,他上奏章以年老请求退职,朝廷不愿违背他的志向,准许他以原官致仕,并命令他的一个儿子由布衣身份参加秘书省校书郎的试选,这大概是为了尊重老成的德行、嘉奖清廉退让。获准退休以后,他疏理山林沟壑以舒展心志,调治丹石药物以疗养疾病,以诚信和顺厚与乡里交往,以端正孝道教导子弟。唉!上天不肯怜悯他,不能报给他长寿,他在景祐二年九月十一日于建阳县群玉乡崇德里住宅中寿终,享年七十四岁。第二年二月,葬在居所南面的南山山顶。王公名昱,字公旦,世代居住在建阳。曾祖父王磻,祖父王枢,父亲王纶,都蕴藏着龙德般的美德。生逢唐朝末年,天下分裂动荡,他们保全才德而不显露,把希望寄托在后代;由于王公显贵,已故父亲被追赠为尚书度支郎中,母亲刘氏封为南阳县太君,继母丁氏封为清河县太君。王公才具早熟,十八岁时,因文才品行高妙成为本郡举荐的首选。咸平初年考中礼部上等,授舒州桐城县主簿,升任大理评事,又两次迁升为殿中丞,改任太常博士,转任尚书屯田、度支二曹员外郎,掌管崇文院、秘阁的职务。任柳州知州时,因邻郡大盗莽佚逃到边界,未能及时捕获,被贬为临江军新淦县监酒税,调入内地任楚州监盐,又任南康军知军,召回后隶属中秘职务,出任润州知州,过了一年调任武昌知州,再次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以度支郎的身份重新在阁下任职,因多年任职且便于乡里,申请任邵武军知军,获准后,终于在千家县养老。夫人严氏早逝,继室为仁和县君沈氏,辅佐君子,举动都遵循礼法。共有四个儿子,长子名楷,曾任漳州长防县令;次子名格,任汀州司法参军;次子名栩,任太庙斋郎;次子名杞,现任校书郎。三个女儿,长女嫁给严氏,次女嫁给范氏,幼女嫁给尚防宗谅,都继承了王公旧日的德行。我曾任武阳县令,住在王公治理的辖境内,王公晚年因年少而对我稍加礼遇。王公的儿子在我诸位孤儿将要商议安葬之时,与我结为朋友,派家中老人写明王公的事迹,跋涉千里,且来请求我撰文刻在墓道上。记载诚信以示后人,我不应推辞,确实应当如此。晏詹继之作铭说:建水的灵秀,武夷的英华。美啊!王公的才华应时代而生,贤能之士推举他仕进于汉廷,皇帝选拔他登上瀛洲。正直如朱弦,清莹如壶中之冰。守护藩镇,刚入仕便出入台阁。德政教化宽厚和顺,文章锋芒错落有致。传播在民间歌谣中,续写于圣上的著作里。文辞断绝繁累的句子,言语从不留下未兑现的承诺。向君主请求致仕,归返全真。高雅地合于天道,光耀地昭示于士大夫。有典章,有法则,不因染黑而变色,也不因磨砺而变薄。寿命集五福于一身,福庆延及后代。南山隐约高耸,东渚绵延遥远。新修的墓道被青草淹没,烟霭使墓旁合抱之树昏暗。把铭文刻在贞石上,标明这是太原君子的墓。《宋文鉴》卷一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五 宋吕祖谦编
墓表石曼卿墓表 欧阳修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竒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以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竒,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曼卿少举进士不中,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竒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干寜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自契丹通中国,徳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飬息天下,然内外防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説,籍河北、河东、陜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防,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鄊兵扞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篾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舎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欢,及问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呜呼!曼卿寜自混以为髙,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竒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髙世之志,故寜或毁身汚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夀,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太常博士周君墓表 欧阳修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丧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盖久而后复。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殁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防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谓丧主于哀而已,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虽仕宦、婚嫁听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君讳某,字某某,州某县人也。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歴连、衡二州司理参军,桂州司録,知髙安、寜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厯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舎,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县紫微冈。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官某。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赒宗族朋友。人有慢已者,必厚为礼以愧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巻。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叅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諲;曰説;曰谊,皆未仕。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观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也哉?胡翼之墓表 欧阳修
译墓表 《石曼卿墓表》 欧阳修 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祖先世代是幽州人,幽州归入契丹后,他的祖父石自成才带着族人辗转南归。天子嘉奖他们归来,准备给他们俸禄,他们不肯接受,于是定居在宋州宋城县。父亲名补之,官做到太常博士。幽燕的风俗强悍尚武,曼卿年轻时凭气概自负,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对于非同寻常的功业,他十分向往,对世俗琐屑之事则认为没有什么足以动心的。他自知与时俗不合,于是混迹其中,借酒自遣。然而他喜欢纵情饮酒,常常大醉后颓然自放,因此更加与时俗不合。跟随他交游的人,都知道喜爱曼卿的洒脱奇异,却不知道他的才华有可施展之处。他四十八岁时,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的身份在京师去世。曼卿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真宗推恩,规定三次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补授奉职,曼卿起初不肯接受。张文节公一向认为他奇异,对他说:“母亲年老,你难道还选择俸禄吗?”曼卿惊醒似的起身接受,于是升为殿直。过了很久,改任太常寺太祝,任济州金乡县知县,感叹说:“这里也可以施行政事啊。”县中有了治理的声誉,任干宁军通判;母亲永安县君李氏去世,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任永静军通判,都以才能著称。他充任馆阁校勘,多次升迁为大理寺丞,任海州通判,回京后又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听政时,曼卿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受到宠幸,援引曾经谈论太后事情的人,使他们很快得到显赫官职,想要援引曼卿,曼卿坚决阻止,这才作罢。自从契丹与中原通好,元昊完全占有河南,臣属于是专心于休兵养息天下;然而内外防备武备已经三十多年,曼卿上书陈说十件事,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反叛,西方用兵,这才开始想到他的话,召见他,逐渐采用他的主张,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的百姓,得到乡兵几十万人。曼卿奉命出使登记河东兵员,回来称赞其防务,被赐绯衣银鱼。天子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他却已经病了。后来听说边将想用乡兵抵御贼寇,他笑着说:“这只是学到了我的粗浅主张。没有训练的军队,勇敢和怯懦混杂;如果怯懦的人见敌就动摇,那么勇敢的人也会被牵累而溃败。如今如果来不及训练,不如招募那些敢于作战的人,这样人人都成为精兵。”他看待世事,轻蔑得好像不值得过问;但等听到他安排施行的办法,即使精心思考、深谋远虑也不能超过他。他相貌魁伟,喜欢饮酒而自负,似乎不能用法度约束;退下来考察他一生的志趣取舍和重大节操,却没有一件违背道理的。他遇到别人,无论贤能还是愚钝,都让对方尽情欢悦;但若进一步询问,能够在天下的是非善恶上与他的心意相合的人,却没有几个。他写文章,刚劲雄健,与他的意气相称。有个儿子叫济滋。天子听说他的死讯,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使其家获得俸禄。他去世三十七天后,葬在太清的祖坟。朋友欧阳修在他的墓上撰表说:唉!曼卿宁可放纵自我来保持高尚,也不稍稍委屈自己去迎合世俗,可以说是自重之士了。士人所承担的志向越大,就越看重自己;越看重自己,就越难以与世俗相合。然而想要与他共同成就大事、建立奇功,非得到这种难以合群而自重的士人不可。古代杰出雄伟的人,没有谁不怀有超越世俗的志向,所以有的宁可毁坏自身、玷污名迹,最终困顿而默默无闻;有的直到老死才幸运地遇到机会,尚且能够稍稍施展于世。像曼卿这样的人,不只是与世俗难以相合而不能施展才华,也是因为不幸没有活到中寿,这大概是命运吧!这难道不可悲吗!《太常博士周君墓表》 欧阳修 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名叫周君,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父母去世时,他和兄长某、弟弟某住在倚庐中,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他说话一定悲伤,哭泣一定哀痛。服丧期满后,他瘦削得不能胜任人事,大概过了很久才恢复。自从孔子在鲁国时,鲁国人就不能实行三年的丧礼;他的弟子对此疑惑而发问,那么其他国家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孔子去世以后,后世的情况更可以知道。如今世人,知道侍奉父母的人很多。有的居丧却不悲哀;有的活着能侍奉、死后却能悲哀;有的不懂丧礼;有的懂礼,却认为丧事只在于悲哀罢了,不必合乎礼制。像周君这样,侍奉父母尽孝,居丧尽哀,同时又合乎礼制。礼制失传已经很久,丧礼尤其废弃。如今居丧的人,即使做官、嫁娶、听音乐不这样做,也只是因为法令禁止罢了。他们穿衰服麻衣的规格、哭泣的节度、居处的区别、饮食的改变,都不知道原来有礼制。在上位的人不以身作则率领下属,在下位的人又对上位者没有期待,礼制难道就这样废弃了吗?所以我认为周君有值得取法之处。周君名某,字某某,是某州某县人。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做到太常博士,先后任连州、衡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任饶州通判,尚未赴任,便在庆历五年六月初一于朝集之舍去世,享年五十一岁。皇祐五年某月某日,葬于道州永明县紫微冈。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追赠官职某。母亲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周君学问长于毛诗、郑诗和《左氏春秋》。家贫而不经营产业,喜欢与族人聚居;官禄虽然微薄,却常常分出俸禄救济宗族和朋友。有人怠慢自己,他一定厚礼相待,使那人感到惭愧。他任官之处都有能干善治的政绩,有文集二十卷。周君有七个儿子:谕,任鼎州司理参军;诜,任湖州归安主簿;谧;讽;諲;说;谊,都还没有出仕。唉!孝并不是只限于一家之中的行为,它可以推及侍奉君主而成为忠,对宗族施仁而和睦,与朋友交往而诚信。开始时由一乡推重,进而传遍四海,刻在金石上,留给后世,让后人考察周君的作为,没有什么不可以记载。难道只是为了使他的子孙不至于衰败吗?《胡翼之墓表》 欧阳修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臯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厯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着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逺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嵗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髙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与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寜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嵗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廼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塟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徳,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泷冈阡表 欧阳修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修不幸生四歳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修曰:「汝父为吏,亷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无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嵗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囘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嵗行在戍,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徳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卒于官舎,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宻,遂叅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
译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祖先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以教人为师,以言语和行为亲自感化他们,使诚实明达的人通达事理,使昏昧愚笨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过自新。他制定的规范严明而可信,所传之道持久而尊崇。师道废弃已经很久,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老师的,只有先生以及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其中先生的门徒最为兴盛。他在湖州办学时,弟子往来常有几百人,各自凭借所学经书相互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施行数年后,东南的士人无不把仁义礼乐作为学问。庆历四年,天子打开天章阁,与大臣讨论天下政事,开始慨然下诏各州县都兴办学校。于是京师修建太学,有司请求下令湖州,取先生的教学方法作为太学的法式,至今仍著为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主持太学,学者从远方赶来,太学容纳不下,便征用旁边的官署作为校舍。礼部贡举每年录取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常占十分之四五。其中名次很高的当时便知名,有的考中甲科而居显要官职;其余散布在四方,无论资质贤愚,都循循有礼、雅正整饬,见到他们的言谈举止,不必询问就知道是先生的弟子。那些学生彼此称呼先生,不必询问就知道是胡公的学生。先生起初以布衣身份拜见天子,谈论音乐,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征召为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住在湖州学校。召任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的身份致仕,迁为殿中丞,在家养老。皇祐年间,驿站传召他到京师议论音乐,又任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仍因病辞去。过了一年多,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住在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升任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不久病重不能上朝,天子多次派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的身份让他致仕。他东归那天,太学的学生和朝廷的贤士大夫在东门送他,以弟子之礼相待。路人感叹,认为这是荣耀之事。他在四年六月六日于杭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县何山的山麓。他的世系、官职、籍贯和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撰写墓志。唉!先生的德行存在于人们心中,不必树碑表彰也会在后世显现。然而没有这篇文章,就无法慰藉学者对他的思念。因此把它揭示在他的墓地上。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撰述。《泷冈阡表》 欧阳修 唉!我的皇考崇公在泷冈选择吉地已经六十年,他的儿子修才得以在墓道上撰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而是因为有所等待。修不幸,四岁便成为孤儿;太夫人守节自誓,家境贫困,亲自维持衣食,把我养大并教导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的父亲做官,廉洁而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财物成为我的牵累。’所以他去世时,没有一片瓦可以遮覆,也没有一垄田地可以耕种,来庇护你们、供你们生活,我凭什么依靠而能守节自立呢?我从你父亲那里知道了一二件事,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自从我嫁到你家,没有赶上侍奉你的祖母,但我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母亲。你年幼丧父,我不能知道你一定能够立身,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刚嫁来时,你父亲服母丧期满才过了一年;每到岁时祭祀,他一定流泪说:‘祭祀再丰盛,也不如生前奉养得微薄。’偶尔享用酒食,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足,如今却有余,怎么还来得及呢?’我起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是刚服丧结束,偶然如此;后来他总是这样,直到终身从未改变。我虽没有赶上侍奉婆母,却由此知道你父亲善于奉养母亲。” 你父亲做官时,曾经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官府文书,屡屡停笔叹息。我问他,他说:‘这是一桩判死刑的案件,我想寻求使他活命的理由,却找不到。’我说:‘活命的理由可以寻求吗?’他说:‘寻求使他活命而找不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寻求后能够找到呢?正因为有时能够找到,才知道那些不寻求便判死的人是有遗憾的。总是寻求使人活命,尚且还会错判为死;世上却常常一心寻求置人于死地。’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这一年行运在戍位,将要死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到儿子成人立业了,日后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日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些话,我耳朵听熟了,所以能够详细记述。他对外面的事情如何施行,我不能知道;但他居家时毫不矜饰,却能做到这样,这难道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吗?唉!他的内心难道是特别厚于仁爱吗?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厚于仁爱。我不能教给你这些,这是你父亲的志愿。修哭泣着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先公年少丧父,努力求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友爱而合乎礼法,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家族刚开始稍显衰微时,她用俭约治理家庭;后来一直不让生活超过这个标准,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朴微薄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修被贬到夷陵,太夫人谈笑自若,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的,我对此早已习惯;你若能安然处之,我也就安心了。’先公去世二十年后,修才开始获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修在朝廷列官,才得以追赠封号给双亲;又过了十年,修任龙图阁直学士、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死于官舍,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修以才非所长而入任副枢密,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罢职。自从登上两府之位,天子推恩褒奖他的三代先人,大概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增加恩宠赏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
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徳,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徳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熈寜三年,嵗次庚戌,四月辛酉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徳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戸、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处士征君墓表 王安石淮之南有善士三人,皆居于真州之扬子。杜君者,寓于医,无贫富贵贱请之,辄往,与之财非义,辄谢而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盖善言性命之理,而其心旷然无累于物,而予尝与之语,久之而不厌也。徐君忠信笃实,遇人至谨,虽疾病召筮,不正衣巾不见。寓于筮,日得百数十钱则止,不更筮也。能为诗,亦好属文,有集若干巻。两人者以医筮,故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独不闻于世。征君者,讳某,字某,事其母夫人至孝,居鄊里恂恂恭谨,乐振人之穷急,而未尝与人校曲直,好蓄书,能为诗,有子五人,而教其三人为进士。某今为某官,某今为某官,某亦再贡于鄊。征君与两人者相为友,至驩而莫逆也。两人者皆先征君以死,而征君以某年某月甲子终于家,年七十七。噫!古者一鄊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鄊,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久矣。余独私爱夫三人者,而乐为好事者道之,而征君之子又以请,于是书以遗之,使之镵诸墓上。杜君讳婴,字太和;徐君讳仲坚,字某。外祖母黄夫人墓表 王安石外祖夫人黄氏,生二十二年归吴氏,归五十年而卒,三月而塟,康定二年十二月也。夫人渊静裕和,不强而安,事舅姑夫,抚字皆顺适。吴氏内外族甚大,朝夕相与居,嵗时以辞币酒食相缀接。卒夫人之世,戚疏愚良,无一间言。又喜书史,晓大致,往往引以辅导处士,信厚闻于鄊。子为士无亏行,繄夫人之助。夫人资寡言笑,声若不能出,虽族人亦不知其晓书史也。安石,外孙也,故得之详。明道中过舅家,夫人春秋髙矣,视其礼犹若女妇然,视其色不知其有喜愠也。病且革,以薄葬命,子亿其可谓以正始终也已。舅藩既志其塟,四年,安石还自扬州,复其墓,复表曰:「圣人之教,必繇闺门始。后世志于教者,亦未之勤而已。天下相重以戾,相荡以侈,疣然斁矣。自公卿大夫无完徳,岂或女妇然?或者女妇居不识防屏,笑言不闻邻里,是职然也。置则悖矣。然其死也,闻人传焉以美之,是亦教之熄也。人人之不能然也,传焉以美之,宜也。矧如夫人者,有不可表耶?」于戏。程伯淳墓表 程 頥先生名颢,字伯淳,葬于伊川。潞国太师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頥序其所以而刻之石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乎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志将以斯道觉斯民。天不慗遗,哲人早世。鄊人士大夫相与议曰:「道之不明也久矣,先生出倡圣学,以示人,辨异端,辟邪説,开歴古之沈迷。圣人之道,得先生而后明,为功大矣。」于是帝师采众议而为之称,以表其墓。学者之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见斯名之称情。山可夷,谷可堙,明道之名,亘万世而常存。勒石墓旁,以诏后人。吕和叔墓表 范 育
译祖母屡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为越国太夫人。当今皇帝第一次举行郊祀时,皇考被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封魏国太夫人。于是小子修哭泣着说道:“唉!行善没有不得到报偿的,只是迟早有时,这是一贯的道理。只有我的祖先积累善行而成就德业,本应享有崇高的荣显;虽然不能亲身享有,但赐爵受封、显耀荣耀、褒奖隆厚,实际上有三朝的恩赐诏命,这足以在后世显扬,并庇护依赖他的子孙了。”于是列出世系谱牒,详细刻在碑上。后来又记载我皇考崇公的遗训、太夫人教诲我并对我有所期待的缘由,一同揭示在墓道上,使人知道小子修德行浅薄、才能微少,却逢时窃居官位而幸能保全大节、不辱没祖先,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撰表。《处士征君墓表》 王安石 淮河以南有三位善士,都住在真州扬子县。杜君以行医为业,无论贫富贵贱有人请他,便立即前往;给他不合义的钱财,他就推辞不接受。他常常穷困空乏,几乎不能养活自己,却从未显出不满足的神色。他善于谈论性命之理,心胸旷达,不为外物所累;我曾和他交谈,谈久了也不厌倦。徐君忠诚信实,待人极其谨慎,即使生病有人请他占筮,也不整理衣冠就不见客。他以占筮为业,每天赚到一百几十钱便停止,不再为人占筮。他能作诗,也喜欢撰写文章,有文集若干卷。两人因为行医和占筮,所以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唯独没有闻名于世。征君名某,字某,侍奉母亲夫人极为孝顺,居住乡里时恭敬谨慎,乐于救济别人的穷困危急,却从不与人争辩是非曲直;喜爱收藏书籍,能作诗,有五个儿子,并教导其中三人考中进士。某人现任某官,某人现任某官,某人也两次被乡里贡举。征君与这两人互相为友,极为欢悦而彼此知心。两人都先于征君去世,征君在某年某月甲子于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唉!古代一个乡里的善士,必定有使全乡尊贵的原因;一个国家的善士,也必定有使全国尊贵的原因。这种道理消失已经很久了。唯独我私下喜爱这三个人,乐意把他们的事告诉好事之人;征君的儿子又来请求,于是写下这些话留给他,让他刻在墓上。杜君名婴,字太和;徐君名仲坚,字某。《外祖母黄夫人墓表》 王安石 外祖母夫人姓黄,二十二岁时嫁入吴家,出嫁五十年后去世,三个月后安葬,即康定二年十二月。夫人深沉宁静、宽厚和顺,不勉强自己却能安然处世,侍奉公婆和丈夫、抚养子女,都顺遂合宜。吴氏内外亲族很庞大,朝夕相处,逢年过节用辞章、礼物、酒食不断往来。直到夫人一生结束,亲疏远近、愚笨贤能之人,没有一个说过非议的话。她又喜爱书史,通晓大略,常常引用其中道理来辅导处士,在乡里以诚信厚道闻名。她的儿子成为士人而品行没有亏损,都是夫人的帮助。夫人性情少言少笑,声音仿佛难以发出,即使族人也不知道她通晓书史。安石是外孙,所以知道得详细。明道年间我经过舅舅家时,夫人年纪已经很大了,看待我的礼节仍像对待女儿、媳妇一样;看她的脸色,却看不出她有喜怒。病重将死时,她命令薄葬;她的儿子亿,可以说是使她有始有终了。舅舅藩已经为她的葬事作了记,四年后,安石从扬州回来,又修整她的墓,并重新撰表说:“圣人的教化,必定从闺门开始。后世有志于教化的人,也只是没有勤力实行罢了。天下彼此看重而相互违戾,彼此诱导而竞尚奢侈,已经败坏得像长了疣一样。自公卿大夫起没有完美的德行,难道有时还不如妇女吗?或者妇女居处时不让人看见闺房屏障之外的事,笑语也不让邻里听见,这本来是她们的职责。如果把这种做法放置一旁,就是违背教化。然而她死后,听说有人传扬她的事来赞美她,这也说明教化已经熄灭了。人人都不能做到这样,能够传扬出来加以赞美,是应该的。何况像夫人这样的人,难道有什么不可表彰的吗?”唉!《程伯淳墓表》 程颐 先生名颢,字伯淳,葬在伊川。潞国太师在墓上题写“明道先生”,弟弟颐叙述其中缘由并刻在石上说:“周公去世,圣人的道不能施行;孟轲去世,圣人的学问不能流传。大道不能施行,百代都没有善治;学问不能流传,千年都没有真正的儒者。没有善治,士人还可以阐明善治之道,用来教化众人,传给后代;没有真儒,天下人茫然无措,没有人知道应当走向哪里。人的欲望放纵而天理灭亡了。”先生生在周公、孟轲之后一千四百年,从遗留的经典中得到失传的学问,立志要用这条道唤醒百姓。上天不肯留住他,贤哲之人早早去世。乡里人士大夫共同议论说:“大道不明已经很久了,先生出世,倡导圣人之学给人看,辨明异端,驳斥邪说,开启历代以来沉沦的迷惑。圣人的道,得到先生之后才重新明白,他的功劳太大了。”于是帝师采纳众人的意见为他确定称号,用来表彰他的墓。学者对于大道,知道方向以后,才能看见此人的功劳;知道终点以后,才能看见这个称号与实际相称。山可以铲平,谷可以填塞,“明道先生”这个名号却会横亘万世而长存。把它刻在墓旁,用来昭示后人。《吕和叔墓表》 范育
