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五十六
是以古者即其官以取人,郡县之职缺而取之于民,府寺之属缺而取之于郡县,出以为守令,入以为卿相,出入相受,中外相贯,一人去之,一人补之,其势不容有冗食之吏。近世以来,取人不由其官,士之来者无穷而官有限极,于是兼守判知之法生,而官法始坏,浸滛分防,不复其旧,是以吏多于上而士多于下,上下相窒。譬如决水于不流之泽,前者未尽,来者已至,填咽充满,一陷于其中而不能出。故布衣之士多方以求官,已仕之吏多方以求进,下慕其上,后慕其前,不愧诈伪,不耻争夺,礼义消亡,风俗败坏,势之穷极,遂至于此。夫人情纾则乐易,乐易则有所不为;窘则懑,懑则无所不至今使众人相与皆出于隘,足履相蹑,肩肘相逮,徬徨而不得进,又将禁其奔走而争先者。苟将禁之,则莫如止来者而辟其隘。今也,驱市人而纳之,不胜其多也,设崄于中涂而艰难之,是以法愈设而争愈甚。惟陛下以时救之,下哀痛之书,明告天下以吏多之故,与之更立三法。其一,使进士诸科增年而后举,其额不增累。举多者无推恩,其说曰:凢今之所以至于不可胜数者,以其取之之多也。古之人,其择吏也甚精,人知吏之不可以妄求,故不敢轻为。士为士者,皆其修絜之人也。今世取人,诵文书,习程课,未有不可为吏者也。其求之不难,而得之甚乐,是以羣起而趍之。凢今农工商贾之家,未有不舍其旧而为士者也。为士者日多,然而天下益以不治。今世所谓居家不事生产,仰不飬父母,俯不恤妻子,浮游四方,侵扰州县,造作诽谤者,农工商贾不与也。祖宗之世,士之多少,其比于今不能一二也。然其削平僣乱,创制立法,功业卓然见于后世。今世之士,不敢望其万一也。士之多不及于今世,而功则过之,无足恠者。取之至少,则人不敢轻为士。其所取者,皆州郡之选人也,故为是法,使人知上意之所向。十年之后,无实之士将不黜而自减。且夫设科以待天下之士,葢将使其才者得之,不才者不可得也。吾则取之,而彼则不能得,犹曰虽不能得,而累举多者必取,无弃,则是以官徇人也。且累举之士,类非少年矣,耳目昏塞,筋力疲勌,而后得数日而计之,知其不能有所及也,则其为政无所赖矣。今有人畜牛羊而求牧,既取其壮者,又取其老者。取其壮者曰:吾取其力也。取其老者曰:吾怜其老也。如怜其老而已,则曷为以累牛羊哉?苟诚以为有遗才焉,则今所谓遗逸之书,有以収之矣。其二,使官至于任子者,任其子之为后者,世世禄仕于朝,袭簮绂而守祭祀,可以无憾矣。然而为是法也,则必始于二府,法行于贱而屈于贵,天下将不服。天下不服而求法之行,不可得也。葢矫失以救患者,必有所过而后济。臣非不知二府之不可以齿庶官也。其三,使百司各损其职掌,而多其出职之歳月。其说曰:百司臣不得而尽详也,请言其尤甚者,莫如三司。三司之吏,世以为多而不可损?何也?国计重,而簿书众也。臣以为不然。主大计者,必执简以御繁,以简自处,而以繁寄人。以简自处,则心不可乱;心不可乱,则利至而必知,害至而必察。以繁寄人,则事有所分;事有所分,则毫末不移,而情伪必见。今则不然,举四海之大,而一毫之用,必防于三司。故三司者,案牍之委也。案牍旣积,则吏不得不多。案牍积而吏多,则欺之者众。虽有大利害,不能察也。夫天下之财,下自郡县,而至于转运,转相钩较,足以为不失矣。然世常以转运使为不可独信,故必至于三司而后已。夫苟转运使之不可独信,而必三司之可任,则三司未有不责成于吏者。岂三司之吏则重于转运使欤?故臣以为天下之财,其详可分于转运使,而使三司歳揽其纲目。既使之得优游以治财货之源,又可颇损其吏,以絶乱法之▯。苟三司犹可损也,而百司可见矣。然而此三法者,皆世之所谓拂世戾俗、召怨而速谤者也。今且将行之,臣非敢犯众人之怒而行此危事也,以为有可行之道焉。何者?自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自两制以上一歳而任一人,此祖宗百年之法,相承而不变者也。而仁宗之世则损之,三载而考绩无罪者迁其官,自唐以来亦未有始变者也。而英宗之世则增之。此二者,夫岂便于俗哉?然而莫敢怨者,以为吏多而欲损者,天下之公议;其不欲者,天下之私计也。
译因此古代是根据官职来选取人才:郡县的职位空缺,就从百姓中选取;府寺的属官空缺,就从郡县中选取;出外任守令,入朝任卿相,出入之间相互承接,内外之间彼此贯通;一个人离职,就由另一个人补上,按这种形势不可能有冗食俸禄的官吏。近世以来,选取人才不根据官职,前来求仕的士人无穷无尽,而官职有限,于是兼任守、判、知等职的办法产生,官吏制度开始败坏,逐渐分割名额,不再恢复旧制,因此上面的官吏多,下面的士人也多,上下彼此堵塞。譬如把水引入不流动的沼泽,前面来的人还没有消尽,后来的人已经到了,填塞拥挤,满满当当;一旦陷入其中就无法出来。所以平民士人多方设法求官,已经入仕的官吏也多方设法求升迁;在下位的羡慕上位的,后来者羡慕前面的人,不以欺诈虚伪为惭愧,不以争夺为可耻,礼义消亡,风俗败坏,形势穷困到了极点,终于达到这种地步。人的情绪宽舒就快乐平和,快乐平和就有所不愿做;处境困窘就怨恨,怨恨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如今让众人一起从狭窄的地方出来,脚挨着脚,肩肘互相碰撞,徘徊而不能前进,却又要禁止他们奔走争先。