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鉴卷六十二(2/3)
臣等愚贱,不达古今,窃以为今日所崇奉濮安懿王典礼,一凖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髙官大国,极其尊荣。谯国太夫人、襄国太夫人、仙游县君,亦改封大国太夫人。考之古今,实为宜称。庙议 韩 维伏以亲亲之序,以三为五,以五为九,上杀下杀,旁杀而亲毕矣。圣人制事,存送终之礼,皆以此为限,是众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不与众人同者,则又因事之宜,断之以义,而为之节文也。昔先王既有天下,迹其基业之所由起,奉以为太祖,所以推功业,重本始也。盖王者之祖,有系天下者矣;诸侯之祖,有系一国者矣;大夫士之祖,系其宗而止矣。亦其理势然也。荀卿曰:「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坏;大夫士有常宗,所以别贵始。贵始,德之本也。」盖有天下之始,若后稷;有一国之始,若周公;大夫士之始,若三桓。所以贵者,配天也不祧,也有常宗也。此其所以别也。今直以契稷为本统之祖,则是下同大夫士之礼,非荀卿之所谓别也。或曰:「汤、文、武去契稷皆十有余世,其间子孙衰微奔窜者非一。汤、文、武之有天下,稷契何与哉?」曰:「南宫适曰:『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曰:『君子哉若大禹之有天下则然矣。』稷诸侯也,而曰有天下,何哉?岂非积累功德至文王而兴乎?」孟子曰:「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然则小国亦王之所待也。所谓七十里、百里者,非契稷所受以遗其子孙之国乎?由是言之,商周之所兴,契稷不为无所兴也。则正考父作颂,追道契、汤、髙宗所以兴;子夏序诗,称文武之功起于后稷,岂虚语也哉?《国语》亦曰:「契勤商十有四世而兴,后稷勤周十有五世而兴。」《谷梁》曰:「始封必为祖。」南宫适、孟轲、卜子夏、左丘明、谷梁亦生于周代,其所言皆亲闻而见之者,其学问又俱出于孔子,宜若可信。则尊始祖以其功之所起,秦汉诸儒亦有所受之也。后世有天下者,皆特起无所因,故遂为一代太祖,所从来久矣。伏惟太祖皇帝以孝友仁圣睿智神武,兵不血刃,坐清大乱,子孙遵业,万世防泽,功德卓然,为宋太祖,无少议者。僖祖虽于太祖髙祖也,然仰迹功业未见其有所因,上寻世系,又不知其所始。若以所事契稷奉之,窃恐于古无考,而于今亦有所未安也。臣以均之论,义未有以相夺,仍旧便。若夫藏主合食,则厯代尝议之矣。然今之庙室与古殊制,古者每庙异宫,今所以奉祖宗者,在一堂之上,西夹室犹处顺祖之右,考之尊卑之次,似亦无嫌。至于禘祫,自是序昭穆之祭,僖祖东向,礼无不顺。所谓子虽齐圣,不先父食者也。孔子曰:“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如臣绛等议,非臣所知,此臣所以阙而不敢同也。南北郊议 陈 襄臣谨按《周礼》大司乐以圆钟为宫,冬日至,于地上之圆丘,奏之六变,以祀天神;以函钟为宫,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奏之八变,以祭地示。夫祀必冬日至者,以其气未复于上,天之始也。故宫用夹钟于震之宫,以其帝出乎震也。而谓之圆钟者,取其形以象天也。三一之变【圆钟为宫,一变;黄钟为角,太蔟为征,姑洗为羽,各一变】合阳竒之数也。祭必以夏日至者,以其隂气潜萌于下,地之始也。故宫用林钟于坤之宫,以其万物致养于坤也。而谓之函钟,取其容以象地也。四二之变【函钟为宫,大蔟为角,姑洗为防,南吕为羽,各二变】合隂偶之数也。又《大宗伯》以禋祀实柴槱燎祀其在天者,而以苍璧礼之,以血祭;沈貍疈辜祭其在地者,而以黄琮礼之。皆所以顺其隂阳,辨其时位,仿其形色,而以气类求之。此二礼之不得不异也。故求诸天而天神降,求诸地而地示出,得以通精诚而逆福厘,以生烝民,以阜万物。此百王不易之礼也。去周既逺,先王之法不行。汉元始中,奸臣妄议,不原经意,附防《周官》大合乐之説,谓当合祭。平帝从而用之,故天地共犊,礼之失自此始矣。由汉厯唐,千有余年之间,而以五月亲祠北郊者,惟四帝而已。如魏文帝之太和,周武帝之建德,隋髙祖之开皇,唐睿宗之先天,皆希阔一时之举也。然而随得随失,卒无所定,垂之本朝,未遑厘正。恭惟陛下恢五圣之述作,举百王之废坠,典章法度,固已比隆先王之时矣。岂袭后世一切之礼乎?是以臣亲奉德音,俾正讹舛。讹舛之礼,首宜正其大者。大者不正,而末节虽正,无益也。况天地嵗祀,今亦不废,顾惟有司摄事而已,诚未足以上尽圣诚恭事之意也。
译臣等愚昧卑微,不能通达古今,私下认为,今天奉行的濮安懿王典礼,应当一概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授予高官和大国,使尊荣达到极点。谯国太夫人、襄国太夫人、仙游县君,也应改封为大国太夫人。考察古今,这样确实相称。庙议 韩维 臣以为,亲属关系的次序,是由三代推及五代,由五代推及九代;向上递减,向下递减,旁系递减,亲属关系就穷尽了。圣人制定事务,保存送终的礼制,都以此为限,这是众人共同遵守的原则。至于那些不与众人相同的情况,又要根据事情的适宜,以义理裁断,为之制定礼文。从前先王取得天下以后,考察其基业由何而起,奉其始祖为太祖,是为了推重功业、尊重根本。大概君王的祖先,有能维系天下的;诸侯的祖先,有能维系一国的;大夫、士的祖先,只能维系自己的宗族。这也是形势和道理决定的。荀卿说:“君王把太祖视同上天,诸侯不敢毁坏其庙;大夫、士有固定的宗主,这是为了区别尊贵的始祖。尊重始祖,是德行的根本。”有天下的开始,如后稷;有一国的开始,如周公;大夫、士的始祖,如三桓。之所以尊贵,是因为可以配天、不迁毁,也各有固定的宗主;这就是区别所在。如今如果只把契、稷作为国家统绪的始祖,那就是把下级同大夫、士的礼制等同起来,并非荀卿所谓的区别。有人说:“汤、文、武距离契、稷都有十多代,其间子孙衰微逃亡的不止一个。汤、文、武取得天下,与稷、契有什么关系呢?” 回答说:“南宫适说:‘禹、稷亲自耕作而取得天下。’孔子说:‘像大禹这样取得天下,就是君子啊。’稷只是诸侯,却说他取得天下,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不是因为功德不断积累,到文王时才兴盛起来吗?”孟子说:“君王不必等到国土广大,汤凭七十里土地,文王凭百里土地。”既然如此,小国也是君王可以凭借的基础。所谓七十里、百里,不正是契、稷受封而遗留给子孙的国家吗?由此说来,商、周的兴起,不能说与契、稷毫无关系。因此,正考父作颂,追述契、汤、高宗兴起的原因;子夏编次《诗经》,称文王、武王的功业起于后稷,难道是空话吗?《国语》也说:“契勤劳经营商,经过十四代而兴盛;后稷勤劳经营周,经过十五代而兴盛。”《谷梁传》说:“最初受封的人一定作为祖先。”南宫适、孟轲、卜子夏、左丘明、谷梁都是周代人,他们所说的都是亲耳听闻、亲眼见到的;他们的学问又都出自孔子,似乎应当可信。因此,尊崇始祖,是因为功业由他开始;秦汉诸儒也有所承受。后世取得天下的人,都是特别兴起而没有承继旧业,所以便成为一代太祖;这种做法由来已久。臣恭敬地思考,太祖皇帝凭借孝友、仁圣、睿智、神武,不经血战便坐镇而平定大乱,子孙遵守其事业,万世承受其恩泽,功德卓著,作为宋朝太祖,没有人稍有异议。僖祖虽是太祖的高祖,然而仰观其功业,看不出他承继了什么事业;向上追寻世系,又不知道其始祖究竟是谁。如果把侍奉契、稷的礼用于他,臣私下恐怕古代没有依据,今天也有不安之处。臣认为,按照均之的议论,义理上没有什么可以相互排斥的,仍旧为好。至于把神主藏入合食之处,历代也曾经议论过。然而如今的庙室与古代制度不同,古代每座庙各有宫室,现在奉祀祖宗在同一大堂之上,西夹室仍然处于顺祖的右边;考察尊卑次序,似乎也没有妨碍。至于禘祫,本来就是排列昭穆的祭祀,僖祖面向东方,礼制没有不顺的地方。这就是所谓即使儿子齐圣,也不能先于父亲享受祭祀。孔子说:“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就空缺不说。”像臣绛等人的议论,不是臣所知道的;这就是臣保留不论而不敢赞同的原因。南北郊议 陈襄 臣谨按《周礼》:大司乐以圆钟为宫调,冬至,在地上的圆丘,演奏六次变化的乐调,以祭祀天神;以函钟为宫调,夏至,在泽中的方丘,演奏八次变化的乐调,以祭祀地神。祭天一定在冬至,是因为阴气尚未在地上复苏,这是天的开始。所以宫调用夹钟,属于震宫,因为帝王从震方出现。称为圆钟,是取其形状来象征天。三一之变【圆钟为宫调,一变;黄钟为角调,太簇为征调,姑洗为羽调,各一变】,合于阳奇之数。祭地一定在夏至,是因为阴气开始在地下潜滋,这是地的开始。所以宫调用林钟,属于坤宫,因为万物在坤地得到养育。称为函钟,是取其包容之形来象征地。四二之变【函钟为宫调,大簇为角调,姑洗为征调,南吕为羽调,各二变】,合于阴偶之数。又据《大宗伯》,用烟气、烧柴、堆柴焚烧来祭祀在天上的神,用青色璧玉作为礼器,并行血祭;用沉入水中的狸牲和剖牲之祭来祭祀在地上的神,用黄色琮玉作为礼器。这些都是为了顺应阴阳、辨明时令和方位、仿效天地的形状颜色,并按照同类相求的原则行祭。这就是这两种礼制不得不有所区别的原因。因此,向天求祭,天神就降临;向地求祭,地神就出现,便能够沟通精诚、迎来福祥,使人民繁衍,使万物丰盛。这是历代君王不改变的礼制。周代以后时代久远,先王的法制不能实行。汉元始年间,奸臣妄加议论,不探究经典本意,依附《周官》中“大合乐”的说法,认为天地应当合祭。平帝听从并采用了它,所以天地共用一头犊牲,礼制的失误从此开始。自汉至唐一千多年间,五月亲自到北郊祭祀的,只有四位皇帝。像魏文帝太和年间、周武帝建德年间、隋高祖开皇年间、唐睿宗先天年间,都是偶尔一时的举措。然而随行随废,最终没有确定的制度,到了本朝,还没有来得及厘正。恭敬地想,陛下发扬五位圣人的著述制作,兴举历代君王废弃的礼制,典章法度本已与先王时代相媲美了,难道还要沿袭后世一切错误的礼制吗?因此臣亲自承受陛下的圣谕,来纠正错误。错误的礼制,首先应当纠正其中重大的方面。大的方面不正,即使末节正确,也没有益处。何况如今天地岁时的祭祀并没有废止,只是由有关官署代行罢了,实在不足以完全体现陛下至诚恭敬、侍奉天地的心意。
臣以为既罢合祭,则南北二郊自当别祀。伏请陛下每遇亲祀之嵗,先以夏日至祭地示于方丘,然后以冬日至祀昊天于圆丘,此所谓大者正也。然议者或谓先王之礼,其废已久,不可复行。古者齐居近【古者致齐路寝】仪卫省,用度约,赐予寡,故虽一嵗遍祀,而国不费,人不劳。今也齐居逺,仪卫繁,用度广,赐予多,故虽三嵗一郊,而犹或惮之,况一嵗而二郊乎?必不获已,则三年而迭祭。或如后汉,以正月上丁祠南郊,礼毕,次北郊;或如南郊,以正月上辛祠昊天,次辛瘗后土,不亦可乎?臣窃谓不然。记曰:「祭不欲疎,疎则怠夫。」三年迭祭,则是昊天大神,六年始一亲祀,无已怠乎?记曰:「大祀必顺天时。」二制之郊,周公之制也。舍是而从后王之失礼,可谓法欤?复议者徒知苟简之便,而不睹尊奉之严也。伏惟陛下鉴先王已行之明效,举旷世不讲之大仪,约诸司之仪卫而幸祠宫,均南郊之赐予以给卫士,蠲青城不急之役,损大农无名之费,使臣得以讲求故事,叅究礼经,取太常仪注之文以正其讹谬,稽大驾卤簿之式以裁其繁冗,惟以至恭之意,对越大祗,以迎至和格纯嘏,庶成一代之典,以示万世。
宋文鉴巻一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六宋 吕祖谦 编议救灾议 曾 巩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坏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持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于暴露,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饱。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防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言,特常行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今河北地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乏食,已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他为。是农不复得修其▯亩,商不复得治其货贿,工不复得利其器用,间民不复得转移。执事一切弃百事而専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命之计,是直以饿殍之养养之而已,非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也。以中户计之,户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防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难可以久行也。则百姓何以赡其后?久行之,则被水之地,既无秋成之望,非至来嵗麦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嵗麦熟,凡十月,一户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者十余州,州以二万户计,之中户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其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户。