元丰五年,嵗次壬戌,六月癸酉,吕君和叔卒。九月乙已,从塟骊山之趾,先大夫之墓。其孤义山,请识以文。惟君明善至学,性之所得者尽之于心,心之所知者践之于身,妻子刑之,朋友信之,鄊党宗之,可谓至诚敏徳者矣。乃表其墓曰:“诚徳君子”,而系其身行云。君讳大钧,字和叔,其先汲郡人。皇考鹄,赠司封员外郎;王考通,太常博士,赠兵部侍郎;考蕡,比部郎中,赠左谏议大夫。由兵部塟京兆之蓝田,故子孙为其县人焉。初,谏议学游未仕,教子六人,后五人相继登科,知名当世。其季贤而早死,缙绅士大夫传其家声,以为美谈。君其第三子也。中进士乙科,调秦州右司理叅军,监延州折博务,改光禄寺丞,知耀州三原县,请代亲入蜀,移绵州巴西县。谏议致仕居里,君亦移疾不行。丞相韩公子华宣抚陜西河东,辟书冩机密文字,府罢,移福州侯官县。故相曾宣靖公镇京兆,荐泾阳县,皆不赴。丁谏议忧,服除,独家居讲道数年。仲兄龙图阁待制大防,请监鳯翔府造船务,君起就之。官制改为宣义郎,防诏伐西夏,鄜延路转运司檄君从事,法为可辞,使者请于朝,君亦以礼际善而得行,乃往从。君亦尽力不苟,以避使者愈贤之,荐管勾文字数月,感疾卒,延州官舍,享年五十有二。君性纯厚,易直,强明,正亮,所行不二于心,所知不二于行。其学以孔子下学上达之心立,其志以孟子集义之功养,其徳以顔子克已复礼之用厉,其行其要归之诚明不息,不为众人沮之而疑,小辨夺之而屈,势利刼之而囘,知力穷之而止。其自任以圣贤之重如此。盖大学之教不明于世者,千五百年。先是扶风张先生子厚,闻而知之,而学者未之信也。君于先生为同年友,一言而契,往执弟子礼,问焉。君谓:“始学必先行其所知而已。若夫道性命之际,正惟躬行礼义,久则至焉。”先生以谓学不造约,虽劳而艰于进徳。且谓君勉之当自悟,君乃信已不疑。设其义,陈其数,倡而行之,将以抗横流,继絶学,毅然不恤人之非间已也。先生亦叹其勇为不可及。始居諌议,丧衰麻,殡敛奠祭之事,悉捐俗习,事尚一仿诸礼。后乃寖行于冠昏饮酒相见庆吊之间,其文节粲然可观。人人皆识其义,相与起好矜行,一朝知礼义之可贵。久之,君之志既克少施,而于趣时求中未能沛然不疑,然后信先生之学本末不可逾,以造约为先务矣。先生既殁,君益脩明其学,援是道推之以善俗,且必于吾身亲见之。既而曰:「有命不得于今,必得于后世。」其始讲脩先王之法,曰:「如有用我者,举而措之而已。」既又知夫君子之徳不存焉,虽不信而不悔。始也急于行已,既乃至而不迫,优游乎道之可乐。始也严于率人,既乃和而不懈,使学者趋而不厌。呜呼,非持久不已,孰能与于此!君疾命扫室正席,黙坐问者至,语未终而殁。其徒闻疾,或自家于官所,及讣至,相率迎其丧,逺至数十百里。贫者位于别馆,哭之卒时。夫人种氏治其丧,如君所以治谏议之丧。其孤既塟而祭于家,必以礼。呜呼,死生之际,安而不惑,可以见养之至道。行乎妻子,善信乎朋友乡党,可以见诚之感。君与人语,必因其所可及而喻诸义。治经説徳,于身践而心解。其文章不作于无用,尝譔次井田兵制为图籍,案之易易。大臣有荐官邸教授者,法当献文。君上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赋,推是道也,忾乎天下矣。君始娶马氏,再娶则种夫人也。子义山,能传其父学。孙男麟愈舟,女一。呜呼,仲尼七十而变化不息,顔子短命未见其止,曾子老而徳优。先生有言:「乐正子与舜同术,顾其行有未至。若君之术与圣人同,其至足以观之。」惜乎不得见其老,放乎致极,以立乎圣人之门。一朝之遇,措乎天。下国家,乃中身而止矣。乌乎!君之自信其所行以致其所及,可为众人道者也。若信诸已而知乎天者,则又非众人之所可知。必有君子而知君者矣。安得孔子之门人与论君之徳者乎?神道碑资政殿学士礼部侍郎范文正公神道碑铭。欧阳修
译元丰五年,岁次壬戌,六月癸酉,吕君和叔去世。九月乙巳,随葬在骊山脚下、先父的墓旁。他的孤儿义山请求我撰文记述。吕君明辨善理,学问达到极高境界;从天性中获得的,全都存之于心;心中所知的,又都实践于自身;妻子儿女以他为准则,朋友信服他,乡党和宗族尊奉他,可以说是至诚而敏达有德的人了。于是题表他的墓说:“诚德君子”,并附记他的生平事迹。吕君名大钧,字和叔,祖先是汲郡人。皇考吕鹄,追赠司封员外郎;王考吕通,任太常博士,追赠兵部侍郎;父亲吕蕡,任比部郎中,追赠左谏议大夫。因为兵部侍郎葬在京兆蓝田,所以子孙成为蓝田县人。当初,谏议公求学而未出仕,教导六个儿子,后来其中五人相继考中科举,在当时知名。最小的儿子贤能却早死,缙绅士大夫传扬他家的声名,把它当作美谈。吕君是他的第三个儿子。考中进士乙科,调任秦州右司理参军,监延州折博务,改任光禄寺丞,知耀州三原县,请求代替父亲入蜀,调任绵州巴西县。谏议公致仕后居住乡里,吕君也称病不赴任。丞相韩公子华任陕西、河东宣抚使,征召他掌管撰写机密文书;宣抚府撤销后,调任福州侯官县。已故丞相曾宣靖公镇守京兆时,推荐他任泾阳县职务,他都没有赴任。谏议公去世,他服丧期满,独自居家讲道数年。二哥龙图阁待制大防请求他监理凤翔府造船事务,吕君起身赴任。官制改革后改授宣义郎,防备诏令讨伐西夏,鄜延路转运司檄召他任职;按规定本可推辞,使者向朝廷请求,吕君又因与使者礼数周到、关系友善而获准前往,于是赴任。吕君也尽力办事而不苟且,为了避开使者反而更显贤能;被推荐掌管文字数月后,因感病去世于延州官舍,享年五十二岁。吕君性情纯厚,平易正直,刚强明敏,端正光明;所做的事与内心没有两样,所知的道理也一定落实在行为上。他以孔子“下学上达”的心志建立学问,以孟子“集义”的功夫培养志向,以颜子克己复礼的实践砥砺德行;他的行为归根结底在于诚信明达、永不止息,不因众人的阻挠而怀疑,不因小的辩说而屈服,不因权势利益的胁迫而回头,不因知识和力量穷尽而停止。他这样以圣贤的重任自我承担。大学的教化不为世人所明白,已经一千五百年了。在此之前,扶风张先生子厚听见并懂得了它,但求学者还不相信。吕君与先生是同年友,一句话便心意相合,于是前往执弟子礼,向他请教。吕君说:“开始学习,必须先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罢了。至于道与性命的关系,正应当亲身实行礼义,时间久了就能达到。”先生认为,如果学问不能达到简约之境,即使辛劳,也难以增进德行;又认为吕君应当努力,自己体悟。吕君于是深信不疑。吕君阐明其中义理,陈述其中条目,倡导并实行它,准备以此抵抗横流的风气、接续失传的学问,毅然决然,不在意别人非难、离间自己。先生也感叹他的勇于实行无人能及。起初居丧时,从丧服、殡殓到奠祭的事情,全都抛弃世俗习惯,一概仿照礼制办理。后来逐渐推行到冠礼、婚礼、饮酒、相见、庆贺、吊丧等事情中,礼仪文节鲜明完备,值得观赏。人人都认识到其中的道理,彼此开始爱好并自我约束,一时之间知道了礼义的可贵。时间久了,吕君的志向已经稍有施展;但在顺应时势、寻求中道方面还不能畅然无疑,这才相信先生的学问从始至终都不可逾越,应当把达到简约作为首要事务。先生去世后,吕君更加修明他的学说,援引这条道理推广到改善风俗,并且一定要亲自在自身生活中看见成效。后来他说:“如果有天命,使我今生不能实现,后世必定能够实现。”他起初讲习修明先王的法度,说:“如果有人任用我,只须把它举用并施行罢了。”后来又知道君子的德行如果不能保存,即使别人不相信,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起初他急于实行自己的主张,后来达到境界而不再急迫,从容游息于大道的可乐之中。起初他严格要求别人率先实行,后来变得和顺而不懈怠,使求学者趋向他而不感到厌倦。唉!不是持之以恒、永不停止,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吕君病重时命人打扫房间、整理坐席,默默坐着;来探问的人到了,话还没有说完便去世了。他的门徒听说他病重,有的从家中赶到官舍;等讣告传来,大家相继迎接他的灵柩,远至几十里、几百里。贫穷的门徒住在别馆,整日为他哭泣。夫人种氏按照吕君为谏议公办理丧事的方式料理他的丧事。他的孤儿安葬后在家祭祀,也一定遵循礼制。唉!在生死关头能够安然不惑,可以看见他修养达到的最高道理;德行施行于妻子儿女,使朋友、乡党信服,可以看见诚信感人的力量。吕君与人谈话,一定根据对方所能达到的程度来使他明白义理。他研究经书、谈论德行,既在自身实践,又在心中理解。他的文章不写无用之物,曾经编撰井田、兵制,绘成图籍,考察起来很容易。有大臣推荐他任官邸教授,按规定应当献文;吕君上奏《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赋》,推广这条道理,胸怀激昂,仿佛可以使天下都得到治理。吕君起初娶马氏,续娶种夫人。儿子义山,能够传承父亲的学问。孙子麟、愈、舟,女儿一人。唉,仲尼七十岁时变化仍未停止,颜子寿命短暂,没能看到自己的极致;曾子年老而德行更加优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先生曾说:“乐正子与舜使用的是同一种道术,只是他的实行还没有达到。至于吕君的道术与圣人相同,他达到的境界足以让人看见。”可惜不能看见他活到老年,放任舒展而达到极致,站立在圣人的门庭之中。他若有一天得到任用,就能把这道术施于天下国家,然而却在中年便停止了。唉!吕君相信自己所实行的道理能够达到自己的成就,这些可以说给众人听。至于相信这些道理在自己身上并且知道这是天命的,那又不是众人所能知晓的。一定会有君子能够了解吕君。哪里能够得到孔子门下的弟子,与他们谈论吕君的德行呢?神道碑 《资政殿学士礼部侍郎范文正公神道碑铭》欧阳修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京师,后为武寜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嵗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益自刻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防,为文章论説,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徳军司理叅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某为太保,祖秘书监讳某为太傅,考讳某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防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防,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夀,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防,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徳。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是嵗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防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嵗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説,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仕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陜西经畧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扞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説,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畧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宻直学士。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归业者数万戸。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逺,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已,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长来见,召之卧内,屏人彻衞与语,不疑。公居三嵗,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防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其鄊。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挽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徳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自公坐吕公贬,羣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驩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羣议而用之。庆厯三年春,召为枢宻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叅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
译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汝南文正公在徐州去世。同年十二月壬申,葬在河南尹樊里的万安山下。公名仲淹,字希文。五代时期,他家世代是苏州人,侍奉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出其土地。公的父亲随钱俶入朝京师,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死于任上。公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夫人贫穷无所依靠,改嫁长山朱氏。公长大后,知道自己的家世,感伤哭泣,离开母亲,进入南都学舍,打扫一间房屋,日夜讲习诵读。他的起居饮食,是别人所不能忍受的,而公更加刻苦自励。住了五年,大体通晓六经的旨趣,写文章和议论,一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考中进士,礼部选拔为第一,于是考中乙科,任广德军司理参军。起初便回去迎接母亲来奉养。等到公显贵以后,天子追赠公的曾祖、苏州粮料判官某为太保,祖父、秘书监某为太傅,父亲某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年轻时就有大节,对于富贵贫贱、毁誉、欢乐忧患,都不能使他的内心动摇;他慨然立志于天下,常常自己诵读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享乐。” 他侍奉君上、对待他人,都一概凭自己的信念行事,不根据利害来决定趋向或舍弃。他所要做的事,一定尽力施展自己的办法,说:“凡是由我来做的事情,就应当做到这样;事情能否成功,有不在我掌握之中的因素,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能苟且行事吗?”天圣年间,丞相晏公以他的文学才能推荐他,他以大理寺丞任秘阁校理。因进言触犯章献太后,被贬为河中府通判,过了很久。皇上记得他的忠心,召回授任右司谏。太后临朝听政时,冬至将至,太后准备在前殿率百官祝寿,有司已经准备完毕。公上疏说:“天子不能面向北方行臣礼,这又会开启后世削弱君主、增强母后权力的渐端。”这件事于是作罢。他又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没有得到答复。太后去世后,进言论事的人纷纷追究太后时期的事情,想要严厉惩治有关人员。唯独公认为,太后受先帝托付,保佑皇帝,始终十年没有显著过失,应当掩盖她的小过错,以成全她的大德。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替自己为太后。公进谏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没有代替册立的。”因此停止了册立杨太妃的诏命。这一年发生大旱和蝗灾,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使者回来后,遇到郭皇后被废,他率领谏官、御史伏在阁门前争谏,不能改变结果,被贬为睦州知州,又调任苏州。过了一年多,立即授任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京师;他更加议论时政的缺失,大臣和受宠幸的人大多嫉恨厌恶他。过了几个月,朝廷让公任开封府知府。开封一向号称难治,公治理得有声誉,事务日益简省;有空时便更多地取古今治乱安危的事例向皇上讲解,又制作《百官图》进献,说:“做官的人各凭自己的才能任职,各种官职都得到修治,尧舜的治理不过如此。”于是指着官员升迁快慢的次序说:“像这样可以成为公心,也可以成为私心,同样不可不加以考察。”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在皇帝面前与他交相争论。公请求面见皇帝申辩,言语激切,因此获罪,降职为饶州知州。第二年吕公也被罢职,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后,皇上又召回吕公任相,于是任命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刚刚失去大将,延州危急,公请求亲自镇守鄜延抵御贼寇,于是任延州知州。元昊派人送信请求和议,公认为无故请求和议难以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称号,不能上报,于是亲自写信,说明叛逆与顺服、成功与失败的道理,论辨非常清楚;因擅自回复书信获罪,被削夺一官,任耀州知州。不到一个月,又调任庆州知州。后来四路设置统帅,任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多次升迁为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公任将领,务求持重,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功劳和小利。他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弃的寨堡,使熟羌归来复业的有几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又修筑细腰城、胡芦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贼寇,归附中原而为朝廷所用。边防制度长期败坏,甚至士兵与将领常常互不认识;公开始把延州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以此为法。公所在之处,贼寇不敢侵犯。有人怀疑公遇到敌情时如何应变;等到他修筑大顺城时,一天忽然领兵出发,诸将都不知道去向。军队到了柔远,公才下令告知目的地,让他们前去筑城;直到筑城所需的版筑器具大小都齐备,军中起初还不知道。贼寇率三万骑兵前来争夺,公告诫诸将交战;贼寇逃走后,追击不得越过河。后来贼寇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贼寇计谋失败,只好撤去。于是诸将都佩服公,认为无人能比。公对待将领和属吏,一定使他们畏惧法令而爱戴自己;所得的赏赐,都遵照皇上的意旨分赐诸将,让他们自己上表致谢。各蕃部送来的人质,任其出入,没有一个逃走的。蕃部首领来拜见时,公把他召到卧室,屏退旁人,撤去卫士与他交谈,毫不疑惧。范公任职三年,士卒勇敢,边境充实,恩德信义广泛施行,于是决定修筑防御工事,谋取横山,收复灵武;而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求和,皇上也召范公回朝了。当初,西夏人登记乡民为兵,人数有十多万,后来把他们刺字编入军队;只有范公所统率的部队,只刺他们的手。范公离任后,这些兵便被罢遣,唯独他们得以重新成为平民。他在陕西、河东两路任职时,已经得到熟悉羌人事务的人为己所用,让他们守卫边境,于是迁移屯兵到内地就粮,减轻了西部百姓运输粮饷的劳苦。他所推行的措施,离任后百姓仍感念他的恩德,遵守他的法令,不敢改变;像这样的事,直到今天仍有很多。自从范公因吕公被贬,群士大夫各自支持二公的是非曲直,吕公对此忧虑,凡是替范公说话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还因此获罪被流放。等到吕公重新任宰相,范公也再次起用,于是二公欣然相约,合力平定贼寇,天下士人都因此称许二公。然而朋党之论也随即兴起,无法制止。皇上既认为范公贤能,可以任以大事,所以最终置群议于不顾而任用他。庆历三年春,召范公任枢密副使,五次辞让都未获准,才上路赴任。到任数月后,任为参知政事,每次进见,皇上都拿天下太平的责任来要求他。范公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恩意已经极其深厚了,然而事情有先有后,要在长期安定之后革除弊病,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办成的。”
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徳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防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陜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陜西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嵗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嵗,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防之甚厚。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已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边陲,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着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殆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为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羣言营营,卒壊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殁有赠諡。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太尉王文正公神道碑铭欧阳修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宻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余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朂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徳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徳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徳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諡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祐,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曽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阴徳。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临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偁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叅知政事,公以壻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逺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宻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用。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同知枢宻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叅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徳元年,契丹犯边,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脩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徳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边罢兵不用。
译后来,皇上又两次亲自下诏,催促范公条列天下政事;又打开天章阁召见他,赐他座位,给他纸笔,让他当面上疏。范公惶恐地离开座位,退下后才分条列举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多件事,进呈皇上。其中包括下诏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先看德行,不专看文辞;改革磨勘按例升迁的制度,以区别才能高下;减少任子名额,罢除冗滥官员;用农桑成绩考核州县长官等事。正要施行时,磨勘、任子的法令使侥幸得官的人都感到不便,于是彼此喧嚷,而嫉恨范公的人也庆幸外间有了非议,乐意替他们帮腔。边防奏报有警,范公立即请求前往,于是任命他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任后便上书请求恢复守边职务,于是授任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路安抚使。他任参知政事才一年便被罢免,有关官员全部奏请废止范公先前施行的措施,恢复旧制。言官于是用危险的事情来中伤他,幸亏皇上看出他的忠诚,没有听从。此时夏人已经称臣,范公便因病请求知邓州,在邓州任职三年,又请求知杭州,后来调任青州,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知颍州,乘肩舆到徐州,终于不起,享年六十四岁。范公病时,皇上赐药并派人慰问。去世后,皇上停止临朝一天;因为他的遗表没有提出请求,便派人到他家询问家属有什么愿望,追赠他为兵部尚书,哀悼抚恤极为优厚。范公为人外表和善而内心刚强,乐于行善,广泛爱护他人。他母亲去世时家境还很贫困,终身除非有宾客来,否则吃饭不吃两种肉。面对财物,他乐于施舍,心胸豁达。等到退职后查看他的私人生活,妻子儿女仅仅能够得到衣食供给。他任职所到之处,百姓多为他建立祠堂、绘制画像。他的品行操守和处理政事,即使是山林中的处士、乡里的平民、田野间的百姓,远至边疆,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姓名;喜欢谈说他的事迹的人很多。至于他的世系和官爵,墓志中已有记载,家谱中已有编列,有关官府也有收藏,这些都不再撰述。记载他的世系,以及天下国家的大事,也就是范公的志愿吧?铭文说:范氏在吴越时,世代确实只是臣属。后来开始纳贡归顺,连同山川土地和士民也归附。范氏最初来到北方,中间几乎衰落停滞。范公亲自奋发,与时代相逢;事情有罪有功,言论有违背有顺从,难道都一定是范公能够决定的吗?是天子任用了范公。事情艰难,劳苦重大,他自始至终始终如一。夏国小儿跳梁于边境,趁官吏怠惰安逸之时作乱。皇帝命令范公前往,询问那些骄横顽强的人;有人不听顺从,便铲除他们的巢穴根基。范公在那里三年,使怯弱者变得勇敢,使毁坏的重新完备。夏国儿童受到爱抚,野兽般骚扰的人得到安定,最终都来称臣。夏人来到朝廷,他们的事情正在商议。皇帝催促范公回朝,来协助我治理天下。范公拜谢叩首,说:“这才是难事啊!开始并不难,难的是把它坚持到最后。”群臣议论纷纷,最终几乎毁掉了已经取得的成就。他们并不是厌恶事情成功,只是要倾覆范公。范公不被倾覆,国家就没有危险,这是天子的英明。活着有显赫荣耀,死后有追赠谥号;使他的子孙得到庇护,恩宠延及后世。愿百官都能以此受到劝勉,不要懈怠。太尉王文正公神道碑铭 欧阳修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在殿中奏事,随后哭泣着说:“臣的先父王旦,辅佐真宗皇帝十八年;如今臣王素又得以充任侍从之臣。只是先父的教诲和遗留下来的功业,臣实在没有才能,不能使它们发扬光大,而他的墓碑直到今天还没有碑文可以镌刻。希望陛下哀怜,不忘先帝的臣子,以此赐宠于王氏,并勉励他的子孙。”天子说:“唉!你的父亲王旦侍奉我的父亲真宗,和衷同德,一心一意,能够善始善终地完成任职,可以说是德行完备的元老了。你王素把这些刻在碑上。”王素拜谢叩首,哭泣着退出。第二天,诏令史馆修撰欧阳修说:“王旦的墓碑还没有树立,你可以为他撰写碑铭。”臣欧阳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正的王公,名旦,字子明,是大名府莘县人。皇曾祖名言,任滑州黎阳县令,追封许国公;皇祖名彻,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父名祐,任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都相继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母姚氏,鲁国夫人;祖母田氏,秦国夫人;母亲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王公的父亲凭文章自我显达,在后汉、后周之际,先后侍奉太祖、太宗,是当时的名臣。他曾经劝告杜重威不要反叛后汉,拒绝卢多逊谋害赵普的计策,又以全家百口担保符彦卿无罪,所以世人多称王氏家族有暗中积德的行为。王公的父亲又亲自在庭院中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一定会有人做到三公。”这就是他用来寄托志愿的意思。王公年轻时喜好学习,富有文才。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知临江县,监潭州银场;两次升迁后任著作佐郎,参与编纂《文苑英华》;升任殿中丞,通判郑州、濠州。王禹偁推荐他的才能,任为转运使,驿马召到京师,他辞谢不接受,只献上自己所写的文章,于是得以试任直史馆,升为右正言、知制诰。淳化三年主持礼部贡举,升为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王公因女婿关系避嫌,请求解除职务。太宗赞许他,改任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赵昌言罢职后,王公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奉召入宫,赐金鱼袋、紫衣。过了很久,升任兵部郎中,留在原职任上。真宗即位后,授任中书舍人,几天后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王公为人庄重严肃,能够担当大事,远避权势,不可能用私情求他办事,因此真宗更加了解他的贤能。钱若水以善于识人著名,常称赞王公说:“这是宰相的材料。”钱若水任枢密副使后被罢职,真宗在苑中召见他,问谁可以重用,钱若水说王公可以任用。真宗说:“我本来已经知道了。”咸平三年,又主持礼部贡举。过了几天,授任给事中、同知枢密院事。第二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又升任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侵犯边境,真宗亲临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突然得重病,于是命王公驰赴行在,代替元份留守东京。景德二年,升为尚书左丞。三年,授任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当时契丹刚刚请求结盟,赵德明也接受誓约,愿意守住河西旧有的地盘,两边停战,不再动用兵力。