如果要禁止这种争先,不如停止后来的人进入,拓宽这条狭路。如今驱赶市场上的人把他们纳入其中,人数多得无法承受,却在道路中间设置险阻使他们更加艰难,所以法令越多,争夺反而越激烈。希望陛下及时挽救这种情况,下发哀痛百姓的诏书,明确告诉天下官吏过多的原因,同他们重新制定三条法令。第一,使进士及诸科考试增加年限,之后才许应举,而录取名额不要逐年增加。应举次数多的人,不再推恩。理由是:如今之所以达到人数多得不可胜数的地步,是因为录取得太多。古人选取官吏非常精细,人们知道官吏不能随便求取,所以不敢轻易从事。士人之所以成为士人,都是品行修洁的人。如今选取人才,只要诵习文书、学习课程,就没有不能做官吏的。他们求取官职并不难,而得到官职又很快乐,所以众人纷纷趋向这条路。如今凡是农、工、商、贾之家,没有不舍弃原来的职业而做士人的。做士人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然而天下反而更加不能治理。如今所谓在家不从事生产,向上不能奉养父母,向下不能体恤妻子,四处游荡,侵扰州县,制造诽谤的人,农工商贾并没有参与其中。祖宗时代,士人的多少同今天相比还不到一二成,然而他们削平僭乱、创制立法,功业显著地留在后世。如今的士人,连祖宗时代的万分之一也不敢指望。士人的数量不如今天,功业却超过今天,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录取得极少,人们就不敢轻易做士人。所录取的,都是州郡选送的人才,所以制定这项法令,使人知道朝廷意旨所趋。十年以后,没有实际才能的士人将不是被罢黜,而是自然减少。况且设置科目来等待天下士人,本来是要使有才能的人能够被录取,没有才能的人不能被录取。我们却录取他们,而他们即使不能考中,还说多次应举的人最终一定要录取,不得遗漏;这就是拿官职迁就人。况且多次应举的士人,大多已不是少年,耳目昏塞,筋力疲惫,后来即使得到数日时间来处理事务,也知道他们不能有所作为,那么他们任政便没有什么可依赖的。如今有人养牛羊而寻找牧人,已经选取其中强壮的,又选取其中衰老的。选取强壮的说:“我取的是它们的力量。”选取衰老的说:“我怜悯它们年老。”如果只是怜悯它们年老,那为什么还要使牛羊成群增加呢?如果确实认为还有被遗漏的人才,那么如今所谓遗逸之书,已经有办法收取他们了。第二,使官职达到任子资格的人,可以任用他的儿子作为后嗣,使其世世代代享受俸禄、在朝廷任职,承袭簪绂、守护祭祀,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要制定这项法令,就必须从二府开始;如果法令在卑微者那里实行,却在尊贵者那里屈服,天下人将不会服从。天下人不服从,却想求得法令推行,是不可能的。矫正过失以救治祸患,必定会有所过当,然后才能成功。臣不是不知道二府不可以同一般官员一样按资序排列。第三,使各部门都减少所掌管的事务,并延长任职年限。理由是:各部门的情况臣不能全都详尽说明,请只说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三司。三司的官吏,世人都认为人数多而不可削减,为什么呢?因为国家的财政计划重大,文书簿籍又多。臣认为不是这样。主持国家大计的人,必须用简约来驾驭繁琐,自己掌握纲要,而把繁琐事务交给别人。自己掌握简要,内心就不会混乱;内心不乱,利益到来就一定能知道,祸害到来就一定能察觉。把繁琐事务交给别人,事情就有所分工;事情有所分工,细微末节也不会移动,真实和虚假一定能够显现。如今却不是这样,整个天下这么大,哪怕一丝一毫的用度,都必须汇报到三司。因此三司成为文书案牍堆积的地方。案牍既然积累,官吏就不得不多;案牍堆积、官吏增多,欺骗蒙蔽的人就多。即使有极大的利害,也不能察知。天下的财物,从下层的郡县起,直到转运,层层相互核验,已经足以保证不致遗失。然而世人常常认为转运使不能单独信任,所以一定要送到三司才算完。假如转运使确实不能单独信任,而三司一定可以任用,那么三司就没有不把责任推给属吏的。难道三司的属吏就比转运使更值得信任吗?所以臣认为,天下财物的详细账目可以分给转运使掌管,而让三司每年总揽其中的纲要。这样既使三司能够从容治理财货的来源,又可以大幅削减属吏,以杜绝扰乱法制的弊病。如果三司尚且可以削减,那么其他各部门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然而这三条法令,都是世人所谓违背世俗、触犯习惯、招致怨恨和迅速引来诽谤的事情。如今将要施行它们,臣并不是敢于触犯众人的愤怒而办理这种危险的事情,而是认为有可以实行的方法。为什么呢?从台省六品诸司、五品诸司,每三年任用一人;从两制以上,每一年任用一人,这是祖宗百年的制度,一直相承而没有改变。仁宗时代却减少了任用名额,任职三年考核有功而无罪的人才升迁官职,自唐以来也没有开始改变过。英宗时代却又增加了任用名额。这两种做法,难道是对世俗方便吗?然而没有人敢怨恨,因为大家认为,官吏太多而想削减,是天下的公议;不愿削减,则是天下人的私计。