译臣认为,既然罢除天地合祭,南郊、北郊就应当分别祭祀。伏请陛下每逢亲自祭祀的年份,先在夏至于方丘祭地神,然后在冬至于圆丘祭祀昊天;这就是先端正重大礼制。然而议论者有人说,先王的礼制废弃已经很久,不能恢复。古代斋戒居处很近【古代致斋在路寝】,仪仗卫队简省,费用节约,赏赐很少,所以即使一年遍祭各处,国家也不破费,人民也不劳苦。如今斋戒居处遥远,仪仗卫队繁多,费用广泛,赏赐很多,所以即使三年举行一次郊祭,尚且有人畏惧,何况一年举行两次郊祭呢?如果确实不得已,就三年轮流祭一次。或者像后汉,在正月上旬丁日祭南郊,礼毕后接着祭北郊;或者像南郊祭祀那样,在正月上旬辛日祭昊天,下一旬辛日祭祀后土,不也可以吗?臣私下认为不对。《礼记》说:“祭祀不希望疏远,疏远就会怠慢。”三年轮流祭祀,那么昊天大神六年才亲自祭一次,难道不是太怠慢了吗?《礼记》又说:“大祭祀一定要顺应天时。”南郊、北郊分别祭祀的两项制度,是周公制定的制度。舍弃它而听从后世君王的失礼做法,难道可以称为效法吗?再次议论的人只知道苟且简便的好处,却看不到尊奉天地应有的严肃。臣恭敬地希望陛下鉴察先王已经实行并取得的明显成效,举行旷世未曾讲行的大礼;约束各官署的仪仗卫队,驾临祠宫;平均南郊祭祀的赏赐以供给卫士;免除青城不急迫的劳役,削减大农寺无名目的费用,使臣能够考求旧典,参究礼经,取太常礼仪注本的文字来纠正其中的讹误,考察大驾卤簿的制度来裁减其中的繁冗,只以极其恭敬的心意,敬奉天地大神,迎来最高的和气、达到纯厚的福祉,希望成就一代的典制,昭示万世。《宋文鉴》卷一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六 宋代吕祖谦编 议 救灾议 曾巩 河北发生地震和水灾,城郭被毁坏,房屋倒塌,百姓暴露在野外,缺乏食物。皇上忧虑怜悯,下达减缓刑罚的命令,派遣巡行安抚的使者,恩德已经很厚重了。然而百姓苦于露宿,若没有钱就不能建起房屋;苦于缺粮,若没有粮食就不能吃饱。这是两个不可改变的道理。得不到这两样东西,即使皇上在上面忧劳,使者在下面往来奔走,也无法救济他们的灾患、满足他们的要求。有关官署建议,请开仓发粮给他们,壮年每人每天二升,老弱每人每天一升。皇上不到一天就答应了,赏赐可以说很大了。然而有关官署的建议,只是平常施行的办法,并不是审慎计算事情的始终,看到了众人尚未看到的地方。如今河北地震水灾,毁坏败落的地方非常多,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灾变;遭逢非同寻常灾变的人,也必须给予非同寻常的恩典,然后才可以救济他们。如今百姓暴露在外、缺乏粮食,已经丢弃了自己的产业。假如让他们成群结队地每天等待官府发给二升粮食,那么势必没有时间再做别的事。这样,农民不能再整治田亩,商人不能再经营货物,工匠不能再利用器具,闲民不能再转徙谋生。办事的人把一切事务都丢开,专心等待一升一合的粮食,把苟且求生当作打算,这不过是像养活饿死之人的方式来养活他们罢了,并不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远打算。按中等人户计算,一户十人,其中壮年六人,每月应领取粮食三石六斗;老弱四人,每月应领取粮食一石二斗。一户每月合计要领取五石粮食,这种办法难以长久实行。那么百姓以后靠什么供养自己呢?如果长久实行,遭水灾的地方既然没有秋收的希望,不到来年麦子成熟时继续赈济,就不能停止。从现在到来年麦子成熟,共十个月,一户应领取粮食五十石。如今遭灾的有十多个州,每州按两万户计算,其中中等户以上以及没有受到灾害、不依靠县官供粮的人,去掉一半,那么依靠县官供粮的就是十万户。如果
食之不遍,则为施不均,而民犹有无告者也。食之徧,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后可以办此,又非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际,有淹速,有均否,真伪有防集之扰,有辨察之烦,厝置一差,皆足致▯。又羣而处之,气久蒸薄,必生疾疠,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既无所而就食于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頽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必弃之而不暇顾。甚则杀牛马而去者有之,伐桑枣而去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已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盖流亡者亦已众矣。如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鬬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甚者也。何则?失战鬬之民,异时有警,边戍不可以不増尔。失耕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者皆可不深念欤?万一或出于无俚之计,有窥仓库,盗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己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防窜,窃弄锄梃于草茅之中,以扞游徼之吏。彊者既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枹鼓之警,国家胡能晏然而已乎?况夫外有夷狄之可虑,内有郊祀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销之于未萌也?然则为今之策,下方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今被灾之州为十万户,如一户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户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亩,商得治其货贿,工得利其器用,间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専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他为,岂不逺哉?此可谓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者也。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说,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而収之于后,足以振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待之实,所实费者钱五钜万贯而已。此可谓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者也。又无给授之▯,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故居,苟有頽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皆得而不失,况于全牛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之患。民安居足食,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势不暇他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嵗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数,此常行之▯法也。今破去常行之▯法,以钱与粟,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赖,而自安于▯亩之中,负钱与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转死亡之祸,则戴上之施,而懐欲报之心,岂有已哉。
译粮食发放不遍及所有人,就会施救不均,百姓中仍有无处申诉的人;如果全部发放,就应当使用五百万石粮食,才能办成此事,这同样不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远打算。至于发放的时候,有的迟有的快,有的均有的不均,真假难辨会造成聚集骚扰,辨察也很烦琐,安排稍有差错,都足以造成弊病。再把人群聚集在一起,空气长久郁积污浊,必然会发生疾病,这些都是必然到来的危害。而且这只能使他们得到早晚的食物,至于建造房屋的费用,又从哪里取得呢?既然没有建屋的费用,又要到州县领取食物,他们一定会成群离开原来的居所。即使有些倒塌的墙屋还可以修补,有些旧木材、旧瓦片还可以利用,有些器具和各种物品还可以依靠,也一定会因为无暇顾及而丢弃。严重时,甚至有杀掉牛马后离去的;有砍伐桑树、枣树后离去的,这种危害又可以说很严重了。如今秋气已经过了一半,霜露刚刚开始降临,而百姓露宿在外,不知道用什么遮蔽,看来流亡的人也已经很多了。如果不能制止,就将使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使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失去作战的百姓,这是众位士大夫所忧虑的,不能说没有危害;使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失去耕种养蚕的百姓,这是众位士大夫没有想到的,而危害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失去作战的百姓,将来一旦有警报,边境守军不得不增加;失去耕桑的百姓,将来没有战事,边境买粮的价格也不得不提高。这两方面难道都可以不深思吗?万一有人出于无聊生事的计策,窥伺仓库,盗取一囊粮食、一束丝帛,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违反了有关官署的禁令,就一定会像鸟受惊一样逃窜,在草野之中偷偷拿着锄头、棍棒,来抵抗巡逻缉捕的官吏。强悍的人既然喧嚣而动,弱小的人也一定跟随聚集起来。不幸若牵连一两座城的地方,出现击鼓报警的情形,国家怎么能安然无事呢?何况外有夷狄需要忧虑,内有郊祀将要举行,怎么能不在事情发生以前防备,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呢?那么今天的办法是,下达一纸诏书,赐给他们钱五十万贯,借给他们粮食一百万石,这件事就足够解决了。为什么呢?如今受灾各州共有十万户,如果一户得到粮食十石、钱五千,连下等户平常的产业财产,平日也没有达到这个数目。百姓得到钱来修整住房,得到粮食来供给饮食,那么农民能够整治田亩,商人能够经营货物,工匠能够使用器具,闲民能够转徙谋生;办事的人一切都能恢复各自的产业,不失去正常的生计,这与专心等待官府发二升粮食、势必无暇做其他事情相比,差别难道不是很远吗?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远打算。按照有关官署的说法,十个月的费用要用粮食五百万石;按照今天的办法,只需用两个月的费用,粮食一百万石。何况现在借给他们,日后再收回,既足以救济他们的艰难匮乏,最终又不损害储备供给的实数;真正花费的只是钱五巨万贯而已。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远打算。又没有发放不均的弊病和疾病流行的忧虑,百姓不必离开故居;只要有倒塌的墙屋还可以修补,旧木材、旧瓦片还可以利用,器具和各种物品还可以依靠,都能保存而不至丢失,何况保全牛马、保护桑枣树,其好处更大。虽然寒气刚刚开始,也没有暴露在外的忧患。百姓居住安定、食物充足,就会有乐于生活、珍重自身的心情;各自恢复产业,势必无暇做其他事情,即使驱赶他们也不会离去,诱惑他们也不会去做盗贼。饥荒之年聚集饿死的百姓,给他们一升一合的粮食,对救济灾害、补救破败的计划没有好处,这是平常施行的弊法。如今废除平常施行的弊法,用钱和粮食一次赈济他们,足以救除灾患、恢复产业。河北百姓听到诏令颁布,一定都高兴皇上值得依赖,自然安居在田亩之中,背着钱粮回家,和父母、妻子、儿女一起脱离流转死亡的灾祸;他们将感戴皇上的施恩,怀有想要报答的心,这种心情难道会停止
天下之民闻国家厝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悦主上之义于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悦者,未之有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悦于上,然后玉路徐动,就阳而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变于可为之时,消患于无形之内乎?此所谓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不早出此,或至于一有枹鼓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
译吗?天下百姓听到国家这样安排、恩泽如此厚重,谁不震动感激,永远赞美皇上的仁义呢?这样做而不能使人和达到、不能使上天满意,是从来没有的。下边人心和洽,上天心意喜悦,然后玉辂徐徐运行,向着阳方前往郊祭;荒远异族和偏僻地区的人捧着玉帛前来朝享;境内安定,乡里没有喧嚣之声。难道不是在可以作为的时候适时改变形势,在无形之中消除祸患吗?这就是所说的审慎计算事情始终,看到了众人尚未看到的地方。如果不早些采取这个办法,或许等到一有击鼓报警的警报,即使想这样做,也来不及了。