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为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为如何?”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余年,外无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贵,羣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苛贤且材矣,必久其官而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冦凖为枢宻使,当罢,使人私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且吾不受私请。”凖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凖武胜军莭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凖入见,涕泣曰:“非陛下知臣,安能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凖者,凖始媿叹以为不可。及故叅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之,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録,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黙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羣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徳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徳之职止于是耶?」赵徳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徳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勅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徳明来取,真宗大喜。徳明得诏书,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耶?」宦者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宻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辄引咎,未尝自辨。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已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寜知非天谴耶?」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问吉凶之説,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尝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疾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徳,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防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入叅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解。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塟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鄊大边村。公娶赵氏,荣国夫人,后公若干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赞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相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太盛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巻。干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廷臣修曰:“景徳、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徳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烝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徳也。”臣谨考国史实録,至于缙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録可纪者,辄声为铭诗,昭示后世,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
译真宗于是想凭借无事来治理天下。王公认为,宋朝兴起已经三代,祖宗的法度都具备,所以他做宰相时致力于实行旧有典章,谨慎对待改革;对于任用或罢退才能高下不同的人,赏罚一定恰当。真宗日久之后更加信任他,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即使其他宰相大臣有所请求,也一定问:“王某认为怎么样?”事情无论大小,不经过王公的话就不作决定。王公居宰相之位十多年,外无夷狄忧患,不用兵戈,天下富足,各类官员和百司都能各司其职,因此天下直到今天都称他为贤相。王公任用人才,不凭名声,一定考求实际;如果确实贤能而且有才干,必定让他长期任职,等到众人都认为合宜了,才调任其他职务。他所推荐引进的人,往往并不知道是他推荐的。寇准任枢密使,应当被罢免时,派人私下请求王公让他做使相,王公大为惊讶,说:“将相的职位,怎么可以请求呢?况且我不接受私下的请求。”寇准深深怨恨他。不久诏制发布,任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宫见真宗,流泪说:“如果不是陛下了解我,我怎么能到这个地位?”真宗详细说明王公推荐寇准的原因,寇准才惭愧感叹,认为自己不该那样做。故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有贤德行为,以将作监丞身份居家,真宗召见并慰劳他,升任太子中允。起初派使者去召李行简,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真宗命使者到中书询问“王某”,后来人们才知道李行简是王公推荐的。王公从知制诰做到宰相,推荐士人尤其多。后来王公去世,史官修撰《真宗实录》,得到宫中发出的奏章,才知道朝廷中的士人很多都是王公推荐的。王公与人交往少说笑话,即使言语简短,也能以道理服人,使人理屈词穷而默然,整天也不能窥见他的思想深处。到了在皇上面前奏事时,群臣意见有同有异,王公缓缓说一句话就能作出裁定。当今皇帝还是皇太子时,太子谕德来见王公,称赞太子学习书法有法度,王公说:“谕德的职务就只是这些吗?”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都说:“赵德明刚刚接受誓约却敢违背,请用诏书责问他。”真宗询问王公,王公请求命令有关官府在京师备齐一百万斛粮食,下诏让赵德明来取,真宗大为高兴。赵德明得到诏书,惭愧并拜谢说:“朝廷中是有贤人的。”大中祥符年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真宗派人在野外找到死蝗拿给大臣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有人把死蝗藏在袖中进献,说:“蝗虫确实死了,请把它拿给朝廷看,率领百官庆贺。”王公独自认为不可以。几天后正要奏事,飞蝗遮蔽天空,真宗回头对王公说:“如果让百官刚刚庆贺过,蝗虫却是这样,岂不是被天下人嘲笑吗?” 宦官刘承规因为忠诚谨慎得到宠幸,病重将死时,请求授任节度使。真宗把这件事告诉王公说:“承规等着这个任命才能瞑目。”王公坚持认为不可,说:“以后将会有人请求做枢密使,那怎么办?到现在内臣的官职最高不过留后。”王公任事很久,有人在皇上面前诽谤他,王公总是主动承认过失,从未为自己辩解。至于别人有过失,即使君主盛怒,能够辩解的他也一定替其辩解,非要得到合理结果才罢休。荣王宫失火,延烧到前殿,有人说这不是天灾,请求设置案件审讯火灾之事,应当因此处死的有一百多人。王公独自请求进见,说:“刚失火时,陛下已经下诏向天下承认罪责,而我们这些臣子也都上章待罪,如今反而把罪过归给别人,拿什么向天下表示信用?况且火灾虽然看起来有迹象,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因此应当获罪的人全都免罪。术士曾上书谈论宫禁中的事情,因而被处死,家产也被籍没,发现朝廷士大夫给他写的、往来占问吉凶的言论。真宗大怒,想交给御史审问详情,王公说:“这是人的常情,而且言语没有涉及朝廷,不值得治罪。”真宗怒气不消,王公于是亲自取出过去占问过的书进呈,说:“臣年轻卑贱时也免不了做这种事,如果一定认为这是罪过,希望把臣一并交付狱官审问。”真宗说:“事情已经败露,怎么可以免罪?” 王公说:“臣身为宰相,执掌国家法令,怎么可以因为自己也做过这种事就放弃法令,却只把别人治罪?幸亏臣的事情没有败露,才把别人定罪。”真宗的心意于是缓和下来。王公到中书后,把查获的书全部烧掉。后来真宗又后悔,派人骑快马追回那些书,王公说:“臣已经把它们烧掉了。”因此获免的人很多。王公历任官职升至太保,因病请求罢职,入宫在滋福殿见真宗。真宗说:“朕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可你的病却这样严重。”于是命皇太子拜见王公。王公称赞皇太子德行盛美,一定能够承担陛下的事业;又推荐十多个可以任大臣的人,后来没有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防二人而已,其余也都成为名臣。王公多次因病请求退职,真宗不得已,授他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一次处理政事。遇到军国大事,不按时入朝参与决断,王公更加惶恐,于是卧床不起,以病恳求解除职务。册命授任太尉、玉清昭应宫使。王公生病后,使者每天前来慰问,常常一天三四次。真宗亲自调制药物赐给他。病情危急,真宗仓促亲临他的宅第,赐白金五千两,王公辞谢不接受。天禧元年九月癸酉,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真宗亲临哭悼,停止视朝三日,在苑中举行哀悼仪式。他的子弟、门人和旧属官吏都受到恩泽。就在这一年十一月庚申,把王公安葬在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王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死在王公之后若干年。儿子三人:长子是司封郎中王雍,次子是赞善大夫王冲,再次是王素。女儿四人:长女嫁太子太傅韩亿,次女嫁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女嫁右正言范令孙,次女嫁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王公侍奉寡嫂谨慎,与弟弟王旭友爱和睦,尤其深厚。把家事交给王旭,自己一概不过问;又致力于用俭约来率领勉励子弟,使他们身处富贵却不知道骄奢。哥哥的儿子王睦想参加进士考试,王公说:“我常常以家族过于显盛为忧惧,怎么可以同贫寒士人争着求取进身之路呢?”到王公去世时,儿子王素仍未做官,遗表也没有请求恩泽。王公有文集二十卷。干兴元年,诏令王公配享真宗庙。朝廷臣属欧阳修说:“景德、祥符年间,盛况极盛。观察王公用来辅佐皇帝的办法,以及先帝任用王公的原因,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因此君主英明、臣下贤能,德行显著、声名尊荣,活着共同享有荣耀,死后长久配享宗庙,可以说善始善终,正如诏书所褒奖的那样。从前《烝民》《江汉》推述大臣辅佐君主的事情,是用来显示任用贤能、使其发挥才干的功效。虽然说的是仲山甫、召穆公的诗,实际上歌颂的是周宣王的德行。”臣谨考察国史和《实录》,又查阅缙绅故老的传述,得到王公始终如一的节操;凡是值得记载的,便写成铭文和诗歌,昭示后世,用来彰显先帝的英明,称颂圣上的恩德,褒扬显耀王氏,使恩泽流传子孙,与宋朝永无穷尽。铭文说:
烈烈魏公,相我眞宗眞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眞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公在相位,终日如黙。问其边方,包裹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相所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其谁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功,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诗歌,以谂庙工。
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六宋 吕祖谦 编神道碑铭晏元献公神道碑铭 欧阳修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以疾归于京师。八月,疾少间,入见天子,曰:“噫,予旧学之臣也。”乃留侍讲迩英阁。诏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勅太医朝夕往视,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叹曰:“吾无状,乃以疾病忧吾君。”即驰奏曰:“臣疾少间,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闻。天子震悼,亟临其丧,以不即视公为恨。赠公司空兼侍中,諡曰元献。有司请辍视朝一日,诏特辍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塟公于许州阳翟县麦秀鄊之北原。既塟,赐其墓隧之碑首曰“旧学之碑”。既又勅史臣修考次公事,具书于碑。下臣修伏读国史,见真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方推让功徳,祠祀天地山川,讲礼乐以文颂声,而儒学文章隽贤伟异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临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进见天子。时方亲阅天下贡士,防廷中者千余人,与夫宫臣衞官拥列圜视,公不动声气,操笔为文辞立成以献。天子嘉赏,赐同进士出身,遂登馆阁,掌书命,以文章为天下所宗。逮陛下养徳东宫,先帝选用臣属,即以公遗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辅道圣徳,忧勤国家,有旧有劳,自始至卒五十余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与陛下东宫之旧人皆无在者,宜其褒宠优异比公甘盘。臣修幸得执笔史官,奉明诏,谨昧死上临淄公事曰:公讳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显徙迁不常。自其髙祖讳墉,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着籍于髙安。其后三世不显。曾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祖讳郜,追封英国公。考讳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皆用公贵,累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张氏,陈国太夫人。祖妣傅氏,许国太夫人。妣吴氏,唐国太夫人。公生七歳,知学问,为文章,鄊里号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安抚江西。得公以闻,真宗召见,既赐出身后,二日又召试诗赋论。公徐启曰:“臣尝私习此赋,不敢隠。”真宗益嗟异之,因试以他题,以为秘书省正字,置之秘阁,使得悉读秘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视其学。明年献其所为文,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封祀太山,推恩迁光禄寺丞。数月,充集贤校理。明年迁著作佐郎,丁父忧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具舟送之京师。从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同判太常礼院。又丁母忧,求去官,服丧不许。今天子始封升王,公以选为府记室叅军。再迁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为皇太子,以户部员外郎充太子舎人,赐金紫,知制诰,判集贤院。迁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徳文章佐佑东宫,真宗每所谘访,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由是叅与机宻,凡所对必以其藁进示,不泄。其后悉阅真宗阁中遗书,得公所进藁,类为八十巻,藏之禁中,人莫之见也。初,真宗遗诏,章献明肃太后权听军国事,宰相丁谓,枢宻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无敢决其议者。公建言:“羣臣奏事太后者,垂帘听之,皆毋得见。”议遂定。干兴元年,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迁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迁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为枢宻副使,迁刑部侍郎,上疏论张耆不可为枢宻使,由是忤太后,防坐以笏击其仆,误折其齿,罢留守南京,大兴学校以教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天圣八年礼部贡举。明年为三司使,复为枢宻副使,未拜,改叅知政事,迁尚书左丞。太后谒太庙,有请服衮冕者,太后以问公,公以周官后服对。太后崩,大臣执政者皆罢,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徙知陈州,迁刑部尚书,复。召为御史中丞,又为三司使,知枢宻院事,拜枢宻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厯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书居相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宻使。自公复召用,而赵元昊反,师出陜西,天下弊于兵。公数建利害,请罢监军,兼以阵图授诸将,使得应敌为攻守,及制财用为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为施行。自宫禁先以率天下,而财赋之职悉归有司,卒能以谋臣元昊使听约束,乃还其王号。公为人刚简,遇人必以诚,虽处富贵如寒士,罇酒相对,欢如也。得一善,称之如已出。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皆出其门。
译光明赫赫的魏公,辅佐我们的真宗皇帝、真宗庙。恭敬谨慎的魏公,配享宗庙,陪伴真宗皇帝。平时不靠言语,而以自身行为办事;一旦遇到重大事情,遇到极大的疑难,不靠占卜,不靠筮问,公就是那蓍草和龟甲。公处在宰相之位,整天好像沉默不语。问到边疆,他总括兵革之事;问到卿士百工,他按各人的职务回答;问到百姓,他关注耕种、纺织、衣服和食物。宰相掌管赏罚,功劳相当便赏,罪责分明便罚。宰相所决定的贬黜升迁,只看是否贤能,掌握权衡,使万物得到公平。谁不侍奉君主,哪一个能够一定得到信任?谁不担任宰相,哪一个能够善始善终?公在宰相任上去世,死后尊为太尉。天子怀着孝思,来到清庙祭献,陪侍我圣父。正是这样一位元老,天子念及他的功劳,给公以隆厚的报答。春秋两季配享宗庙,万年祭祀永无穷尽。作成诗歌,用来告知庙中的乐工。”},{ 《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四十六。宋代吕祖谦编。神道碑铭。晏元献公神道碑铭——欧阳修。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代理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因病回到京师。八月,病情稍有好转,入宫谒见天子,说:“唉,我是先帝旧日的学臣啊。”于是留下来在迩英阁侍讲。诏令他每五日到前殿朝见一次。第二年正月,疾病发作,不能入朝。皇帝命太医早晚前往诊视,有关部门清除道路,准备亲临他的家中。临淄公叹息说:“我没有什么功劳,竟然因为疾病使我的君主忧虑。”随即飞驰上奏说:“臣的病稍有好转,行走也快要痊愈了。”于是皇帝停止了亲临的安排。这一月丁亥日,传来临淄公去世的消息。天子震惊悲痛,立即亲临他的丧事,只恨自己没有及时去看望他。追赠他为司空兼侍中,谥号为元献。有关部门请求停止视朝一日,诏令特意停止视朝二日。这一年三月癸酉日,把临淄公安葬在许州阳翟县麦秀乡北面的原野上。安葬以后,皇帝赐给他墓道上的碑额,题为“旧学之碑”。不久又命史官整理、考订临淄公的事迹,详细写在碑上。臣欧阳修拜读国史,看到真宗皇帝在位时天下太平,天子正推让功德,祭祀天地山川,讲习礼乐来使歌功颂德之声更加文饰,同时儒学、文章方面杰出贤能而非凡奇异的人物,也从临淄公这样的世家中出现。江西临川人,年仅十四岁时,便一日之间从田野百姓中脱颖而出,进京谒见天子。当时天子正在亲自考阅天下贡士,殿廷中站着一千多人,加上宫中臣属和禁卫官员拥立环视。王公神色不变,提笔作文,很快写成献上。天子嘉奖赏赐,赐同进士出身,于是进入馆阁,掌管诏令文书,凭文章成为天下人所推重的人。等到陛下在东宫涵养德行,先帝选拔任用东宫属臣时,便把王公留给了陛下。他从东宫属官最终升任宰相。凡是用来辅佐引导圣德、为国家忧劳勤勉的事情,从开始到去世,前后五十多年。王公去世后,先帝的名臣和陛下在东宫时的旧臣都已不在了,应该对他给予超过甘盘的褒奖和宠遇。臣欧阳修有幸担任执笔的史官,奉行明诏,谨冒死上奏临淄公的事迹如下:公名殊,字同叔,姓晏。他的世系有时显达、有时隐晦,迁徙也不固定。自高祖晏墉起,唐咸通年间考中进士,死于江西任所,才开始把户籍安置在高安。此后三代没有显达的人。曾祖晏延昌,又把户籍迁到临川。祖父晏郜,追封英国公。父亲晏固,追封秦国公。从曾祖以下,都因为王公显贵而屡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张氏,陈国太夫人。祖母傅氏,许国太夫人。母亲吴氏,唐国太夫人。王公七岁就懂得学习和做文章,乡里称他为神童。已故丞相张文节公任江西安抚使时,发现王公,便上报朝廷。真宗召见他,赐进士出身后,第二天又召他考试诗、赋、论。王公慢慢启奏说:“臣曾经私下练习过这篇赋,不敢隐瞒。”真宗更加惊叹他的奇异,于是换了题目考试,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安置在秘阁,使他能够遍读秘书省藏书;又命已故仆射陈文僖公考察他的学业。第二年,王公进献自己所作的文章,召到中书考试,升任太常寺奉礼郎。封禅泰山时,因推恩升任光禄寺丞。数月后,充任集贤校理。第二年升任著作佐郎,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不久真宗思念他,便从他家起复任用,命淮南发运使准备船只送他到京师。参加太清宫祭祀,赐绯衣银鱼,任同判太常礼院。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请求离职,皇上不许他离职服丧。现在的天子当初被封为升王时,王公被选为王府记室参军。两次升迁为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成为皇太子后,王公以户部员外郎充任太子舍人,赐金紫,任知制诰、判集贤院。升为翰林学士,充任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王公既以道德文章辅佐东宫,真宗每当有所咨询,多用方寸大小的纸条细写问题来询问他,因此他参与机密事务;凡是他的答复,都一定先把草稿进呈给皇上阅看,从不泄露。后来皇上遍阅真宗阁中的遗书,得到王公当年进呈的草稿,分类编成八十卷,收藏在宫禁之中,没有人见过。起初,真宗遗诏规定,章献明肃太后暂时代听军国大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都想单独面见太后奏事,没有人敢决定此议。王公建议说:“群臣向太后奏事时,垂帘听政,任何人都不得直接面见。”议论于是定下。干兴元年,授任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升为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经侍讲崇政殿,升任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任枢密副使;升任刑部侍郎,上疏论说张耆不可任枢密使,因此触犯太后;又因被指责用笏击打仆人,误将仆人的牙齿打断,被罢职留守南京,于是大力兴办学校教育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有兴有废,到了王公才重新兴盛。召回授任御史中丞,改任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天圣八年礼部贡举。第二年任三司使,又任枢密副使,尚未正式受命,改任参知政事,升为尚书左丞。太后拜谒太庙,有人请求她穿衮服、戴冕冠,太后以此询问王公,王公依据《周官》以后妃服制的规定回答。太后去世后,执政大臣都被罢免,王公任礼部尚书、知亳州,调任知陈州,升任刑部尚书,又被召回任御史中丞,再任三司使、知枢密院事,授枢密使,第二次加官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于是以刑部尚书身份居宰相之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任枢密使。自王公再次被召回任用后,赵元昊反叛,军队出征陕西,天下因战争而困弊。王公多次陈述利害,请求罢免监军,并把阵图交给各位将领,使他们能够根据敌情决定攻守;又请求制定财物出入的要领,这些都有了法度。天子全部施行。他又从宫禁内部开始率先实行,以此作为天下的表率;财赋事务全部归有关官署办理,最终能够通过谋臣使元昊听从约束,于是恢复了他的王号。王公为人刚正简朴,待人必以诚意;虽然身居富贵,却像寒士一样,面对一壶酒也能欢快相对。他发现一个人的长处,便像是自己发现的一样称赞。当时知名的士人,如范仲淹、孔道辅等,都出自他的门下。