以私计而怨公议,其为怨也不直矣。是以善为国者,循理而不防怨,非不防怨,知其无能为也。且今此三法者,固未尝行也,然而天下亦不免于怨。何者?士之出身为吏者,捐其生业,弃其田里,以勤劳于王事,而今也以吏多之故,积劳者乆而不得迁,去职者乆而不得调,又多为条约以沮格之,减罢其举官,破坏其考第,使之穷窘无聊,求进而不遂。此其为怨,岂减于布衣?之士哉?钧之二怨,皆将不免。然使新进之士日益多,国力匮竭而不能支,十年之后,其患必有不可胜言者。故臣愿陛下亲断而力行之。苟日增之吏渐于衰少,则臣又将有以治其旧吏,使诸道职司每歳终,任其所部郡守监郡,各任其属。曰:“自今以前,未有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二者皆自上钧其轻重而裁之。”已而以它事发,则与之同罪,虽去官与赦不降也。夫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其为恶也着矣,而上不察,则上之不明亦可知矣。故虽与之同罪而不过今世之法。任人者,任其终身,苟其有罪,终身钧坐之。夫任人之终身,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者也;任人之歳终而无过,任其已然之可知者也。臣请得以较之: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虽圣人有所不能;任其已然之可知,虽众人能之。今也任之以圣人之所不能,既不敢辞矣,而况任人之所能,顾不可哉?且按察之吏,则亦不患其不知也,患其知而未必皆按。曰:“是无损于我,而徒以为怨云尔。”今使其罪及之,其势将无所不问。陛下诚能择奉公疾恶之臣而使行之,陛下厉精而察之,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则其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非复过误,适防于深文者也。苟遂放归,终身不齿,使奸吏有所惩,则冗吏之▯可去矣。冗兵之说曰:“臣闻国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革至少。其后荡防诸国,拓地旣广,兵亦随众。雍熈之间,天下之兵仅三十万。方此之时,屯戍征讨,百役并作,而兵力不屈,未尝有兵少之患也。自咸平景德以来,契丹内侵,继迁叛逆,每有警急,将帅不问得失,輙请益兵,于是召募日增,而兵额之多遂倍前世。其后宝元庆厯之间,元昊窃发,复使诸道防民为兵,而防边所屯至七八十万。自是天下遂以百万为额,虽复近歳无事,而关中之兵至于二十八万,举雍熈天下之众,适以备方今关中一隅之用,兵多之甚,于此见矣。然臣闻方今宿边之兵,分▯堡障,战兵统于将帅者,其实无几。每一见贼,贼兵常多,我兵常少,众寡不敌,每战輙败。往者将帅失利,未有不以此自解者也。夫祖宗之兵至少,而常若有余;今世之兵至多,而常患于不足。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兵法有之曰:「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而爱爵禄百金,不能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重于间。间者,三军之司命也。臣窃惟祖宗用兵,至于以少为多;而今世用兵,至于以多为少,得失之原,皆出于此。何以言之?臣闻太祖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宋琪、李谦溥、李继勲等四人,备使河东;用赵賛、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皆厚之以关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余,其视弃财如弃粪土,赒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冒患难,深入敌国,刺其隂计而效之,至于饮食动静,无不毕见。每有入冦,輙先知之,故其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防。是以当此之时,备边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籍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緍,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防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给茶防,夫百余之茶,数束之防,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听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过于熟户,苟有借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既不可得而知,故常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常患于不足,由此故也。陛下何不权其轻重而计其利害?夫关市之征,比于茶防则多,而三十万人之奉,比于万人则约。