或谓方今钱粟恐不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藏之于民,有余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盖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耕,有九年之畜,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之王政之成。唐水汤旱而民无捐瘠者,以是故也。今国家仓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已,凡以为民也。虽仓无余粟,库无余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以已,况今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立视天民之死乎?古人有言曰:剪爪宜及肤,割髪宜及体。先王之于救灾,发肤尚无足爱,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余州军而已,他州之田秋稼足望,令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增一二。十钱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增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以茶荈、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其费已足。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钜万贯,又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足以救一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已。此时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赏罚议 赵 瞻世之大患,在赏罚焉。赏以微文,悮贤;罚以定令,幸奸。则是国代贤者辞,而法为奸人地也。有吏于此,赍伐阅诣考课曹,曹必曰:「某在斯职事若干年,当适其官;某在斯课最若干数,当増某秩。」斯人大贤大不肖,虽朝廷王公,不得擅辄议其存舍。动摇者,或迹状白着,有非常不在诏令,则以问故事,与令有所差驳,突兀亦不为举。夫以贤者难进易退,亷耻谦服之心,讵非伐之辞者欤?若尔,伊尹、太公常齿匹夫,传说、箕子常编絷囚,冀缺、▯戚常伍耕农,管仲五羖常没虏获,尚屑与时争盆鼓之逋赋,列时刻之积効而邀迁次邪?又或以罪付理官曹,曹必曰:「以甲令当某罚,以乙诏当某科。」有轻重疑,则为奏以请上。上之所进退,亦旁法律寸尺尔。夫以奸人狡狯,窥幸之备,讵非为之地者欤?且唐虞流共工,放驩兠;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太公诛华仕,管仲诛傅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传孔子诛少正卯。《周书》有三风十愆,《礼经》有四诛无赦。孟轲以杨朱、墨翟邪说之无君亲者拒之,荀卿以宋钘、公孙龙众惑之乱名实者禁之。故若晋羊舌鲋以掠美尸,齐阿大夫以虚誉烹;弥子瑕佞幸以忠孝而得罪,郭解豪侠似仁义而防戮,皆奸雄桀黠伤蚀风教之尤者。然以之示有司,则罪无所当矣。非勉宽仁之治也,非保贼乱之党也,徒律令无所处焉也。赏与罚如是驰步帝皇之涂,而未底者,所以趣之之辙异也。或谓:「若之所賛者,古也;今之所用者,时也。若居今时而用古,殆不可与权矣。」张选举之程法,补调之品目,犹曰未也。况以尧舜之所病,与三代之明哲,而责有司哉?又若前主律,后主令,附丽验治,劾谳煅成,犹曰未也。况以难明之状,可惑之事,而亟致大戮哉?正尔,如赏僭及淫人,刑僭及善人,何此大不然?且责君于难,谓之恭;吾君不能,谓之贼。彼曷独不欲举县官?于尧舜三代之隆乎?夫人之辞行技能,号为搜索而寘朝廷矣;才具器识,号为量度而縻爵位矣。斯岂他术哉?视必得贤者而后任之有司尔。真贤实亷,不次求索,则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壬人、大奸,赫然诛殛,亦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岂它术哉?上如不察,有司不贤,虽区区于秩次,事事于律令,顾益资其窥测者,岂有补邪?但古用此亦治,今用此亦治,不能用则皆末,如之何也?又安在权不权?使今得一伊尹、太公而赏之,天下非乎?不也。得一共工、驩兠而罚之,天下非乎?不也。若赏伯夷而问盗跖,罚穷竒而谘饕餮,恶可?议御戎 仲 讷
译有人说,现在恐怕钱粮不足以办成这件事。其实君王的财富,是储藏在百姓那里;有余就取用,不足就给予,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说:“百姓富足,君王同谁会不足?百姓贫困,君王同谁会富足?”百姓富实而国家独自贫穷,或者百姓饿死而君王独自能够保全财富,从古到今都没有过。因此又说:“不怕贫穷,只怕不能安定。”这是古今最重要的警戒。所以古代二十七年耕作,就有九年的储备,足以防备水旱灾害,然后才称为王政有所成就。唐尧时代遭水灾、商汤时代遭旱灾而百姓没有被抛弃、没有瘦弱死亡,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国家仓库的积储,本来就不只是供公家花费的,都是为了百姓。即使仓库没有多余粮食、府库没有多余财物,到了救济灾害、补救破败的时候尚且不能停止,何况如今仓库的积储还可以使用,怎么能只忧虑将来不足,而眼看上天的百姓死去呢?古人说过:“剪指甲应当剪到皮肤,割头发应当割到身体。”先王对于救灾,连身体发肤尚且没有什么值得爱惜的,何况身外之物呢?况且如今河北州军共三十七处,受灾的只有十多个州军;其他州的田地秋收有希望,就命令有关官署按照买粮的通常价格,每斗增加一二钱。增加十钱不但足以使农民受益,要买入一百万石粮食也容易办到。每斗增加一二十钱,这是我们权宜处理一时事务,本来有办法承担。用现钱支付通常价格,再用茶叶、香药之类补足虚估的价格,不过是拿出茶叶、香药之类折合钱数巨万贯,费用就足够了。茶叶、香药之类与百姓的性命相比,哪一样更值得爱惜?不必等到讨论就可以知道。花费钱五巨万贯,又拿出茶叶、香药之类折合钱数巨万贯,而足以救济一时灾患、为天下作打算,其利害轻重也并不难明白。只在于有关官署能否超越拘泥局限的见解,打破平常施行的办法罢了。这是当前事务的急务,所以写下这篇议论。赏罚议 赵瞻 世间的大患,在于赏罚。赏赐拘泥于细小文书,就会耽误贤能;惩罚拘泥于固定法令,就会使奸人侥幸。这就成了国家排斥贤者,而法律反成为奸人的藏身之地。有一个官吏,带着功劳资历到考课部门,部门一定说:“某人在这个职务上任职若干年,应当调任相应官职;某人在这次考课中列为优等若干次,应当增加某级官阶。”这个人即使极其贤能或极其不肖,朝廷公卿也不能擅自议论他的留任或罢免。即使有动摇其职位的情况,若不是事迹罪状明显,或有诏令规定的特殊情形,就要查问旧例;如果与法令有所差异冲突,即使情况突兀,也不予举发。贤人难以进用、容易退处,廉耻谦逊恭敬的心,难道不是功劳资历制度造成的吗?如果真是这样,伊尹、太公岂不是常常只能与平民并列,傅说、箕子常常只能编入囚徒,冀缺、宁戚常常只能同农夫为伍,管仲、五羖大夫常常只能沦为俘虏,还会屑于与时俗争论盆鼓之类的小事、追列按时限取得的累计功效来求取迁升吗?又有人因犯罪交给司法部门,部门一定说:“按照甲令应当处以某种刑罚,按照乙诏应当归入某种科条。”如果轻重有疑,就上奏请示皇上。皇上的升降任免,也只是依照法律的尺寸而已。奸人狡猾,窥伺侥幸的机会,难道不是法律为他们提供了藏身之地吗?况且唐尧、虞舜放逐共工,流放驩兜;商汤诛杀尹谐,文王诛杀潘正;太公诛杀华仕,管仲诛杀傅里乙;子产诛杀邓析,史传又说孔子诛杀少正卯。《周书》有三风十愆,《礼经》有四种罪当诛而不得赦免。孟轲因为杨朱、墨翟的邪说没有君主、没有亲亲之义而拒斥他们,荀卿因为宋钘、公孙龙等人的说法迷惑众人、扰乱名实而禁止他们。因此,像晋国羊舌鲋掠夺他人美名而暴尸,齐国阿大夫凭虚假声誉而被烹杀;弥子瑕以谄媚受宠、假托忠孝而获罪,郭解以豪侠近似仁义而遭诛杀,这些都是奸雄桀骜、损害风俗教化中最严重的人。然而把这些事拿给有关官署处理,便没有相应的罪名可定。这不是勉强实行宽仁的治理,也不是要保护盗贼叛乱的党徒,只是律令没有可以安置他们的条文罢了。赏罚这样在帝王治国的道路上迟缓不前而不能到达终点,是因为促使它前进的车辙不同。有人说:“你所赞美的是古代的办法;现在所施行的是适合时势的办法。你身处今天却采用古代制度,大概不能与权变相通。”即使张开选举的程序法,补授调任的品级项目,尚且还不够;何况拿尧舜所忧虑的事情和三代的明智圣哲来责求有关官署呢?又如以前的君主制定法律,后来的君主制定法令,附会法律、考验证治,弹劾审讯、锻炼成案,尚且还不够;何况面对难以查明的情况、容易迷惑的案件,却急忙施以重刑呢?正是这样,如果赏赐越过等级而施及淫邪之人,刑罚越过等级而施及善人,怎么能这样大错特错呢?况且在艰难处责求君主,称作恭敬;说我们的君主不能做到,称作叛贼。他为什么偏偏不想使当今官府达到尧舜三代的盛世呢?人的言行和技能,号称经过搜求而安置到朝廷;才能、器量、见识,号称经过衡量而授予爵位。这难道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只是一定要看到得到贤人以后才任用他们罢了。真正贤能而确实廉正,不拘次序地搜求他们,这是有关官署的明察,也是皇上的审察。奸佞之人、大奸之徒,显然加以诛杀,这也是有关官署的明察,也是皇上的审察。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皇上如果不能明察,有关官署不贤,即使拘泥于官阶次序,事事拘泥于法律条文,反而增加了奸人窥测的机会,哪里有什么补益呢?只是古代用这个办法也能治理,今天用这个办法也能治理;不能真正实行,即使都是末节。该怎么办呢?又哪里在于是否权变?假使今天得到一个伊尹、太公而赏赐他,天下会非难吗?不会。得到一个共工、驩兜而惩罚他,天下会非难吗?不会。假如赏赐伯夷,却追究盗跖;惩罚穷奇,却向饕餮请教,怎么可以呢?议御戎 仲讷
或曰:「西北三戎,大与之结好,次宠以爵,赐予至厚,羁縻宜得,而兵未克弭。古称御戎无上策,良信哉!」愚曰:「斯之惑久矣。言乎御者,诚非也。秦以之亡,汉因而匮,尚有策哉?然则若何御之?非足尚也,当用气胜之耳。奚为而言?夫天髙而尊者阳也,地卑而浊者隂也。君子阳也,小人隂也。中国阳也,四夷隂也。取胜之道,存乎其类。尧舜禹汤之为君,君子则举,小人则诛。君子道长,小人道消,气由其类胜。天为之清,日为之明,至于鸟兽鱼鼈咸若,边境其有不驯乎?是阳气胜而隂不能奸也。故二帝三王之世,边境之患无甚焉。秦汉之下,德衰而力雄,善有闻而不举,举有用而不终,恶有彰而不去,去有诛而不尽。君子之道不竞,小人之势日进,故日为之蚀,地为之震,纎草槁木横出妖孽,况四裔乎?是隂气胜而阳不得立也。故边境之患始滋焉。西北二方,彼隂也;东南二方,我阳也。又以盟约之信邀之,宗显之号荣之,贺遗其福庆,吊恤其防死,可谓至仁至恩也。而戎心未怀,非策之不至,推其类,殆气之未胜也。王者据正阳之尊,赫然有神圣之明,辟四门四目之视,大自三吏九卿,下至百执庶官,宜有奸回佞妄杂居正人君子之侧,使皇极之道壅而未行,隂淫之气上应于天,故地震屋坏,杀人日食,正嵗朔雨,晦风霾并嵗而至,戎狄因之而狂,隂邪胜而然耳。非不怀也。为之谋者,上当端然自立,拔方正之士与之共事,推善而诛恶,集贤而退不肖,材者使得効其用,智者使得进其谋,则上下之志一,通正道得立,必先天清地宁,日星风雨时序如是,则夷狄之患奚虑也?且将厥角而来庭。《书》曰:「而难任人,蛮夷率服。」斯正气之胜乎?必斯之不务,而将废天下之农,起天下之兵,大举而从之,奈无策何?奈后悔何?」议水 王【缺】古者之治五行也,必有五行之官,其去民用尤近,而逆其理,则有败害之端,莫甚于水,故官得其任,则不忧乎水之败害,识其势也。是以舜命益作虞,以掌山泽,周有川泽之禁,而后世修之,未尝废也。由秦汉以来,使任其事而为之水官,则莫若都水之职,其主灌溉陂池,保守河渠,自太常及三辅皆有其官,至武帝之时,尤増重之,于是又有左右使者,使统其任,而居其事者,莫不明于《禹贡》之学,而习于知水之性,故刘向以治书为三辅都水都尉,平当以明《禹贡》领防河隄,盖其任职之人,未尝不修其事,而又有水工之徒,以佐知其利害,是以秦汉之际,言水事于书,尤着而魏晋已来,至于隋唐,其官亦未尝废。于魏则有都尉水衡之号,晋、宋、齐皆曰都水台,或为水衡令,及梁天监中,始改曰太舟卿,而主治舟航河隄。隋唐之时,又皆为都水使者,或改曰监,而舟檝、河渠二署▯之,然于水事或领或否矣。故天下不喻于水,而失其水之性,使以忧中国者起矣。国家比嵗之间,水之为害亦甚矣,自京城之中,民被其苦,亦暴而衍溢者,厯月不知所以泄之。今国家惩前日之患,而求于秦汉之故,为之都水之任,専其有司,欲以知水之性,此虑患之本也。夫以患而设备,求其功效,而使之不为虚位,则天下宜有明于水性,若秦汉之间所谓水工者出矣。苟得其水工,而又以知水者居其任,使之専其职而行于天下,就视其水之利害,得以循其故而治之,不使数迁其任,责之课最,而信其黜陟,则官得其人,而分定则事益修矣。故为今之虑水,莫若如此。浑仪议 沈 括五星之行,有疾舒;日月之交,有见匿。求其次舍,经劘之防,其法一寓于日。冬至之日,日之端南者也。日行周天而复集于表,锐凡三百六十有五日,四分日之几一,而谓之嵗。周天之体,日别之谓之度。度之离,其数有二。日行则舒则疾,防而均,别之曰赤道之度。日行自南北升降四十有八度而迤,别之曰黄道之度。度不可见,其可见者星也。日月五星之所由,有星焉,当度之画者,凡二十有八,而谓之舍。舍所以挈度,度所以生数也。度在天者,也为之玑衡。则度在器,度在器,则日月五星可以抟乎器中,而天无所豫也。天无所豫,则在天者不为难知也。自汉以前为厯者,必有玑衡以自验迹。其后虽有玑衡而不为厯,作为厯亦不复以器自考气朔星纬,而皆莫能知其必当之数。至唐厯,僧一行改步大衍厯法,始复用浑仪参贯,故其术所得比诸家为多。