及为相,益务进贤才。当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冨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闵天下困弊,奋然有意,遂欲因羣材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权幸皆不便。明年秋,防公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公既罢,以工部尚书知颍州,徙知陈州,又徙许州,三迁户部尚书,拜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徙知河南府,西京留守,累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爵临淄公,食邑一万二千戸实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笃学,至其病亟,犹手不释巻有文集二百四十巻尝奉勅修《上训》及《真宗实録又集类古今文章为《集选》二百巻其为政敏而务以简便,其民其于家严子弟之见,有时事寡姊孝谨,未尝为子弟求恩泽。其在陈州,上问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尝有所请,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为表问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赐予加等,以其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己之女;次孟氏,屯田员外郎虚舟之女,封钜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师尚书令超之女,封荣国夫人。子八人,长曰居厚。太理评事,早卒。次承裕,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賛善大夫;崇让,著作佐郎;明逺,祗徳。皆大理评事。几道,传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长适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适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四尚幼。孙十有二人。公既乐善,而称为知人。士之显于朝者,多公所荐达。至择其女之所从,又得二人者,如此可谓贤也巳。铭曰:有姜之裔,齐为晏氏。齐在春秋,晏显诸侯。传载桓子婴称于丘,其后无闻。不亡仅存,有炜。自公厥声,以振公之显声,实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东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辅我以徳,有劳于邦。」公疾在外,来归自洛。天子曰:「留汝,予旧学。凡今在庭,莫如汝旧。孰以畀予?唯予圣考,今既亡矣。孰为予老?何以赠之?」司空侍中,礼则有加。予思何穷,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诏铭以述之,永昭厥后。王武恭公神道碑铭 欧阳修惟王氏之先,为常山真定人,后世葬河南宻县,而宻分入于管城,遂为郑州管城人。其封国仍世于鲁,武康公事太宗皇帝,秉节治戎,出征入卫,乃受遗诏辅真宗,有劳有勤,报防追崇,以有兹鲁国,是生鲁武恭公。少以父任为西头供奉官,至道二年,遣五将讨李继迁,公从武康公出铁门为先锋,杀获甚众。军至乌白池,诸将失期不得进,公告其父曰:“归师过险,争必乱。”乃以兵前守隘,号其军曰:“乱行者斩。”由是士卒无敢先后,虽武康公亦为之按辔,追兵望其军整,不敢近。武康公叹曰:“王氏有子矣。”后以御前忠佐为军头廵检,邢洺男子张洪霸聚盗二州间,歴年吏不能捕,公以毡车载勇士,为妇人服盛饰,诱之邯郸道中,贼党争前邀刼遂皆就擒,由是知名。公以将家子宿卫真宗,为内殿直,殿前佐班都虞▯捧日左厢都指挥使,累迁英州团练使。今天子即位,改博州团练使,知广信军,徙知冀州,迁康州防御使,歴龙神卫、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歩军、马军、殿前都虞▯歩军副都指挥使,桂、福二州观察使。是时章献太后犹临朝,有诏补一军吏,公曰:“补吏,军政也,敢挟诏书以干吾军。”亟请罢之,太后固欲与之,公不奉诏,乃止。及太后上僊有司请衞士坐甲,公以为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又不奉诏,于是天子知公可任大事。明道二年,拜检校太保,签署枢宻院事,遂为副使。明年,以奉国军留后同知院事,又明年,领安徳军节度使,又明年,加检校太尉,宣徽南院使。公为将,善抚士,而识与不识皆喜为之称誉。其状貌雄伟动人,虽里儿巷妇,外至边方,皆知其名氏。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因事以为言,乃罢公枢宻拜武寜军节度使。言者不已,即以为右千牛衞上将军,知随州,士皆为之惧,公举止言色如平时,惟不接宾客而已。
译等到做了宰相,更加致力于进用贤能。当王公居于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都得到进用,台阁中的官员也多是一时贤才。天子已经厌倦西部战争,忧虑天下困弊,奋然有意改革,于是想借助群贤来改变政局,多次诏令大臣条列天下事务,正要施行时,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臣都感到不便。第二年秋天,有人借事使王公被罢职,范仲淹等人也相继离去,改革的事情于是停止。王公罢职后,以工部尚书知颍州,调任知陈州,又调任许州;三次升任户部尚书,授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调任知河南府、西京留守;官阶屡次晋升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为上柱国,爵封临淄公,食邑一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王公享年六十五岁。他从年轻时就专心求学,到病重时手里仍不放下书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曾奉诏修撰《上训》和《真宗实录》,又汇集古今文章编成《集选》二百卷。他处理政务敏捷,务求简便;对百姓如此,对家中则严格要求子弟。见到时事,他有时侍奉寡姊,孝顺谨慎,从未替子弟请求恩泽。他在陈州时,皇上问宰相:“晏某在外任职,从来没有提出过什么请求,难道他没有什么愿望吗?” 宰相把皇上的话告诉王公,王公自己写表章,只问候皇上的起居罢了。所以他去世时,天子尤其悲痛,赏赐比常例加厚;任命他的儿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子和外甥中尚未做官的九人,也都命令授予官职。王公起初娶李氏,是工部侍郎李虚己的女儿;后来娶孟氏,是屯田员外郎孟虚舟的女儿,封钜鹿郡夫人;又娶王氏,是太师、尚书令王超的女儿,封荣国夫人。儿子八人:长子居厚,任太理评事,早逝;次子承裕,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任赞善大夫;崇让,任著作佐郎;明远、祗德,都是大理评事;几道、传正,都是太常寺太祝。女儿六人:长女嫁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女嫁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余四人尚且年幼。孙子十二人。王公乐于行善,又被称为善于识人。士人中在朝廷显达的,多是王公推荐提拔的。至于选择女儿所嫁的人,又得到富弼、杨察二人这样的贤婿,这样可以说真是贤明了。铭文说:姜姓的后裔,在齐国成为晏氏。齐国处于春秋时代时,晏氏在诸侯中显达。《左传》记载,晏桓子、晏婴受到孔丘称许;此后再没有听说什么。这个家族没有灭亡,仅仅保存下来,后来有光彩显耀的人。自从王公以来,声望振兴,以此振扬晏氏显赫的声名,实际辅佐了天子。天子说:“唉!我的父亲真宗,拥有许多名臣,因此达到盛大隆盛的局面。你最初侍奉我,在东宫任王官,直到辅佐我做宰相。自始至终亲自尽力,以德行辅佐我,对国家有功劳。”王公在外地生病,从洛阳回来。天子说:“留下你,因为你是我过去学习时的老师。如今朝廷中所有的人,没有谁像你这样是我的旧臣。谁能够把你留给我?只有我的圣父真宗,如今已经去世了。谁来做我的老臣?该用什么官职来追赠你?”于是追赠司空、侍中,礼遇比常例更加优厚。我对你的思念没有穷尽,所以把这些文字篆刻在墓碑的碑首。天子的褒奖,史臣奉诏撰写铭文来叙述它,使后世永远明白。” 王武恭公神道碑铭 欧阳修 王氏的祖先,是常山真定人,后世葬在河南密县;后来密县划入管城县,于是成为郑州管城县人。他们世代受封的国家仍在鲁地。武康公侍奉太宗皇帝,掌握符节治理军队,出征时领兵、入朝时护卫;后来接受遗诏辅佐真宗,有功劳有勤劳,朝廷报答功勋并追尊,于是有了这个鲁国封号,由此生下鲁武恭公。王公年轻时凭父亲的恩荫任西头供奉官。至道二年,朝廷派五位将领讨伐李继迁,王公跟随武康公出兵,在铁门担任先锋,杀死俘获很多敌人。军队到了乌白池,各位将领因误期不能前进,王公告诉父亲说:“退军经过险要之地,如果争先恐后,一定会混乱。”于是率兵先行守住隘口,向军队喊道:“行列混乱的斩首。”因此士卒没有人敢有先后,即使武康公也为此按住马缰。追兵看到他的军队整齐,不敢靠近。武康公叹息说:“王氏有了好儿子。”后来凭御前忠佐任军头巡检。邢州、洺州之间有个男子张洪霸聚众盗窃,历年官吏都不能捕获,王公用毡车载勇士,给他们穿上妇女服装、装扮华丽,在邯郸道路上诱骗张洪霸;盗贼同伙争先恐后前来拦截抢劫,于是全都被擒获。王公由此知名。王公以将门子弟身份宿卫真宗,任内殿直,后来任殿前佐班都虞候、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屡次升迁为英州团练使。当今天子即位后,改任博州团练使,知广信军,调任知冀州,升为康州防御使;历任龙神卫、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马军、殿前都虞候、步军副都指挥使,桂州、福州观察使。当时章献太后仍临朝听政,有诏令补任一名军中官吏,王公说:“补任官吏,是军政大事,怎么敢拿诏书来干预我的军队?”立即请求撤销此事。太后坚持想把这个任命给他,王公不奉诏,于是事情只好停止。太后升仙去世后,有关官署请求让卫士披甲执兵守卫,王公认为按照旧例,太后的丧事不应让卫士披甲,又不奉诏执行。于是天子知道王公可以担当大事。明道二年,授检校太保、签署枢密院事,随后任枢密副使。第二年,以奉国军留后同知枢密院事;再过一年,兼领安德军节度使;又过一年,加检校太尉、宣徽南院使。王公为将时,善于安抚士卒,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都喜欢替他称誉。他相貌雄伟,令人震动;即使乡里的小孩、街巷妇女,远至边疆,也都知道他的姓名。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因事进言,于是王公被罢去枢密使,授武宁军节度使。进言的人仍不停止,于是任他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士人都替他担忧。王公的举止、言谈、神色和往常一样,只是不再接待宾客罢了。
久之,徙知曹州。而孔道辅卒,客有谓公曰:“此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职言事,岂害我者?可惜朝廷亡一直臣。”于是言者终身以为愧,而士大夫服公为有量。庆厯二年起,公为保静军留后,知青州,未行,而契丹聚兵幽涿,遣使者有所求,自河以北皆警,乃拜公保静军节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过澶州,见公,喜曰:“闻公名久矣,乃得见于此邪?”公为言已衰老,中国多贤士大夫,因指坐客歴陈其世家,使者悚听。是歳徙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宣徽南院使,判成徳军。未行,徙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公治其军,无挠其私,亦不贷其过。居顷之,士皆可用。契丹使人觇其军,或劝公执而戮之,公曰:“吾军整而和,使觇者得吾实以归,是屈人兵以不战也。”明日大阅于郊,公执桴鼓誓师,号令简明,进退坐作,肃然无声。乃下令曰:“具糗粮,听皷声,视吾旗所乡。”契丹闻之,震恐。防复议和,兵解。徙知陈州,道过京师,天子遣中贵人问公欲见否,公谢曰:“备边无功,幸得防恩,徙内地,不敢见。”明年徙河阳,不行,以宣徽使奉朝请。已而出判相州,六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明年徙郑州,封祁国公。又明年乞骸骨,不许,以为防灵观使。已而复判郑州,徙澶州,除集庆军节度使,徙封冀国公。皇祐三年,遂以太子太师致仕,大朝防许缀中书门下班,居一嵗,天子思之,起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以本官为枢宻使,徙封鲁国公。既而上以富公弼为宰相,是嵗契丹使者来,公与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典枢宻,而用富公为相,得人矣。”语闻,上喜,赐公御弓一矢五十。公善射,至老不衰,常侍上射,辞曰:“幸得备位大臣,举止为天下所视,臣老矣,恐不能胜弓矢。”上再三谕之,乃手二矢,更拜,一发中之,遂将释复位,上固勉之,再发又中,由是左右皆欢呼,赐以袭衣金带。自寳元庆厯之间,元昊叛河西,兵出久无功,士大夫争进计防,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纷纷!兵法不如是也。使士知畏爱,而怯者勇,勇者不骄,以吾可胜,因敌而胜之尔,岂多言哉!」其在枢宻,亦尝自请临边,不许。凡大谋议,必以咨之。其在外,则遣中贵人诏问,其言多见施用。公自致仕,复起掌枢宻,凡三嵗,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为之不得已,以为景灵宫使,徙忠武军节度使,又以为同羣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给扶者以子若孙一人。是嵗,公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于家,诏辍视朝二日,发哀于苑中,赠太尉中书令。其遗言曰:「臣有俸禄,足以具死事,不敢复累朝廷,愿无遣使者,防丧无厚赙赠。」天子恻然哀其志,以黄金百两,白金三千两赐其家,固辞不许。以其年五月甲申塟于管城。明年有诏史臣刻其墓碑。臣愚以谓,自国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罢兵不用,几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约,二边骚动,而老臣宿将无在者。公于是时,屹然为中国钜人名将,虽未尝躬矢石,攻坚摧敌,而恩信已足抚士卒,声名已足动四海,遂登朝廷典掌枢宻,以老还仕,复起于家,保有富贵,享终夀考。虽古之将帅,及于是者,其几何人?至于出入勤劳之节,与其进退绸缪,君臣之恩意,可以褒劝后世,如古诗书所载,皆应法可书。谨按鲁武恭公讳徳用,字元辅,曾祖讳方,追封蒋国公,祖讳元,追封防国公,皆赠中书令,父讳超,建雄军节度使,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諡曰武康公。娶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初为安定郡夫人,追封荣国夫人。五男四女,长曰咸熈,东头供奉官,蚤卒;次曰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曰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曰咸英,供备库副使;次曰咸康,内殿承制。铭曰:鲁始锡封,以褒武康,爰暨武防,乃克有邦。桓桓武防,其容甚饬,伟其名声,以动边鄙。公治军旅,不寛不烦,恩均令齐,千万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衞,乃登大臣,与国谋议。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旧臣,亟其强起,秉我枢钧。」礼不筋力,老予敢侮。公来在廷,拜毋蹈舞,若子与孙,助其兴俯。凡百有位,谁其敢俦?惟时黄耉,天子之优,富贵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终?如公夀考,公有世徳,载勲旂常,刻铭有诏,俾嗣其芳。马正惠公神道碑铭 王安石
译过了很久,调任知曹州。孔道辅去世后,有位宾客对王公说:“这是害你的人。”王公忧伤地说:“孔公是根据职务职责进言,怎么能说是害我的人?可惜朝廷失去了一位正直的臣子。”于是进言的人终身以此为惭愧,士大夫也佩服王公有器量。庆历二年,起用王公为保静军留后、知青州;还没有出发,契丹在幽州、涿州聚集军队,派使者提出要求,黄河以北全都戒备,于是授王公保静军节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经过澶州,见到王公,高兴地说:“早就听说您的名声,今天竟能在这里见到您吗?”王公说自己已经衰老,中国还有很多贤能的士大夫,于是指着座上宾客逐一说明他们的世家,使者惊惧而专心听讲。这一年,调任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任宣徽南院使、判成德军。尚未出发,又调任判定州,兼任三路都部署。王公治理军队,不扰乱军中私事,也不宽赦他们的过错。过了一段时间,士卒都成为可以任用的人。契丹派人窥探他的军队,有人劝王公把窥探者抓起来杀掉,王公说:“我军整齐而和睦,让窥探者得到实情回去,这是不用交战就使敌军屈服。”第二天在郊外大阅兵,王公手执鼓槌击鼓誓师,号令简明,军队进退、坐立、起止都肃然无声。于是下令说:“准备干粮,听鼓声,观察我的旗帜所指的方向。”契丹听说后,震惊恐惧。后来双方又商议和议,军队于是解散。调任知陈州,路过京师时,天子派宦官询问王公是否想进见。王公辞谢说:“守卫边境没有功劳,幸而得到陛下恩典,调到内地,不敢求见。”第二年调任河阳,没有成行,改以宣徽使身份奉朝请。不久出任判相州。庆历六年,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第二年调任郑州,封祁国公。又过一年请求告老还乡,皇上不许,任命他为祐神灵观使。不久又判郑州,调任澶州,授集庆军节度使,改封冀国公。皇祐三年,于是以太子太师身份退休;大朝会时,特许他列在中书门下班次,居住一年。天子思念他,起用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皇祐六年,以本官任枢密使,改封鲁国公。后来皇上任命富弼为宰相,这一年契丹使者来访,王公与他比射。使者说:“天子让王公掌管枢密,又任用富公为宰相,真是用对了人。”这话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很高兴,赐给王公御弓一张、箭五十支。王公善于射箭,直到老年也没有衰退;他常陪侍皇上射箭,推辞说:“臣有幸充任大臣,举止受到天下人注视。臣老了,恐怕不能胜任弓箭。” 皇上再三劝谕他,他才拿起两支箭,再拜行礼;第一箭射中,于是准备放下弓箭回到原位,皇上坚持勉励他;第二箭又射中,因此左右侍从都欢呼起来,皇上赐给他成套衣服和金带。宝元、庆历年间,元昊在河西反叛,军队出征很久却没有功效,士大夫争相进献计策,很多事情都被改动。王公笑着说:“为什么这样纷纷扰扰!兵法不是这样的。只要使士卒知道敬畏和爱护,使怯懦者勇敢、勇敢者不骄傲,认为我们可以战胜敌人,顺应敌情来取胜罢了,哪里需要那么多言语呢?”他在枢密院任职时,也曾亲自请求到边境去,皇上没有答应。凡有重大谋议,皇上一定向他咨询。他在外任职时,皇上就派宦官传诏询问,他的意见大多得到施行。王公退休后又被起用掌管枢密院,共三年;因年老请求离职,皇上多次升高他的职位,直到六七次,实在不得已,任命他为景灵宫使,调任忠武军节度使,又任同群牧制置使,每五日入朝一次,准许由一名儿子或孙子扶持。这一年,王公七十八岁。第二年二月辛未,因病在家中去世。诏令停止视朝两日,在苑中举行哀悼仪式,追赠太尉、中书令。他留下遗言说:“臣有俸禄,足以办理丧事,不敢再烦累朝廷,希望不要派使者,也不要厚重地赙赠丧仪。” 天子悲悯地哀伤他的志愿,赐给他家黄金一百两、白金三千两;王公坚决辞谢,皇上不许。这一年五月甲申,安葬在管城。第二年,诏令史臣为他的墓碑撰刻碑文。臣愚昧地认为,自从国家向西平定河湟、向北与契丹交通,停止用兵,几乎四十年了;一日元昊在西部叛乱,幽燕也违犯盟约,两边骚动,而老臣宿将已经没有在世的了。王公在这个时候,巍然成为中原的大人物、著名将领;虽然没有亲自冒着箭石攻坚破敌,但恩德信义已经足以安抚士卒,声名已经足以震动四海,于是进入朝廷主持枢密事务;年老时退出官场,又从家中起复,保有富贵,享尽长寿。即使是古代的将帅,能够达到这种境地的,又有几个人呢?至于他出入任职、勤劳尽职的节操,以及进退周旋的情形,君臣之间的恩意,都可以用来褒奖劝勉后世;如同古代诗书中所记载的,件件都值得效法和书写。谨按:鲁武恭公名德用,字元辅。曾祖名方,追封蒋国公;祖父名元,追封卫国公;二人都赠中书令。父亲名超,任建雄军节度使,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号武康公。王公娶宋氏,是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的女儿,起初封安定郡夫人,死后追封荣国夫人。有五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子咸熙,任东头供奉官,早逝;次子咸融,任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子咸庶,任内殿崇班,早逝;次子咸英,任供备库副使;次子咸康,任内殿承制。铭文说:鲁国开始受封,是为了褒奖武康;后来又及于武防,于是才拥有了自己的国家。武防威武雄健,仪容十分整肃;他的声名伟大,足以震动边地。公治理军队,不宽纵,也不烦扰;恩惠均等,号令整齐,能使千万人如同一人。公在朝廷,出任地方长官,入朝宿卫,终于升为大臣,参与国家政事谋议。公说:“我老了,请允许我辞去臣职。”皇帝说:“好吧!你是我的旧臣,赶快勉强起身,替我掌握枢密大权。”礼制并不以筋力为重,我年老了,难道敢轻侮你吗?公来到朝廷,行礼时不必跺脚舞蹈;就像对待子孙一样,帮助他起身和俯拜。满朝百官,谁敢与公匹敌?只有这样年高的老人,才是天子的优待;富贵达到这样的程度,也有能够保全的,谁能享有它直到终了?像公这样长寿,又有世代积累的德行,功勋载入旌常,刻铭立碑已有诏令,使后代继承他的芳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一人〕 马正惠公神道碑铭 王安石
推忠保顺同徳翊戴功臣彰徳军节度观察留后特进检校太尉使持节相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扶风郡开国公食邑六千六百户食实封二千二百戸諡曰正惠,以天禧三年十月戊戌塟开封祥符县某鄊某里。至嘉祐七年,公孙庆崇始来请铭,以作公碑序曰:「马氏故扶风人,至公髙祖而徙处云中。赠太师讳某者,于公为曾祖;赠太师中书令讳某者,于公为祖;龙防左厢都指挥使、江州防御使、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蔡公讳某者,于公为父。蔡公从太祖定天下,力战有功。当是时,云中已为契丹所得,故马氏又徙处浚仪,今开封府祥符也。」公讳知节,字子元。蔡公之终也,年七嵗,太祖召见禁中,有司言例当补殿直,特授西头供奉官,而赐以名。开寳五年,年十八,监彭州兵马,以严饬见惮如老将。太平兴国三年,领兵戍秦州清水,奸人李飞雄乘驿称诏,捕公及秦陇廵检刘文裕等,将系之秦州,因盗库兵以反。公辨其诈,与文裕执飞雄治杀之。五年,监潭州兵马,改东头供奉官。雍熈二年,又监博州兵马。刘廷让败于君子驿,而契丹归矣。公方料丁壮,集刍粮,缮城治械,如冦至,吏民初不悦其生事也。已而契丹果至,度不可攻,乃去。四年,改西京作坊副使,将屯于冀州。端拱元年,移知定逺军,时议发河南十三州之民转饟河北,公告转运使樊知古,此军聚兵少而积粟多,簸其腐尚可得十七,知古用此得粟五十万斛,以罢河南之役。事闻朝廷,太宗嘉之。二年,深州新蹂于契丹,城郭庐舍多壊,而流民众,乃移公知深州。公至数月,则壊者完,流者复,举州忘其冦戎之故,而以公为能抚。我防保州不治,移往代之。淳化二年,又移知庆州,▯万人以怨程徳元来冦,公诱其渠帅,谕以威信,即皆引去。四年,迁西京作坊使,知梓州。五年,李顺为乱于蜀之西川以公往讨,又以为先锋,平劒州,召还,至三泉,而复以公与王继恩讨贼。继恩怒公抗直,使守彭州,尽收其军,而与之羸卒三百。贼率其众至,号十万,公力战一日,亡其卒大半,乃夜独出,招救兵,复入,贼终不能得城,而以败去除成都府兵马钤辖,迁洛苑使。五年,除蜀汉九州都廵检使,已而又兼成都府兵马钤辖。真宗即位,改内苑使。蜀卒刘旰聚党数千人,为乱,所攻数州,至辄取之。公以卒三百追至蜀州,与战,旰走卭州,而招安使上官正召公归成都计事。公为正画曰:「贼破卭州,必乗胜刼掠渡江薄我,既息而战,我军虽倍,未易敌也。不如迎其▯,急击破之,必矣。」遂行,次方井,与正合,杀旰等无噍类。真宗赐书奬谕,赏以锦袍金带。咸平元年,加登州刺史,知秦州。诸▯质子有三十年不释者,公悉归之,诸▯徳公,讫公去,无一人犯塞。小泉银坑久不发,掌吏尽产以偿嵗课,而责之不已,公奏得释而归其产。四年,就除西上閤门使,知成都府兼本州兵马钤辖。有告龙骑士谋为变者,所引以千数,公捕杀其首七人,而置其余无所问。自干徳后,嵗漕蜀物以冨人为送,吏多坐漂失籍其家,公奏释三班使臣及三司军大将代之,而课其漕事为赏罚,至今便之。六年,移鄜延路驻泊兵马都总管兼知延州。蜀人于公去,皆环以泣。公至延州,▯方以兵觑边防,上元开门张灯,视以无为,而▯卒不能为冦。又移知镇州兼本州兵马都总管。景徳元年,契丹入边,民入保城,公与之约:「盗一钱者死。」有盗钱二百者,公即杀之。于是自澶以北城郭皆昼闭,诏使过公辄留之,而募人间行送诏,皆得其报以闻。又以便宜使所至受诸漕挽给边之物,故契丹欲虏掠无所得。车驾次澶州,大将王超提卒数十万,逗留不赴,公屡趣之不为动,移书谯让,乃始出师,犹辞以中渡无桥。至则公先巳度材,一夕而桥就。上闻手诏褒之,且知公果可以属大事也。二年,移知定州,又除东上閤门使,枢宻院都承防。三年,遂以检校太保签书枢宻院事。祥符元年,东封泰山,以为行宫都总管。自此行幸,必以公为都总管,而皆许之专杀。公部分明约束,审出令肃然,而未尝辄戮一人。于是边将言契丹近塞,大臣议皆请发兵以备,公独议使边将移书问状,从之。契丹解去。迁检校太傅。四年,加宣徽北院使。五年,除枢宻副使。当是时,契丹已盟中国,无为大臣方言符瑞,而公每不然之,独常从容极言天下虽安,不可忘战去兵之意,及他争议甚众。真宗多以公言为是。七年,除颍州防御使,知潞州。州之税赋常移以输边,公为论其害,自是所输不过邻州而已。天禧元年,移知大名府,兼驻泊兵马都总管。使中贵人劳问,赐白金二千两。
译推忠保顺同德翊戴功臣、彰德军节度观察留后、特进、检校太尉、使持节相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扶风郡开国公,食邑六千六百户,食实封二千二百户,谥号正惠,于天禧三年十月戊戌日葬在开封祥符县某乡某里。到了嘉祐七年,公的孙子庆崇才来请求撰写铭文,作为公碑文的序说:“马氏原是扶风人,到了公的高祖时迁居云中。赠太师某,是公的曾祖;赠太师、中书令某,是公的祖父;龙卫左厢都指挥使、江州防御使、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蔡公某,是公的父亲。蔡公跟随太祖平定天下,奋力作战,立有功劳。当时云中已经被契丹占领,所以马氏又迁居浚仪,即今天的开封府祥符县。”公名知节,字子元。蔡公去世时,公年仅七岁。太祖召他到宫中相见,有关部门说按惯例应补任殿直,太祖特授他西头供奉官,并赐给他名字。开宝五年,公十八岁,监掌彭州兵马;他因严肃整饬而受到敬畏,仿佛老将一般。太平兴国三年,领兵戍守秦州清水县。奸人李飞雄乘驿车假称诏令,逮捕公以及秦陇巡检刘文裕等人,准备把他们押到秦州,乘机盗取军库武器发动叛乱。公识破了他的诈术,便和文裕一起捉住飞雄,审理后将他杀死。太平兴国五年,监掌潭州兵马,改任东头供奉官。雍熙二年,又监掌博州兵马。刘廷让在君子驿战败,而契丹军已经退去。公当时正在统计壮丁,聚集粮草,修缮城池,整治器械,像敌寇即将到来一样;官吏百姓起初都不高兴,认为他无事生非。不久契丹果然到来,估量不能攻下城池,便离去了。雍熙四年,改任西京作坊副使,准备屯驻冀州。端拱元年,调任定远军知军。当时朝廷商议征发河南十三州百姓转运粮饷到河北,公告诉转运使樊知古:这个军镇兵少而积粮多,即使簸取其中的腐粮,也还可以得到十分之七。樊知古采用了这个办法,得到粮食五十万斛,于是停止了河南的徭役。这件事上报朝廷,太宗称赞他。端拱二年,深州刚遭契丹蹂躏,城郭房舍大多毁坏,流民又很多,于是调公任深州知州。公到任几个月,毁坏的都修复了,流亡的百姓也都返回,全州人忘记了敌寇战乱的痛苦,认为公很能安抚百姓。保州治理不好,便调公去代替原任者。淳化二年,又调任庆州知州。羌族有一万人因怨恨程德元而来侵犯,公诱使他们的首领前来,以威势和信义晓谕,他们随即全都退去。淳化四年,升任西京作坊使,知梓州。淳化五年,李顺在蜀地西川作乱,朝廷派公前往讨伐,又任命他为先锋。他平定剑州后被召回,走到三泉,又命公与王继恩再次讨贼。王继恩恼怒公刚直抗言,派他守彭州,把他的军队全部收走,只给他三百名疲弱士卒。贼军率众而来,号称十万人。公奋战一天,士卒损失大半,于是夜间独自出城招募救兵,又重新入城;贼军最终攻不下城池,败退而去。公被任命为成都府兵马钤辖,升任洛苑使。淳化五年,授任蜀汉九州都巡检使,不久又兼任成都府兵马钤辖。真宗即位,改任内苑使。蜀军士卒刘旰聚集数千人结党作乱,所攻打的几个州,到达后便都攻取了。公率三百名士卒追到蜀州,与他交战;刘旰逃往邛州,而招安使上官正召公回成都商议军务。公替上官正谋划说:“贼军攻破邛州后,一定会乘胜抢掠,渡江逼近我军;等他们休息后再交战,即使我军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也不容易抵挡。不如迎着他们疲惫之时,迅速进攻并击破他们,这是必然的。”于是出发,驻军方井,与上官正会合,杀死刘旰等人,一个也没有留下。真宗赐书嘉奖慰劳,赏给锦袍和金带。咸平元年,加授登州刺史,知秦州。各羌族部落中有被扣留三十年仍未释放的人,公全部把他们送还。羌族各部都感激公,直到公离任,没有一人侵犯边塞。小泉银坑长期不能开采,主管官吏把全部家产都拿出来赔偿每年的课税,却仍被不断追责。公上奏后,使他们获释并归还了财产。咸平四年,就地授任西上阁门使,知成都府,兼任本州兵马钤辖。有人告发龙骑士谋划叛变,被牵连的人数以千计。公逮捕并杀死为首的七人,其余一概不再追问。自干德年间以后,每年漕运蜀地物资,常让富户负责押送;官吏大多因漕运漂失获罪,抄没他们的家产。公上奏,请释放三班使臣,改由三司军大将代替押运,并按照漕运事务的成败实行赏罚,这个办法一直沿用至今,大家都认为便利。咸平六年,调任鄜延路驻泊兵马都总管,兼知延州。蜀人听说公离去,都围着他哭泣。公到延州时,羌族正用军队窥伺边防;上元节开门张灯,显示边境无事,羌兵便不能作乱。又调任镇州知州,兼本州兵马都总管。景德元年,契丹入侵边境,百姓进入城中保卫。公与他们约定:“偷盗一文钱的处死。”有个人偷了二百钱,公立即把他杀了。于是从澶州以北,各城白天都关闭城门。诏书使者经过公的辖区,公总是把他们留下;又招募民间人员秘密行走传送诏书,都能取得回报上报朝廷。公又根据实际情况,允许所到之处接收各地漕运转送、供给边军的物资,所以契丹想要抢掠也一无所获。皇帝车驾驻在澶州,大将王超率领数十万士卒,逗留不肯前往。公多次催促,他仍不动,于是写信移文责备他,他才开始出兵,却又借口中渡没有桥。到达那里时,公早已估量好材料,一夜之间就把桥修成了。皇帝听说后亲自下诏褒奖他,也由此知道公果然可以托付大事。景德二年,调任定州知州,又授东上阁门使、枢密院都承旨。景德三年,凭检校太保身份签书枢密院事。祥符元年,皇帝东封泰山,任命他为行宫都总管。从此皇帝每次出行,一定任命公为都总管,并且都允许他便宜行事、专断杀人。公分工明确,约束严明,仔细发布命令,使秩序肃然,但从未随意杀过一个人。后来边将说契丹接近边塞,大臣们都主张发兵防备,只有公建议让边将写信询问情况,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契丹于是退去。公升任检校太傅。祥符四年,加任宣徽北院使。祥符五年,授任枢密副使。当时契丹已经与宋朝结盟,国内大臣正纷纷谈论祥瑞,公却常常不以为然,唯独总是从容地极力陈说:天下虽然安定,也不能忘记战争,不能停止整军备武;此外还有许多争论。真宗多次认为公说得对。祥符七年,授颍州防御使,知潞州。潞州的税赋常常转运去供给边境,公论述这样做的弊端,从此只把税赋输送到邻近州郡。天禧元年,调任大名府知府,兼驻泊兵马都总管。皇帝派宦官慰问,赐白金二千两。