译用私人的打算怨恨公共的议论,这种怨恨就不正当了。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遵循道理而不害怕怨恨,并不是不防备怨恨,而是知道怨恨没有能力造成什么。况且如今这三条法令本来还没有实行,然而天下也免不了怨恨。为什么呢?士人出身做官吏,舍弃自己的生业,离开田地乡里,勤劳地为王事效力;如今却因为官吏太多,积累功劳的人长久不能升迁,离开职位的人长久不能调动,又设置许多条约来阻挠限制他们,减少、取消他们举荐官员的资格,破坏他们考核的等级,使他们困窘无聊,求取进用却不能实现。这种怨恨,难道比平民士人的怨恨少吗?两种怨恨同样都将不能避免。然而如果新进的士人每天增加,国家力量匮乏而不能支撑,十年以后,祸患必定有说不尽的。所以臣希望陛下亲自决断并努力实行。如果官吏逐日增加的趋势渐渐减少,臣还将设法治理那些旧有的官吏,使各道职司每年年终,任命所属郡守监察郡务,各自任用自己的属吏。规定:“从今以后,过去没有因为私人罪过达到某种赃罪、赃物正数入己达到若干的,两项都由上级权衡轻重来裁决。”以后如果因其他事情被揭发,就同犯此罪的人一样论罪,即使离职或遇到赦免,也不减轻处罚。因私人罪过达到某种赃罪、赃物正数入己达到若干,这种人的恶行已经很明显了;上级却没有察觉,那么上级的不明也可以知道。因此即使同他一起论罪,也不过是执行当今的法律。任用一个人,就要对他终身负责;假如他有罪,终身都要承担连带责任。对一个人的终身负责,是对他尚未发生、无法预知的事情负责;对一个人一年任期结束时没有过失负责,是对已经发生、可以知道的事情负责。臣请求把二者比较一下:对尚未发生、无法预知的事情负责,即使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对已经发生、可以知道的事情负责,即使普通人也能做到。如今却要承担圣人也做不到的责任,既然不敢推辞,更何况是承担普通人能够做到的责任,难道反而不可以吗?况且按察官吏,并不担心他们不知道,而担心他们虽然知道却未必全都查究。他们会说:“这对我没有损害,只不过招来怨恨罢了。”如今如果让他们也承担罪责,他们势必没有什么不查问的。陛下如果确实能选择奉公守法、痛恨邪恶的臣子来实行此事,陛下振作精神加以察考,像除去心腹疾病一样去除百姓的祸患,那么那些因私人罪过达到某种赃罪、赃物正数入己达到若干的人,就不再只是过失,而是恰好属于严酷苛细的罪行。如果最终放逐归家,终身不得同朝廷交往,使奸吏有所惩戒,那么冗员的弊病就可以去除了。关于冗兵,可以这样说:臣听说本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地域狭小,兵革极少。后来荡平各国,拓展土地已经很广,军队也随着增多。雍熙年间,天下军队不过三十万。当时屯戍、征讨,各种战役同时进行,军力却没有困乏,从来没有兵少的忧患。自咸平、景德以来,契丹入侵,继迁叛逆,每当有紧急警报,将帅不问得失,动辄请求增加军队,于是招募人数日益增加,兵额终于比前代增加一倍。后来宝元、庆历年间,元昊突然发动叛乱,又使各道把防民编为士兵,防守边境的屯兵达到七八十万。从此天下便以百万作为兵额,即使近年没有战事,关中的军队也达到二十八万;把雍熙年间天下的兵力全都拿来,恰好也只是供今天关中一隅使用,军队过多,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然而臣听说如今驻守边境的军队,分属各堡寨障塞,真正由将帅统率的战兵其实没有多少。每次一遇敌人,敌兵常常多,我兵常常少,众寡不敌,每战往往失败。从前将帅失利,没有不以此为自己辩解的。祖宗时代的军队极少,却常常好像有余力。当今世上的军队极多,却常常忧虑不足。这两种情形不能不察知。兵法说:“兴兵十万,出征千里,百姓的耗费、国家的供给,每天要花费千金,内外骚动,在道路上疲惫的有七十万家。”如果吝惜爵禄和百金,不能了解敌人的情况,那就是不仁到了极点。因此三军的事情,没有比间谍更亲近的;赏赐没有比间谍更重的。间谍,是三军的司命。臣私下想,祖宗用兵,能够以少当多;而当今用兵,却到了以多当少的地步,得失的根源,都出在这里。为什么这样说呢?臣听说太祖任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五人,让他们防备契丹;任用郭进、武宋琪、李谦溥、李继勲四人,让他们防备河东;任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五人,让他们防备西羌,都用关市的征税厚待他们,用金帛的赏赐丰足他们。他们留在京师的家属,由县官供给;他们在道路上进行贸易,不征收商税。所以这十四个人都富足有余,把丢弃钱财看得如同丢弃粪土,救济别人的急难唯恐来不及。于是勇于效死的士人贪图他们的钱财,舍弃生命,冒着患难,深入敌国,刺探敌人的阴谋并报告出来,以至于敌人的饮食起居、行动静止,没有不全部看见的。每当敌人入侵,总能预先知道,所以他们所需要防备的兵力很少,兵力不必分散;敌人到来,几乎都不能有所收获,反而受到防备。