译有人说:“西北的三个戎族,对大的与之结盟交好,对次等的用爵位宠幸,赏赐极其丰厚,实行羁縻似乎应该能够使他们归附,但战争还不能平息。古人说抵御戎族没有最高明的策略,确实可信啊!”我愚昧地说:“这种迷惑已经很久了。说到抵御戎族,确实不是这样的办法。秦朝因此灭亡,汉朝也因此贫困,难道还说有策略吗?那么应当怎样抵御呢?并没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具体策略,应当用正气战胜它。为什么这样说呢?天空高而尊贵,属于阳;土地低而浑浊,属于阴。君子属于阳,小人属于阴。中国属于阳,四方夷狄属于阴。取胜的道理,在于同类相应。尧、舜、禹、汤做君主时,君子就举用,小人就诛除;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正气由于同类而胜。于是上天为之清明,太阳为之明亮,直到鸟兽鱼鳖都各得其所,边境难道会有不驯服的吗?这是阳气胜而阴气不能侵扰。因此二帝三王时代,边境的忧患没有特别严重的。秦汉以后,德行衰败而武力逞强,有善名的人不举用,举用的人不能任用到底,恶行彰显的人不除去,除去的人也不能尽数诛戮。君子之道不能竞争,小人的势力日益增长,所以太阳为之发生日食,大地为之震动,细草枯木横生妖异,何况四方边裔呢?这是阴气胜而阳气不能立足,所以边境的忧患开始滋长。西北两个方向属于阴;东南两个方向属于我方的阳。又用盟约的信用来约束他们,用宗显之类的名号来荣耀他们,庆贺时馈赠以祝福,死亡时吊唁抚恤,可以说仁爱和恩德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戎人的心仍未归附,不是策略施行得不周到,而是推究同类相应的道理,大概是正气尚未胜过阴气。君王处在正阳尊位,显赫地具有神圣明察,开启四门、广察四方;从上至三公九卿,下至百官众吏,应该有奸邪、回曲、谄佞、虚妄之人混杂在正人君子身边,使皇极之道受到阻塞而不能推行,阴邪淫乱之气便上应于天,所以发生地震、房屋倒塌、杀人、日食,正月下雨,晦日刮风、尘霾接连到来;戎狄也因此狂妄,这都是阴邪胜过正气造成的,并不是他们不愿归附。谋划这件事的人,君主应当端正自身、独立自守,选拔正直之士同他们共事,推举善人、诛除恶人,聚集贤能、斥退不肖,使有才干的人能够发挥作用,使有智慧的人能够进献谋略;这样上下的意志就会一致,正道得以确立。首先必然会天清地宁,日月星辰、风雨都依时运行。这样,夷狄的忧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们还将低头屈服前来朝廷。《尚书》说:‘而且不用任用奸邪之人,蛮夷就会全都归服。’ 这难道不是正气胜过阴气吗?如果不致力于此,反而要废弃天下的农业,发动天下的军队,大举出兵追击他们,难道没有策略可用吗?难道不会后悔吗?” 论水 王【缺字】古代治理金、木、水、火、土五行,必定设置掌管五行的官职。这些事务与百姓生活尤其接近;如果违背其规律,就会成为祸败的根源,其中没有比水患更严重的。因此,官员如果任职得当,就不必担心水造成灾害,因为他懂得水势。所以舜命益担任虞官,掌管山林川泽;周代设有川泽禁令,后世沿用修治,从未废弃。秦、汉以来,任用官员专门管理水事,最适宜的就是都水这一职务,主管灌溉陂池、保护河渠;从太常到三辅,都设置了这类官职。到汉武帝时,尤其加以重视,于是又设置左右使者,让他们统领水事。担任这些职务的人,没有不通晓《禹贡》之学、熟悉水性规律的。因此,刘向凭借治理《尚书》的学问担任三辅都水都尉,平当凭通晓《禹贡》领任防河堤之职。这说明任职者从来没有不修治水事的;又有水工一类人,协助了解水利的利弊。所以秦、汉之际,书中论述水事尤其显著;魏、晋以来直到隋、唐,这类官职也从未废除。魏代有都尉、水衡等称号,晋、宋、齐都称都水台,有时称水衡令;到了梁天监年间,才改称太舟卿,主管舟船航运和河堤治理。隋、唐时期,又都设置都水使者,有时改称都水监,并把舟楫、河渠两个署隶属于它;然而水事有时由它统领,有时又不统领。因此,天下人不懂水性,失去了对水势规律的认识,致使危害中原的忧患由此产生。近些年来,水患也十分严重;从京城之内起,百姓都受到它的苦害,有时水势暴涨泛滥,数月都不知道怎样排泄。如今国家吸取过去的祸患,考求秦、汉旧制,设置都水之职,使专门官署负责,想借此了解水性,这正是从根本上考虑防患。既然因为水患而设置官职,就应当求得实际功效,使它不成为虚职;这样,天下应当有通晓水性的人出现,就像秦、汉间所说的水工一样。如果既得到这样的水工,又让懂水的人担任此职,使他专任其职并推行于天下,亲自察看各地水利的利弊,按照原有规律加以治理,不让他频繁调动职位,依据考核成绩责成他办事,并且确实据此决定升降,那么官职得到合适的人,职责分工确定,事业就会更加修治。所以,今天考虑治理水事,没有比这样做更好的了。论浑仪 沈括 五星运行有快有慢,日月交会有出现有隐没。要推求它们所处的宿次和运行的规律,计算方法都寄托在太阳上。冬至这一天,是太阳运行到最南端的时候。太阳运行一周天又回到表处,精确计算大约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这叫作一年。把周天按太阳每天的运行划分,就叫作度。度数的划分有两种。太阳运行时有舒缓有迅疾,按其运行轨道均匀划分的,称为赤道度。太阳运行从南向北、从北向南升降四十八度而稍有偏移的,称为黄道度。度数本身看不见,能够看见的是星辰。日、月、五星运行所经过的地方,有星宿正当这些度数的标线上,共有二十八宿,称为舍。舍用来标志度数,度数用来产生计算的数值。天上的度数,也由玑衡来测量;度数置于仪器中,日、月、五星就可以在仪器中运行,而不必依赖天空本身。既然不必依赖天空,在天上的运行就不难认识。汉代以前编制历法的人,必定有玑衡来亲自验证天象。后来虽然仍有玑衡,却不再用它来编历;即使编历,也不再用仪器考察节气、朔望和星辰纬度,因此都不能知道所计算的数值是否确实准确。到了唐代历法,僧人一行改进《大衍历》的推步方法,才重新使用浑仪参照校验,所以他的历法所得比各家更多。
臣尝厯考古今仪象之法,虞书所谓璿玑玉衡,唯郑康成粗记其法。至落下闳制圆仪,贾逵又加黄道,其详皆不存于书。其后张衡为铜仪于密室中,以水转之,盖所谓浑象,非古之玑衡也。吴孙氏时,王蕃、陆绩皆尝为仪及象,其说以谓旧以二分为一度,而患星辰稠穊,张衡改用四分,而复推重难运,故蕃以三分为度,周丈有九寸,五分寸之三,而具黄赤道焉。绩说以天形如鸟卵小楕,而黄赤道短长相害,不能应法。至刘曜时,南阳孔定制铜仪,有双规正距子午,以象天;有横规判仪之中,以象地;有持规斜络天腹,以▯赤道南北,植干以法二极。其中乃为游规窥管。刘曜太史令晁崇、斛兰皆尝为铁仪,其规有六,四常定,一象地,一象赤道,其二象二极,乃定所谓双规者也。其制与定法大同焉,唯南北柱曲抱双规,下有纵衡水平,以银错星度小变旧法,而皆不言有黄道,疑其失传也。唐李淳风别为圆仪三重其外,曰六合,有天经双规、金浑纬规、金常规。次曰三辰转于六合之内,圆径八赤,有璿玑规、月游规。所谓璿玑者,黄道属焉。又次曰四游,南北为天枢,中为游筩,可以升降游转,别为月道,傍列二百四十九交,以防月游。而一行以为难用,而其法亦亡。其后率府兵曹梁令瓒更以木为游仪,因淳风之法而稍附新意,诏与一行杂校得失,改铸铜仪,古今称其详确。至道中,初铸浑天仪于司天监,多因斛兰、晁崇之法。皇祐中,改铸铜仪于天文院,始用令瓒、一行之论,而去取交有失得。臣今敛古今之説,以求数象,有不合者十有三事。其一,旧说以谓今中国于地为东南,当令西北望极星,置天极不当中北。又曰天常倾西北,故极星不得居中。臣谓以中国观之,天常北倚可也,谓极星偏西则不然。所谓东西南北者,何从而得之?岂不以日之所出者为东,而日之所入者为西乎?臣观古之候天者,自安南都护府至浚仪大岳台,才六千里,而北极之差凡十五度,稍北不已,庸讵知极星之不直人上也?臣尝读《黄帝素问》书,立于午而靣子,立于子而靣午,至于自卯而望酉,自酉而望卯,皆曰北靣;立于卯而负酉,立于酉而负卯,至于自午而望南,自子而望北,则皆曰南靣。臣始不谕其理,逮今思之,乃常以天中为北也。常以天中为北,则盖以极星常居天中也。《素问》尤为善言天者。今南北才五百里,则北极辄差一度以上,而东南西北数千里间,日分之时候之日,未尝不出于卯半而入于酉半,则又知天枢既中,则日之所出者定为东,日之所入者定为西,天枢则常为北无疑矣。以衡窥之,日分之时,以浑仪抵极星,以侯日之出没,则在卯酉之半少。比此殆放乎四海而同者,何从而知中国之为东南也?彼徒见中国东南皆际海,而为是说也。臣以谓极星之果中果,非中,皆无足论者。彼北极之出地,千里之间,所差者已如是,又安知其茫昧几千万里之外邪?今直当据建邦之地,人目之所及,裁以为法。不足以为法者,宜置而勿议可也。其二曰:纮平设,以象地体。今浑仪置于崇台之上,下瞰日月之所出,则纮不与地际相当者,臣详此说虽粗有理,然天地之广大,不为一台之髙下有所推迁。盖浑仪考天地之体,有实数,有凖数。所谓实者,此数即彼数也,此移赤,彼亦移赤之谓也。所谓凖者,以此凖彼,此之一分,则凖彼之几千里之谓也。今台之髙下,乃所谓实数,一台之髙不过文数,彼之所差者亦不过此。天地之大,岂数丈足累其髙下,若衡之低昂,则所谓凖数者也。衡移一分,则彼不知其几千里,则衡之低昂当慎,而台之髙下非所当防也。其三:月行之道,过交则入黄道六度而稍却,复交则出于黄道之南,亦如之。月行周于黄道,如绳之绕木,故月交而行日之隂,则日为之亏,入蚀法而不亏者,行日之阳也。每月退交二百四十九周有竒,然后复防。今月道既不能环绕黄道,又退交之渐,当毎日差池。今必候月终而顿移,亦终不能符防天度,当省去月环,其候月之出入,専以厯法歩之。其四:衡上下二端皆径一度有半,用日之径也。衡端不能全容日月之体,则无由审日月定次。欲日月正满上衡之端,不可动移,此其所以用一度有半为法也。下端亦一度有半,则不然。若人目迫下端之东,以窥上端之西,则差几三度。凡求星之安,必令所求之星正当穿之中心。今两端既等,则人目游动,无因知其正中。
译我曾经遍考古今制作天文仪器的方法。《虞书》所说的璿玑玉衡,只有郑康成粗略记载了它的制作方法。到落下闳制作浑圆仪器,贾逵又增加黄道;其中的详细情况都没有保存在书中。后来张衡在密室中制作铜制仪器,用水使它转动,这大概就是所谓浑象,而不是古代的玑衡。吴国孙氏时期,王蕃、陆绩都曾制作仪器和浑象。他们认为,旧法以二分为一度,苦于星辰过于密集;张衡改用四分,又推得仪器过重而难以运转,所以王蕃以三分为一度,仪器周长一丈九寸又五分之三,并设置了黄道、赤道。陆绩认为天的形状像略扁的鸟蛋,黄道、赤道的长短相互妨碍,不能符合推算方法。到刘曜时期,南阳孔定制作铜仪:有两道相互垂直、确定子午方向的圆规,用来象征天;有横向圆规横贯仪器中央,用来象征地;有持规斜斜环绕天球,用来测候赤道南北;又树立立柱象征南北两极。其中还设有可以游动的圆规和窥管。刘曜的太史令晁崇、斛兰也曾制作铁仪,圆规共有六道,其中四道固定,一道象征地,一道象征赤道;另有两道象征南北两极,这就是所谓的双规。他们的制度与孔定的方法大体相同,只是南北立柱弯曲环抱双规,下面设有纵横的水平装置,用银丝错出星度,略微改变旧法;但都没有说到黄道,疑心这是失传了。唐代李淳风另制三重圆仪。最外一重称为六合,设有天经双规、金浑纬规、金常规。第二重称为三辰,转动于六合之内,圆径八尺,设有璿玑规、月游规。所谓璿玑规,就是附着黄道的圆规。再内一重称为四游,南北两端是天枢,中间是游筩,可以升降、游转;另设月道,旁边排列二百四十九个交点,用来测候月行。这种仪器一行认为难以使用,它的制作方法后来也失传了。此后,率府兵曹梁令瓒又用木头制作游仪,根据李淳风的方法稍加新的构思;皇帝下诏让他与一行互相校验得失,改铸铜仪,古今都称赞它详细准确。至道年间,最初在司天监铸造浑天仪,大多沿用斛兰、晁崇的方法。皇祐年间,在天文院改铸铜仪,才开始采用梁令瓒、一行的理论,但取舍之间也有得有失。我如今汇集古今学说,来考求天象和数值,其中有十三项不相符合。第一,旧说认为现在的中国处在大地的东南方,应当向西北方观望北极星,并把天极设置在偏北而不是正中;又说天总是向西北倾斜,所以北极星不能处在中央。我认为从中国观察,天总是向北偏倚是可以说的,但说北极星偏在西方就不对。所谓东、西、南、北,是根据什么确定的?难道不是因为太阳升起的地方叫东,太阳落下的地方叫西吗?我考察古代观测天象的人,从安南都护府到浚仪大岳台,才六千里,北极的高度差就有十五度;如果继续向北,哪里知道北极星不会正好处在人头顶上呢?我曾读《黄帝素问》,其中说,站在午位面向子位,站在子位面向午位;至于从卯位望向酉位、从酉位望向卯位,都称为面北;站在卯位背对酉位、站在酉位背对卯位,至于从午位望向南方、从子位望向北方,都称为面南。我起初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到现在思考,才知道这是总把天的中央当作北方。总把天的中央当作北方,大概是因为北极星常在天的中央。《素问》尤其善于谈论天象。如今南北相距不过五百里,北极就相差一度以上;而在东西南北数千里的范围内,把一日分为时辰来观测太阳,太阳始终在卯时中点左右升起、在酉时中点左右落下。这又说明,天枢既然处在中央,太阳升起的地方就确定为东方,太阳落下的地方就确定为西方,天枢则始终是北方,这一点无疑。用窥管观察,在太阳分时的时候,用浑仪对准北极星,测候太阳出没,都在卯、酉时中点稍前。如果把这种情况推及四海而都相同,那么根据什么知道中国处在东南方呢?他们只是看见中国东南一带都濒临大海,便提出这种说法。我认为,北极星究竟在中央还是不在中央,都不是值得争论的关键。北极离地面的高度,在相距千里的地方差别已经如此之大,又怎么知道在茫茫几千万里以外不会有更大的差别呢?现在只应根据建都之地、人的眼睛能够看到的范围来制定标准。不能作为标准的,就应当搁置,不必议论。第二,旧说认为应当把纮水平设置,用来象征大地的形体。如今浑仪放在高台上,向下看日月升起的地方,纮就不能与地平线相合。我详细考察这说法,虽然略有道理,但天地广大,并不会因为一座台的高低而发生推移。浑仪考察天地形体,有实数和准数之分。所谓实数,就是此处的数值与彼处的数值相同,也就是此处移动赤道一度,彼处也移动一度。所谓准数,就是用此处作为彼处的标准:此处一分,相当于彼处几千里。如今台的高低,属于所谓实数;一座台高不过几丈,彼处的差别也不过如此。天地这样广大,难道几丈的高度就足以影响其高低吗?像衡器的升降,则属于所谓准数。衡器移动一分,彼处就不知道相当于几千里,因此衡器的高低必须谨慎,而台的高低并不是需要防范的事。第三,月亮运行的轨道,经过交点后进入黄道以北六度而逐渐退回;再次经过交点,又从黄道以南出来,也是这样。月亮沿黄道运行一周,就像绳子缠绕树木一样。因此月亮经过交点而运行到太阳的阴面,太阳就会发生亏蚀;进入日食范围而不发生亏蚀的,是运行到太阳阳面的情形。月亮每月退行二百四十九周有余,然后重新经过交点。如今月道既不能环绕黄道,退交的渐变又应当每天都有差别;现在却一定等到月末才突然移动,最终也不能与天度相符,应当删去月环,观测月亮出入的位置,完全用历法推步。第四,窥管上下两端的直径都为一度半,这是按照太阳的直径设置的。窥管端口不能完全容纳日月的形体,就无法审定日月所处的宿次。希望日月正好充满上端,不能移动,所以用一度半作为标准。下端也是一度半,却不对。如果人的眼睛靠近下端的东边,去窥看上端的西边,就会产生将近三度的误差。凡是寻找星辰的准确位置,都必须使所找的星正好对准窥管的中心。现在两端大小相等,人的眼睛稍有移动,就无法知道是否正对中心。