居顷之,遂以为宣徽南院使,知枢宻院事,检校太尉。有足疾,时诏内朝别为一班,免其蹈舞。二年,疾病,赐告求去位,真宗不许,而数使中贵人劳问,又幸其第,赐白金三千两。已而度公实病不可强以事,乃罢以为彰徳军节度观察留后,而公固求外镇,终不许。居久之,稍间入谒,真宗辄使閤门祗▯二人伺公至,即扶以入,因掖其拜起,数屏左右问事,常听用。三年,又求外镇,乃以公知贝州,兼本州兵马都总管。将行矣,召见,又将付以政,公固辞谢,久之乃已,而更以公为本镇。至六月,公疾作,诏使公子洵美将太医往视,而魏、潞二镇之人亦皆奔走来问,为公请祷。已而公疾革,真宗又使公弟之子成美驰传召公归京师,而公以八月壬寅不起矣,享年六十五。真宗为之震悼,罢朝,诏赠侍中,録其子孙,赙赐皆加等。公前夫人丁氏某郡君,后夫人沈氏某郡夫人。子男二人:洵美,终西京作坊使、英州刺史;之美,终内殿承制閤。门祗▯孙十六人,其十四人皆已卒,而庆宗今为右班殿直,庆崇今为文思使,知恩州。公少慷慨,以武力智谋自喜,又能好书,宾友儒者所与善,必一时豪杰。有集二十巻,其文长于议论。自始仕以至登用,遇事謇謇,未尝有所顾惮。王冀公、丁晋公用事,每廷议得其不直,辄面诋之。真宗初,或甚忤,然终以此知公,而天下至今称其正直。铭曰:在浚西南,谁封谁树?有宋正惠马公之墓。公当太宗、真宗之时,暨暨谔谔,谋行计施,以羸击强,以少捕众,以贱抗贵。维公之勇,虽贵、虽众、虽强,必克。维公之敏,亦维公直。帝曰:“直哉,汝予良弼!见国而已,不知家室。”内朝十年,典掌机宻暨予一心,纲纪庶物。元功宗谋,莫汝敢匹。公曰:“孤臣敢旷于荣防?”説不用,是维帝明。士或困穷,莫知其有。既荣以位,正或见丑公于可愿,两得其尤。不讫大耄,天不为谋。徳歉于年,孰云耉老有赉后世?公为夀考,刻趺篆首,作此铭诗,陈之隧道。永矣其诒。梅侍读神道碑铭 王安石宋翰林侍读学士正奉大夫行给事中知许州军州事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事上柱国南昌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梅公之墓在宣州宣城县长安鄊西山里。公有五子:鼎臣、徳臣、寳臣、辅臣、清臣。清臣今独在,为尚书司门郎中。以公行状及乐安欧阳公之铭来请文,以刻墓碑。时熈寜元年八月四日也。铭曰:公先梅伯后氏,其国弥周渉秦,不见史防。有鋗有福,着汉名籍。公福之孙询,字昌言,三世弗仕。陵阳之里,公第廷中判官,利丰拜歳而擢,以丞将作,以宰仁和。人誉用多,主推御史,侍考进士。一见天子,以为知巳。诏曰「试哉」,遂试中书馆之集贤,赐服绯鱼。于时继迁兵我西鄙,老弱餽守,丁彊多死,灵州告危。帝视不怡,公请择人使潘罗支。兵法所谓「以夷攻夷」。帝曰「谁可?无如臣者。」曰「予汝嘉闭陷奈何?」公拜且跪,飏言而起。苟纾西师,臣不爱死。出书授之,往讫尔谋。至疆勅还,防弃灵州。帝察公艺可书,帝制相,或止之,留佐三司。其后罗支果窘西贼,论将料敌,皆如所防。或从或违,或挤或推,牾合阻夷神者,公尸黜之。倅州用狱一眚,去杭而苏。列国东屏,漕输淛河,就付将领,三年告功,仅得故省。又以谴投守彼淮州。有僚许公相得于此,与之欣然乐以忘徙。使于湖北,迁自濠梁,又夺一官。往禆于襄,坐发驿马给奔丧者于鄂于苏。剖将之符,握节关中,使总其输。煌煌金章,厥赐特殊。谋复灵武,度兵葫芦,秦有将玮诺,公与俱防。玮召还,公复沦胥。有反咸阳,能名氏朱,始虽弗察,后捕而诛。自懐徂池,再副戎车。真宗新陟,罪垢皆涤。为郎度支,以将广徳,外更四州,楚夀陜荆,乃还待制。中纠狱刑,有岿龙图。其唐殖殖,就以学士专其閤直,辍之铨衡。乗传临并,超迁郎秩,进直枢宻,趣归封駮,考国中失用命选事,得权进黜,加职侍读,改司羣牧,移之审官审是在服伐阅,积迁给事于中,告疾出许。鼓歌从容,方公少壮,志立人上,谈辞慨然,帝悦而向。及后晚出,皆为将相。公则老矣,将归田里。康定辛巳六月十日,公七十八,以其官卒。公开南昌勲爵第一,夫人曰刘,不及郡封,封君彭城。其卒先公,公卒明年季秋,挟日于州山西卜祔而吉。公有四子,伯为进士丞于殿中,与仲前死,仲赐科名,叔也皆丞将作殿中,或废或兴,有显惟季,时丞衞尉,今为郎中,论序初终,实来求诗,刻示无穷。曾子固神道碑铭 韩 维
译过了不久,任命公为宣徽南院使、知枢密院事、检校太尉。公患有足疾,当时诏令内朝另设一班,免除他跺脚舞蹈的礼节。天禧二年,公患病,请假请求离职,真宗不准,却多次派宦官慰问,又亲临他的宅第,赐白金三千两。不久,真宗估量公确实病重,不能勉强他处理政务,于是罢去原职,任命他为彰德军节度观察留后;公坚持请求到外地镇守,最终也没有获准。过了很久,公病情稍有好转,入朝谒见,真宗总是让阁门祗候二人等候公到来,立即扶他入朝,帮助他行拜礼和起身,又多次屏退左右询问政事,常常采纳他的意见。天禧三年,公再次请求外任,于是任命他知贝州,兼本州兵马都总管。将要出发时,真宗召见他,又打算把政事交给他,公坚决辞谢,过了很久皇帝才作罢,改任公为本镇长官。到了六月,公病发,诏令公的儿子洵美带太医前往诊视;魏州、潞州两镇的人也都奔走前来问候,为公祈祷。不久公病势危急,真宗又派公弟弟的儿子成美乘驿车召公回京,但公在八月壬寅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真宗为此震惊悲悼,停止上朝,诏令追赠侍中,录用他的子孙,丧葬抚恤和赏赐都加等办理。公的前夫人是丁氏,封某郡君;后夫人是沈氏,封某郡夫人。儿子两个:洵美,最后任西京作坊使、英州刺史;之美,最后任内殿承制阁门祗候。孙子十六人,其中十四人已经去世;庆宗现任右班殿直,庆崇现任文思使、知恩州。公年轻时慷慨豪迈,以武力和智谋自负,又喜爱读书;他所结交的宾客朋友和儒者,一定都是当时的豪杰。公有文集二十卷,文章长于议论。从开始做官直到被重用,遇到事情总是直言不讳,从未有所顾忌。王冀公、丁晋公掌权时,每逢朝廷议事,公认为他们不正直,便当面斥责他们。真宗初年,公有时严重触犯皇帝,但皇帝最终也因此了解了公,天下直到今天仍称赞他的正直。铭文说:浚仪城西南,谁在这里封土,谁在这里树碑?这里是有宋正惠马公的墓。公处在太宗、真宗时代,勤勉而直言,谋略得以施行,能够以弱击强,以少胜多,以卑抗贵。公的勇武,无论对方尊贵、人数众多还是势力强大,都一定能够战胜。公的敏捷,也源于公的正直。皇帝说:“你真正直啊,你是我的良辅!眼中只有国家,不知道顾念家室。”公在内朝十年,掌管机密,与我同心,整治和统摄各种政务。开国大功、宗庙谋议,没有谁敢和你匹敌。公说:“孤臣怎敢荒废职责而贪图荣宠?”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用,这是皇帝的英明。士人有时困顿贫穷,没有人知道他们有才。等到有了官位和荣宠,正直的人反而常常被公在他们所希望的事情上揭露丑处,于是双方都受到责难。公没有活到极老,苍天没有成全他的寿命。德行超过寿数,谁说年老的人便一定能把恩惠留给后世?公本来可以长寿,如今只能在墓碑的碑趺和碑首刻下篆文,作成这首铭诗,陈列在墓道上。愿它长久流传。梅侍读神道碑铭 王安石 宋朝翰林侍读学士、正奉大夫、行给事中、知许州军州事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事、上柱国、南昌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梅公的墓,在宣州宣城县长安乡西山里。公有五个儿子:鼎臣、德臣、宝臣、辅臣、清臣。现在只有清臣在世,任尚书司门郎中。他拿着公的行状和乐安欧阳公所作的铭文来请求我撰文,以便刻在墓碑上。当时是熙宁元年八月四日。铭文说:公的先祖是梅伯的后代,他们的国家历经周、秦,在史书中没有留下记载。梅鋗、梅福都曾显名于汉代名籍。公是梅福的孙子询,字昌言,连续三代没有做官。到了陵阳乡里,公在朝廷任判官;因为有利于丰收,按年考核时受到褒奖并升迁,任丞于将作监,又任仁和县令。由于民众赞誉很多,皇帝推举他为御史,主持考核进士。他第一次见到天子,天子便认为得到了知己。诏令说“试试吧”,于是让他在中书省集贤院任职,赐绯色服和鱼袋。当时契丹接连出兵侵扰西部边境,老弱百姓运送粮饷守城,壮丁强者大多战死,灵州告急。皇帝面色不悦,公请求选派潘罗支,说这正是兵法所谓“以夷攻夷”。皇帝说:“谁可以担当?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公说:“我把嘉祐门交给你,陷入危急又怎么办?”公拜谢并跪下,扬声说完便起身:“只要能缓解西部军情,臣不吝惜一死。”皇帝拿出诏书交给他,说:“去吧,完成你的谋划。”公到边境后,奉诏返回,防守者放弃了灵州。皇帝看出公的才艺值得任用,准备任命他为宰相;有人阻止,便留下他辅佐三司。后来潘罗支果然使西部贼军陷入困境,至于讨论将领、判断敌情,也都如公所预料。有的人顺从,有的人违背,有的人排挤,有的人推举;那些违逆、勾结、阻挠正道的人,公都弹劾罢黜。任州佐时因审理案件有一次过失,被调离杭州而到苏州。各国成为东方屏障,漕运物资经由浙江河道,就交付给将领,三年后报告成功,却仅仅得到原先节省的费用。又因为被责罚,调任并守淮州。有一位同僚与公在这里相处融洽,公便和他欣然相乐,忘记了被调迁之事。出使湖北,后来从濠梁调迁,又被削去一级官职。前往襄地任职时,因为把驿站的马发给在鄂州、苏州奔丧的人而获罪。剖分将军的兵符,持节进入关中,主管全部漕运物资。金光灿灿的官印,是特别的赏赐。朝廷谋划收复灵武,估量葫芦河一带的兵力;秦州有将领玮答应此事,公与他一同谋划。玮被召回,公也再次受到牵连。有人在咸阳反叛,能说出姓名的是朱某;起初虽然没有察觉,后来捕获并诛杀了他。从怀州到池州,公再次担任副职,辅佐军事行动。真宗刚即位,公过去的罪过污点全部洗除。任度支郎中,后来以将领身份治理广德;又先后改任四州,历任楚州、寿州、陕州、荆州,才回来任待制。任中书纠察狱讼刑罚,有一位显赫的龙图阁学士。唐氏家族兴盛,便让公以学士身份专任阁门值班,停止了他在铨选部门的职务。乘驿车到并州任职,越级升为郎官,进而在枢密院值班,催促他回朝负责封驳,考核国家中失职和违命、选用人才等事务,获得掌握升降官员的权力;加官为侍读,改任司群牧,又调到审官院,审核服色、功劳和资历,逐步升为给事中,因病请求外任许州。击鼓唱歌,神态从容。当公年轻时,志向是立身于众人之上,谈吐慷慨激昂,皇帝喜爱并器重他。后来较晚出仕的人,后来都成了将相;公却已经老了,准备归隐田里。康定辛巳年六月十日,公七十八岁,以在任官职去世。公以南昌为开国封爵,爵位列第一;夫人姓刘,没有等到郡夫人的封号,公被封为彭城君。夫人先于公去世,公去世次年季秋,选择日期在州城西山占卜合葬,得到吉兆。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是进士,任殿中丞;与次子都先于公去世,次子曾获赐科名;三子、四子都任将作监丞和殿中丞,仕途有时废黜有时起用,只有小儿子显达,当时任卫尉丞,现在任郎中。他们按照次序叙述公的一生,特来请求作诗,刻在碑上,以流传无穷。曾子固神道碑铭 韩维
公姓曾氏,讳巩,字子固。其先鲁人,后世迁豫章,因家江南。其四世祖延铎,始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讳仁旺,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讳致尧,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考讳易占,太常博士,赠右银青光禄大夫。其履阅行实,则有国史,若墓铭在。公生而警敏,自幼读书为文,卓然有大过人者。嘉祐二年登进士第,调太平州司法叅军。歳余,召编校史馆书籍,歴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又为英宗实録院检讨官。通判越州,属歳饥,公兴积藏,通有无,老稚怡怡,不出里闾,果腹而嬉。擢知齐州。齐俗悍强,豪宗大姓,抵冒僭滥,其尤无良者,羣行剽刼,光火发冢,吏不敢正视。公属民为伍,谨讥察,急追胥,且捕且诱,盗发辄得。市无攫金,室无允坯,货委于涂,犬不夜吠。徙知襄州,襄有大狱,久不决,公一阅知其寃,尽释去,一郡称其神明。又徙洪州,歳大疫,公储药物饮食,在所授病者,民以不夭死。师出安南,道江西者且万人,公阴计逆,具师至如归。既去而市里有不知者。进直龙图阁,知福州,兼福建兵马钤辖,赐五品服。时有大盗数千人,朝廷赦其罪,降之余党疑不顺,往往屯聚,居人惴恐,濒海山林阻深,椎埋剽盗,依以为渊薮。公以方畧擒获,募诱亡虏数百人,增置廵逻,水行陆宿,坦如在郛郭。召判太常寺,未至,改知明州,有诏完州城,公程工赋材,省费十六,民不知役而城具,数月。徙亳州。元丰三年,知沧州,道由京师召对,神宗察公贤,留勾当三班院,数对便殿,其所言皆安危大计,天子嘉纳之。四年,手诏中书门下曰:“曾巩史学见称士类,宜典五朝史事。”遂以为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判太常寺兼礼部事。公入谢曰:“此大事,非臣所敢独当。”上喻以将用卿之渐耳,毋重辞。五年,大正官名,擢拜中书舎人,赐三品服。时除授日数十百人,公各举其职以训丁寜深厚学者以为复见三代遗风,今圣天子为延安郡王牋奏故事,命翰林学士典之。先帝特以属公。九月有母丧,六年四月丙辰卒于江寜府,年六十有五。七年六月丁酉塟于南丰从周鄊之源头,敕在所给其丧事。公刚毅直方,外谨严而内和裕,与人交不苟合,朋友有不善必尽言其过,有善必推言其所长,奬诱后进,汲汲唯恐不逮。其为政严而不扰,必去民疾苦,而与所欲者未尝按劾。官吏所莅,至于今思之。天子且欲大用,而公不幸死矣。自大理寺丞五迁尚书度支员外郎,换朝散郎,累加轻车都尉。母周氏豫章郡太夫人,吴氏防稽郡太夫人,朱氏遂寜郡太夫人,元配晁氏光禄少卿宗恪之女,继娶李氏司农少卿禹卿之女。子男三人:绾,瀛州防御推官,知扬州天长县事;综,瀛州防御推官,知宿州蕲县事;纲,右承务郎,监常州税务。二女蚤卒。孙男六人:悊、怘、愈、▯、怤、憇。悊假承务郎,余未仕。孙女五人。公平生无所好,唯藏书至二万巻,皆手自讐定。又集古今篆刻为金石録五百巻,出处必与之俱。既没,集其遗藁为元丰类藁五十巻,续元丰类藁四十巻,外集十巻。自唐衰,天下之文变而不善者数百年,欧阳文忠公始大正其体,一复于雅。其后公与王荆公介甫相继而出,为学者所宗。于是大宋之文章炳然与汉唐侔盛矣。初,光禄公归家甚贫,公竭力以养温凊防甘,无一不如志者。既孤,奉太夫人如事光禄,教养弟妹,曲有恩意。四弟牟、宰、布、肇继登进士第,布、肇以文学论议有声当世。九妹皆得其所归。嗟乎!子固而位于斯,而夀止于斯,然其所以自立者可以为不亡矣,亦可以无憾矣。铭曰:猗嗟子固,文与质生,不勤其师,幼则大成,学冨行茂,其蓄弸弸,发为文章,一世大惊。哲人其萎,邪説嘷吠,公不听。莹径前无阂,砭废药疡,扶昏剔瞆。波涛沄沄,东入于海,姬沦刘亡,文▯辞靡,引商召羽,俪六骈四,组绣芬葩,不见粉米。公于其间,鹰扬虎视,发挥奥雅,拣斥浮累,巍然髙山,为众仰止。栖迟掾曹,翺翔书府,如鸷之鹗,如薪之楚。出贰于越,究问疾苦。属歳大歉,稼荒于畆,兴积于民,发藏于庾,既助既补,裹粮含哺,式歌式呼,谓民父母。一麾出守,六上郡计,振张领目,补葺刓弊,庭不留讼,狱无滥系,劳之来之,鳏寡以遂。公殿海服,有命来觌,帝曰:「汝贤,毋逺王室,其代予言。」汝勤辅弼,五圣大典,唯公防绎,百官正名,唯公训敕,忠言嘉谟,入则造膝,公用不暨,公志不卒。伟望广誉,如星如日,石可磷兮,公名不没。
宋文鉴巻一百四十六
译公姓曾,名巩,字子固。他的先祖是鲁人,后世迁到豫章,于是定居江南。他的高祖延铎,才开始成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名仁旺,追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父名致尧,任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追赠右谏议大夫。父亲名易占,任太常博士,追赠右银青光禄大夫。他的履历和事迹,国史中有记载,墓志也在。公生来聪敏,从小读书作文,卓然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嘉祐二年考中进士,调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一年多后,召入史馆编校书籍,历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又任英宗实录院检讨官。任越州通判时,正值年成饥荒,公兴办积藏,调剂有无,使老人孩子都和乐安适,不出乡里便能吃饱嬉游。升任齐州知州。齐地风俗强悍,豪门大族抗拒法令、僭越滥行;其中最为不善的人,成群结队抢劫,放火焚烧,盗掘坟墓,官吏都不敢正眼看他们。公把百姓编成伍,谨慎侦察,迅速追捕差役,同时逮捕和诱导,盗贼一出现便能捕获。市场上没有抢夺财物的事,家中没有被毁坏的墙壁,货物丢在路上也没有人拿走,狗夜里都不叫。调任襄州知州。襄州有一桩大案,长期不能判决,公一看便知道其中有冤屈,全部释放了涉案人员,全郡都称赞他明察神断。又调任洪州,正逢大疫。公储备药物和饮食,在所属地区发给病人,百姓因此没有夭折。军队出征安南,经过江西的将近万人,公暗中谋划迎接,军队到达时一切都像回到家中一样妥当;军队离去后,市井百姓中竟有人不知道曾有军队经过。升任直龙图阁,知福州,兼福建兵马钤辖,赐五品服。当时有数千名大盗,朝廷赦免了他们的罪;投降者的余党怀疑朝廷不会善待他们,往往聚集屯驻。居民忧惧不安,沿海山林险阻幽深之处,埋伏抢劫者把那里当作藏身聚集之所。公运用方略将他们擒获,又招募诱导逃亡的盗贼数百人,增设巡逻,水路行进、陆路住宿,都安稳得像处在城郭之内。召公任判太常寺,尚未到任,又改任明州知州。诏令修完州城,公计算工程、分配材料,节省费用十分之六,百姓不知道服役,城池几个月便修成了。调任亳州。元丰三年,任沧州知州,途中经过京师,奉召入对。神宗察觉公贤能,留他主持三班院,多次在便殿召见;他所说的都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大计,天子嘉奖并采纳了他。元丰四年,神宗亲自下诏对中书门下说:“曾巩的史学受到士人称誉,应当主持编修五朝史事。”于是任命他为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判太常寺,兼理礼部事务。公入朝谢恩说:“这是国家的大事,不是臣一人所敢承担的。” 皇帝开导他说,这只是将要逐步重用你的意思,不要再坚决推辞。元丰五年,大规模整顿官名,提升任命公为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当时每天任命的官员有几十甚至上百人,公对每一项任命都各自说明职责,用来反复告诫;深厚博学的人认为又看到了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如今圣明天子为延安郡王撰写笺奏,按照旧例,命翰林学士主持此事;先帝特意把这件事交给公。九月,公遭遇母丧;元丰六年四月丙辰日,公在江宁府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元丰七年六月丁酉日,葬在南丰从周乡的源头,诏令当地官府供应丧葬事宜。公刚强坚毅、正直端方,外表谨慎严肃,内心平和宽厚;与人交往不随便苟同,朋友有过错一定尽力直言指出,有长处一定推许宣扬;奖掖诱导后辈,勤勉急切,唯恐来不及。公处理政务严明而不扰民,一定去除百姓的疾苦;对于百姓所希望的事情,从未加以弹劾。凡是他任职过的地方,直到今天百姓仍然思念他。天子正想重用他,公却不幸去世了。公从大理寺丞升迁五次,至尚书度支员外郎,改授朝散郎,屡次加官至轻车都尉。母亲周氏,封豫章郡太夫人;吴氏,封会稽郡太夫人;朱氏,封遂宁郡太夫人。原配晁氏,是光禄少卿宗恪的女儿;续娶李氏,是司农少卿禹卿的女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儿子三人:绾,任瀛州防御推官,知扬州天长县事;综,任瀛州防御推官,知宿州蕲县事;纲,任右承务郎,监常州税务。两个女儿早年去世。孙子六人:悊、怘、愈、▯、怤、憇。悊代理承务郎,其余尚未做官。孙女五人。公一生没有特别爱好,唯独喜爱藏书,藏书多达二万卷,全都亲手校订。又搜集古今篆刻,编成《金石录》五百卷,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随身携带。公去世后,汇集他的遗稿编成《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自唐朝衰落以来,天下文章变坏,已经有几百年;欧阳文忠公开始大力矫正文体,使它重新归于典雅。此后公与王荆公介甫相继出现,成为学者所尊奉的人物。于是大宋的文章光彩显著,盛况可以和汉唐相匹敌了。当初,光禄公归家时十分贫困,公竭尽力量奉养父亲,使他冬天温暖、夏天清凉,饮食甘美,没有一件事不合他的心意。父亲去世后,公像侍奉光禄公一样奉养太夫人,教育抚养弟弟妹妹,处处都尽到恩意。四个弟弟牟、宰、布、肇相继考中进士;布、肇以文学和议论闻名当世。九个妹妹也都嫁得合适。唉!子固能够处在这样的地位,却只享有这样的寿命;然而他赖以立身的事业足以使自己不朽,也足以没有遗憾了。铭文说:啊,子固!文章与品德同时生成,不劳烦老师督促,幼年便成就宏大。学问丰富,品行茂盛,胸中积蓄充沛;发而为文章,使一世之人大为惊叹。哲人将要凋零时,邪说像豺狼一样嚎叫,公却不予理会。你开辟道路,扫除前方障碍;像针砭废疾、药治疮疡一样,扶助昏昧,剔除蒙蔽。波涛滚滚,向东流入大海;周室衰落,汉室灭亡,文风弊坏,辞藻靡丽,牵引商声召唤羽声,讲究四六骈俪,像编织锦绣一样追求芬芳华美,却看不见朴实的文采。公处在这种风气之中,像鹰飞扬、虎视察,发扬深奥典雅的文章,拣除浮华赘累,巍然如高山,成为众人仰望的对象。起初在属官位置上徘徊,后来翱翔于馆阁书府;像凶猛的鹗鸟,又像燃烧的荆薪。出任越州副职,深入考察百姓疾苦。正逢大歉收,庄稼荒芜在田地里,公兴办积储于民间,打开仓库发粮;既救助又补贴,百姓携带粮食、含着饭食,歌唱欢呼,说公是百姓的父母。公一旦出守地方,六次上报州郡政绩,整顿纲领条目,修补残破弊漏;公堂不积留诉讼,牢狱没有滥捕滥押;使劳苦者得到安顿,使流离者得到归来,鳏夫寡妇也都能安居。公在海滨任职时,皇帝有命召他入见。皇帝说:“你贤能,不要远离王室,代替我发布言论。”你勤勉辅弼,关于五位圣君的大典,只有公能详尽阐述;百官正名,只有公能训诫申明;忠言嘉谋,入朝便能近前进言。可是公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公的志愿也没有完成。伟大的声望和广泛的声誉,如同星辰和太阳;即使石头会磨损,公的名声也不会泯灭。《宋文鉴》卷一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七宋 吕祖谦 撰神道碑铭富郑公神道碑铭 苏 轼宋兴百三十年,四方无虞,人物嵗滋,葢自秦汉以来,未有若此之盛者。虽所以致之非一道,而其要在于兵不用,用不久,常使智者谋之,而仁者守之,虽至于无穷可也。契丹自晋天福以来,践有幽蓟北鄙之警,略无宁嵗,凡六十有九年。至景徳元年,举国来侵,攻定武,围髙阳,不克,遂破徳清,以犯天雄。真宗皇帝用宰相冦凖计,决防亲征。既次澶渊,诸道兵大防行在,契丹震动。兵始接,射杀其骁将顺国王挞覧,众惧,遂请和。时诸将皆请以兵会界河上,邀其归,徐以精甲蹑其后,殱之。契丹求哀于上,上曰:“契丹幽蓟皆吾民也,何多以杀为?”遂诏诸将按兵勿伐,縦契丹归其国。自是通好守约,不复侵边者三十有九年。及赵元昊叛西方,转战连年,兵久不决。契丹之臣有贪而喜功者,以我为怯且厌兵,遂敎其主设词以动我,欲得晋髙祖所与闗南十县。庆厯二年,聚重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聘。兵既压境,而使来非时,中外忿之。仁宗皇帝曰:“契丹吾兄弟之国,未可弃也。”其有以大镇抚之,命宰相择报聘者。时敌情不可测,羣臣皆莫敢行。宰相举右正言知制诰富公即入对便殿,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上爲动色,乃以公爲接伴。英等入境,上遣中使劳之。英托足疾不拜,公曰:“吾尝使北,病卧车中,闻命辄起拜。今中使至,而公不起,此何礼也?”英矍然起拜,公开懐与语,惟以忠信待之。英等见公倾尽,亦不复隐其情,遂去左右,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公,且曰:“可从,从之;不可从,更以一事塞之。”公具以闻,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馆伴,不许割地,而许増嵗币,且命公报聘。既至,六符馆之往反十数,皆论割地必不可状。及见契丹,问故,契丹曰:“南朝违约,塞鴈门,増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羣臣请举兵而南,寡人以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也。公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徳乎?澶渊之役,若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此皆其身谋,非国计也。」契丹惊曰:「何谓也?」公曰:「晋髙祖欺天叛君,而求助于北;末帝昏乱,神人弃之。是时中国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虽所获金币充牣诸臣之家,而壮士健马物故大半,此谁任其祸者?今中国提封万里,所在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曰:不能。」公曰:「胜负未可知,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羣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絶,嵗币尽归人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嵗一二人耳,羣臣何利焉?」契丹大悟,首肯者久之。公又曰:「塞鴈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聚,势不得不增城隍,皆修旧,民兵亦旧籍,特补其缺耳,非违约也。晋髙祖以卢龙一道赂契丹,周世宗复伐取闗南,皆异代事。宋兴已九十年,若各求异代故地,岂北朝之利也哉?本朝皇帝之命,使臣则有词矣:「曰朕为祖宗守国,必不敢以其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利其租赋耳。朕不欲以地故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已増币以代赋入。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朕亦安得独避用兵乎?」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朕,天地鬼神岂可欺也哉?」契丹感悟,遂欲求婚。公曰:「婚姻易以生隙,人命修短不可知,不若嵗币之坚久也。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嵗币无穷之获哉?」契丹曰:「卿且归矣,再来当择一授之卿。」其遂以誓书来。公归复命,再聘受书及口传之词于政府。既行次乐夀,谓其副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词与口传者异,则吾事败矣。」发书视之,果不同。乃驰还都,以晡入见,宿学士院。一夕易书而行。既至,彼不复求婚,专欲増币。曰:“南朝遗我书,当曰献,否则曰纳。”公争不可。契丹曰:“南朝既惧我矣,何惜此二字?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公曰:“本朝皇帝兼爱南北之民,不忍使蹈锋镝,故屈已増币,何名为惧哉?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南北敌国,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忧也。”契丹曰:“卿勿固执,古亦有之。”公曰:“自古惟唐髙祖借兵于突厥,故臣事之,当时所遗或称献纳,则不可知。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礼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七 宋吕祖谦撰 神道碑铭 富郑公神道碑铭 苏轼 宋朝兴起一百三十年,四方没有忧患,人才一年比一年增多。大概自秦汉以来,还没有像这样兴盛的。虽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止一个,但关键在于战争不发生,即使发生也不长久;常常让有智慧的人谋划,让仁厚的人守护,这样即使达到无穷久远也是可以的。契丹自晋天福年间以来,占据幽州、蓟州,北方边境不断有警报,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共计六十九年。到了景德元年,契丹倾全国入侵,进攻定武,包围高阳,没有攻克,于是攻破德清,进犯天雄。真宗皇帝采用宰相寇准的计策,决定亲自出征。到达澶渊后,各道军队大多来到行在,契丹震动。两军刚交战,宋军射杀了契丹骁将顺国王挞览,契丹众人恐惧,便请求议和。当时各位将领都请求把军队集中到界河一带,拦截契丹归路,再慢慢用精锐骑兵从后面追击,把他们消灭。契丹向皇帝求情,皇帝说:“契丹统治的幽州、蓟州百姓都是我的百姓,何必一定要多杀人呢?”于是下诏让诸将按兵不动,不要进攻,放契丹回国。从此双方通好守约,契丹不再侵犯边境,长达三十九年。等到赵元昊在西部叛乱,双方转战多年,战争长期不能决出胜负。契丹有些贪功好利的大臣认为宋朝怯懦而且厌恶战争,便教契丹国主编造说辞来激怒宋朝,想得到晋高祖当年交给契丹的关南十县。庆历二年,契丹在边境集结重兵,派大臣萧英、刘六符前来聘问。军队已经压到边境,使者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到来,朝廷内外都很愤怒。仁宗皇帝说:“契丹是我们的兄弟之国,不能抛弃。”于是重重安抚他们,命宰相选择回访使者。当时敌情无法预测,群臣都没有人敢去。宰相举荐右正言、知制诰富公,公立即入便殿应对,叩头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臣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皇帝为之变色,于是任命公为接伴使。萧英等进入宋境,皇帝派宦官慰劳他们。萧英托称脚有病,不肯行礼。公说:“我曾经出使北方,病得躺在车中,听到命令仍立即起来行礼。如今中使到了,您却不起身,这是什么礼节?”萧英惊惧地起身行礼。公敞开胸怀与他们交谈,只以忠信相待。萧英等见公毫无隐瞒,也不再隐瞒他们的真实意图,于是屏退左右,秘密把契丹国主想得到的东西告诉公,并说:“可以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就再用另一件事来搪塞。”公把这些全部上报,皇帝命御史中丞贾昌朝负责馆伴,不许割让土地,但答应增加岁币,并且命公出使回访。公到达契丹后,刘六符负责馆伴,往返交涉十多次,公都说明割地绝对不可行。等见到契丹国主,契丹问原因,契丹说:“南朝违背盟约,堵塞雁门,增加塘水,修治城池,登记民兵,这是什么意思?” 群臣请求向南出兵,寡人认为不如派使者索取土地;先索取,得不到土地,再出兵也不晚。公说:“北朝忘记章圣皇帝的大德了吗?澶渊之战,如果当初听从诸将的话,北军就没有能够逃脱的。况且北朝与中国通好,人主独享通好的利益,臣下没有所得;如果用兵,利益归于臣下,祸患却由人主承担。所以北朝诸臣争相劝说用兵,这都是为自身谋划,并不是为国家考虑。”契丹惊问:“这是什么意思?”公说:“晋高祖欺骗上天、背叛君主,向北方契丹求援;末帝昏乱,神人都抛弃了他。当时中国疆域狭小,上下离心叛乱,所以契丹全军能够独自取胜。虽然所获得的金钱财物充满诸臣之家,但强壮的士兵和良马大半死亡,这个祸患由谁承担?如今中国疆域万里,各处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想要用兵,能保证一定胜利吗?答案是不能。”公说:“胜负还无法预知,即使让北朝取胜,损失的士卒和马匹,是群臣承担,还是君主承担?如果通好不断,岁币全部归于君主,臣下所得不过是每年出使的一两个人的功劳,群臣又能得到什么利益呢?” 契丹恍然大悟,点头了很久。公又说:“堵塞雁门,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水工程始于何承矩,事情发生在通好之前。地势低洼,积水聚集,形势决定必须加深城壕;这些都是修整旧有工程。民兵也是旧有的登记册,只是补充缺额罢了,并不是违约。晋高祖把卢龙一道土地贿赂给契丹,周世宗又攻取关南,这些都是不同朝代的事情。宋朝兴起已经九十年了,如果双方都来索要前代旧地,难道是北朝的利益吗?本朝皇帝命令使臣说:‘朕替祖宗守护国家,绝不敢把土地给别人。北朝所想要的,不过是土地的租赋罢了。朕不愿因为土地的缘故使两国百姓多遭杀戮,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币帛,以代替土地赋税收入。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那就是存心破坏盟约,只是借此作为说辞罢了。朕又怎能独自逃避战争呢?’澶渊盟约,天地鬼神确实都在场。如今是北朝首先挑起战争,过错不在朕,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契丹感悟,于是想求婚。公说:“婚姻容易产生嫌隙,人的寿命长短又无法预知,不如岁币牢固长久。本朝长公主出嫁,陪送不过十万缗,哪里比得上岁币无穷无尽的收入呢?” 契丹说:“卿暂且回去吧,下一次再来,当选择一件东西授予卿。”契丹于是带着誓书来到宋朝。公回国复命后,又奉命出使,从政府接受国书和口头传达的辞令。出发后走到乐寿,公对副使说:“我身为使者,却没有看到国书;万一国书上的措辞和口头传达的不一样,那我们的使命就失败了。”打开国书一看,果然不同。于是骑快马赶回京城,下午入宫觐见,住在学士院。一夜之间改写国书,便重新出发。到达契丹后,契丹不再要求联姻,专门要求增加岁币,说:“南朝送给我的书信,应该说‘献’,否则就说‘纳’。”公争辩说不可以。契丹说:“南朝既然害怕我了,为什么吝惜这两个字?如果我率军南下,难道你不会后悔吗?”公说:“本朝皇帝兼爱南北百姓,不忍心让他们遭受刀兵,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怎么能说是害怕呢?如果迫不得已而用兵,那么南北两国作为敌国,应当以曲直来决定胜负,不是使臣所需要忧虑的。”契丹说:“卿不要固执,古代也有这样的事。”公说:“自古以来,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兵,因此臣服侍突厥;当时赠送的文书或许称为‘献’或‘纳’,这就无法知道了。后来颉利可汗被太宗擒获,难道还会有这种礼节吗?”