因此在那时,防守边境的军队,多的不过一万人,少的五六千人;以天下这么大的范围,三十万军队就足够使用。如今却不是这样,一文钱以上的财物都登记在三司,有人敢擅自使用,就称为私自盗取。所谓公使钱,多的不过几千缗,百般需要都在其中,而监司又窥伺它的收支,用法律加以限制。至于使用间谍,就说由官府供应茶和缗帛;一百余斤茶、几束缗帛,显然不足以换取人的死亡。因而如今做间谍的人,都不值得依靠,只听取传闻之言,搜集似是而非的事情;他们行动不过越出边境,所询问的不过是熟户,只要能找个借口欺骗将帅,就停止了。他们并没有能够了解敌人真实情况的能力。敌人的真实情况既然不能获得,所以常常屯驻大量军队来防备意外之患。拥有百万军队,却常常忧虑不足,原因就在这里。陛下为什么不权衡轻重,计算利害呢?关市的征税,比起茶和缗帛来要多;供养三十万人,比供养一万人却要节省。
众人知目前之害,而不知歳月之病。平居不忍弃关市之征以与人,至于百万,则恬而不知怪。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修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明,虽有强敌,而不敢辄近,则虽雍熈之兵,可以足用于今世。陛下诚重难之,臣请陈其可减之实。何者?今世之强兵,莫如防边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内郡之禁旅。其名愈高,其廪愈厚;其廪愈厚,其材愈薄。往者西边用兵,禁军不堪其役,死者不可胜计。羗人每出,闻多禁军,輙举手相贺;闻多土兵,輙相戒不敢犯。以实较之,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使禁军万人在边,其用不能当三千人,而常耗三万人之畜。边郡之储,比于内郡,其价不啻数倍。以此权之,则土兵可益,而禁军可损,虽三尺童子知其无疑也。陛下诚听臣之谋,臣请使禁军之在内郡者勿复以戍边,因其老死与亡而勿复补,使足以为内郡之备而止。去之以渐,而行之以十年,而冗兵之▯可去矣。冗费之说曰:世之冗费不可胜计也。请言其大与臣之所知者,而陛下以类推之。臣闻事有所必至,恩有所必穷。事至而后谋,则害于事;恩穷而后迁,则伤于恩。昔者大祖太宗敦睦九族,以先天下,方此之时,宗室之众无几也。是以合族于京邑,乆而不别。世歴五圣而太平百年矣,宗室之盛,未有过于此时者也。禄廪之费,多于百官,而子孙之众,宫室不能受。无亲疎之差,无贵贱之等。自不免于贵,贵甚则东南之民倾而赴之。赴之者众,则将反于贱。致贱必以贵,致贵必以贱,此亦必然之数也。故臣愿为此二者与旧法皆立试其利害,而较其可否,必将有可用者,然后举而从之。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富国有道,无所不防者,富之端也;不足防者,贫之源也。从其可防而収之,无所不収,则其所存者广矣;从其无足防而弃之,无所不弃,则其所亡者多矣。然而世人之议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富而顾区区之用,此有司之职,而非帝王之事也。此说之行于天下,数百年于兹矣。故天下之费,其可已者常多于旧。臣不敢远引前世,请言近歳之事。自嘉祐以来,圣人迭兴,而天下之吏,京秩以上再迁其官;天下郡守职司再补其亲戚。自治平京师之大水,与去歳河朔之大震,百役并作,国有至急之费,而郊祀之赏不废于百官。自横山用兵,供亿之未定,与京师流民劳徕之未息,官司困乏,日不暇给。宗室之防不俟歳月而葬。臣以此观之,知朝廷有无足防之义。臣诚知事之旣往无可为者,然苟自今从其可防而収之,则无益之费犹可渐减。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不胜拳拳,私忧过计,为是三冗之说以献。伏惟陛下思深谋远,听断详尽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瞩。臣之所陈,何足言者?然臣愚以为,苟三冗未去,要之十年之后,天下将益衰耗,难以复治。陛下何不讲求其原,而定其方畧,择任贤俊而授之以成法,使皆乆于其官,而后责其成绩?方今天下之官,泛泛乎皆有欲去不乆之心。侍从之臣,逾年而不得代,则皇皇而不乐。今虽不能使之尽乆,然至于诸道之职司,三司之官吏,防边之将,生齿以上皆飬于县官,长而爵之,嫁娶防葬无不仰给于上,日引月长,未有知其所止者。此亦事之所必至,而恩之所必穷者也。然未闻所以谋而迁。之古者,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以人子之爱其亲,推而上之至于其祖,由祖而上至于百世,宜无所不爱。无所不爱,则宜无所不庙。苟推其无穷之心,则百世之外无非庙,而后为称也。圣人知其不可,故为之制七世之外,非有功德则迭毁。春秋之际,不与。莫贵于天子,莫尊于天子之祖,而庙不加于七,何者?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独至于宗室而不然?臣闻三代之间,公族有以亲未絶而列于庶人者。两汉之法,帝之子为王,王之庶子犹有为侯者。自侯以降,则庶子无复爵土,葢有去而为民者,有自为民而复仕于朝者。至唐亦然。故臣以为凢今宗室,宜以亲疏贵贱为差,以次出之,使得从仕,比于异姓。择其可用而试之以渐。凢其秩禄之数,迁叙之等,黜陟之制,任子之令,与异姓均。临之以按察,持之以寮吏,威之以刑禁,以时察之,使其不才者不至于害民,其贤者有以自效。而其不任为吏者,则出之于近郡,官为庐舍而廪给之,使得占田治生,与士庶比。