今以句股法求之,下径三分,上径一度有半,则两窍相覆,大小略等,人目不揺,则所察自正。其五:前世皆以极星为天中,自祖亘以玑衡窥考天极不动处,乃在极星之末,犹一度有余。今铜仪天枢内径一度有半,乃谬以衡端之度为率。若玑衡端平,则极星常游天枢之外;玑衡小偏,则极星乍入。令瓒旧法,天枢乃径二度有半,盖欲使极星游于极中也。臣考验极星,更三月而后知天中不动处,逺极星乃三度有余,则祖亘窥考犹为未审。今当为天极径七度,使人目切南极望之,极星正循北极里周常见不隠。天体方正,其六,令瓒以辰刻、十干、八卦皆刻于纮。然纮正平而黄道斜运,当子午之间,则日径度而道促;卯酉之际,则日迤行而道舒。如此辰刻不能无谬。新铜仪则移刻于纬,四游均平,辰刻不失。然令瓒天中单环直中国人顶之上,而新铜仪纬斜络南北极之中,与赤道相直。旧法设之无用,新仪移之为是。然当侧规如车轮之牙,而不当衡规如鼓陶,其傍迫狭难赋辰刻,而又蔽映星度。其七,司天铜仪黄赤道与纮合铸,不可转移,虽与天运不符,至于窥测之时,先以距度星考定三辰所舍,复运游仪抵本宿度,乃求出入黄道及去极度,所得无以异于令瓒之术。其法本于晁崇、斛兰之旧制,虽不甚精缛,而颇为简易。李淳风尝谓斛兰所作铁仪,赤道不动,乃如胶柱,以考月日差或至十七度,少不减十度,此正谓直以赤道候月行其差如此。今黄道赤度再运游仪抵所舍宿度求之,而月行则以月厯毎日去极度算率之,则不可谓之胶也。新法定宿而变黄道,此定黄道而变宿,但可赋三百五十五度而不能具余分,此其为略也。其八,令瓒旧法,黄道设于月道之上,赤道又次月道而玑最处其下,每月移交则黄赤道辄变。今当省去月道,徙玑于赤道之上,而黄道居赤道之下,而二道与衡端相迫而星度易审。其九,旧法规环一靣刻周天度,一靣加银丁,所以施银丁者,夜▯天晦不可目察,则以手切之也。古之人以璿为之,璿者珠之属也。今司天监三辰仪,设齿于环背,不与横萧防,当移列两旁,以便参察。其十,旧法重玑,皆广四寸,厚四分,其他规轴重朴拙,不可旋运,今小损其制,使之轻利。其十一,古之人知黄道嵗易,而不知赤道之因变也,黄道之度与赤道不得独胶,今当变赤道与黄道同法。其十二,旧法黄赤道平设,正当天度,掩蔽人目,不可占察,其后乃别加钻孔,尤为拙谬,今当侧置少偏,使天度出北际之外,自不凌蔽。其十三,旧法地纮正络天经之半,凡▯三辰出入,则地际正为地纮所伏,今当徙纮稍下,使地际与纮之上际相直,候三辰伏见専以纮际为法,自当黙与天合。边议四首 张 载清野城中之民,既得以依城自郊外百姓,朝廷不豫为之虑,非溃亡失生,则杀戮就死,纵或免焉,则其老防孶畜屋庐积聚,莫不为之驱除荡焚,与死亡均矣。欲为之计,莫如选吏行边,为讲族闾隣里之法,问其所谋,谕之休戚,使之乐羣以相聚,协力以相资,听其依山林,据险阻,自为免患之计,官不拘制,一从其宜,则积聚防老,得以先自为谋,而处之有素,寇虽深入,野无所资,而民免诛掠,此为计之当先者也。固守师为敌致,则防陷之患多;城不自完,则应援之兵急。凡今近边城邑,尤当募善守之人,计定兵力度,使势可必全,不假外救,足以枝梧逾月。应援之师不为仓皇牵制,则守必力而师不劳,此御患之尤急者也。然所谓善守者,要以省兵为能。假设一城之小,千夫可完,不才者十倍之而未必固;善守者加损之而尚可全,则守城乘障之人,必也力与之计,而省吾兵,厚赏其功而示之信。省戍戍而费财,岂善戍之计?欲不费,必也计民以守,不足然后益之以兵。如是则为守之力在民,居多而用兵无几。守既在民,则今日守兵凡城有余,皆得以移用他所,或乘间出战以自解其围矣。窃计关内守余之兵,无虑十万,四帅之城各余万人为备,问其多少之▯,此其大略也。则举中大数,有移使之卒,常不减六七万人。义勇既练,则六七万人从而省去,亦攻守为有余矣。兵省费轻,就使戎垒对峙,用日虽多,而吾计常足。顾朝廷未尝资守于民,以兵多为患耳。种世衡守环州,吏士有罪射中则释之,僧道饮酒犯禁能射则纵之,百姓系者以能射则必免租税,逋负者以能射必宽。当是时,环之内外莫不人人乐射,一州之地可不用一卒而守。以此观之,省戍岂甚难之计哉?因民
译现在用勾股法计算,如果下端直径为三分,上端直径为一度半,那么两孔相互覆盖,大小大致相等;人的眼睛不摇动,观察到的位置自然就是准确的。第五,前代都把北极星当作天的中央。自从祖亘用玑衡窥测考察天极不动的位置,才知道它在北极星的末端之外,还有一度多。如今铜仪的天枢内径为一度半,却错误地把窥管端口的度数作为标准。如果玑衡两端水平,北极星就总在天枢之外运行;玑衡稍有偏差,北极星才会偶尔进入其中。梁令瓒的旧法把天枢直径定为二度半,大概是想使北极星在天枢中央运行。我考察北极星,经过三个月才知道天中央不动的位置;它距北极星远达三度多,因此祖亘的窥测仍不够精确。如今应当把天极的直径制为七度,使人的眼睛贴近南极望去,北极星正好沿北极内周运行,始终可见而不隐没。天体方位的第六点:梁令瓒把时辰、十干、八卦都刻在纮上。然而纮是水平的,黄道却斜着运行;在子午之间,太阳直径所经过的度数较短;在卯酉之间,太阳斜行,所经过的路程较长。这样,时辰刻度就不可能没有错误。新铜仪把刻度移到纬规上,四游规均匀水平,时辰刻度便不会失准。但梁令瓒的天中是单环,正直对着中国人的头顶;新铜仪的纬规则斜斜连接南北两极,与赤道相交。旧法这样设置没有用,新仪把它移到纬规上是对的。但应当把侧规制成像车轮的轮齿那样,而不应把衡规制成像鼓陶那样;衡规旁边狭窄,难以刻写时辰,又会遮挡星度。第七,司天监的铜仪把黄道、赤道同纮铸在一起,不能转动移位。虽然它与天体运行不相符合,但在窥测时,先用距度星考定日月五星所处的宿次,再转动游仪对准本宿的度数,然后求出它们出入黄道的位置和距北极的度数,所得结果与梁令瓒的方法没有不同。这种方法本出于晁崇、斛兰的旧制,虽然不十分精密繁复,却很简便。李淳风曾说,斛兰所制铁仪的赤道不能移动,就像胶柱鼓瑟一样;用它考察日月运行的差异,有时达到十七度,少的也不低于十度。这正是说直接用赤道测候月行,误差会如此之大。如今先按黄道、赤道运转游仪对准所处的宿次,再求度数;至于月行,则每天按照月历计算它距北极的度数,这就不能说是胶柱鼓瑟了。新法确定宿次而改变黄道,旧法确定黄道而改变宿次;新法只能刻出三百五十五度,不能表示余下的分数,这就是它简略的地方。第八,梁令瓒的旧法把黄道设置在月道上面,赤道又在月道下面,而璿玑处在最下方;每月移动交点时,黄道、赤道就随之变动。现在应当删去月道,把璿玑移到赤道上面,而把黄道置于赤道下面;两道靠近窥管端口,星度就容易看清。第九,旧法在规环的一面刻周天度数,另一面加上银钉。设置银钉,是因为夜间观测天象、天色昏暗时眼睛看不清,就用手去摸它。古人用璿来制作,璿属于珠玉一类。如今司天监的三辰仪把齿设置在环的背面,不与横箫相对,应当移列到两旁,以便参照观察。第十,旧法的璿玑很重,宽都四寸,厚四分;其他圆规的轴也笨重粗大,不能转动运作。现在应当略微减小其形制,使它轻便灵活。第十一,古人知道黄道每年变化,却不知道赤道也会随之改变。黄道度数和赤道不能单独固定不变;现在应当使赤道与黄道采用相同的变动方法。第十二,旧法把黄道、赤道水平设置,正好遮住天度,妨碍人的眼睛观察;后来又另外加钻孔,更加笨拙错误。现在应当把它们侧置并稍稍偏斜,使天度露出北边之外,自然不会遮蔽。第十三,旧法的地纮正好缠绕天经的一半;凡是观测日月五星出入时,地平线正被地纮遮住。现在应当把纮移得稍低一些,使地平线与纮的上边缘相齐;观测日月五星的隐现,专以纮的边缘为准,自然就会默默与天象相合。边防议四篇 张载——清理野外居民 城中的百姓既然可以依靠城池,城外郊野的百姓,朝廷如果不预先替他们筹划,他们不是溃散逃亡、失去生计,就是遭到杀戮而死;即使侥幸逃脱,他们的老人、牲畜、房屋、积蓄也无不被驱赶、荡平、焚毁,和死亡没有区别。要替他们筹划,没有比选派官吏到边地,讲明族、闾、邻、里的组织办法更好的了;询问他们的打算,告诉他们利害祸福,使他们乐于结群聚居,协力互相资助;听任他们依托山林、占据险要,自行设法免除祸患,官府不加拘束,一切听从他们适宜的安排。这样,积蓄财物、养老育幼的人,能够先行自行筹划,平时就有准备;即使敌寇深入,野外没有可供掠夺的物资,百姓也能免遭诛杀抢掠。这是筹划边防时应当首先做的事。坚守 军队由敌人引来,防守城池就容易陷落;城池本身不完备,等待援军的形势就会紧迫。如今凡是靠近边境的城邑,尤其应当招募善于防守的人,预先计算兵力,制定防守力量,使局势确实能够保全,不依靠外援,也足以支撑一个多月。援军不至于仓促受牵制,守军就一定能尽力,援军也不会疲劳;这是抵御祸患最紧迫的事。然而所谓善于防守,关键在于能够节省兵力。假设一座小城,一千人就可以守全;不才的人即使增加十倍,也未必坚固;善于防守的人即使减少兵力,仍然能够保全。因此,守城和据守关隘的人,必须有能力按照情况筹划,节省我们的兵力;对他们的功劳厚加赏赐,并向他们表明信任。裁减戍卒 戍守却耗费财物,哪里是善于戍守的办法?想要不耗费财物,就必须依靠百姓守城,不足时再用军队补充。这样,守城的力量主要在百姓,军队就用得很少。既然防守主要依靠百姓,那么今天守城的军队凡是超过城防需要的,都可以调往别处使用,或者乘敌人间隙出战,以解除自己的包围。我私下估计,关内守城多余的军队,大约有十万人;四位帅臣所守的城,每城各有万人以上作为预备。至于各处多少的【缺字】,这里只说个大概。这样概括计算,能够调动的士兵通常不少于六七万人。义勇军既然训练完成,那么再裁去六七万人,攻守兵力也仍然有余。兵力减少,费用减轻;即使与戎人营垒相对,作战日子很多,我们的筹划也总能充足。只是朝廷从来没有把防守的责任交给百姓,反而把兵多当作忧患罢了。种世衡镇守环州时,官吏和士兵有罪,只要能射中目标就释放;僧道饮酒犯禁,只要能射中也放过;百姓被拘禁的,只要能射箭就一定免除租税;拖欠赋税债务的,只要能射箭就一定从宽。当时环州内外没有一个人不乐于射箭,一州之地甚至可以不用一个士卒而守住。由此看来,裁减戍卒难道是很难实行的办法吗?依靠百姓
计民以守,必先相视城池大小,夫家众寡为力,难易为地,缓急周围步尺,莫不尽知,然后括以保法,萃以什伯,形以图绘,稽以文籍,便其居处,正其分位,平时使之知所守,识所向,习登降,时缮完,贼至则授甲付兵,人各谨备,老防供饷,妇女守室,如是则民心素安,伎艺素讲,冦不能恐,吏不能侵,无仓卒之变,无颠乱之忧,民力不足,然后济之以兵,此三代法制,虽万世可行,不止利今日之民。世守边郡议 吕大钧中国之大戒,无急于边防。自秦汉以来,御戎之策,是非未能相逺。窃尝求三代之法,宜于今日而推行之,乃知圣人封建之深意,不独尚德専治吾民而已。其御边之要,微妙深逺,固在术内,殆非众人之智所可及已。盖天下之势,不得不一,亦不得不分。分而不一则上无以制命,而为下者肆;一而不分则下无以陈力,而为上者劳。故古者分天下为列国,统万国于一王,使礼乐征伐一出于天子,教治禁令一委之诸侯。则是天子持威福之柄,优游于内,以専察国君之善恶;诸侯任过功之责,勤劳于外,以同体王室之休戚。如是则四方之警急,何以急天子之视听哉?彼不任吾患者,吾得执而戮之,孰敢失职?所以待夷狄者,特招携以礼,懐逺以德而已。在商之时,古公以皮币、犬马、珠玉事獯鬻,而商王不知。在周之时,晋国拜戎不暇,而周室不与。然则三代御边之略,盖可知已。臣窃谓分剖天下以为列国,则未敢轻议。如使边郡略法古意,慎选仁勇之士,使得世守郡事,兵民措置悉以委之,租调出入一切不问,惟财用不足者,附以次边支郡以供其乏。其治以安静不扰,敌人感服者为上,富彊自守,彼不能犯者次之,战胜攻取无所退屈者又次之,赏罚者増损其名位而已。甚者则升黜之,不使轻去其郡。若此则安危利害不离其身,势不得不尽其力以从事,尽心以防患。所谓世守者,亦不得纯如周制父子相继,必使选贤以自代,母问亲疎,天子加察焉,然后可之。遂使贰其郡事以终举者之身,然后命之没,则禄其子孙以祀之。若有功德,则郡人世世祀之,仍爵其子孙,庶几亦可以为备边之一术也。选小臣宿卫议 吕大钧古者人主左右前后使令执事之小臣,乃所以朝夕起居出入不可湏臾离者也。其用之迹,虽主于给宿卫,备頥指,以共缀衣、虎贲、执射、执御之职;其用之意,则亦使之献可替否,拾遗补阙,以替疑丞、保傅之事。主于给宿卫、备使令,则非恪勤谨重者不可以当其任;使之献可替否,拾遗补阙,则非开爽敏茂者不足以充其位。此言犹未之尽。古之人君,不独有师有友,又有受教于我者焉。故疾医小艺者也,黄帝师奚伯而教雷公;费国小邦也,恵公友顔般而役长息。然则使令执事之小臣,虽在择恪勤谨重、开爽敏茂之资,人主又当教诲养育,使臣成就其材,以补异时公卿大夫之阙。如此则朝廷常不乏材,而人主求之且不劳也。以汉唐之苟简,其名犹多出于宿衞供奉之官,岂非常在宫省日侍帷幄,既已接闻庙堂之议,以广其知识,间复亲被德音,诲其所未至,则益知善恶向背之理,薫炙渐渍,久而不已,安有不化者哉?不徒其效如此,又可以自广其聪明之德。《记》曰:“教学相长也。”又曰:“教然后知困。”彼既知向背,则必尽其心力以承学于上;上之人既乐其自勉,亦必尽以教之。或因其善问,有以起吾志;或因其难进,有以勉吾业。《传》曰:“教不倦,仁也。”又曰:“有教无类。”则不徒可以益吾之志业,又可以广吾之德性也。《记》曰:“善教者,知至学之难易,又知其美恶。”则不徒广吾之德性,又可以广吾知人之明也。为人君而乘政事之间,以教育执事之小臣,乃有志业德性知人之益,岂小补哉?今朝廷虽有中书门下两省官以备侍从,又有翰林舍人院及诸馆阁之臣以备顾问,非乏人也。充其选者,又皆美材敏行,非不贤也。既以待之不为缀衣、虎贲、射驭之冗,亦难复使从使令执事之贱,似宜略依汉制郡国贡士给宿卫之法,诏公卿牧守,如孔门四科之目各。使保任三二人,不以仕与未仕限,年二十以上,三十以下。其人则分▯中书门下省、学士舍人院及馆阁诸司。其职则参诸殿侍、诸班之职。其禄秩则视三班使臣、州县掾属而已。其间暇则各受学于其官长,退而以所学开谕其同列。仍不立迁擢、废置之格,其有功罪善恶,一听明主裁决而已。如此则素无行能者,必不得举;不安其分者,必不愿为。自非朴茂有志之士,不可得而与焉。试或行之,不过五七年,不徒得髙才美行,可备器使,亦将资助盛德大业,必将日新而无穷。几在位执事之小臣,亦当渐摩义理之益,相观而善,可不务乎?民议 吕大钧