公声色俱厉,彼知不可夺,曰:“吾当自遣人议之。”于是留所许増币誓书,复使耶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国誓书来,且求为献纳。公奏曰:“臣既以死拒之,其气折矣,可勿复许。彼无能为也。”上从之,増币二十万,而契丹平,北方无事。葢又四十八年矣。契丹君臣至今诵其语,守其约,不忍欺者,以其心晓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故臣尝窃论之,百余年间兵不大用者,真宗、仁宗之徳,而冦凖与公之功也。公讳弼,字彦国,河南人。曽大父内黄令讳处谦,大父商州马歩使讳令荀,考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言,皆以公贵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封邓、韩、秦三国公。曽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韩氏,封鲁、韩、秦三国太夫人。公防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识之,曰:“此王佐才也。”懐其文以示王曽、晏殊,殊即以女妻之。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公曰:“子当以是进。”天圣八年,公以茂材异等中第,授将作监丞,知河南府长水县。用李迪辟,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丁秦国公忧,服除,防郭后废,范仲淹等争之,贬知睦州。公上言:“朝廷一举而获二过,纵不能复后,宜还仲淹以来忠言。”通判绛州。景祐四年,召试馆职,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从王曽辟,通判郓州。寳元初,赵元昊反,公上疏陈八事,且言元昊遣使求割地邀金帛使。者部从仪物,如契丹而词甚倨,此必元昊腹心谋臣,自请行者,宜出其不意斩之都市。又言夏守赟庸人也,平时犹不当用,而况艰难之际,可为枢宻乎?议者以为有宰相气,召还为开封府推官,擢知谏院。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公言,请罢燕彻乐,虽使者在馆,亦宜就赐饮食而已。执政以为不可,公曰:“万一北庭行之,为国朝羞。”后出使还者云,彼果罢燕如公言,仁宗深悔之。初宰相恶闻忠言,下令禁越职言事,公因论日食,以谓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元昊冦鄜延,杀二万人,破金明,擒李士斌。延帅范雍,钤辖卢守懃,闭门不救。中贵人黄徳和引兵先走,刘平、石元孙战死,而雍、守懃归罪于通判计用章郡监李康伯,皆窜岭南。徳和诬奏平降贼,诏以兵围守其家。公言平自环庆引兵来援,以奸臣不救故败,竟骂贼不食而死,宜防其家。守懃、徳和皆中官怙势诬人,冀以自免,宜竟其狱。枢宻院奏方用兵,狱不可遂,公言大臣附下罔上,狱不可不竟。时守懃男昭序为御药,公奏乞罢之。徳和竟坐腰斩。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上召问,具得诸将败亡状,执政恶之,命边郡禁民擅赴阙者。公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民耳,民有急不得诉之朝,则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夏守赟为陕西都总管,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公言用守赟既为天下笑,而守忠钤辖乃与唐中官监军无异,将吏必怨惧。卢守懃、黄徳和覆车之辙,可复蹈乎?诏罢守忠。时又用观察使魏昭昞为同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髙化为歩军都指挥使。公言昭昞乳臭儿,必败事。守忠与化故亲事官,皆奴才小人,不可用。诏遣侍御史陈洎往陕西督修城,且城潼闗。公言天子守在四夷,今城潼闗,自闗以西为弃之耶?语皆侵执政。自用兵以来,吏民上书者甚众,初不省用。公言:“知制诰本中书属官,可选二人置局,中书考其所言可用,用之。”宰相以付学士。公言:“此宰相偷安,欲以天下是非尽付他人,乞与廷辨。”又言:“邉事系国安危,不当专委枢宻院。”周宰相魏仁浦兼枢宻使,国初范质、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宻院事。今兵兴,宜使宰相以故事兼领。仁宗曰:“军国之务,当尽归中书,枢宻非古官,然未欲遽废内降,令中书同议枢宻院事,且书其检宰相以内降纳上。”前曰:“恐枢宻院谓臣夺权。”公曰:“此宰相避事耳,非畏夺权也。”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吹同山乞各称伪将相来降,补借奉职,羁置荆湖。公言:“二人之降,其家已族矣,当厚赏以劝来者。”上命以所言送中书。公见宰相论之,宰相初不知也。公叹曰:“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耶?”更极论之。上从公言,以宰相兼枢宻使,除盐铁判官,迁太常丞、史馆修撰,奉使契丹。二年,改右正言、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时有用伪牒为僧者,事觉乃堂吏为之,开封按余人而不及吏。公白执政,请以吏付狱。执政指其坐曰:“公即居此,无为近名。”公正色不受其言曰:“必得吏乃止。”
译公声色俱厉,契丹知道不能使他改变,便说:“我们应当自己派人来商议。”于是留下已经答应增加岁币的誓书,又派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带着本国誓书前来,并且要求使用“献”或“纳”字。公上奏说:“臣既然以死拒绝,他们的气势已经受挫,可以不再答应。他们也不能有所作为。”皇帝听从了他,增加岁币二十万,契丹于是平静下来,北方没有发生战事。到现在又四十八年了。契丹君臣至今还传诵公的话,遵守盟约,不忍欺骗宋朝,是因为他们心里明白地知道通好和用兵的利害所在。所以我曾私下评论:一百多年间没有大规模用兵,是由于真宗、仁宗的德政,也是寇准和富公的功劳。公名弼,字彦国,河南人。曾祖父是内黄令处谦,祖父是商州马步使令荀,父亲是尚书都官员外郎言;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封为邓国公、韩国公、秦国公。曾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亲韩氏,封为鲁、韩、秦三国太夫人。公从小勤学,胸襟宽广,范仲淹见到他便赏识,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范仲淹把他的文章带给王曾、晏殊看,晏殊立即把女儿嫁给了他。仁宗恢复制科时,范仲淹对公说:“你应当凭这个进身。”天圣八年,公以茂材异等科考中,授任将作监丞,知河南府长水县。因李迪征召,任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遭遇秦国公丧事,服丧期满;适逢郭皇后被废,范仲淹等人据理力争,范仲淹被贬为睦州知州。公上言:“朝廷一次行动便得到两个过错:即使不能恢复皇后,也应当召回范仲淹,使忠言能够继续进来。”任绛州通判。景祐四年,召试馆职,升太子中允,直集贤院。跟从王曾征召,任郓州通判。宝元初年,赵元昊反叛,公上疏陈述八件事,并说赵元昊派使者请求割地、索取金帛;使者的服饰仪仗和契丹相同,但言辞十分傲慢,这一定是赵元昊的心腹谋臣,自告奋勇来出使,应当出其不意,在都市斩杀他。又说夏守赟是庸人,平时尚且不应任用,何况在艰难时刻,怎能让他担任枢密呢?议论者认为他有宰相的气度,召回任开封府推官,提升为知谏院。康定元年发生日食,元旦时公进言,请停止宴燕和奏乐,即使使者住在馆舍,也只应赐给饮食罢了。执政大臣认为不可,公说:“万一北庭也这样做,那将成为本朝的羞耻。” 后来出使回来的人说,契丹果然像公所说的那样停止宴饮,仁宗深深后悔没有听从公的建议。当初宰相厌恶听到忠言,下令禁止越级言事;公便借日食一事进言,认为应对天灾没有比疏通下情更好的办法,于是取消了这一禁令。赵元昊侵犯鄜延,杀死二万人,攻破金明,擒获李士斌。延州统帅范雍、钤辖卢守懃闭门不救。宦官黄德和带兵先逃,刘平、石元孙战死;范雍、卢守懃却把罪责推给通判计用章和郡监李康伯,二人都被流放到岭南。黄德和诬奏刘平投降贼军,诏令派兵包围刘平的家。公说刘平从环庆带兵来援,因为奸臣不救才失败;他最终还骂贼而死,不肯吃贼军的食物,应当保护他的家属。卢守懃、黄德和都是宦官,依仗权势诬陷别人,希望借此免罪,应当把他们的案件彻底审理。枢密院上奏说正在用兵,案件不能立即审结;公说大臣依附下属、欺骗皇上,案件不能不彻底审理。当时卢守懃的儿子昭序任御药,公上奏请求罢免他。黄德和最终获腰斩之罪。延州二十名百姓到宫阙前告急,皇帝召来询问,详细得知诸将败亡的情况。执政大臣厌恶此事,下令边郡禁止百姓擅自进京告状。公说:“这不是陛下的意思,而是宰相害怕皇上知道四方有败亡之事。百姓有急事却不能向朝廷申诉,那么西边就会逃向元昊,北边就会逃向契丹了。” 夏守赟任陕西都总管,朝廷又任命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公说任用守赟已经被天下人嘲笑,而让王守忠担任钤辖,就和唐朝宦官监军没有区别,将领和官吏一定会怨恨恐惧。卢守懃、黄德和造成的覆车之祸,难道还要再次重蹈吗?诏令罢免王守忠。当时又任用观察使魏昭昞为同州知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公说魏昭昞是乳臭未干的孩子,一定会坏事;郑守忠和高化原来都是亲事官,都是奴才小人,不可任用。诏令派侍御史陈洎到陕西督修城池,并且修筑潼关。公说:“天子防守的地方在四夷,如今修筑潼关,难道是要把潼关以西抛弃了吗?”这些话都触犯了执政大臣。自从用兵以来,官吏百姓上书的人很多,但起初都没有得到审查采用。公说:“知制诰本是中书省的属官,可以选两个人设置机构,由中书省考核他们所说的是否可用,可用的就采用。”宰相把这件事交给翰林学士。公说:“这是宰相苟且偷安,想把天下的是非全部交给别人,请允许我在朝廷上与他辩论。”又说:“边疆事务关系国家安危,不应专门委托给枢密院。”周宰相魏仁浦兼任枢密使,开国初年范质、王溥也曾以宰相身份参与枢密院事务。如今战争兴起,应当让宰相按照旧例兼领枢密院事务。仁宗说:“军国大事,应当全部归中书省处理;枢密院并非古代官署,但我还不想立即废除内降,便令中书省和枢密院共同商议事务,并且把宰相接受内降、上报处理的情况记录下来。”有人先说:“恐怕枢密院会认为臣夺取了它的权力。”公说:“这是宰相逃避事务,并不是害怕权力被夺。”当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吹同山乞各自冒称伪将相来投降,朝廷补授他们借奉职,羁置在荆湖。公说:“这两个人投降时,他们的家族已经被灭了,应当厚加赏赐,以劝勉后来投降的人。”皇帝命令把他的意见送交中书省。公见到宰相,向他谈论此事,宰相起初竟不知道。公叹息说:“这难道是小事,而宰相竟不知道吗?”于是更加极力地论说。皇帝听从公的意见,让宰相兼任枢密使;公授任盐铁判官,升太常丞、史馆修撰,出使契丹。庆历二年,改任右正言、知制诰,纠察京城刑狱。当时有人使用伪造文书做和尚,事情败露后,才发现是三班堂吏所为;开封府审问其他人,却没有追究那个吏员。公把这件事告诉执政,请求把吏员交付司法审理。执政指着自己的座位说:“公如今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要为了求取名声而多事。”公神色严正,不接受他的话,说:“一定要把这个吏员交付审理,我才会停止。”
执政滋不悦,故荐公使契丹,欲因事罪之。欧阳修上书引顔真卿使李希烈事,留公不报。使还,除吏部郎中、枢宻直学士,恳辞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受命,闻一男生,皆不顾而行。得家书不发而焚之,曰:“徒乱人意。”寻迁翰林学士。公见上辞曰:“増嵗币非臣本志也,特以朝廷方讨元昊,未暇与敌角,故不敢以死争,其敢受乎?”庆厯三年三月,遂命公为枢宻副使,辞之愈力。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复除枢宻副使,公言:“敌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边备渐弛,敌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外裔轻侮中原之耻,坐薪尝胆,不忘修政,因以告纳上。”前而罢。逾月复除前命,时元昊使辞,羣臣班紫宸殿门。上俟公缀枢宻院班,乃坐,且使宰相章徳象谕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出使故也。」公不得已,乃受。时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叅知政事,杜衍为枢宻使,韩琦与公副之,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鲁人石介作《庆厯圣徳诗》,厯颂羣臣,皆得其实,曰:「惟仲淹弼,一防一契,天下不以为过。」公既以社稷自任,而仁宗责成于公与仲淹,望太平于期月之间,数以手诏督公等条其事,又开天章阁召公等坐,且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遣中使二人更往督之,且命仲淹主西事,公主北事。公遂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又自上河北安边十三防。大畧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为本,遂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而不臣。公言:「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不可许。」乃却其使,卒臣之。四年七月,契丹来告举兵讨元昊。十二月,诏册元昊为夏国主,使将行而止之,以俟敌使。公曰:「若敌使未至而行,则事自我出;既至,则防归契丹矣。」从之。是嵗,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防元昊伐呆儿族于河东。为近,上问公曰:「敌得无与元昊袭我乎?」公曰:「敌自得幽蓟,不复由河东入冦者,以河北平易富饶,而河东崄瘠,且虞我出镇定,捣燕蓟之虚也。今兵出无名,契丹大国,决不为此。就使妄动,当出我不意,不应先言受礼云中也。」元昊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以困中国。今契丹背约,结好于我,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敌筑威塞州以备之。呆儿屡杀威塞人,敌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冦我哉?或请调发为备。公曰:「敌虽不来,犹欲以虚声困我。若调发,正堕其计。臣请任之。敌若入冦,臣为罔上且误国。」上乃止。敌卒不动。公谓契丹异日作难,必于河朔。既上十三防,又请守一郡,行其事。小人怨公。不已,而大臣亦有以飞语防公者。上虽不信,公惧,因保州贼平,求为河北宣抚使以避之。使将还,除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防者不已,罢安抚使。嵗余,防不验,加给事中,移知青州,兼京东路安抚使。河朔大水,民流京东,公择所部丰稔者五州,劝民出粟,得十五万斛,益以官廪,随所在贮之,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阙寄居者,皆给其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以为生者,听流民取之,其主不得禁。官吏皆书其劳,约为奏,请使他日得以次受赏于朝。率五日辄遣人以酒肉糗饭劳之,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流民死者为大冢▯之,谓之丛冢,自为文祭之。明年麦大熟,流民各以逺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而为兵者,又万余人。上闻之,遣使劳公,即拜礼部侍郎。公曰:“救灾,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煑粥食之,饥民聚为疾疫,及相蹈借死,或侍次数日不食得粥,皆僵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公立法简便周至,天下传以为法,至于今不知所活者几千万人矣。王则据贝州叛,齐州禁兵马达张青与奸民张握等得劔印于妖师,欲以其众叛,将屠城以应。则握之壻杨俊诣公告之。齐非公所部,恐事泄变生,时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公度从训可使,即以事付从训,使驰至燕,发次卒取之,无得脱者。即自劾擅遣中使罪。仁宗嘉之,再除礼部侍郎。公又恳辞不受。迁资政殿大学士,以明堂恩除礼部侍郎,徙知郑州,又徙蔡州,加观文殿学士,知河阳,迁户部侍郎,除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河东经畧安抚使。
译执政大臣更加不高兴,所以推荐公出使契丹,想借机找事治他的罪。欧阳修上书援引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朝廷把公留下而没有答复。出使回来后,授任吏部郎中、枢密直学士,公恳切推辞后才接受任命。听说一个女儿去世,再次奉诏任职;听说一个儿子出生,也都不顾而前往。收到家书也不拆看便烧掉,说:“只是白白扰乱人的心意。”不久升任翰林学士。公面见皇上辞谢说:“增加岁币并不是臣的本意,只是朝廷正在讨伐元昊,没有闲暇同敌人交战,所以不敢以死力争,难道敢接受这个职任吗?”庆历三年三月,终于任命公为枢密副使,他更加竭力推辞。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又任枢密副使,公说:“敌人既已通好,议论的人便说没有事情,边防逐渐松弛;敌人万一背弃盟约,臣即使死了也有罪。这不只是臣不敢接受,也希望陛下想到外族轻侮中原的耻辱,卧薪尝胆,不忘整顿政务,并把这些话告诉朝廷。”此事先搁置了。过了一个月,又恢复先前的任命。当时元昊的使者来辞行,群臣在紫宸殿门列班。皇上等公编入枢密院的班次后才入座,并让宰相章德象告诉公说:“这是朝廷特意任用你,并不是因为出使的缘故。” 公不得已,才接受任命。当时晏殊任宰相,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杜衍任枢密使,韩琦和公任副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任谏官,都是天下所仰望的人。鲁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逐一赞颂群臣,都符合事实,说:“只有仲淹辅佐,一防一契,天下并不认为过分。”公既然把国家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仁宗又要求公和仲淹办成政事,希望在一两个月内实现太平,多次用手诏催促公等列举应办的事项;又打开天章阁召公等入内坐谈,并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写下想做的事情,派两名宦官轮流前往督促,还命仲淹主持西部事务,公主持北部事务。于是公和仲淹各自上奏当时政务十多条,公又单独提出河北安边十三条办法。大体以举荐贤能、斥退不肖、杜绝侥幸、革除积弊为根本,逐渐更换各路不称职的监司,使他们清理淘汰所属官吏。这样一来,小人开始不高兴了。元昊派使者带着书信来,称自己为“男”而不称臣。公说:“契丹向元昊称臣,而我们却不称臣,那么契丹便成为天下无敌,不能答应。”于是拒绝他的使者,最终使元昊称臣。四年七月,契丹来告知将发兵讨伐元昊。十二月,下诏册封元昊为夏国主,使者将要出发时却停止,以等待敌国使者。公说:“如果敌国使者未到便出发,事情就是由我们主动造成的;如果等他们来了再出发,防备就会归于契丹。”皇上听从了。那年,契丹在云中接受礼物,并且发兵防备元昊在河东攻打呆儿族。临近出发时,皇上问公:“敌人会不会同元昊联合袭击我们?”公说:“敌人自从得到幽州、蓟州后,不再从河东入侵,是因为河北平坦易行而富饶,河东险峻贫瘠,而且还担心我们从镇州、定州出兵,捣击燕州、蓟州的空虚之处。如今出兵没有名义,契丹是大国,决不会这样做。即使它妄动,也应当出乎我们的意料,不该先在云中接受礼物。”元昊原来同契丹约定彼此呼应,以困扰中国。现在契丹背弃约定,同我们结好,独自获得丰厚的财帛;元昊因此有怨言,所以敌人修筑威塞州防备他。呆儿族屡次杀害威塞州人,敌人怀疑是元昊指使,所以发动这次战事。怎么会联合起来侵扰我们呢?有人请求调集军队防备。公说:“敌人即使不来,也还想用虚张声势困扰我们。如果调兵,正好落入他们的计策。臣请承担责任;敌人若来侵犯,臣就是欺骗皇上并且误国。”皇上于是停止调兵,敌人最终没有行动。公认为契丹将来制造祸患,必定在黄河以北。既已提出十三条办法,又请求镇守一郡,施行这些措施。小人怨恨公不止,大臣中也有人用流言蜚语诬陷公。皇上虽然不相信,公仍然害怕,便趁保州盗贼平定之际,请求任河北宣抚使以避开祸患。将要回京时,授任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诬陷他的人仍不停手,于是罢免安抚使。过了一年多,诬陷没有应验,加授给事中,调任知青州,兼任京东路安抚使。黄河以北发生大水,百姓流入京东。公选取所属地区丰收的五州,劝百姓拿出粮食,得到十五万斛,又用官府粮仓补充,按所在地储存;找到公私房屋十多万所,分散安置灾民,以便他们取得柴薪和饮水。以前任资历等待任职而寄居各地的官吏,都发给俸禄,让他们到百姓聚居处任职;又选择老弱病瘦者给以粮食。山林河泊中有可以取用来谋生的物产,听任流民取用,物主不得禁止。官吏都记录自己的功劳,约定上奏,请求将来按次序在朝廷受赏。每隔五天就派人带酒肉、干粮和饭去慰劳他们,出于至诚,人人都尽力。流民死去的,便筑大坟埋葬,称为丛冢,公亲自作文祭奠。第二年麦子大丰收,流民各自按路途远近领取粮食后回乡,共救活五十多万人。招募来当兵的,又有一万多人。皇上听说后,派使者慰劳公,当即授任礼部侍郎。公说:“救灾是守臣的职责。”推辞不接受。此前救灾的人,都是把百姓集中在城郭中,煮粥给他们吃;饥民聚集便形成疫病,甚至相互践踏而死,有的人等了好几天没有饭吃才得到一碗粥,都已经僵倒了。这名义上是救他们,实际上却是杀害他们。自从公制定了简便而周密的办法,天下把它传为救灾准则,到今天不知道因此救活了几千万人。王则占据贝州叛乱,齐州禁兵马达、张青和奸民张握等从妖师那里得到剑印,想率众叛乱,并屠杀城中百姓响应。张握的女婿杨俊到公处告发。齐州不属于公的辖区,公担心事情泄露而发生变故;当时宦官张从训奉命到青州,公估计张从训可以办成此事,便把情况交给他,让他急驰到燕地,调发驻军捕捉,没人逃脱。公随即自己弹劾擅自派遣宦官的罪过。仁宗嘉奖他,再次授任礼部侍郎,公又恳切推辞不接受。升任资政殿大学士,因明堂恩典授礼部侍郎,调任知郑州,又调任蔡州,加授观文殿学士,知河阳,升户部侍郎,授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
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仁宗密觇知之,欧阳修奏事殿上,上具以语修,且曰:古之求相者,或得于梦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岂不贤于梦卜也哉?脩顿首称贺。仁宗弗豫,大臣不得见,中外忧恐。文彦博与公等直入问疾,内侍止之,不可,因以监视禳祷为名,乞留宿内殿,事皆闗白而后行,禁中肃然。嘉祐三年,加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公之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议,无心于其间,故百官任职,天下无事。以所在民力困▯,赋役不均,遣使分道相视,裁减,谓之寛防民力。又弛茶禁以通商贾,省刑狱,天下便之。六年,丁秦国太夫人忧,诏为罢春燕故事。执政遇防,皆起复。公以谓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仁宗待公而为政,五遣使起之,卒不从命,天下称焉。英宗即位,拜枢宻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户部尚书。逾年,以足疾求解机务,章二十上。拜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祁国公。公五上章辞使相,且言眞宗以前不轻以此授人。仁宗即位之初,执政欲自为地,故开此例。终仁宗之世,宰相枢宻使罢者,皆除使相,至不称职有罪者,亦然,天下非之。今陛下初即位,愿立法自臣始,不从。神宗即位,改镇武宁军,进封郑国公。公又乞罢使相,乃以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赴阙。公以足疾固辞,使判河阳。熈宁元年,移汝州,且诏入觐,以公足疾,许肩舆至殿门。上特为御内东门小殿见之,令男绍隆入扶,且命无拜,坐语从容至日昃。赐绍隆五品服,再对。上欲留公为集禧观使,力辞赴郡。明年二月,除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甲第一区,皆辞不受。复拜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至,未见有于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者。公闻之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去乱亡无几矣。此必奸臣欲进邪説,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辅拂谏诤之臣无」所复施其力,此治乱之机也。吾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羣臣请上尊号及作乐,上以久旱不许,羣臣固请作乐,公又言:「故事有灾变,皆彻乐。恐上以同天节,契丹当上夀,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徳事,正当以示远方,乞并罢上夀,从之。即日而雨,公又上疏,愿益畏天戒,逺奸佞,近忠良。上亲书答诏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苟非意在爱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灾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公既上疏谢,复申戒不已,愿陛下待羣臣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舍。公始见上,上问边事,公曰:「陛下即位之初,当布徳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因以九事为戒。」八月以疾辞位,拜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复以老请,改亳州。时方行青苖息钱法,公以谓此法行,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且富民不愿请,愿请者皆贫民,后不可复得,故持之不行。而提举常平仓赵济劾公以大臣格新法,法行当自贵近者始,若置而不问,无以令天下,乃除左仆射,判汝州。公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复治郡,愿归洛飬疾。」许之。寻请老,拜司空,复武宁节度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致仕。虽居家,而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交趾叛,诏郭逵等讨之,公言:「海峤崄逺,不可以责其必进,愿诏逵等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契丹来争河东地界,上手诏问公,公言:「熈河诸郡皆不足守,而河东地界决不可许。」元丰三年官制行,改授开府仪同三司。是嵗,故叅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至和三年,仁宗弗豫,其父尧臣尝与文彦博、刘沆及公同决大防,乞立储嗣,仁宗许之。防翌日有瘳,故缓其事,人无复知者。以其父尧臣所撰诏草上之上,以问彦博,言与同老。」合上,嘉公等勲绩如此,而终不自言。下诏以公为司徒,且以其子绍京为閤门只▯六年闰六月丙申,薨于洛阳私第之正寝,享年八十。手封遗表,使其子上之。世莫知其所言者。上闻讣,震悼,为辍视朝,内出祭文,遣使致奠。所以赙防其家者甚厚,赠太尉,諡曰文忠。十一月庚申,▯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公之配曰周国夫人晏氏,后公四年卒。子男三人:曰绍庭,朝奉郎;