译众人只知道眼前的危害,却不知道年年月月积累的弊病。平时不忍心放弃关市的税收给别人,到了需要供养百万军队时,却安然不觉奇怪。从前太祖出身平民,经过百战而平定天下;军旅之事,他思考得详细,谋划得成熟。因此臣希望陛下重新修复他所制定的成法,选择任用将帅,用财物厚待他们,使他们多安排间谍之士作为耳目。耳目既然明察,即使有强敌,也不敢轻易靠近;这样即使是雍熙年间的兵力,也可以足够当今使用。陛下如果确实觉得这件事困难,臣请求陈述可以削减的实际情况。为什么呢?当今世上强悍的军队,没有比边境的土兵更强的;当今世上懈怠的军队,没有比内郡的禁军更懈怠的。他们的名位越高,俸禄越优厚;俸禄越优厚,才能反而越薄弱。从前西边用兵,禁军不能胜任那种劳役,死去的人数不胜数。羌人每次出兵,听说禁军很多,就举手互相庆贺;听说土兵很多,就互相告诫不敢侵犯。按实际比较,一个土兵的才力足以抵得上三个禁军;一个禁军的俸禄供给足以养活三个土兵。假使禁军一万人在边境,他们的作用还抵不上三千土兵,却常常消耗三万人的粮食。边郡的储备,比内郡的储备,价格不止高出数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这样权衡,就应当增加土兵,削减禁军,即使三尺高的孩子也知道这是毫无疑问的。陛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谋划,臣请求让驻在内郡的禁军不再调去戍守边境,随着他们年老、死亡和逃亡而不再补充,使他们足以作为内郡的防备军而停止。逐渐削减,实行十年,冗兵的弊病就可以去除了。关于冗费,可以这样说:世上的冗费多得数不清,请允许臣只说其中大的和臣所知道的,让陛下类推其他情形。臣听说,事情有必然到来的时候,恩惠也有必然穷尽的时候。事情发生以后才谋划,就会妨害事情;恩惠穷尽以后才改变,就会伤害恩惠。从前太祖、太宗厚待亲族,以此先于天下施行,当时宗室人数还不多。因此把宗族合聚在京城,长久没有分散。历经五位圣主,天下太平一百年了,宗室的兴盛没有超过现在的。俸禄供给的费用超过百官,而子孙众多,宫室都容纳不下;亲疏没有差别,贵贱没有等级。宗室自然都免不了显贵,显贵过盛,东南百姓就倾尽财力前去投奔他们。投奔的人多了,就将反过来变得卑贱。使人卑贱必然以显贵为条件,使人显贵必然以卑贱为条件,这也是必然的规律。因此臣希望把这两件事同旧法一起制定出来,试验比较它们的利害,衡量是否可行;一定会有可以采用的,然后就推行遵从。这也是去除冗费的一个方面。臣听说使国家富足有办法:凡是没有不能防止的事情,正是富足的开端;认为有些事情不值得防止,正是贫穷的根源。对于可以防止的事情都加以收取和节省,没有什么不收取节省的,那么保存下来的财物就广多;对于认为没有必要防止的事情都放弃,没有什么不放弃的,那么失去的财物就很多。然而世人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认为天下的财富却只顾那些小小的用度,这是有关部门的职责,而不是帝王的事情。这种说法在天下流行,已经数百年了。因此天下的费用,能够停止的常常比旧日更多。臣不敢远引前代,只说近年的事情。自嘉祐以来,圣人相继兴起,而天下的官吏,京官秩品以上两次升迁官职;天下郡守、职司两次补用自己的亲戚。自从治平年间京师发生大水,以及去年河朔发生大震,各种劳役同时兴起,国家有极其紧急的费用,而郊祀的赏赐仍没有停止发给百官。自从横山用兵以来,军需供给尚未安定,京师流民的招抚安置也没有停止,官府困乏,每天都无暇应付。宗室成员的丧葬,不必等到年终便要办理。臣由此看来,知道朝廷有认为事情不值得防止的意思。臣确实知道已经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但如果从今以后对可以节省的都加以收取节省,那么无益的费用仍然可以逐渐减少。这也是去除冗费的一个方面。臣内心十分恳切,私下忧虑过度,所以提出这三种冗余来进献。恭敬地希望陛下思虑深远,处理天下事务时听取、裁断详尽,无不明察。臣所陈述的事情,哪里值得一提呢?但臣愚昧地认为,假如三冗不能去除,概括地说,十年以后天下将更加衰败耗损,难以重新治理。陛下为什么不探究它们的根源,制定相应方略,选择任用贤能俊杰,授予他们成法,使他们长久任职,然后责求他们的成绩?如今天下的官员,普遍都有想离开而不能长久任职的心情。侍从之臣任职超过一年还不能替代,就惶惶不安而不快乐。现在虽然不能让他们全都长期任职,但至于各道的职司、三司的官吏、守卫边境的将领,以及户籍所载人口以上,全都由县官供养;长大以后授予爵位,婚嫁、丧葬无不依靠上面供给。日积月累,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点。这也是事情必然到来、恩惠必然穷尽的情形。