译依靠百姓守城,必须先察看城池大小,依据各家人口多少计算力量,考察地势的难易,缓急、周长、里数、尺数,无不全部了解;然后按照保甲法编排,把人集合为什、伯,以图画表示形势,用文籍登记核验;使他们居处便利,确定各自的位置。平时让他们知道自己应当守哪里、认清行动方向、熟悉上下城墙,按时修缮城防;敌人到来,就发给铠甲、交付兵器,各人谨慎防备,老人供应粮饷,妇女守护家室。这样,百姓平时心中安定,技能平时得到训练;敌人不能使他们恐惧,官吏也不能侵扰他们;没有仓促应变的混乱,也没有颠沛失措的忧虑。百姓力量不足,然后再用军队救助他们。这是三代的法制,即使万世也可以实行,并不只是有利于今天的百姓。世代守边郡议 吕大钧 治理国家的最大戒惧,没有比边防更紧迫的了。秦、汉以来,抵御戎人的策略,彼此是非并没有很大差别。我曾私下寻求三代的制度,认为其中适合今天的可以推行,这才知道圣人实行封建的深意,不只是崇尚德行、专心治理百姓而已。它防御边境的要领微妙而深远,本来就在政治方法之中,大概不是一般人的智慧所能达到的。天下的形势,既不能不统一,也不能不分治。分治而不统一,上面就无法发号施令,下面就会放纵;统一而不分治,下面就无法施展力量,上面就会劳苦。因此古代把天下分为各个诸侯国,由一位君王统领万国,使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使教化、治理、禁令都交给诸侯。这样,天子掌握威权和赏罚的柄,安闲地处在朝廷之内,专心考察诸侯国君的善恶;诸侯承担过失和功劳的责任,辛勤劳苦地处在外面,与王室共同承担祸福。这样,四方发生警急,怎么会急迫到影响天子的视听呢?那些不能替国家承担忧患的人,我可以抓来杀掉,谁敢失职?至于对待夷狄,只须以礼招致愿意归附的人,以德怀柔远方的人罢了。商代时,古公以皮帛、犬马、珠玉向獯鬻表示敬事,商王却不知道。周代时,晋国疲于应付戎人,周王室也不加干预。这样看来,三代抵御边患的策略,大概可以明白了。我私下认为,把天下分割为各个诸侯国,这件事不敢轻率议论。假如让边郡大体遵循古代的精神,谨慎选择仁厚勇敢的人,使他们世代守掌郡中事务,把军队和百姓的安排全都交给他们,租税调发及其出入一概不加过问;只有财用不足时,才让次边的支郡附带供给他们的缺乏。他们治理边郡,以安静、不扰民为上;能使敌人感服的列为上等,能够富足强盛、自行防守,使敌人不能侵犯的列为次等;能够战胜敌人、攻取土地而无所退缩的,又列为次等。赏罚只增加或减少他们的名位而已;情节严重的才升降其职,不让他们轻易离开自己的郡。这样,安危利害都与自身相连,形势使他们不得不竭尽力量办事,尽心防患。所谓世代守郡,也不能完全像周代那样父子相继,必须让他们选择贤能的人自我替代,不论亲疏远近,由天子加以考察,然后批准。于是让继任者参与郡中事务,直到原任者终身;原任者去世后,再给他的子孙俸禄以奉祀祖先。如果有功劳德行,郡人世世代代祭祀他,并且给他的子孙爵位,这或许也可以作为一种防备边患的方法。选拔小臣充任宿卫议 吕大钧 古代君主身边、前后供差遣办事的小臣,是君主早晚起居、出入之间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人。他们在职务上的作用,虽然主要是供给宿卫、准备听从君主的指示,兼任缝制衣服、虎贲、执射、执御等职;但任用他们的用意,也在于让他们进献可行的意见、替换错误的意见、补拾遗漏,以代替疑丞、保傅的职责。既然主要是供给宿卫、准备差遣,那么不是恭敬勤勉、谨慎稳重的人,不能担任此职;既然还要让他们进献可行意见、弥补缺漏,那么不是开朗通达、聪敏茂美的人,也不足以充任其位。这还没有把道理说尽。古代的君主,不仅有老师、有朋友,还有接受我教诲的人。因此,医治疾病只是小技艺,黄帝仍以奚伯为师,让他教导雷公;费国只是小国,惠公仍以颜般为友,并使长息任职。既然如此,供差遣办事的小臣,即使要选择恭敬勤勉、谨慎稳重,开朗通达、聪敏茂美的资质,君主还应当教诲培养他们,使这些臣子成就自己的才能,以便将来补充公卿大夫职位的缺额。这样,朝廷常常不会缺少人才,而君主寻求人才也不劳苦。汉、唐即使制度简略,这些人才的名位仍多出自宿卫、供奉之官,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常在宫省之中,每日侍奉帷幄,已经接触听闻朝廷的议论,从而增长见识;间或又亲自承受君主的教导,受到关于自身不足的训诲,于是更加懂得善恶、趋向和背离的道理,受到熏陶浸润,长久不止,哪有不被感化的呢?这样做的成效不只是这些,还可以自己扩大聪明和德性。《礼记》说:“教学相长。”又说:“教人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困惑。”他们既然知道什么应当趋向、什么应当背离,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向上级求学;上级既然乐于看到他们自我勉励,也一定会尽力教导他们。有时借着他们善于提问,可以启发我的志向;有时借着他们学习困难,可以勉励我的事业。《左传》说:“教导别人而不知疲倦,是仁。”又说:“施教不分贵贱类别。”这样,不仅可以增益我的志业,还可以扩充我的德性。《礼记》说:“善于教人的人,知道求学达到目标有难有易,也知道人的资质有美有恶。”这样,不仅可以扩充我的德性,还可以扩充我识别人才的明察。君主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教育供差遣办事的小臣,能够得到志业、德性、识人的益处,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如今朝廷虽然有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供侍从,又有翰林舍人院以及各馆阁的臣子供顾问,并不是缺少人。被选用的,也都是才美而行动敏捷的人,并非不贤能。既然已经对他们另有任用,不让他们担任缀衣、虎贲、射御等杂役,也很难再让他们从事供差遣办事的低贱职务;似乎应当略微依照汉代郡国贡士供宿卫的制度,诏令公卿、牧守按照孔门四科的名目各自举荐。让他们保举二三人,不以已经做官或尚未做官为限制;年龄在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这些人分别隶属于中书门下省、学士舍人院和馆阁诸司。他们的职务,参照各殿侍、各班的职务;俸禄品秩,只比照三班使臣、州县属官而已。他们有空闲时,各自在所属官长那里学习,退下后把所学的道理开导告知同列。仍然不另立升迁、任用或废置的固定条格;他们有功有罪、有善有恶,一概听凭明主裁决。这样,平素没有品行才能的人必定不能被举荐,不安于本分的人也一定不愿参加;除非是质朴敦厚、有志向的人,否则不能与此事相涉。试行五七年,不仅可以得到才高行美、足以任用的人,也将资助盛大的德业,必定会日益更新而没有穷尽。大概在职办事的小臣,也应逐渐受到义理的熏陶,互相观摩而向善,难道能不努力吗?论百姓 吕大钧
为国之计,莫急于保民。保民之要,在于存恤主户,又招诱客户,使之置田,以为主户。主户苟众,而邦本自固。今访闻主户之田少者,徃徃尽卖其田,以依有力之家。有力之家既利其田,又轻其力而臣仆之。若此,则主户益耗,客户日益多。客虽多,而转徙不定,终不为官府之用。今欲将主户之田少者,合众户共及二顷以上,方充一夫之役。其兼并之家人少而田多者,复计其田,每三顷执一夫之役。主户不足以,客户足之。皇族称伯父叔父议 顔 复礼记·大传》君有合族之道,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者。合族之时,族人不得以父兄之尊齿君之位,为正尊卑之序而发也。”《仪礼》公子不得祢先君,谓别子之子始以别子为诸侯立庙而发也。”二者无害称谓之厚。三代盛时,天子谓同姓诸侯曰“伯父叔父”,异姓诸侯曰“伯舅叔舅”,虽无定则,原此而论,不必于上下相接之际,皦皦区异逺近,以伤亲亲之意。唐德宗、宣宗之世,有分从称姓之令,亦縁其政苛刻寡恩而然。国朝祖宗敦睦九族,自有博大之制,逺符三代之风。若唐衰一时之令,不足稽攷。议官 李清臣原今之大敝,皆入仕之门杂而众也。入仕之门杂而众,故仕者日蕃。故有罢职而归,几渉三嵗,不得再调者;进未得禄仕,退失其田庐。故寒亷之人,身虽挂仕版,名虽荣圣世,而无资以继其生,盻盻焉常不得其所。上急于父母甘旨,▯髓之养;下迫于妻孥之饘粥。则节不笃者,或乘其间隙,匮困之时,起而牟利,贾贩江湖,干托郡邑,商算盈缩,秤较毫厘,匿关市之征,逐舟车之动,以规什一之得。进则王宫,退则为市人;进则冕笏而治事,号为民师;退则妄觊苟获,不顾行义。故仕路汚辱,而亷耻之风大坠。朝廷患仕者之日蕃,无职以处之,且使罢者久不获其所,故难棘其涂,以蹈借来者,而有司苛为之文,迂为之格,张设难漏之密网,罗取非意之细罪。离合増广其荐员,使其不得应条;缺駮迟其嵗考,使其不得满课。从是而仕者益难,故战薄于得失,角逐于势利。前者冐昧以进,后来竞隘而夸驰。其轻伪佻浅之流,更相眄伺,迭相攻攘,相诛不操矛,相覆不设阱,而媮风炽,险涛作。恬让静黙,真能实德之士,或羞与之偶,宁自却于羁旅草野,而不入于其涂。有耻者上欲进之,而日益退;无耻者上欲退之,而日益进。徒嵗为一禁,时下一令,详明深切,絶约而条责之,揭而示之以义利之路,曰:“尔为笃厚,无为薄恶。”如是将以复仁义,革士风。臣窃以为无益也。故臣谓天下之大敝,由仕者蕃;仕者蕃,由入仕之门杂而众也。夫入仕之门,乃敝之原。已而议者不塞其原,欲止其流;不迹其本,欲救其末。不能清入仕之门,而束缚爬栉,痛治其已仕者。入仕之时,如数兵徒,如积麻竹,不知名器之可惜;已仕之后,如障冦盗,如阬螟蝗,不知士心之愈离。臣愚以为过矣。故愿陛下清入仕之门。入仕之门简则职有余,格吏无冗员,而禄得以继。污者反其亷,困者遂其节,争者息。其险让者,策其髙仕,路平夷而风化易隆矣。官制 毕仲游国家承五季之后,典章制度,号令文采,虽未纯于三代,盖皆有三代之意而髣髴焉。至于慎刑罚,息兵革,宽仁尽下,爱养元元,得天下之心,则有与三代比者。独官名自宰相而下,至于百职执事,循用五季之旧,而不知改。天子临朝太息于上,而公卿大夫咨嗟悼叹,发愤于下者,不知几十年矣。及神宗皇帝同人心决大策,以阶寄禄,而修复汉唐二省之制,宜其欢呼鼓舞,以庆朝廷之盛德。而行之五年,公卿大夫犹有不怿于官制者。岂未改之前尝厌五代之无法,既改之后复云汉唐之非是?则官名之所失如何而可?盖国朝虽循三代之旧,而二十四司之名,皆第之以待百官,当选者在省之官及假他官以制之。如兵部为枢密,吏部为铨审,库部、金部为三司,水部为都水,刑部为大理,名▯尚书,而事在他局者,不可以为后世法则。
译治理国家的谋划,没有比安定百姓更紧迫的。安定百姓的关键,在于保存、体恤主户,又招徕诱导客户,使他们置办田地,成为主户。主户如果增多,国家的根本自然稳固。如今听说主户田地少的,往往把田地全部卖掉,依附有势力的人家。有势力的人家既从中获得田地的利益,又轻视他们的劳力,把他们当作奴仆。这样,主户越来越少,客户越来越多。客户虽然多,但迁徙不定,最终不能为官府所用。如今想把田地少的主户合并计算,许多户合计达到二顷以上,才充当一名夫役。兼并之家人口少而田地多的,也按田地计算,每三顷承担一名夫役。主户不足的,由客户补足。皇族称伯父、叔父议 颜复 《礼记·大传》说:“君主有会合宗族的办法,族人不能因为自己与君主有亲戚关系,就轻视君主的地位。”这是说会合宗族时,族人不能凭父兄的尊长和年齿来压过君主的地位,是为了端正尊卑秩序而发的议论。《仪礼》说:“公子不得称先君为祢。”这是说别子的后代开始以别子作为诸侯建立宗庙时所发的议论。这两件事并不妨碍使用亲厚的称谓。三代盛盛之时,天子称同姓诸侯为“伯父”“叔父”,称异姓诸侯为“伯舅”“叔舅”。虽然没有固定规则,但推究其中的道理,不必在上下相接时分辨得过于明白,严格区别亲疏远近,以伤害亲爱亲族的情意。唐德宗、唐宣宗时期,有让分支宗室分别称姓的命令,也是由于政治苛刻、恩德寡薄才这样做。我国朝廷的祖宗敦睦九族,自有广大宏远的制度,远远符合三代的风气。唐朝衰败时一时的命令,不值得考察采用。论官制 李清臣 考察今天最大的弊病,都在于入仕的门路复杂而且众多。入仕门路复杂而众多,所以做官的人一天比一天增加。于是有罢职回乡、将近三年仍不能再次调任的人;进身还没有得到俸禄官职,退身又失去田地房屋。因此清寒廉洁的人,身体虽然列在仕籍上,名声虽然荣耀于圣明的时代,却没有资财维持生活,眼巴巴地总不能得到安置。上面急于供养父母、奉上甘美食物,竭尽心力奉养;下面又受到妻子儿女粥食的逼迫。于是节操不坚定的人,有时乘着这种空隙,在穷困的时候起来谋利:在江湖上贩卖货物,向郡县求托,计算商货盈亏,比较秤上毫厘,藏匿关市税收,追逐舟车运输,以图谋十分之一的利润。进身时就是王宫中的官员,退处时却成为市井商人;进身时戴冠执笏办理政事,号称百姓的老师;退处时却妄想苟且获利,不顾道德操行。因此仕途受到玷污,廉耻的风气大大坠落。朝廷忧虑做官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没有职位安置他们,又使罢职者长久不得其所,于是故意艰难地堵塞仕进道路,以阻拦后来者;有关部门还苛刻地制定条文,迂曲地设置格法,张设难以漏过的严密罗网,罗织本来不该有的细小罪过。或离或合,增加荐举名额,使人不能按规定应选;或缺额、驳回、拖延岁考,使人不能完成考核。从此做官更加困难,所以人们轻视名节而争逐得失,竞相追逐权势利益。前面的人冒昧求进,后来的人便争着在狭窄的仕途上夸耀奔走。那些轻薄虚伪、浮浅轻佻的人,彼此窥伺,互相攻击争夺;不拿矛也能互相杀害,不设陷阱也能互相倾覆,于是偷薄的风气炽盛,险恶的风潮兴起。安恬谦让、沉静不言、真正有才德的人,有的以同这些人为伍为耻,宁可退处羁旅草野,也不进入这种仕途。有羞耻心的人,上面想提拔他,他却日益退避;没有羞耻心的人,上面想排斥他,他却日益进取。朝廷只是一年设一次禁令,时常发布一项命令,详细、明白、深刻、切实地规定条文,揭示给人看义利的道路,说:“你们应当敦厚,不要薄恶。”想要这样恢复仁义、革除士人风气。我私下认为没有益处。所以我说,天下最大的弊病,是做官的人太多;做官的人太多,是因为入仕的门路复杂而且众多。入仕的门路才是弊病的根源。后来议论的人不堵塞根源,却想阻止水流;不考察根本,却想挽救末端。他们不能清理入仕门路,却束缚、爬梳、细密搜查已经做官的人。入仕时,把他们当作数兵、堆麻竹一样,不知道官爵名器值得珍惜;已经做官之后,又把他们当作屏障盗贼、坑杀螟蝗一样,不知道士人的心会更加离散。我愚昧地认为这样做错了。