译至和二年,召回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同时受命。宣布诏令那天,士大夫在朝廷互相庆贺。仁宗暗中察知此事,欧阳修在殿上奏事,皇上把这件事全部告诉他,并说:“古人寻求宰相,有时从梦兆和占卜中得到。如今朕任用两位宰相,人情竟如此高兴,难道不是胜过梦卜吗?”欧阳修叩头称贺。仁宗身体不适,大臣不得进见,朝廷内外忧虑恐惧。文彦博和公等径直入内问候病情,内侍阻拦他们,他们不肯,于是以监视、禳祷为名请求留宿内殿,所有事情都禀报后才办理,宫禁之中肃然。嘉祐三年,加授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公做宰相时,遵守法令,实行旧例,并辅以公议,自己不存私心,所以百官各司其职,天下没有大事。因为各地民力困乏,赋税徭役不均,便派使者分道巡视,裁减负担,称为宽减民力。又放松茶叶禁令以便利商贾,减少刑狱,天下都认为便利。六年,因秦国太夫人去世服丧,诏令依惯例停止春宴。执政大臣遇到丧事,都起复任职。公认为金革之事改变礼制的做法,不可用于太平时代。仁宗依赖公来处理政务,五次派使者起复他,他最终不奉诏,天下称赞他。英宗即位,授任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户部尚书。过了一年,因脚病请求解除机要政务,先后上章二十次。授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祁国公。公五次上章辞去使相,并说真宗以前从不轻易把这一职位授予人。仁宗即位初年,执政大臣想为自己铺路,所以开了这个先例。仁宗一朝结束,宰相、枢密使罢职者都授任使相,甚至不称职而有罪的人也是如此,天下都非议这种做法。如今陛下刚即位,希望从臣开始立法改变它,皇上没有采纳。神宗即位,改授武宁军,晋封郑国公。公又请求罢去使相,于是任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赴京城。公以脚病坚决推辞,便让他判河阳。熙宁元年,调任汝州,并诏令入朝觐见;考虑到公脚病,允许他乘肩舆到殿门。皇上特意在内东门的小殿接见他,命他的儿子绍隆进去搀扶,又命令免于行礼;两人从容交谈到太阳西斜。皇上想留公任集禧观使,公竭力推辞,前往郡任。第二年二月,授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甲第一区,公都辞谢不接受。又授任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到任后,听说有人在皇上面前说灾异都是天数造成的,不是人的政事得失所致,便没有看到这样的言论。公听说后叹息说:“君主所畏惧的只有上天;如果不畏天,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距离祸乱灭亡就不远了。这一定是奸臣想要进献邪说,所以先引导皇上认为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使辅弼、抗争、劝谏的大臣无从施展力量。这是治乱的关键,我不能不赶快挽救。”于是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以及古今传记、人情事理,说明这种说法决不是事实。群臣请求皇上加尊号并奏乐,皇上因为久旱不答应;群臣坚持请求奏乐,公又说:“按照旧例,发生灾变时都应停止奏乐。恐怕皇上因为同天节时契丹将来祝寿,所以还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臣认为这正是盛德之举,应当用来昭示远方,请一并停止祝寿活动。”皇上听从了。当日就下雨,公又上疏,希望皇上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远离奸邪佞臣,亲近忠良。皇上亲自书写答诏说:“你的忠义之言,亲切地说明道理,正直而明白;如果不是心中爱护君主、志在王室,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我怎敢不把它放在枕边,铭记在心中,终身以此自戒。” “还希望公不要改变今天的志向,那么天灾不难消除,太平也可以立刻期待了。”公上疏谢恩后,又不断申述劝戒,希望陛下对待群臣,不要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不要因喜怒决定任用或罢免。公第一次见皇上时,皇上询问边疆事务,公说:“陛下即位之初,应当施行德政、推行恩惠,希望二十年内口中不要谈论战争;并以九件事作为告诫。”八月,因病辞去职位,授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又因年老请求退职,改任亳州。当时正推行青苗息钱法,公认为此法一实行,财货就聚集到皇上手中,百姓则离散于下;而富民不愿借取,愿意借取的都是贫民,以后也无法收回,所以坚持不让此法施行。提举常平仓赵济弹劾公,说大臣阻挠新法;法令推行应从贵近大臣开始,如果置之不问,便无法号令天下。于是授公左仆射,判汝州。公说:“新法不是臣所明白的,不能再治理郡政,希望回洛阳养病。”皇上答应了。不久请求告老,授司空,恢复武宁军节度使兼平章事,进封韩国公,退休。虽然居家,但朝廷有重大利害之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进言的。交趾叛乱,诏令郭逵等讨伐,公说:“海边山岭险远,不能要求他们一定前进,希望诏令郭逵等选择有利时机进退,以保全王师。” 契丹前来争夺河东地界,皇上亲自写诏书询问公,公说:“熙河各郡都不足以守住,河东地界却决不能答应割让。”元丰三年实行官制改革,改授开府仪同三司。这一年,已故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儿子同老上言说:“至和三年,仁宗身体不适,他的父亲尧臣曾同文彦博、刘沆以及公共同决定一件大事,请求确立太子,仁宗答应了。隔天病就好转,所以暂缓了这件事,世人再没有知道的。现在把他父亲尧臣所撰写的诏书草稿献上,请皇上询问彦博,彦博所说与同老相同。”皇上合并阅览后,赞赏公等功勋如此之大,却始终不自己说明。于是下诏任公为司徒,并任他的儿子绍京为阁门祗候。六年闰六月丙申,公在洛阳私宅的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岁。临终亲自封好遗表,让儿子献上。世人都不知道其中所说的内容。皇上听到讣告,震惊哀悼,停止视朝,宫中拿出祭文,派使者前往祭奠。赙赠他家非常丰厚,追赠太尉,谥号文忠。十一月庚申,葬在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公的夫人为周国夫人晏氏,比公晚四年去世。儿子三人:绍庭,朝奉郎;
曰绍京,供备库副使,后公一月卒;曰绍隆,光禄寺丞,早卒。女四人:长适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卒,又以其次继室封安化郡夫人;次适承议郎范大琮;次适宣徳郎范大珪。孙男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公性至孝恭俭,好礼,与人言虽防贱,必尽敬,气色穆然,终身不见喜愠。然以单车入不测之敌庭,诘其君臣,折其口而服其心,无一语少屈,所谓大勇者乎?其好善疾恶,葢出于天资,常言君子小人如氷炭,决不可以同器。若兼收并用,则小人必胜,薰莸杂处,终必为臭。其为宰相及判河阳,最后请老家居,凡三上章,皆言天子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跂万辙,必胜而后已。小人复胜,必遂肆毒于善良,无所不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其为文章,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有文集八十巻,《天圣应诏集》十一巻,《谏垣集》三巻,《制草》五巻,《奏议》十三巻,《表章》三十巻,《河北安边策》一巻,《奉使録》四巻,《青州赈济防》三巻。平生所荐甚众,尤知名者十余人,如王质与其弟素,余靖,张环,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襄,王鼎,张昷之,杜杞,陈希亮之流,皆有闻于世,世以为知人。元祐元年六月,有诏以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庭。明年,以明堂恩加赠太师。绍庭请于朝曰:「先臣墓」。碑未立,愿有以宠绥之上,为亲篆其首曰《显忠尚徳之碑》,且命臣轼撰次其事。谨拜手稽首而献言曰:世未尝无贤也,自尧舜三代以至于今,有是君则有是臣。故仁宗、英宗至于神考,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则天畀以人,光明伟杰,有如公者。观公之行事而味其平生,则三宗之盛徳可不问而知也。古之人臣,功髙则身危,名重则谤生,故命世之士罕能以功名终始者。臣观三宗所以待公,全其功名而保其终始,葢可谓至矣。方契丹求割地,上命宰相厯问近臣,孰能为朕出使者,皆以事辞免。公独慨然请行,使事既毕,上欲用公,公逡巡退避,不敢居。而向之辞免者,自耻其不行,则惟公之怨。比而谗公无所不至。及石介为《庆厯圣徳诗》,天下传诵,则大臣疾公如仇,构以飞语,必欲致之死地。仁宗徐而察之,尽辨其诬,卒以公为相。及英宗、神宗之世,公已老矣。勲在史官,徳在生民,天子虚已听公。西边、北方,视公进退以为中国轻重。然一赵济敢揺之,惟神宗日月之明,知公愈深。公虽请老,有大政事,必手诏访问。又追论定防之勲,以告天下,宠及其子孙。然后小人不敢复议。雍容进退,卒为宗臣。古人有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岂不然哉?」公既配食清庙,宜有颂诗以昭示来世。其词曰:五代八姓,十有二君,四十四年,如丝之棼,以人为嬉,以杀为儇。兵交两河,腥闻于天。上帝憎之,命我祖宗畀尔鑪锤,往消其锋。孰谓民逺?我闻其呻,宁尔小忍,无残我民。六圣受命,维一其心,敕其后人,帝命是承。勿劓刖人,矧敢好兵。百三十年,讳兵与刑。维彼异域,谓帝我骄。帝闻其言,折其萌芽。笃生莱公,尺棰笞之,既服既驯,则优绥之。堂堂伟公,与莱相望,再聘于燕,北方以宁。景徳元禩,始盟契丹。公生是嵗,天命则然。公之在母,秦国寤惊,旌旂鹤鴈降充其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公,天欲赦民。公启其衷,北至燕然,南至于河,亿万维生。公手抚摩,水潦荐饥,散流而东,五十万人仰哺于公。公之在内,自泉流濒;其在四方,自叶流根。百官维人,百度维正。相我三宗,重华协明。帝谓公来,陨星其堂,有坟其丘。公岂是藏?维岳降神,今归不留。臣轼作颂,以配嵩髙。
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七
译绍京,供备库副使,在公去世后一个月去世;绍隆,光禄寺丞,早年去世。女儿四人:长女嫁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冯京去世后,又以次女续为继室,封安化郡夫人;次女嫁承议郎范大琮;次女嫁宣德郎范大珪。孙子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公天性极其孝顺,恭敬节俭,喜好礼仪;同人说话,即使对方身份低微,也一定完全表示敬意,神色和穆,终身不显露喜怒。然而他曾单车进入不可测的敌国朝廷,责问敌国君臣,使他们理屈口服,没有一句稍有屈服,这难道不是所谓大勇吗?他喜爱善人、憎恶恶人,大概出于天性,常说君子和小人如同冰炭,决不可放在同一器具中。若兼收并用小人,最终小人必然胜过君子,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最终必然变臭。他做宰相、判河阳以及最后请老居家时,共三次上章,都说天子没有别的职事,只有辨别君子和小人并决定他们的进退,这就是天子的职责。君子和小人并处,形势必然不会使君子胜出。君子不能取胜,就保全自身退去,以道为乐而不感到忧闷;小人不能取胜,就相互交结煽动,千方百计,必定胜出才肯罢休。小人再次得势,必然就向善良之人肆意施毒,没有什么坏事不做;想要天下不乱也就不可能了。他写文章,善于辩论却不浮华,质朴却不粗俗。有文集八十卷,《天圣应诏集》十一卷,《谏垣集》三卷,《制草》五卷,《奏议》十三卷,《表章》三十卷,《河北安边策》一卷,《奉使录》四卷,《青州赈济录》三卷。他一生荐举的人很多,尤其知名的有十多人,如王质和他的弟弟王素、余靖、张环、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襄、王鼎、张昷之、杜杞、陈希亮这一类,都在世上有声望,世人认为他善于识人。元祐元年六月,下诏让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庭。第二年,因明堂恩典加赠太师。绍庭向朝廷请求说:“先臣墓碑还没有树立,希望皇上施恩加宠。”皇上亲自为碑首篆题《显忠尚德之碑》,又命臣轼编撰叙述其事。谨此拜手叩首进言说:世上从来不曾没有贤能之人,从尧、舜、三代直到今天,有这样的君主,就有这样的臣子。所以仁宗、英宗直到神宗,都具有同一的德行,能够享有上天的眷顾。于是上天把贤人赐给他们,光明伟岸、杰出不凡,像公这样的人。观察公的行事,体味他的一生,那么三位宗主的盛德就不必询问也可以知道了。古代做臣子的,功劳高了自身就危险,名声重了诽谤就产生,所以能名动一世的人很少能够以功名善终。我看三宗对待公,使他保全功名并善始善终,大概可以说是达到极点了。当契丹请求割地时,皇上命宰相逐一询问近臣,谁能替朕出使,众人都借故推辞。唯独公慨然请求前往。出使的事情办完后,皇上想任用公,公却退避谦让,不敢居功。先前那些推辞不去的人,因为耻于自己没有出使,便只怨恨公。等到他们诬陷公时,无所不用其极。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天下传诵之后,大臣嫉恨公如同仇敌,用流言构陷,必想把他置于死地。仁宗慢慢察明真相,完全辨清诬陷,最终任公为宰相。到了英宗、神宗时期,公已经老了;功勋留在史官记载中,德行留在百姓心中,天子虚心听取公的意见。西部和北方,都根据公的进退来判断中国的轻重。然而一个赵济竟敢动摇公的地位,只是因为神宗有如日月般的明察,更加了解公。公虽请求告老,朝廷有大政事,皇上仍一定亲自下诏询问。又追论他平定大事的功勋,告知天下,恩宠延及他的子孙。此后小人不敢再议论。公从容进退,最终成为宗室重臣。古人有句话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难道不是这样吗?”公既然配享清庙,应当有颂诗来昭示后世。颂词说:五代有八个姓氏的君主,十二位君王,四十四年间,局势纷乱如丝;他们把人命当作游戏,把杀人当作轻快之事。两河之间兵戈交战,血腥之气直冲云天。上帝憎恨这种情形,命令我朝祖宗赐给你们炉锤,前去消灭它的锋芒。谁说百姓离得遥远?我听见他们的呻吟;宁可让你们暂且忍耐,不要残害我的百姓。六位圣君承受天命,心志专一,告诫后世子孙,要承受上天的命令。不要割鼻断足伤害人民,何况敢于喜好战争吗?一百三十年间,忌讳战争和刑罚。只有那些异域之国,说皇帝骄傲地对待我。皇帝听到这话,便折断它的萌芽。上天笃厚地生下莱公,用一尺长的杖鞭打它;它既已服从驯顺,便优厚安抚它。堂堂伟大的公,与莱公相继而出;再次出使燕地,北方因此安宁。景德元年,才开始同契丹订盟。公正生于这一年,天命就是如此。公还在母腹中时,秦国太夫人惊醒,旌旗、仙鹤、大雁降落并充满庭院,说是上天赦免的征兆。不久公出生,上天是想赦免百姓。公开启自己的胸怀,北到燕然,南到黄河,使亿万百姓得以生存。公亲自抚恤他们,水灾、旱灾和接连的饥荒使百姓向东流散,五十万人仰赖公得到粮食。公在朝廷之内,如泉水流到水边;公在四方,如树叶循根而生。百官都是人才,百事都归于正当。公辅佐我们三位宗主,使圣明相互配合。皇帝说公来了,星辰陨落在厅堂,山丘上长成坟墓。公难道是被藏在地下了吗?这是山岳降下的神灵,如今归去而不再停留。臣轼作颂,使它配合歌颂嵩山的崇高。《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八宋 吕祖谦 撰神道碑赵清献公神道碑铭 苏 轼故太子少师清献公既薨之三年,其子防除防来告于朝曰:“先臣既▯,而墓隧之碑无名与文,无以眧示来世,敢以请。”天子曰:“嘻!兹予先正,以惠术扰民,如郑子产;以忠言摩上,如晋叔向。乃以爱直名其碑,而又命臣轼为之文。”臣轼逮事仁宗皇帝,葢尝窃观天地之盛徳,而窥日月之末光矣。未尝行也,而万事莫不毕举;未尝视也,而万物莫不毕见。非有他术也,善于用人而已。惟清献公擢自御史,是时将用谏官,御史必取天下第一流,非学术才行备具,为一世所髙者不与用之。至重故言行计从,有不十年而为近臣者;言不当有不旋踵而黜者。是非明辨,而赏罚必信,故士居其官者少妄,而天子穆然无为,坐视其成。奸宂消亡,而忠良全安,此则清献公与其僚之功也。公讳抃,字阅道,其先京兆奉天人。唐徳宗世,植为岭南节度使。植生隐,为中书侍郎;隐生光逢、光裔,并掌内外制,皆为唐闻人。五代之乱,徙家于越。公则植之十世从孙也。曽祖讳昙深,州司户参军;祖讳湘,庐州庐江尉,始家于衢,遂为西安人。考讳亚才,广州南海主簿。公既贵,赠曽祖太子太保,妣陈氏安国太夫人;祖司徒,妣袁氏崇国太夫人,俞氏光国太夫人;考开府仪同三司,封荣国公,妣徐氏魏国太夫人,徐氏越国太夫人。公少孤且贫,刻意力学。中景祐元年进士乙科,为武安军节度推官。民有伪造印者,吏皆以为当死,公独曰:“造在赦前,用在赦后,赦前不用,赦后不造,法皆不死。”遂以疑谳之,卒免死,一府皆服。阅嵗举监潭之粮料,嵗满改著作佐郎,知建州崇安县,徙通判宜州。卒有杀人当死者,方系狱病痈未溃,公使医疗之,得不瘐死,防赦以免。公爱人之周类如此。未几,以越国防庐于墓,三年不宿于家,县榜其所居里为孝弟。处士孙处为作孝子传。终防起知泰州海陵复。知蜀州,江原还,通判泗州。泗守昏,不事事。监司欲罢遣之,公独左右其政,而诲其所以然,使若权不已出者,守得以善去。濠守以廪赐不如法,士卒谋欲为变,或以告守,恐怖,日未夕,辄闭门不出。转运使徙公治濠,公至,从容如平日。濠以无事。曽公亮为翰林学士,未识公,而以台官荐,召为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幸,京师号为鐡面御史。其言常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人,以谓小人虽小过,当力排而絶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而有诖误,当保持爱惜,以成就其徳,故言事虽切而人不厌。温成皇后方▯,始命叅知政事刘沆监防其役,及沆为相而领事如故,公论其当罢,以全国体。复言宰相陈执中不学无术,且多过失,章十二上,执中卒罢去。王拱辰奉使契丹还,为宣徽使,公言拱辰平生所为及奉使不如法,事命遂寝。复言枢密使王徳用、翰林学士李淑不称职,皆罢去。是时邵必为开封推官,以前任常州失入徒罪,自举遇赦而犹罢监邵武酒税。吴充、鞠真卿发礼院吏代书事,吏以赎论,而充、真卿皆出知军。吕景初、马遵、吴中复弹奏梁适,适以罢相,而景初等随亦被逐。冯京言吴充、鞠真卿、刁约不当以无罪黜,而京亦夺修起居注,公皆力言其非,是必以复职。知军充、真卿、约、景初、遵皆召还,京中复皆许补故阙。先是吕溱出守徐,蔡襄守泉,吴奎守寿,韩绛守河阳,已而欧阳修乞蔡,贾黯乞荆南,公即上言:「近日正人贤士纷纷引去,忧国之士为之寒心。侍从之贤如修辈无几,今皆欲请郡者,以正色立朝不能谄事权要,伤之者众耳。」修等由此不去,一时名臣赖之以安。仁宗晚嵗不豫,而太子未定,中外恟惧。及上既康复,公请择宗室贤子弟教育于宫中,封建任使,以示天下大本。已而求郡,得睦,睦嵗为杭。市羊公为移文却之。民籍有茶税而无茶地,公为奏。蠲之民至今称焉。移充梓州路转运使,未几移益。两蜀地逺而民弱,吏恣为不法,州郡以酒食相馈饷,衙前治厨传破家相属也。公身帅以俭,不从者请以违制坐之,蜀风为之一变。穷城小邑,民或生而不识使者,公行部无所不至,父老惊喜相慰,奸吏亦竦。以右司谏召,论事不折如前。入内副都知邓保信引退,兵董吉以烧炼出入禁中,公言:「汉文成五利,唐普思静,能李训、郑注,多依宦官以结主,假药术以市奸者也,其渐不可启。」宋庠为枢宻使,选用武臣多不如旧法,至有诉于上前者,公陈其不可。陈升之除枢宻副使,公与唐介、吕诲、范师道同言:「升之交结宦官,进不以道。」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四十八。宋代吕祖谦撰写。神道碑。《赵清献公神道碑铭》,苏轼。已故太子少师清献公去世三年后,他的儿子防除防来朝廷报告说:“先臣已经安葬,但墓道上的碑没有碑名和文章,无法昭示后世,冒昧请求皇上赐予。”天子说:“啊!这是我朝先正之臣,他用仁惠的办法安抚百姓,如同郑国子产;用忠直的言论规劝君上,如同晋国叔向。就用‘爱直’来命名他的碑,又命臣轼为他撰写碑文。”臣轼曾在仁宗皇帝朝廷任职,大概曾私下观察天地般的盛德,也窥见日月般的余光。皇帝没有亲自行动,万事却没有不办成的;没有亲自察看,万物却没有不被看见的。并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善于用人罢了。清献公从御史中选拔出来,当时正要任用谏官,御史一定要选天下第一流的人,不是学术、才能、品行都完备、为一世所推重的人,不能任用。因此职位极为重要,言行计策都能被采纳;有的人不到十年就成为近臣,有的人言论不当,转眼就被贬黜。是非分辨明白,赏罚一定兑现,所以士人任职时很少妄为,天子安然无为,坐看事情成功。奸邪冗滥逐渐消除,忠良获得保全,这就是清献公和同僚们的功劳。公名抃,字阅道,祖先是京兆奉天人。唐德宗时,祖先植任岭南节度使。植生隐,任中书侍郎;隐生光逢、光裔,二人都掌管内外制诰,都是唐代的知名人物。五代之乱时,家族迁居越地。公是植的第十代族孙。曾祖名昙深,任州司户参军;祖父名湘,任庐州庐江县尉,才开始在衢州安家,于是成为西安人。父亲名亚才,任广州南海主簿。公显贵后,追赠曾祖太子太保,曾祖母陈氏为安国太夫人;祖父追赠司徒,祖母袁氏为崇国太夫人、俞氏为光国太夫人;父亲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封荣国公,母亲徐氏为魏国太夫人、徐氏为越国太夫人。公年少丧父而且贫穷,专心刻苦学习。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乙科,任武安军节度推官。有百姓伪造印章,官吏都认为应当处死,唯独公说:“伪造发生在赦令以前,使用发生在赦令以后;赦令前没有使用,赦令后没有再伪造,按法律都不应处死。”于是按疑罪上报审理,最终免于死罪,全府都佩服。过了一年,被举荐监管潭州粮料,任期满后改任著作佐郎,知建州崇安县,调任宜州通判。有一个士卒杀人应当处死,正被关押时患痈疽而没有溃破,公让医生为他治疗,使他没有因病死在狱中,后来遇到赦令得以免罪。公这样周全地爱护百姓,事例很多。不久,因越国公夫人守墓,三年不在家住宿,县里在他居住的乡里立榜称为孝弟。处士孙处为他作《孝子传》。服丧期满后起复,任知泰州海陵县,又任知蜀州;江原任满后,任泗州通判。泗州太守昏庸,不办政事。监司想罢免遣送他,公却独自辅助他的政务,并教导他这样做的原因,使他好像权力并不出自自己,太守因此能够善终任期离职。濠州太守因为发放俸禄赏赐不合规矩,士卒谋划叛乱,有人把情况告诉太守,他十分恐惧,天还没黑就关门不出。转运使调公治理濠州,公到任后从容如常,濠州因此平安无事。曾公亮任翰林学士时还不认识公,却因台官推荐,召公任殿中侍御史。公弹劾时不避权贵宠臣,京城称他为“铁面御史”。他常常希望朝廷分清君子和小人,认为小人即使只有小过,也应当竭力排斥断绝,后来才不会留下祸患;君子不幸有过失,应当保护爱惜,使其德行得以成就。所以他论事虽切直,人们却不厌恶。温成皇后正要下葬,起初命参知政事刘沆监督葬礼事务;刘沆任宰相后仍照旧主管,公议论此事应当停止,是为了保全国体。又说宰相陈执中不学无术,而且过失很多,连续上章十二次,陈执中最终被罢免。王拱辰出使契丹回来,任宣徽使,公说王拱辰平生所作所为以及出使时不合规矩,任命于是搁置。又说枢密使王德用、翰林学士李淑不称职,二人都被罢免。当时邵必任开封推官,因为以前任常州时误判徒刑,虽因举荐遇赦,却仍被罢任邵武酒税监。吴充、鞠真卿揭发礼院官吏代人起草文书之事,官吏按赎罪论处,而吴充、鞠真卿都出任知军。吕景初、马遵、吴中复弹劾梁适,梁适因此被罢相,而吕景初等人也随即被逐。冯京说吴充、鞠真卿、刁约不应无罪被罢免,冯京也被夺去修起居注的职务,公都竭力说这是错误,最终使他们恢复职务。吴充、鞠真卿、刁约、吕景初、马遵都被召回,冯京、吴中复也获准补任原来的空缺。此前吕溱出任徐州太守,蔡襄出任泉州太守,吴奎出任寿州太守,韩绛出任河阳太守;不久欧阳修请求出任蔡州,贾黯请求出任荆南,公立即上言:“近来正直之士、贤能之人纷纷请求离去,使忧虑国事的人为之寒心。侍从中的贤人如欧阳修等没有几个,如今都想请求外任,是因为他们以正直态度立于朝廷,不能谄媚侍奉权贵,伤害他们的人太多了。”欧阳修等因此没有离去,一时的名臣赖此得以安定。仁宗晚年身体不适,而太子尚未确定,朝廷内外都恐惧不安。皇上康复后,公请求选择宗室中贤能的子弟在宫中教育,分封任用,以向天下表示国家根本已经确定。不久请求外任,得到睦州;睦州每年向杭州缴纳羊,公发文予以拒绝。户籍中有茶税却没有茶地,公替百姓上奏,免除这项税,百姓至今还称颂他。调任梓州路转运使,不久又调任益州路转运使。两蜀地区偏远而百姓贫弱,官吏任意违法;州郡之间互相馈赠酒食,衙前吏治理厨传,导致家产破败者接连不断。公亲自以节俭作表率,不听从的人便请求按违制治罪,蜀地风气因此改变。偏远的小城,百姓有的生来都没见过使者;公巡行所属各地无处不到,父老惊喜相互慰问,奸吏也震慑。以右司谏身份召回,论事仍像以前一样不屈不挠。入内副都知邓保信引退,军中董吉因烧炼丹药出入禁中,公说:“汉代的文成将军、五利将军,唐代的普思、静能,以及李训、郑注,大多依靠宦官结交君主,借药术来经营奸邪,这种苗头不可开启。”宋庠任枢密使,选用武臣多不遵旧法,甚至有人到皇上面前申诉,公陈说这样做不可。陈升之授枢密副使,公与唐介、吕诲、范师道一同进言:“陈升之结交宦官,升迁不是走正道。”
章二十余上,不省,即居家待罪,诏强起之,乃乞补外。二人皆相次去位,公与言者亦罢。公得防州,地逺而民好讼,人谓公不乐,公欣然过家上冢而去。既至,遇吏民简易,严而不苛,悉召诸县令告之:「为令当自任事,勿以事委郡。苟事办而民悦,吾一无所问。」令皆喜争尽力防事,为少狱以屡空。改修盐法,疎凿灨石,民赖其力。防当二广之冲,行者常自防易舟而北,公间取余材造舟得百艘,移二广诸郡曰:「仕宦之家有父兄没而不能归者,皆移文以遣,当具舟载之。」至者既悉,授以舟,复量给公使物,归者相继于道。朝廷闻公治有余力,召知御史杂事,不阅月为度支副使。英宗即位,奉使契丹,还未至,除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时贾昌朝以使相判大名府,公欲按视府库,昌朝遣其属来告曰:「前此监司未有按视吾事者,公虽欲举职,恐事有不应例,奈何?」公曰:「舍大名则列郡不服矣。」即往视之,昌朝初不悦也。前此有诏募义勇,过期不足者徒二年,州郡不时办,官吏当坐者八百余人,公被防督其事,奏言:「河朔频嵗丰熟,故募不如数,请寛其罪以俟农隙。」从之,坐者皆免,而募亦随足。昌朝乃愧服曰:「名不虗得矣。」旋除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公以寛治蜀,蜀人安之。初,公为转运使,言蜀人有以妖祀聚众为不法者,其首既死,其为从者宜特黥配。及为成都,适有此狱,其人皆惧,意公必尽用法。公察其无他,曰:「是特坐樽酒至此耳。」刑其为首者,余皆释去,蜀人愈爱之。防荣諲除转运使,陛辞上,面谕曰:「赵某为成都中和之政也。」神宗即位,召知谏院。故事,近臣自成都还将大用,必更省府不为谏官,大臣为言,上曰:「用赵某为谏官,赖其言耳。苟欲用之,何伤?」及谢,上谓公:「闻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耶?」公知上意将用其言,即上疏论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赵鼎、马黙皆骨鲠敢言,久谴不复,无以慰缙绅之望。上纳其説。郭逵除签书枢宻院事,公议不允,公力言之,即罢。居三月,擢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感激思奋,面议政事有不尽者,辄宻启闻。上手诏嘉之。公与富弼、曽公亮、唐介同心辅政,率以公议为主。防王安石用事,议论不协。既而司马光辞枢宻副使,台谏侍从多以言事求去,公言:「朝廷事有轻重,体有大小。财利于事为轻,而民心得失为重;青苗使者于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为大。今不罢财利而轻失民心,不罢青苗使者而轻弃禁近耳目,去重而取轻,失大而得小,非宗庙社稷之福。臣恐天下自此不安矣。」言入即求去,四上章不许。熈宁三年四月,复五上章,除资政殿学士,知杭州。公素号寛厚,杭之无赖子弟以此逆公,皆骈聚为恶。公知其意,择重犯者率黥配佗州,恶党相率遁去。未几,徙青州,因其俗朴厚,临以清浄。时山东旱蝗,青独多麦,蝗自淄齐来及境,遇风退飞,堕水而尽。五年,成都以戍卒爲忧,朝廷择遣大臣为蜀人所爱信者,皆莫如公,遂以大学士知成都。然意公必辞,及见上曰:「近嵗」无自政府复往者,卿能为我行乎?公曰:“陛下有言,即法也,岂谓有例哉!”上大喜,公乞以便宜行事,即日辞去。至蜀,黙为经畧,而燕劳闲暇如佗日,兵民晏然。一日坐堂上,有卒长在堂下,公好谕之曰:“吾与汝年相若也,吾以一身入蜀,为天子抚一方,汝亦宜清慎畏戢以帅众。比戍还得,余资持归,为室家计可也。”人知公有善意,转相告语,莫敢复为非者。剑州民李孝忠集众二百余人,私造符牒,度人为僧,或以谋逆告,狱具,公不畀法吏,以意决之。处忠孝以私造度牒,余皆得不死,喧传京师,谓公脱逆党。朝廷取具狱阅之,卒无以易也。茂州蕃部鹿明玉等蠭聚境上,肆为剽掠,公亟遣部将帅兵讨之,众皆惊溃,乞降,愿杀婢以盟。公使谕之曰:“人不可用,用三牲可也。”使至,已絷婢,引弓将射,心取血,闻公命讙呼以听,事讫,不杀一人。居二嵗,乞守东南为归老计,得越州。吴越大饥,民死者过半,公尽所以救荒之术,发廪劝分,而以家赀先之,民乐从焉。生者得食,病者得药,死者得藏。下令修城,使民食其力,故越人虽饥而不怨。复徙治杭,杭旱与越等,其民尤病。既而朝廷议欲筑其城,公曰:“民未可劳也。”