然而没有听说应该怎样谋划、怎样改变。古代天子有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为七庙。按照人子爱护亲人的心情推而广之,上推到祖先,由祖先再上推到百世,应该没有不爱的。既然没有不爱的,就应该没有不立庙的。如果推行这种无穷无尽的爱心,那么百世以外也都应当立庙,这才相称。圣人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制定制度:七世以外,如果没有功德,就依次毁去庙祀。春秋时期的制度也不是这样。没有人比天子更尊贵,没有人比天子的祖先更尊崇,而宗庙却不超过七庙,为什么呢?因为恩情所能达到的范围有限。为什么唯独宗室不是这样呢?臣听说三代之间,有些公族因为亲属关系还没有断绝,却降列为平民。两汉的制度,皇帝的儿子封为王,王的庶子还有封为侯的;从侯爵以下,庶子就不再有爵位和封地。有的人降为平民,有的人本来是平民,后来又入朝做官。唐代也是这样。因此臣认为,如今所有宗室,都应当根据亲疏贵贱分等,依次遣出,使他们能够同异姓一样从事仕宦;选择其中可以任用的,逐渐试用。凡是他们的官阶俸禄数额、升迁次序等级、黜陟制度、任子法令,都同异姓相同。用按察来监督他们,用僚属来约束他们,用刑禁来威慑他们,按时察看,使没有才能的人不至于危害百姓,使贤能的人有机会自行效力。那些不适合做官吏的,就遣出到附近郡县,由官府为他们建造房舍并供给俸禄,使他们能够占有田地、经营生计,同士人和庶民一样。
今聚而飬之,厚之以不訾之禄,尊之以莫贵之爵,使其贤者老死鬰鬰而无所施,不贤者居诸隘陋,戚戚而无以为乐,甚非计之得也。昔唐武德之初,封从昆弟子,自胜衣以上皆爵郡王。太宗即位,疑其不便,以问大臣。封德彛曰:“爵命崇则力【缺】多,以天下为私奉,非至公之法也。”于是疏属王者降为公。夫自王以为公,非人情之所乐也,而犹且行之。今使之爵禄如故,而获治民,虽有内外之异,宜无有怨者。然臣观朝廷之议,未尝敢有及此,何者?以宗室之亲而布之于四方,惧其啓奸人之心,而生意外之变也。臣切以为不然。古之帝王好疑而多防,虽父子兄弟不得尺寸之柄,幽囚禁锢齿于匹夫者,莫如秦魏。然秦魏皆数世而亡,其所以亡者,刘氏、项氏与司马氏,而非其宗室也。故为国者苟失其道,虽胡越之人皆得谋之;苟无其衅,虽宗室谁敢觊者?惟陛下荡然与之无疑,使得以次居外,如汉唐之故,此亦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汉唐以来,重兵分于四方,虽有末大之忧,而馈运之劳不至于太甚。祖宗受命,惩其大患而畧其细故,敛重兵而聚之京师,根本既强,天下承望而服。然而转漕之费,遂倍于古。凢今东南之米,每歳遡沭而上,以石计者至五六百万,山林之木尽于舟楫,州郡之卒▯于道路,月廪歳给之奉不可胜计,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迫,每每侵盗,杂以它物,米之至京师者,率非完物矣。由此观之,今世之法,直以其力致之而不计其患,非法之良也。臣愿更为之法,举今每歳所运之数而四分之,其二即用旧法官出船与兵而漕之,凢皆如旧;其一募六道之富人,使以其船及人漕之,而所过免其商税,能以若干至京师而无所欺盗败失者,以今三司军大将之赏与之。方今濵江之民,以其船为官运者,不求官直,葢取官之所入而不覆较者,得其赢以自润,而富民之欲仕者,往往求为军大将,以此推之,宜有应募者。其一官自置场而买之京师,京师之兵当得米而不愿者,计其直以钱偿之。夫物有常数,取之于南则不足于北,舍之于东则有余于西,此数之必然而不可逃者也。今官欲买之,其治佐此皆与天子共成事者也。天下之事将责成之而不乆其任,开其源者不见其流,发其谋者不见其成功,此事之所以不得成也。陛下诚择人而用之,使与二府皆乆于其官,知不得苟免而思长乆之计,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磨之以歳月,如此而三冗之▯乃可去也。然而为此则犹有所患,何者?今世之士大夫恶同而好异,疾成而喜败事,苟不出于已,小有龃龉不合,则羣起而噪之。借如今使按察之官任其属吏,歳终而无过,此其势必将无所不按,得罪者必将多于其旧,然则天下之口,纷然非之矣。不幸而有一不当,众将羣指以罪,法一不当,不能动。不幸而至于再三,虽上之人亦将不免于惑。众人非之于下,而朝廷疑之于上,攻之者众,而持之者不坚,则法从此败矣。葢世有耕田而以其耜杀人者,或者因以耕田为可废。夫杀人之可诛,与耕田之不可废,此二事也,安得以彼而害此哉?故夫按人而不以其实者,罪之可也,而法之是非则不在此。苟陛下诚以为可行,必先能破天下之浮议,使良法不废于中道,如此而后三冗之▯可去也。三冗既去,天下之财得以日生而无害,百姓充足,府库盈溢,陛下所为而无不成,所欲而无不如意,举天下之众,惟所用之,以攻则取,以守则固,虽有西戎北狄不臣之国,宥之则为汉文帝,不宥则为唐太宗,伸缩进退,无不在我。今陛下不事其本,而先举其末,此臣所以大惑也。臣不胜愤懑,越次言事,雷霆之谴,无所逃避。宋文鉴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五十七宋 吕祖谦 编奏疏