因此希望陛下清理入仕的门路。入仕门路简明,职位就会有余裕,考察官吏时没有冗员,俸禄也能够接续。受玷污的人恢复廉洁,困窘的人得以保持节操,争竞的人停止争夺。那些险诈和谦让的人,都会由仕途高低得到筹策和安排,仕途平坦,教化风俗也容易兴盛。论官制 毕仲游 国家承接五代之后,典章制度、号令文采虽然没有完全达到三代,大体都有三代的意义而略具其形貌。至于谨慎使用刑罚、停止战争、宽厚仁慈地对待臣民、爱护养育百姓,得到天下人的心,这些方面有可以和三代相比的地方。唯独官职名称,从宰相以下直到各种职位和办事人员,仍沿用五代的旧制而不知道改变。天子临朝,在上面叹息;公卿大夫在下面咨嗟哀叹、发愤图强,这样已经不知多少年了。到神宗皇帝顺应人心,决断大策,以阶官作为寄禄官,并且恢复汉、唐两省制度,本应当欢呼鼓舞,以庆贺朝廷的盛德。然而制度实行五年,公卿大夫仍有人对官制不满意。难道是制度未改以前曾厌恶五代没有法度,改制以后又说汉、唐的制度不对吗?那么官名的失误究竟怎样才能纠正?本朝虽然沿用三代的旧制,但二十四司的名称,都只是排列设置以供百官当选;在省的官员和借用其他官职来主管事务的人,才是真正的官职。例如兵部实际上是枢密院,吏部实际上负责铨审,库部、金部实际上属于三司,水部实际上属于都水,刑部实际上属于大理寺,名义上隶属尚书省,事务却在其他机构办理;这种制度不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先帝之改制无可议者,而改制之中有非汉唐之旧,而未合于今日之务。旧平章事迁中书令,国朝以来未有迁至中书舍人者,而令仪同三司一阶,兼昔日宰相累迁之官。旧礼部尚书迁户部,工部迁刑部,刑部迁兵部,而今银青光禄大夫一阶,兼昔日尚书累迁之官。旧礼部侍郎迁户部,户部迁吏部,工部侍郎迁刑部,刑部迁兵部,而今正议大夫一阶,兼昔日侍郎累迁之官。卿寺亦然。昔之官品难于进,今之阶秩易为髙而又降七品为八品,降五品为六品,降三品为四品。至其不可用也,则议请减防,反以旧品为定,而章服之令徒降五为六,降三为四,以迁就新品之失,而不知义理之所在。则所谓非汉唐之旧而不合今日之务者,可验于此。然犹未有害也。旧尚书省不总天下之政,而中书门下合而为一,则其治速。今尚书省总天下之政,而中书门下析而为二,则其治缓。此理之固然者。至所谓画黄録符牒关刺。由上而下,复由下而上,近者浃旬,逺者累月。有夜半停印待报,而其务乃比于竹茹木屑之细。或者补衣贷食,未得其决,而事久失于期防,则非惟不合今日之务,而良有害。公卿大夫所以不怿于官制者,以此亦在上之人损益之而已矣。盖隋唐二十有九,而今寄禄阶二十有五。如益其阶,所与旧日之官品相对,无并三迁两迁而为一阶,则阶正矣。还旧日之品秩,凡议请减防服章之名,必合三五七九之数,无易前古之常,以就新品之失,则品正矣。事大而变,则由寺监而上台省,或由台省而下寺监。事速而小者,则许之専决,或専达而不为次第。上下之道久,则事正矣。阶正则朝廷尊,名器重;品正则义理安,民志定;事正则三省无滞务,而逺近之人皆不失于期防。修此三者,而官制立矣。岂以汉唐之官名不当复,而五代之季为可循也?
宋文鉴巻一百六
译先帝的改制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但改制之中有些地方既不是汉、唐旧制,也不合于今天的事务。旧制中,平章事升迁为中书令;本朝以来,没有升迁到中书舍人的,却把中书令与仪同三司的一阶相同,兼有过去宰相逐级升迁的官职。旧制中,礼部尚书升迁为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升迁为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升迁为兵部尚书;如今却把银青光禄大夫作为一阶,兼有过去尚书逐级升迁的官职。旧制中,礼部侍郎升迁为户部侍郎,户部侍郎升迁为吏部侍郎,工部侍郎升迁为刑部侍郎,刑部侍郎升迁为兵部侍郎;如今却把正议大夫作为一阶,兼有过去侍郎逐级升迁的官职。卿寺的情况也一样。过去的官品难于升进,现在的阶秩容易升高,却又把七品降为八品、五品降为六品、三品降为四品。到了它们不能使用的时候,就议论请求减少防、服等制度,反而以旧品秩为标准;而章服的命令只把五品降为六品、三品降为四品,用来迁就新品秩的错误,却不知道义理究竟在哪里。所谓不是汉、唐旧制而又不合今天事务的地方,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然而这还没有造成大害。旧尚书省不总管天下政务,中书、门下合为一体,所以治理迅速;如今尚书省总管天下政务,中书、门下分为两处,所以治理迟缓。这是事理本来如此。至于所谓画黄、录符、牒、关、刺等文书,从上面发下来,再由下面逐级上报,近的要十天,远的要数月。有时半夜停止用印等待回复,而所办的事情竟然细小得如竹茹、木屑一般。有的人补衣借粮,尚未得到裁决,事情却因拖延太久而错过期限,这不仅不合今天的事务,而且确实造成危害。公卿大夫之所以对官制不满意,原因也在这里;只要上面的人加以增减调整就行了。隋、唐的阶官有二十九阶,如今寄禄阶只有二十五阶。如果增加阶数,使它与过去的官品相对应,不把三阶、两阶合并成一阶,那么阶制就端正了。恢复过去的品秩,凡是议论请求减少防、服、章服等名目的,都必须符合三、五、七、九的数目,不要改变古代一贯的常制来迁就新品秩的错误,那么品秩就端正了。事情重大而需要变动时,就从寺监升到台省,或从台省降到寺监;事情紧急而细小的,就允许专门裁决,或允许专门上报,不必按通常次序办理。上下传达的道路畅通长久,事务就端正了。阶制端正,朝廷就尊严,官爵名器就受到重视;品秩端正,义理就安定,百姓的心志就安定;事务端正,三省就没有积滞的政务,远近的人也都不会错过期限。修治这三项,官制就建立起来了。难道因为汉、唐的官名不应当恢复,就认为五代末年的制度可以沿用吗?《宋文鉴》卷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七宋 吕祖谦 编说怪说上 石 介三才位焉,各有常道。反厥常道,则谓之怪矣。夫三光代明,四时代终,天之常道也。日月为薄蚀,五星为彗孛,可怪也。夫五岳安焉,四渎流焉,地之常道也。山为之崩,川为之竭,可怪也。夫君南靣,臣北靣,君臣之道也。父坐子立,父子之道也。而臣抗于君,子敌于父,可怪也。夫中国圣人之常治也,四民之所常居也,衣冠之所常聚也。而髠髪左袵,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为夷者半中国,可怪也。夫中国道德之所治也,礼乐之所施也,五常之所被也。而汗漫不经之教行焉,妖诞幻惑之说满焉,可怪也。夫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庶人祭于寝,所以不忘孝也。而忘而祖,废而祭,去事夷狄之鬼,可怪也。夫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弃能殖百谷,祀以为稷;后土能平九州,祀以为社。帝喾、尧、舜、禹、汤、文、武,有功烈于民者也。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财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而老观佛寺徧满天下,可怪也。人君见一日蚀,一星缩,一风雨不调顺,一草木不生殖,则能知其为天地之怪也。乃避寝减膳,彻乐恐惧,责已修德,以禳除焉。彼其灭君臣之道,絶父子之亲,弃道德,悖礼乐,裂五常,迁四民之常居,毁中国之衣冠,去祖宗而祀夷狄,汗漫不经之教行,妖诞幻惑之说满,则反不知为怪。既不能禳除之,又崇奉焉。时人见一狐媚,一鹊噪,一枭鸣,一雉入,则能知其为人之怪也。乃啓咒祈祭,以厌胜焉。彼其孙其子其父其母,忘而祖宗,去而父母,离而常业,裂而常服,习夷狄,则反不知其怪。既厌胜之,又尊异焉,愈可怪也。甚矣,中国之多怪也。人不为怪者,几少矣。噫!一日蚀,一星缩,则天为之不明;一山崩,一川竭,则地为之不宁。释老之为怪也,千有余年矣。中国蠧坏,亦千有余年矣,不知更千余年,释老之为怪也,如何?中国之蠧坏也,如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不生,吁!怪说下 石 介或曰:“天下不谓之怪,子谓之怪。今有子不谓怪,而天下谓之怪,请为子而言之,可乎?”曰:“奚其为怪也?”曰:“昔杨翰林欲以文章为宗于天下,忧天下未尽信已之道,于是盲天下人目,聋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见有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使天下人耳聋不闻有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俟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防,乃发其盲,开其聋,使天下唯见已之道,唯闻已之道,莫知其佗。”今天下有杨亿之道四十年矣,今人欲反盲天下人目,聋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见有杨亿之道,使天下人耳聋不闻有杨亿之道,俟杨亿道防,反发其盲,开其聋,使目唯见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耳唯闻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也,三才、九畴、五常之道也。反厥常则为怪矣。夫书则有《尧舜典》《臯陶》《益稷》《谟》《禹贡》《箕子之洪范》,诗则有《大小雅》《周颂》《商颂》,《春秋》则有圣人之经,《易》则有文王之繇,周公之爻,夫子之十翼。今杨亿穷研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滛巧侈丽,浮华纂组,刓锼圣人之经,破碎圣人之言,离析圣人之意,蠧伤圣人之道,使天下不为《书》之《典》《谟》《禹贡》《洪范》,《诗》之《雅》《颂》,《春秋》之经,《易》之繇、爻、十翼,而为杨亿之穷研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滛巧侈丽,浮华纂组。其为怪大矣。是人欲去其怪而就于无怪,今天下反为之怪而怪之。呜呼!唐说 尹 源世言唐所以亡,由诸侯之彊,此未极于理。夫弱唐者,诸侯也。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燕、赵、魏首乱,唐制専地而治,若古之建国,此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为轻重,何则?假王命以相制,则易而顺。唐虽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顺而听命,则天下为乱者不能遂其乱;河北不顺而变,则奸雄或附而起。德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僭,而终败亡者,田悦叛于前,武俊顺于后也。宪宗讨蜀,平夏,诛蔡,夷郓兵,连四方而乱不生,卒成中兴之功者,田氏秉命,王承宗归国也。武宗将讨刘积之叛,先谕三镇,絶其连衡之计,而王诛以成。如是二百年,奸臣逆竖専国命者有之,夷将相者有之,而不敢窥神器,非力不足,畏诸侯之势也。及广明之后,关东无复唐有,方镇相侵伐者,犹以王室为名。及梁祖举河南,刘仁恭轻战而败,罗氏内附,王镕请盟,于时河北之事去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七 宋代吕祖谦编 说 《怪说》上 石介 天地人三才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各有恒常的规律。违反这些恒常规律,就叫作怪异。日、月、星三光交替照耀,四季依次终始,这是天的常道。太阳、月亮发生薄蚀,五星出现彗星、孛星,这是怪异。五岳安稳地存在,四条大河流动不息,这是地的常道。山因此崩塌,河流因此枯竭,这是怪异。君主面向南而坐,臣子面向北而立,这是君臣之间的常道。父亲坐着,儿子站立,这是父子之间的常道。臣子抗拒君主,儿子与父亲相敌,这是怪异。中原一向由圣人治理,四民一向居住于此,衣冠之士一向聚集于此。如今剃发、穿左衽衣服的人,不务农、不务工、不经商而作为夷人的,竟占了中原的一半,这是怪异。中原本来是道德施治的地方,是礼乐施行的地方,是五常教化覆盖的地方。如今荒诞无稽的教法在这里流行,妖异荒诞、虚幻迷惑的说法充满其中,这是怪异。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士有二庙,庶人在寝室祭祀,这是为了不忘孝道。如今忘掉祖先,废弃祭祀,反而去奉事夷狄的鬼神,这是怪异。凡是把法令施行于百姓而受到祭祀的,因死于职事而受到祭祀的,因劳苦而安定国家而受到祭祀的,能够抵御大灾而受到祭祀的,能够捍卫大患而受到祭祀的,都应当祭祀。抛弃能够繁殖百谷的神,奉祀它作为后稷;后土能够使九州平安,所以祭祀后土,把它作为社神。帝喾、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是对百姓有功业的人。日月星辰,是百姓所仰望的;山林、河流、山谷、丘陵,是百姓取得财物的地方。不是这类对象的,就不列入祭祀典章。然而老氏、佛教的观念遍布天下,真是可怪。君主看到一次日食、一颗星辰隐晦不明、一次风雨不调、一种草木不能生长,就知道这是天地的怪异现象,于是避开正寝、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心怀恐惧,责备自己、修养德行,以求禳除灾异。可是释老之教灭绝君臣之道,断绝父子之亲,抛弃道德,违背礼乐,破坏五常,使士农工商迁离固定居处,毁弃中原的衣冠,舍弃祖宗而祭祀夷狄,使荒诞无稽的教义流行、妖异虚妄的说法充斥天下,反而不知道这是怪异;既不能禳除它,反而还崇奉它。当时人看到一只狐狸作媚态、一只喜鹊聒噪、一只猫头鹰鸣叫、一只野鸡闯入,就知道这是人事中的怪异,于是开启咒术、祈祷祭祀,用压胜之法来消除它。可是那些人的子孙、父母,忘掉祖宗,抛弃父母,离开固定的职业,撕裂旧有的服饰,学习夷狄的风俗,反而不知道这是怪异;既用压胜法消除小灾异,又尊奉并认为它奇异,实在更加可怪。