译连续上章二十多次,皇上不理会,他便居家待罪;诏令强行起用他,他于是请求外任。两人相继离职,公和进言者也被罢免。公得到虔州,那里偏远而百姓喜欢诉讼。人们说公不会高兴,公却欣然经过家乡上坟后离去。到任后,面对官吏百姓简易处置事务,严明却不苛刻,把各县县令都召来告诉他们:“做县令应当自己承担政务,不要把事情推给州府。只要事情办成、百姓满意,我一概不追问。”县令们都高兴,争相尽力办理政务,使案件很少,监狱屡次空置。改修盐法,疏通开凿灨石,百姓依靠这些措施获益。虔州处在二广交通要冲,行人常在虔州换船北上,公有时利用余材建造船只,得到一百艘,向二广各郡发文说:“仕宦人家有父兄去世而不能归葬的,都发文通知遣送,应当准备船只运载他们。”来的人全都得到船,又酌量发给公使物资,归去的人接连不断。朝廷听说公治理有余力,召回任知御史杂事,不到一个月任度支副使。英宗即位,奉命出使契丹,回来还未到朝廷,授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当时贾昌朝以使相身份判大名府,公想检查府库,贾昌朝派属官来告诉他说:“以前监司从没有检查过我的事务,公即使想履行职责,恐怕事情不合旧例,怎么办呢?” 公说:“如果放过大名府不查,其他各郡就不会服从。”立即前往检查,贾昌朝起初很不高兴。此前有诏令招募义勇,超过期限仍不足额的,判徒刑二年;州郡不能按时完成,应该获罪的官吏有八百多人。公奉命监督此事,上奏说:“河北连年丰收,所以招募人数没有达到定额,请宽免他们的罪,等到农闲时再完成。”皇上听从了,被问罪的人全都免罪,招募人数也随后补足。贾昌朝于是惭愧服气地说:“名声果然不是虚得的。”不久授任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公用宽厚办法治理蜀地,蜀人因此安定。起初公任转运使时,曾说蜀人中有人借妖祀聚众违法;首领已经死了,跟从者应当特别刺面发配。等到任成都时,恰好发生这样的案件,那些人都害怕,以为公一定会全部依法处理。公察知他们没有其他图谋,说:“这只是因为一坛酒才造成的案件。”只惩罚首领,其余都释放,蜀人更加爱戴他。防御使荣諲授任转运使,辞行面见皇上时,皇上当面告诉他说:“赵某治理成都,实行的是中和之政。”神宗即位,召公知谏院。按旧例,近臣从成都回来将要受到重用,必定先改任省府官职,不会任谏官;大臣以此进言,皇上说:“任用赵某为谏官,正是依靠他的言论。” “如果想任用他,有什么妨碍呢?”公谢恩时,皇上对公说:“听说你骑一匹马进入蜀地,随身只带一张琴和一只龟,以简易方式治理,也确实如此吗?”公知道皇上有意采纳他的意见,便上疏说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赵鼎、马默都是耿直敢言的人,长期受贬谪而不能复职,无法慰藉士大夫的期望。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郭逵授任签书枢密院事,公认为不妥,竭力进言,郭逵立即被罢免。过了三个月,公升任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感激奋发,面议政事时只要有未尽之处,便秘密启奏。皇上亲自下诏嘉奖他。公与富弼、曾公亮、唐介同心辅政,大都以公议为准。后来王安石执政,意见不合。不久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台谏和侍从大臣多因进言请求离职,公说:“朝廷事务有轻重,体制有大小。财利对于政事是轻的,百姓人心的得失是重的;青苗使者在体制上是小事,而近侍、耳目之臣的任用和罢免是大事。如今不停止聚敛财利,却轻视失去民心;不罢免青苗使者,却轻视抛弃近侍耳目之臣,这是舍弃重要而取轻微,失去大体而得到小利,不是宗庙社稷的福分。臣恐怕天下从此不得安宁。”进言送入后,公便请求离职,连续上章四次,皇上不准。熙宁三年四月,又上章五次,授资政殿学士、知杭州。公一向宽厚,杭州的无赖子弟因此轻视公,聚集起来作恶。公了解他们的意图,挑选罪行重的带头刺面发配到其他州,恶党相继逃散。不久调任青州,因当地风俗朴厚,便以清静简约治理。那时山东发生旱灾和蝗灾,唯独青州麦子很多;蝗虫从淄州、齐州飞来,到了青州境内遇到风又向后飞,落入水中全都死了。熙宁五年,成都因戍卒问题令人忧虑,朝廷选择派遣蜀人爱戴信任的大臣,众人都比不上公,于是以大学士身份知成都。但料想公一定会推辞,等见到皇上时,皇上说:“近几年没有从政府重新派人前往成都,你能替我去吗?”公说:“陛下既然有话,这就是法令,怎么能说有成例呢?”皇上大喜。公请求便宜行事,当天辞别出发。到了蜀地,公暗中筹划经略之事,宴饮慰劳和闲暇休息却如同往日,军民安然无事。有一天公坐在堂上,一个卒长站在堂下,公和善地劝他说:“我和你的年纪相近。我以一身进入蜀地,为天子安抚一方;你也应当清廉谨慎、畏惧收敛,以此统率众人。等戍守归来得到余资,带回去用来供养家室也是可以的。” 人们知道公有善意,便辗转相告,再没有人敢做坏事。剑州百姓李孝忠聚集二百多人,私自制造符牒,替人剃度为僧;有人以谋反告发,案件材料已经完备,公没有交给司法官,而是根据实情裁决。把李孝忠按私造度牒处置,其余人都免于死罪,消息喧传京城,人们说公放走了叛逆党徒。朝廷调取完整案卷审阅,最终没有办法改判。茂州蕃部鹿明玉等聚集在边境上,大肆抢掠,公立即派部将率兵讨伐,他们全都惊慌溃散,请求投降,并愿意杀奴婢来结盟。公派人告诉他们:“祭祀不一定要用人,用三牲就可以。”使者到时,他们已经捆住奴婢,拉弓将要射杀,准备取血;听到公的命令,便欢呼接受,事情办完后没有杀一人。任职两年后,请求镇守东南以作为养老归宿,得到越州。吴越发生大饥荒,百姓死亡过半,公用尽所有救荒办法,打开粮仓并劝富户分粮,又以自家财产先行救助,百姓乐意跟从。活着的人得到食物,病人得到药物,死者得到安葬。下令修筑城墙,让百姓靠劳作取得食物,所以越地百姓虽然饥饿却不怨恨。又调任治理杭州,杭州旱灾同越州一样,百姓尤其困苦。后来朝廷商议想修筑杭州城,公说:“百姓现在还不能承受劳役。”
罢之。钱氏纳国未及百年,而坟庙堙圯,杭人哀之。公奏因其所在嵗度僧道士各一人,收其田租为嵗时献享营缮之费,从之,且改妙因院为表忠观。公年未七十,告老于朝,不许,请之不已。元丰二年二月,加太子少保致仕,时七十二矣。退居于衢,有溪石松竹之胜,东南髙士多从之游。朝廷有事郊庙,再起公侍祠,不至。防通判温州,从公游天台、鴈荡、吴越间,荣之。防代还得见,上顾问公甚厚。以防提举浙东常平,以便其飬,防复侍公。防杭,始公自杭致仕,杭人留公不得行,公曰:“六年当复来。”至是适六嵗矣,杭人徳公,逆者如见父母。以疾还衢,有大星陨焉,二日而公薨。实七年八月癸巳也。讣闻,天子辍视朝一日,赠太子少师。十二月乙酉,塟于西安莲华山,諡曰清献公。娶徐氏,东头供奉官度之女,封东平郡夫人。先公十年卒。子二人,长曰▯,终杭州于潜县令;次即防也。今为尚书考功员外郎。公平生不治产业,嫁兄弟之女以十数,皆如己女。在官为人,嫁孤女二十余人。居乡▯暴骨及贫无以敛,且▯者施棺给薪,不知其数。少育于长兄振,振既没,思报其徳,将迁侍御史,乞不迁以赠振大理评事。公为人和易温厚,周旋曲宻,谨绳墨,蹈规矩,与人言如恐伤之。平生不畜声伎,晚嵗习为飬气安心之术,翛然有髙举意。将薨,晨起如平时,防侍侧,公与之决,词色不乱,安坐而终。不知者以为无意于世也。然至论朝廷事,分别邪正,慨然不可夺。宰相韩琦尝称赵公真世人标表,葢以为不可及也。公为吏,诚心爱人,所至崇学校,礼师儒,民有可与与之,狱有可出出之。治防与成都尤为世所称道。神宗凡拟二郡守,必曰:“昔赵某治此,最得其术。”冯京相继守成都,事循其旧,亦曰:“赵公所为不可改也。”要之以惠利为本,然至于治杭,诛锄强恶,奸民屏迹,不敢犯。葢其学道清心,遇物而应,有过人者矣。铭曰:萧望之为太傅,近古社稷臣。其为冯翊民,未有闻。黄霸为颍川,治行第一。其为丞相,名不迨昔。孰如清献公无适不宜?邦之司直,民之父师。其在官守,不专于寛,时出猛政,严而不残。其在言责,不专于直,为国爱人,掩其疵疾。葢东郭顺子之清,孟献子之贤,郑子产之政,晋叔向之言。公兼而有之,不几于全乎?赵康靖公神道碑铭 苏 轼宋有天下,百二十有五年。六圣相师,专用一道曰仁,不杂他术。刑以不杀为能,兵以不用为功,财以不聚为富,人以不作聪明为贤。虽有絶人之材,而徳不至,终不大用。六圣一心守之不移,故自建隆以来至于今,卿相大臣号多长者。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含垢匿瑕,犯而不校以为常徳。是以四方久安,兵革不试,民之戴宋有死无二。自汉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者。此六圣之徳,而众长者之助也。《易》曰:“师贞丈人吉。”《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故太子少师赵公服事三朝,四十余年,其徳合于《易》之所谓丈人,《诗》之所谓老成,《书》之所谓一介臣者。公讳防,字叔平,其先河朔人也,徙于宋之虞城,七世矣。曾祖着,后唐国子毛诗博士,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韩国公。妣李氏燕国太夫人。父干,尚书驾部员外郎,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鲁国公。妣张氏鲁国太夫人,髙氏唐国太夫人。公七嵗而孤,笃学自力。年十七举进士,当时闻人刘筠、戚伦、黄宗旦皆称其文词必显于时,而其器识宏逺则皆自以为不及。当赴礼部试,楚守胡令仪醵黄金以赠之,公不受。天圣五年擢进士第三人,受将作监丞,通判海州。归见父老故人,幅巾徒歩,人人至其家。召试学士院,除著作郎,集贤校理。出知涟水军。公为进士时,邓余庆守涟水,馆公于官舍以教其子。余庆所为多不法,公谢去。数月余,庆以赃败。及公为守将至,或榜其所馆曰“豹隐堂”,赋者三十余人。歳饥,公劝诱富民得米万石,所活不可胜数。
译于是停止了这件事。钱氏纳土归国还不到一百年,坟墓和祠庙已经荒芜坍塌,杭州人很悲伤。公上奏,请依照其所在之地每年剃度僧人、道士各一人,收取他们的田租,作为每年祭祀和修缮的费用;皇上答应了,又把妙因院改为表忠观。公年纪还不到七十岁,向朝廷请求告老,皇上不准,他不断请求。元丰二年二月,加授太子少保,退休,当时七十二岁。退居衢州,那里溪石、松竹景色优美,东南的高士多来与他交游。朝廷举行郊庙祭祀,又起用公侍奉祭祀,公没有前往。防任温州通判,跟随公游历天台、雁荡和吴越之间,以此为荣耀。防代任回京,得以见到皇上,皇上对他询问公的情况十分优厚。让防提举浙东常平,以便照料公,防又侍奉公。防任杭州时,正是公从杭州退休之初,杭州人挽留公不让离开,公说:“六年后我会再来。”到这时正好六年,杭州人感念公,迎接他如同见到父母。公因病回到衢州,天上有大星坠落,两天后公去世。实为元丰七年八月癸巳。讣告传来,天子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太子少师。十二月乙酉,葬于西安莲华山,谥号清献公。娶徐氏为妻,她是东头供奉官徐度之女,封东平郡夫人。她比公早十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名防,最终任杭州于潜县令;次子就是防,如今任尚书考功员外郎。公一生不置办产业,嫁出兄弟的女儿十多人,都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在任职期间替人嫁出孤女二十多人。居乡时,安葬暴露在外的尸骨;贫穷而无力收殓的人,便施舍棺材并供应柴薪,数目无法统计。公年少时由长兄振抚养,振去世后,公想报答他的恩德,将要调任侍御史时,请求不要调任,而追赠振为大理评事。公为人和易温厚,待人周到细密,谨守规矩,行为合乎法度,同人说话总像担心伤害对方。平生不蓄养歌伎,晚年学习养气安心的方法,神情洒脱,有超然远举的意趣。将要去世时,清晨起身如同平日,防侍奉在旁,公与他诀别,言语神色不乱,安坐而终。不知内情的人以为他无意于世事;但谈到朝廷事务、辨别邪正时,他慨然奋发,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他的意志。宰相韩琦曾称赵公是世人的榜样,大概认为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他。公做官,真心爱护百姓,所到之处兴办学校,礼敬师儒;百姓有可以帮助的就帮助,案件有可以释放的就释放。治理虔州和成都尤其为世人称道。神宗每当拟任两郡太守时,必定说:“从前赵某治理这里,最能掌握其中的方法。” 冯京相继出任成都知府,办事沿袭赵公的旧规,也说:“赵公所做的事不能改。”总的说来,他以施惠和谋利为根本;但到了治理杭州时,却诛除铲平强暴恶人,使奸民销声匿迹,不敢作乱。大概他学习圣贤之道,清正内心,遇到事情便能恰当地应对,有超过常人的地方。铭文说:萧望之任太傅,是近古以来的社稷之臣;但他治理冯翊百姓时,并没有什么声名。黄霸治理颍川,政绩第一;后来做丞相,声望却不如从前。哪里比得上清献公无论任职何处都能胜任呢?他是国家的正直之臣,是百姓的父亲和老师。他在任职守土时,不只宽厚,有时也施行严厉的政令,严明而不残酷;他担任谏官时,也不只一味直言,而是为了国家爱护人民,替他们掩饰过失。大概他兼有东郭顺子的清正、孟献子的贤德、郑子产的政绩和晋国叔向的直言。赵公兼备这些品德,难道不是接近完美了吗?赵康靖公神道碑铭 苏轼 宋朝拥有天下,到现在已经一百二十五年。六位圣主相互继承,只专门奉行一个原则,叫作仁,不夹杂其他权术。刑罚以不杀人为能事,军事以不动用武力为功劳,财富以不聚敛为富足,做人以不自作聪明为贤能。即使有超绝众人的才干,如果品德没有达到要求,最终也不会受到重用。六位圣主同心守持这一原则,从建隆以来直到今天始终不改变,所以自建隆以来,卿相大臣大多被称为厚道长者。记住别人的功劳,忘记别人的过错,包容污垢、隐藏瑕疵,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把这些当作通常的德行。因此四方长久安定,战争从未发动,百姓拥戴宋朝,至死也没有二心。自汉代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的。这是六位圣主的德行,也是众多长者的辅佐所造成的。《易经》说:“军队守正而用长者,吉祥。”《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还好有先王的典章法度。”《尚书》说:“如果有一个忠贞不二的臣子,没有别的才能,但他的心地宽厚,能够容人;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一样;别人贤明圣智,他心里喜爱,仿佛这些话是自己说出来的。”这就是能够容纳贤臣,从而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因此太子少师赵公侍奉三朝皇帝四十多年,他的德行符合《易经》所说的长者、《诗经》所说的老成之臣和《尚书》所说的忠贞之臣。赵公名防,字叔平,他的祖先是河朔人,迁居宋州虞城县,到他这一代已经七代了。曾祖赵着,后唐时任国子监《毛诗》博士,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封韩国公;曾祖母李氏,封燕国太夫人。父亲赵干,任尚书驾部员外郎,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封鲁国公;母亲张氏,封鲁国太夫人,高氏,封唐国太夫人。赵公七岁时父亲去世,他专心求学,靠自己努力。十七岁考中进士,当时知名人士刘筠、戚伦、黄宗旦都称赞他的文章一定会在当时显达,而说到他的器量见识宏大深远,自己都认为比不上他。他将赴礼部考试时,楚州知州胡令仪凑集黄金赠给他,赵公不肯接受。天圣五年,考中进士第三名,授将作监丞,任海州通判。他回乡拜见父老故交,只戴幅巾徒步而行,人人都到他家来。召入学士院考试,授著作郎、集贤校理。出任涟水军知军。赵公考进士时,邓余庆任涟水知军,曾把他安置在官舍,教自己的儿子。邓余庆所作所为多不合法,赵公便辞谢离去。几个月后,邓余庆因贪赃败露。等赵公任知军到任时,有人题写“豹隐堂”在他当年住过的馆舍上,作赋吟咏的有三十多人。当年发生饥荒,赵公劝说引导富户,得到一万石米,救活的人数也无法计数。
涟水有鱼池利入公帑,嵗杀鱼十余万,公始罢之,作放生碑池上。移守通州,入为开封府推官,奏事殿中,赐五品服,且欲以为直集贤院宰相,以例不可出,知洪州。属吏有郑陶、饶奭者,挟持郡事,肆为不法,前守莫能制。州有归化兵,皆故盗贼配流,已而选充者。奭与郡人胡顺之共造飞语,以动公曰:“归化兵得廪米陈恶,有怨言,不更给善米,且将有变。”公笑不答。防归化卒有自容州戍所逃还,犯夜者,公即斩以徇,收陶下狱,得其奸赃,且奏徙奭歙州。一郡股栗。城西南隅当大江之冲,水嵗为民患,公建为石堤,髙丈五尺,长二百丈,用石九千段,取之有方,民不以为劳。明年夏,堤成而水大至,度与城平,恃堤以全,至于今赖之。迁刑部员外郎,同知宗正寺,出知青州,改直集贤院。赋税未入中限,饬县不得辄催科。是嵗夏税先一月办,坐失举张诰夺官罢归,起监宻州酒,徙楚州粮料院。以郊赦还官职,知滁州。山东大贼李小二过境,上告人曰:“我东人也,公尝为青州东人,爱之如父母,我不忍犯。”遂冦庐夀犬牙不入境。召修起居注,朝廷欲用修玉牒,久之除欧阳修起居注。朝廷欲骤用修,而难于躐公。公闻之,乃请郡自便,以为天章阁待制,赐三品服。纠察在京刑狱,迁兵部员外郎,遂知制诰,勾当三班院。防郊礼当进阶封,且任一子京官,乞以母封郡太君。宰相谓公学士拟封,不久矣。公曰:“母年八十二,朝夕不可期,愿及今以爲荣。”后遂以为例。改知审官院,判秘阁,与髙若讷同判流内铨。若讷言往尝知贡举,闻母病不得出,几不能生。公矍然即请郡以便亲。宰相谓公旦夕为学士,可少待也。公不听,遂除苏州。明年丁母忧,服除,召入翰林为学士,知贡举,馆伴契丹泛使,遂报聘焉。防猎于兴云山之西,请公赋诗。诗成,契丹主亲酌玉杯以劝公,且以素扇授其近臣刘六符,写公诗置之懐袖,使还。加侍读学士,厯右司郎中,中书舍人,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奸人冷清诈称皇子,迁之江南。公曰:“清言”不妄,不可迁;若诈,亦不可不诛。诏公与包拯杂治之,得其实,乃诛。清李参为河北转运使,职事办,治进秩二等,且官其一子。郭申锡为谏官,争之曰:「参职事所当办,无功不可赏。」上怒,欲罪申锡。公言:「陛下始面谕申锡母,面从吾过,今黜之,何以示天下?」乃以龙圗阁学士、礼部侍郎知郓州,徙南京留守,拜御史中丞。中官邓保吉引剩员禁中烧银,公力言其不可,遂出之。又言张茂实不宜典兵衞,未行,防公拜枢宻副使,复言之,乃出茂实知曹州。拜叅知政事,方是时皇嗣未立,天下以为忧。仁宗命英宗领宗正,公言:「宗正未足为重,遂与执政建言立为皇太子。」从之。英宗即位,迁户部侍郎,又迁吏部。熈宁初,迁左丞。公年七十矣,求去位,不许。章数上,乃以为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徐州,遂请老不已,以太子少师致仕,居睢阳十五年,犹以读书着文,忧国爱君为事,集古今谏争为《谏林》一百二十巻,奏之上。甚喜,赐诏曰:「士大夫请老而去者,皆以声问不至朝廷为髙,得卿所奏书,知有志爱君之士,虽退休山林,未尝一日忘也。当置座右,以时省阅。」上祀南郊、明堂,率尝召公陪祀,每辞以老疾。间尝一至都下,亦以足疾不入见。诏中贵人抚问二府,就所馆宴劳之。阶至特进,勲上柱国,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忠保徳翊戴功臣。元丰初,省功臣号。三年,官制改解特进。六年正月十五日,薨于永安坊里第,享年八十八。辍视朝一日,赠太师,諡康靖。前作遗范以戒子孙,纎悉毕具,以某年月日▯于宋城县天巡乡,地与日皆公所自卜也。娶李氏,封汝隂郡夫人,先公二十五年卒于郓州。子荣绪,殿中丞;敦绪,将作监主簿;皆早亡。元绪,宣徳郎;公绪,校书郎。女二人,长适光禄寺丞王力臣,防适朝奉大夫程嗣恭。孙男四人:嗣徽,通直郎;嗣眞,宣义郎;嗣贤,试校书郎;嗣光,未命。曽孙男六人,鞾太庙斋郎,余未名。公为人乐易,深中恢然伟人也。平生与人实无所怨怒,非特不形于色而已,专务掩恶扬善,以徳报怨,出于至诚,非勉强者。天下称之,庶几汉刘寛、唐娄师徳之徒云。始欧阳修躐公为知制诰,人意公不能平。及修坐累,对诏狱,人莫敢为言,独抗章言修无罪,为仇人所中伤,陛下不可以天下法为人报仇。
译涟水有鱼池,收益归入公库,每年捕杀十多万条鱼,赵公开始加以禁止,并在池边立下放生碑。他调任通州知州,入朝任开封府推官,在殿中奏事,赐五品官服,朝廷还想任命他为直集贤院、宰相,但按照惯例不能越级,于是改任洪州知州。他的属官中有郑陶、饶奭,挟持郡政,肆意违法,前任知州都不能制服他们。州中有归化兵,都是原来的盗贼,被发配流放后又选充为兵。饶奭和郡人胡顺之一起制造谣言,想以此煽动赵公,说:“归化兵领到的廪米陈旧低劣,已经有怨言;如果不给他们换发好米,恐怕将要发生变乱。”赵公笑而不答。后来有归化士兵从容州戍所逃回,夜间犯禁,赵公立即将他斩首示众;又把郑陶收捕下狱,查出他的奸诈和赃物,并上奏请求把饶奭迁到歙州。全郡都战栗恐惧。城西南角正对大江要冲,江水每年都给百姓造成灾害,赵公修筑石堤,高一丈五尺,长二百丈,用石九千段,并且有计划地取石,百姓没有把这看作劳苦。第二年夏天,石堤建成而洪水大至,水势估计与城墙一样高,百姓依靠石堤得以保全,直到今天仍受其益。升任刑部员外郎,同知宗正寺,出任青州知州,改任直集贤院。赋税尚未到缴纳期限,便告诫各县不得随意催收。这一年夏税提前一个月办完,赵公因失察举荐张诰而获罪,被夺官罢职回乡。后来起用为监密州酒务,又调任楚州粮料院。因郊祀大赦恢复官职,任滁州知州。山东大盗李小二经过境内,向告发他的人说:“我是东边人,赵公曾任青州知州,把东边人像父母一样爱护,我不忍心侵犯他。”于是他们侵扰庐州、寿州,却像犬牙交错般不进入赵公辖境。召入修撰起居注,朝廷想任用赵公修撰玉牒,过了很久才授任欧阳修为起居注。朝廷想迅速任用欧阳修,却难以越过赵公。赵公听说后,便请求出任郡守以便侍奉母亲,于是任天章阁待制,赐三品官服。任在京刑狱纠察,升任兵部员外郎,接着任知制诰,主管三班院。赵公按郊礼本应进阶封爵,并且可任用一个儿子为京官,他请求把封号给母亲,使母亲成为郡太君。宰相说赵公作为学士拟议封号,不久就会实现。赵公说:“母亲已经八十二岁,早晚都难以预料,希望趁现在让她得到荣耀。”后来这便成为成例。改任知审官院、判秘阁,与高若讷共同判流内铨。高若讷说自己过去曾主持贡举,听说母亲病重却不能出京,几乎因此不能活。赵公立即请求出任郡守,以便侍奉亲人。宰相说赵公早晚将成为学士,可以稍等一等。赵公不听,于是授任苏州知州。第二年,赵公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召入翰林任学士,主持贡举,接待契丹泛使,随后出使契丹答聘。赵防在兴云山以西打猎,请赵公作诗。诗写成后,契丹主亲自斟玉杯劝赵公饮酒,又把白扇交给近臣刘六符,将赵公的诗写在扇上,放在怀中带回去。加任侍读学士,历任右司郎中、中书舍人、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奸人冷清诈称皇子,朝廷把他迁徙到江南。赵公说:“如果冷清所说的是真的,就不能迁徙;如果是欺诈,也不能不诛杀。”诏令赵公与包拯共同审理,查明事实后便将冷清诛杀。李参任河北转运使,职务办理得很好,治绩考核进秩二等,并且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郭申锡任谏官,争辩说:“李参分内的职事本来就应当办好,没有功劳不能奖赏。”皇帝发怒,想治郭申锡的罪。赵公说:“陛下当初当面告诫郭申锡的母亲,说她当面顺从我的过错;如今如果贬黜他,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于是任郭申锡为龙图阁学士、礼部侍郎、郓州知州,调任南京留守,授御史中丞。宦官邓保吉引领剩员在宫中烧炼银子,赵公极力进言认为不可,于是把邓保吉调出宫外。他又说张茂实不宜掌管禁卫军,事情尚未施行,赵公就拜为枢密副使,再次提出此事,于是把张茂实调出任曹州知州。授任参知政事时,正值皇嗣尚未确立,天下人都以此为忧。仁宗命英宗掌管宗正事务,赵公说:“宗正之职还不足以表示尊重,应当与执政大臣一起进言,立英宗为皇太子。”皇帝听从了。英宗即位后,赵公升任户部侍郎,又升任吏部侍郎。熙宁初年,升任左丞。赵公已经七十岁,请求退职,皇帝不准。他多次上章请求,才任命为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徐州知州。于是不断请求告老,最终以太子少师退休,居住在睢阳十五年,仍把读书作文、忧虑国事、爱戴君主作为自己的职责,汇集古今谏诤之言,编成《谏林》一百二十卷,进呈皇帝。皇帝十分高兴,赐诏说:“士大夫请求告老离职,都把声望不再传到朝廷当作高尚;得到你所进献的书,才知道有怀着爱君之志的士人,即使退居山林,也未曾有一天忘记君主。应当放在座右,按时阅览。”皇帝举行南郊、明堂祭祀时,常常召赵公陪祀,赵公总以年老多病推辞。偶尔曾到京城,也因脚病不入朝拜见。皇帝下诏让宦官到二府慰问,并到他所住的馆舍设宴慰劳。赵公官阶升至特进,勋位为上柱国,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忠保德翊戴功臣。元丰初年,朝廷裁减功臣称号。元丰三年,改革官制,解除特进官阶。元丰六年正月十五日,赵公在永安坊的住宅去世,享年八十八岁。皇帝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太师,谥号康靖。他生前预先写好遗范告诫子孙,纤细详尽之处全都具备,于某年某月某日[原文“▯”字疑误]安葬在宋城县天巡乡,墓地和日期都是赵公亲自选择的。赵公娶李氏,封汝阴郡夫人,比赵公早二十五年在郓州去世。儿子荣绪,任殿中丞;敦绪,任将作监主簿;都早逝。元绪,任宣德郎;公绪,任校书郎。两个女儿,长女嫁光禄寺丞王力臣,次女嫁朝奉大夫程嗣恭。孙子四人:嗣徽,任通直郎;嗣真,任宣义郎;嗣贤,试任校书郎;嗣光,尚未授官。曾孙六人,鞾任太庙斋郎,其余尚未命名。赵公为人快乐平易,内心深厚宽宏,是伟岸之人。他一生对人确实没有怨恨恼怒,不只是从不表现在脸色上而已,而是专门致力于掩盖恶行、宣扬善行,以德报怨,完全出于真诚,并非勉强做作。天下人称道他,差不多可以说是汉代刘宽、唐代娄师德一类的人。起初欧阳修越过赵公任知制诰,人们以为赵公一定不能平心。后来欧阳修因牵连获罪,面对诏狱审问,别人都不敢替他说话,只有赵公抗章说欧阳修无罪,是被仇人中伤,陛下不能拿天下的法律替人报仇。
上感悟,修以故得全。公既老,修亦退居汝南。公自睢阳往从之,防乐饮旬日。苏舜钦为进奏院,以羣饮得罪,公言与防者皆一时名人,若举而弃之,失士大夫望,非朝廷福。张诰以赃败窜海上,公坐贬累年,而怜诰终不衰,间使人至海上劳问赒给之。代冯浩为郓州吏,举按浩侵用公使钱三十万,当以浩职田租偿官。公曰:“浩吾同年也,且知其贫,不可以己俸偿之。”公所为大畧如此。至于敦尚契旧,▯死养孤,葢不可胜数。余于公为里人,少相善也。退而老于乡,日从公防,葢知之详矣。元绪以墓碑为请,义不可以辞。铭曰:维古任人,仁义是圗,仁近于弱,义近于迃,课其功利,嵗计有余。在汉孝文发政之初,欲以利口登进啬夫,有臣释之,实矢厥谟,世谓长者。绛侯、相如,皆讷于言,有口若无,岂效此子喋喋巧防?帝用感悟,老成是亲,清浄无为,鍳于暴秦。厯祀四百,世载其人,赫赫我宋,以圣继神,于穆仁宗,如嵗之春,招延朴忠,屏逺佞人。岂独左右,刑于庶民。维时赵公,含徳不发,如圭如璧,如金如锡,置之不愠,用之不怿。帝识其心,长者之杰,遂授以政,厯佐三叶,济于艰难,不疐不防。公在朝廷,靖恭寡言,不忮不求,孰知其贤?望其容貌,有耻而悛,薄夫以敦,鄙夫以寛。今其亡矣,吾谁与存?作此铭诗,以诏后昆。宋文鉴卷一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九宋 吕祖谦 撰
译皇帝受到感动并醒悟,欧阳修因此得以保全。赵公年老后,欧阳修也退居汝南。赵公从睢阳前去投奔他,和他欢乐饮酒十多天。苏舜钦任进奏院官时,因聚众饮酒获罪,赵公说,和苏舜钦同饮的都是一时名士,如果一概举发抛弃,就会失去士大夫的期望,不是朝廷的福气。张诰因贪赃败露,被流放到海上,赵公也因牵连被贬多年,但始终怜悯张诰而没有衰减,间或派人到海上慰问并周济他。赵公代替冯浩任郓州官吏时,举发查办冯浩侵占挪用公使钱三十万,按规定应当用冯浩职田的租金偿还公款。赵公说:“冯浩是我的同年,而且我知道他贫穷,不能用他的俸禄偿还。”赵公所作所为,大致就是如此。至于重视并厚待旧交、安葬死者、抚养孤儿,这样的事更是多得数不清。我和赵公是同乡,年轻时就相互友善;后来退职老居乡里,每天跟随赵公,因此对他的事知道得很详细。元绪请求我撰写墓碑铭文,按道义不能推辞。铭文说:古代任用人才,以仁义为谋;仁容易近于软弱,义容易近于迂腐,但考察他们的功业利益,每年仍有余裕。汉孝文帝刚开始施政时,想凭能言善辩提拔啬夫,有位大臣张释之确实陈述并坚持他的谋议,世人称他为长者。绛侯周勃、司马相如都不善言辞,仿佛有嘴却不会说话,哪里会效法这个喋喋不休、巧言善辩的人呢?皇帝因此醒悟,亲近老成之臣,清静无为,足以鉴戒暴虐的秦朝。历经四百年,各代都有人才;光明显赫的我宋,以圣主继承神明之统。仁宗皇帝多么仁厚,如同春天一样,招纳朴实忠诚之士,屏退疏远奸佞之人。哪里只是左右近臣如此,连庶民也受到教化。此时赵公含藏德行而不张扬,如圭如璧,如金如锡;放在那里不恼怒,任用他也不喜形于色。皇帝了解他的心性,知道他是长者中的俊杰,于是把政事交给他。他历经三朝辅佐,帮助国家渡过艰难,没有跌倒,也没有受挫。赵公在朝廷上安静恭敬,少言寡语,不嫉妒,不贪求,谁能知道他的贤能?看他的容貌,便能使有羞耻心的人改过,使刻薄的人变得敦厚,使鄙陋的人变得宽容。如今他已经去世了,我还能和谁共存?写下这篇铭诗,告诫后代子孙。《宋文鉴》卷一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九 宋代吕祖谦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