译如今把宗室聚集起来供养,用无法估量的俸禄厚待他们,用最尊贵的爵位尊崇他们,使其中贤能的人郁郁不得施展而老死,使不贤的人居住在狭窄简陋的地方,忧惧不安而没有快乐可言,实在不是好的计策。从前唐武德初年,分封堂兄弟的儿子,凡是能够穿衣行走以上的,都封为郡王。太宗即位后,怀疑这样不便,便询问大臣。封德彝说:“爵位任命越尊崇,势力就越多;把天下当作私人供奉,这不是至公的法则。”于是把疏远宗族中封王的人降为公爵。由王降为公,并不是人情所乐意的事,但仍然施行了。如今如果让他们的爵禄照旧,却允许他们治理百姓,即使有内外之别,也应当没有怨恨的人。然而臣观察朝廷的议论,从来不敢涉及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想到宗室是皇帝的亲属,却把他们分布到四方,担心会开启奸人的野心,产生意外的变故。臣切实认为不是这样。古代帝王多疑而且防备繁多,即使父子兄弟也不得掌握尺寸之权,被幽囚禁锢而同普通人一样受辱的,没有比秦、魏更严重的。然而秦、魏都只经历数代便灭亡;使它们灭亡的,是刘氏、项氏和司马氏,并不是它们的宗室。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如果失去正道,即使胡人、越人也都能谋害它;如果确实没有这个祸端,即使是宗室,谁敢觊觎呢?只愿陛下坦然无疑地给他们恩遇,使他们能够依次居住在外地,像汉、唐旧例那样;这也是去除冗费的一条办法。臣听说汉、唐以来,重兵分布在四方,虽然有末大难制的忧患,但运输粮饷的劳苦还不至于太过。祖宗受天命后,惩治了大的祸患而略去细小的弊病,把重兵收拢集中到京师,根本既已强固,天下便仰望而服从。然而漕运的费用,于是比古代增加了一倍。如今东南的米粮,每年逆流而上运输,按石计算多达五六百万;山林的木材全耗费在造船上,州郡的士卒困弊于道路上;每月的禄米和每年的供给,数也数不清;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苦,常常发生侵盗,又掺杂其他东西,运到京师的米,大多已经不是完整的粮食了。由此看来,今世的法令只是用人力把粮食运来,却不顾由此产生的祸患,不能算是良法。臣愿意另制定办法:把现在每年运输的数额分成四份,其中两份仍用旧法,由官府出船、出兵运输,一切照旧;一份招募六路的富人,让他们用自己的船和人来运输,沿途免除其商税;能够按规定数量运到京师而没有欺诈、盗窃、损坏、丢失的,就把现在三司军大将的赏赐给他们。如今江边的百姓,拿自己的船替官府运输,并不是为了索取官价,大概是因为取得官府收入后不再核查,能够把盈余留下来润利自己;而富民中想做官的,往往请求担任军大将。由此推想,应当会有愿意应募的人。另一份由官府自行设置场所,到京师购买。京师的士兵应当领取米粮却不愿领取的,按米价折算成钱偿付给他们。凡物都有一定的总数:从南方取了,北方就会不足;舍弃东方,西方就会有余,这是数目的必然规律,无法逃避。如今官府想要购买它,参与治理、辅佐此事的官员,都是和天子共同成就事业的人。天下的事情,若只要求办成而不让负责者长久任职,开辟源头的人看不到水流,谋划事情的人看不到成功,这就是事情不能办成的原因。陛下如果确实选择人才并任用他们,使他们和二府官员都能长久任职,知道不能苟且免责,便会思考长久的办法;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经过岁月磨炼,这样三冗的弊病才可以去除。然而这样做仍有忧患,为什么呢?如今世上的士大夫厌恶同道而喜好异议,痛恨事情成功却喜欢事情失败;只要不是出自自己,稍有龃龉不合,便群起喧嚷。譬如现在让按察官任用自己的属吏,年终没有过失,按这种形势,他必然会无所不查,被查获而获罪的人一定会比从前多;这样一来,天下的舆论就会纷纷非难他。不幸若有一件事处理不当,众人就会群起指责其罪,使法令一有不当便无法施行。不幸若连续发生两三次,即使上面的人也难免受到迷惑。众人在下面非议,朝廷在上面疑虑,攻击的人多而坚持的人不坚定,那么法令就会从此失败。世上曾有耕田却用耒耜杀人的人,有人便因此认为耕田也可以废除。杀人应当诛罚,与耕田不可废除,这是两件事,怎么能因为前者而损害后者呢?所以,考察人而不依据事实,当然可以治罪;但法令的是非,却不在于此。如果陛下确实认为此法可以施行,就必须先能够击破天下浮泛的议论,使良法不至于半途废止;这样之后,三冗的弊病才可以去除。三冗既除,天下财物便能日益增长而不受损害,百姓富足,府库充盈,陛下所做没有不成功的,所希望的没有不如意的;集合天下民众,任凭陛下使用,进攻就能取胜,防守就能稳固。即使有西戎、北狄不臣服的国家,宽容他们,就可以成为汉文帝;不宽容他们,就可以成为唐太宗。伸缩进退,全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如今陛下不办理根本问题,却先去处理枝末,这正是臣大为困惑的原因。臣不胜愤懑,越级进言,雷霆般的责罚,臣无处逃避。《宋文鉴》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五十七 宋吕祖谦编 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