中国的怪异太多了!人而不成为怪异的,几乎很少了。唉!一次日食、一颗星辰隐晦不明,天就因此失去光明;一座山崩塌、一条河流干涸,地就因此不得安宁。释教、老氏成为怪异,已经一千多年了;中国受到侵蚀败坏,也已经一千多年了。不知道再过一千多年,释老之教成为怪异会怎样?中国的败坏又会怎样?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不能再出现,唉!《怪说》下 石介 有人说:“天下人不把它称作怪异,您却把它称作怪异。如今有一种您不认为怪异、天下人却认为怪异的事,请允许我替您说明,可以吗?”我说:“有什么可怪的呢?”他说:“从前杨翰林想以文章之道成为天下的宗主,担心天下人还没有完全相信他的道,于是蒙蔽天下人的眼睛,堵塞天下人的耳朵,使天下人的眼睛看不见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的道,使天下人的耳朵听不到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的道;等到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的道衰微了,才解除他们的眼盲、打开他们的耳聋,使天下人只看见他的道、只听见他的道,不知道其他的道。如今天下实行杨亿之道已经四十年了。现在有人想反过来蒙蔽天下人的眼睛、堵塞天下人的耳朵,使天下人的眼睛看不见杨亿之道,使天下人的耳朵听不到杨亿之道;等到杨亿之道衰微了,再反过来解除他们的眼盲、打开他们的耳聋,使眼睛只看见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使耳朵只听到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 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的道,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就是天地人三才、九畴、五常的道。反常就成为怪异。书中有《尧舜典》《皋陶》《益稷》《谟》《禹贡》《箕子的〈洪范〉》;《诗》中有《大雅》《小雅》《周颂》《商颂》;《春秋》有圣人的经文;《易》中有文王的卦辞、周公的爻辞、孔子的《十翼》。如今杨亿穷尽研求、极力追求姿态,点缀风月,玩弄花草,淫巧绮丽,浮华雕饰,削损圣人的经文,割裂圣人的言语,分析破碎圣人的意义,损害圣人的道,使天下人不学习《书》的《典》《谟》《禹贡》《洪范》,不学习《诗》的《雅》《颂》,不学习《春秋》的经文和《易》的卦辞、爻辞、《十翼》,却去学习杨亿那种穷研极态、点缀风月、玩弄花草、淫巧绮丽、浮华雕饰的文风。这种怪异太大了。有人想除去这种怪异而归于无怪异,如今天下反而把这种做法当作怪异、加以责怪。呜呼!” 《唐说》 尹源 世人说唐朝灭亡是由于诸侯强大,这还没有说到根本道理。使唐朝衰弱的是诸侯;唐朝已经衰弱却长期没有灭亡,是诸侯维系了它。燕、赵、魏首先作乱,唐朝允许它们专据一地治理,如同古代分封建国,这是强大诸侯的情形。他们都依靠唐朝来决定轻重,为什么呢?借助王命相互制约,就容易而且顺利。唐朝虽然以此为忧,也不能把它们排除在外。因此河北顺服并听从命令,天下的作乱者就不能完成叛乱;河北不顺服而发生变乱,奸雄就可能依附并乘势而起。德宗时,朱泚、李希烈开始实现僭越之举,最终失败灭亡,是因为田悦先叛乱,武俊随后归顺。宪宗讨伐蜀地,平定夏州,诛灭蔡州,消灭郓州军队,联合四方而没有发生乱事,终于建立中兴功业,是因为田氏奉行王命,王承宗归顺朝廷。武宗将要讨伐刘积的叛乱,先告诫三镇,断绝它们连横的计谋,后来王诛讨成功。这样持续二百年,虽然有奸臣逆竖专擅国命,也有夷灭将相的事情,却不敢窥伺皇位,不是力量不够,而是害怕诸侯的势力。到了广明以后,关东不再属于唐朝,各地藩镇互相攻伐,仍然以王室的名义行事。到了梁祖夺取河南,刘仁恭轻率出战而失败,罗氏内部归附,王镕请求结盟,这时河北的事情就结束了。
梁人一举而代唐有国,诸侯莫能与之争,其势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乘巢、蔡之乱,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据燕、赵,彊相均地,相属其势,宜莫敢先动,况非义举乎?如此,虽梁祖之暴,不过取伯于一方耳,安能彊禅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强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或曰:诸侯强则分天子之势,子何议之过乎?曰:秦、隋之势,无分于诸侯,而亡速于唐,何如哉?杂说 刘 敞善治天下者,求之于其身而已矣。耳也者,所以听也;目也者,所以视也;口也者,所以言也;心也者,所以思也;手也者,所以攫也;足也者,所以走也。凡此数者,相待而成,相湏而生。废之则病,缺之则防。然而莫相易也,莫相德也,分定故也。圣人之治天下,能使百官万物如耳目心口手足之不可相易,亦不相德,济之如一身,而天下安有不治哉?屠羊说者,楚之屠羊者也。当昭王之时,吴兵入郢,昭王奔走,屠羊说有功焉。王定而赏之,屠羊说曰:“不可。王始失国,吾亦失屠羊;今王复国,吾亦复屠羊。吾职已足矣,又何赏乎?”此其不相德也甚矣。所谓分定者,非名位有所极,人不敢间之者也;清浊中理,贤不肖中伦,人莫能间之者也。譬若足之不可为手,耳之不可为目也。故天子忧天下,诸侯忧其国,公卿大夫忧其家。所任大者忧亦大,所任小者忧亦小。非上独逸而下独苦也。古者以进为役,以退为休。劳力者安,劳心者忧也。其不以利私也已,故上下一体也。忧大者虑逺,忧小者虑短。故有天下者,其昧百嵗犹旦暮也;有一国者,其昧一世犹旦暮也;有一家者,其昧一嵗犹旦暮也。旦逸乐而暮忧患,人情所不为。故天子有百世之忧,诸侯有十世之忧,士庶人有终身之忧。进说 王安石古之时,士之在下者,无求于上;上之人,日汲汲,惟恐一士之失也。古者,士之进,有以德,有以才,有以言,有以曲艺;今徒不然。自茂才等而下之,至于明法,其进退之皆有法度。古之所谓德者、才者,无以为也;古之所谓言者,又未必应今之法度也。诚有豪杰不世出之士,不自进乎此,上之人弗举也;诚进乎此而不应今之法度,有司弗取也。夫自进乎此,皆所谓枉己者也。孟子曰:“未有枉已能正人者也。”然而今之士不自进乎此者,未见也。岂皆不如古之士自重以有耻乎?古者井天下之地而授之氓,士之未命也,则授一防而为氓,其父母妻子裕如也。自家达国,有塾有序有学,观游止处,师师友友,弦歌尧舜之道,自乐也。磨砻镌切,沉浸灌养,行完而才备,则曰:“上之人其舍我哉?上之人其亦莫之能舍也。”今也,地不井,国不学,党不庠,遂不序,家不塾,士之未命也,则或无以裕父母妻子,无以处行完而才备,上之人亦莫之举也。士安得而不自进?呜呼!使今之士不若古,非人则然,势也。势之异,圣贤之所以不得同也。孟子不见三公,而孔子为季氏吏,夫不以势乎哉?士之进退,不惟其德与才,而惟今之法度,而有司之好恶,未必今之法度也。是士之进,不惟今之法度,而几在有司之好恶耳。今之有司非昔之有司也,后之有司又非今日之有司也。有司之好恶,岂常哉?是士之进退,果卒无所必而已矣!噫!以言取人,本之失也;取焉而又不得其所谓言,是失之失也。况又重以有司好恶之不可常哉?古之道,其卒不可见乎?士也有得己之势,其得不己乎?得巳而不巳未见其为有道也。杨叔明之兄弟,以父任皆京官,其势非吾所谓无以处、无以裕父母妻子而有不得己焉者也。自枉而为进士,而又枉于有司,而又若不释然。二君固常自任以道,而且朋友我。矣,惧其犹未寤也,为进说与之。太极图说 周敦頥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隂,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隂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隂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隂阳也,隂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唯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己矣】而主静【无欲故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稼说送张琥 苏 轼
译梁人一举取代唐朝而建立国家,诸侯没有谁能与他争夺,这是形势造成的。假使当时乘僖宗、昭宗的衰弱,利用巢、蔡之乱,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据有燕、赵,彼此势力强大而均衡、相互连接,按理就没有谁敢先发动,何况梁祖的举动并不合义呢?这样,即使梁祖暴虐,也不过是在一方取得霸主地位罢了,怎么能够强行接受天下的禅让?所以说,唐朝衰弱,是因为河北强大;唐朝灭亡,也是因为河北衰弱。有人说:“诸侯强大,就会分割天子的势力,您为什么还过分称许它呢?”我说:“秦、隋的势力没有诸侯分割,却比唐朝更快灭亡,这又怎么样呢?” 《杂说》 刘敞 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只需从自身寻求办法罢了。耳朵是用来听的,眼睛是用来看见的,嘴巴是用来说话的,心是用来思考的,手是用来抓取的,脚是用来行走的。这几者相互依赖而成,相互配合而生。废弃其中之一就会生病,缺少其中之一就会受阻;然而它们不能互相替代,也不能互相归功,因为职分已经确定。圣人治理天下,能使百官万物像耳、目、心、口、手、足一样不能互相替代,也不互相归功,彼此配合如同一身,那么天下哪有治理不好的呢?屠羊说,是楚国的屠羊人。昭王时,吴军进入郢都,昭王奔逃,屠羊说立了功。昭王平定国家后要赏赐他,屠羊说说:“不可以。大王当初失去国家,我也失去了屠羊的职业;如今大王恢复国家,我也恢复了屠羊的职业。我的职分已经足够了,又为什么要赏赐呢?”这就是完全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所谓职分确定,并不是名位有了极限,而是没有人敢于越过它;清浊合乎道理,贤能与不肖合乎等级,没有人能加以扰乱。就像脚不能变成手,耳朵不能变成眼睛。因此天子忧虑天下,诸侯忧虑自己的国家,公卿大夫忧虑自己的家族。所承担的责任大,忧虑也大;所承担的责任小,忧虑也小。这并不是上位者独自安逸、下位者独自劳苦。古代把出仕看作服役,把退处看作休息。劳作身体的人得到安宁,劳费心思的人承担忧虑。他们不把利益据为私有,所以君臣上下成为一体。忧虑大的考虑长远,忧虑小的考虑短近。因此拥有天下的人,把百年看得如同早晚;拥有一国的人,把一代看得如同早晚;拥有一家的人,把一年看得如同早晚。早晨贪图安逸享乐,晚上就可能面对忧患,这是人情所不愿做的。所以天子有百世的忧虑,诸侯有十世的忧虑,士和庶人有终身的忧虑。《进说》 王安石 古代,处在下位的士人不向上位者求取什么;上位者却每天急切奔忙,只怕遗漏一个士人。古代士人进身,有凭德行的,有凭才干的,有凭言论的,有凭专门技艺的;如今却完全不是这样。从茂才等科以下,直到明法科,进退取舍都有法度。古人所谓德行、才干,如今无从施展;古人所谓言论,又未必符合今天的法度。确有非同寻常的豪杰之士,如果不按这种途径自我进取,上位者就不举荐他;确实按这种途径进取而不符合今天法度的,有司也不录取他。按这种途径自我进取,都是所谓委屈自己。孟子说:‘没有委屈自己而能使别人正直的人。’然而今天的士人没有不按这种途径自我进取的。难道他们都不如古代士人那样自重而知耻吗?古代把天下土地按井田制分给百姓,士人尚未受命做官时,就分给他一廛,使他成为百姓,他的父母妻子儿女都能生活宽裕。从家到国,有塾、序、学,士人无论观看游息还是起居处所,都有老师和朋友相伴,弦歌学习尧舜之道,自得其乐。经过磨炼、雕琢、切磋,长期浸润培养,品行完备、才干充足,就会说:‘上位者难道会舍弃我吗?上位者也一定没有谁能舍弃我。’ 如今土地不实行井田制,国没有学校,党没有庠,遂没有序,家没有塾;士人尚未受命做官时,有的没有办法使父母妻子儿女生活宽裕,也没有地方安置一个品行完备、才干充足的自己,上位者又没有谁举荐他。士人怎么能不自我进取呢?唉!假使今天的士人不如古代士人,不是人的本性如此,而是形势造成的。形势不同,是圣贤之所以不能相同的原因。孟子不去拜见三公,而孔子却做季氏的属吏,难道不是因为形势吗?士人的进退,不只取决于德行和才干,而取决于今天的法度;而有司的好恶又未必符合今天的法度。这样,士人的进退不只取决于今天的法度,几乎还在于有司的好恶。有司并不是从前的有司,后来的有司又不是今天的有司。有司的好恶,难道会恒常不变吗?这样看来,士人的进退最终果然没有什么确定的标准罢了!唉!以言论取人,根本就是错误;取用他却又没有得到他所谓的言论,这是错误中的错误。何况又加上有司好恶的无常呢?古代的道路,难道最终不可见了吗?士人如果拥有使自己获得进身机会的形势,他的才能难道不会得到施展吗?既然获得了机会却不施展,未见这能算有道之士。杨叔明兄弟,凭父亲的恩荫都做了京官;他们的处境并不是我所说的没有办法安置自己、使父母妻子儿女生活宽裕而不得不自我进取的情形。他们委屈自己去做进士,又在有司那里再次委屈自己,却似乎还不能释然。这两位本来一向把行道自任,并且把我当作朋友。唉,我担心他们仍然没有觉悟,所以写这篇《进说》送给他们。《太极图说》 周敦颐 无极就是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运动达到极点便转为静,静止而产生阴,静止达到极点又转为运动。一动一静,互相以对方为根本;阴阳分立,两仪于是建立。阳气变化、阴气交合,产生水、火、木、金、土,五气依次运行,四时因此运行。五行就是阴阳,阴阳就是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五行生成时,各自形成一种性质;无极的真实本体、阴阳二气与五行之精微,奇妙地结合凝聚,乾道形成男性,坤道形成女性,阴阳二气相互感应,化生万物。万物不断生成,变化没有穷尽。只有人得到天地之秀气,最为灵异;形体既形成,精神便产生知觉;五种人性受到感动,善恶于是分明,各种事务由此产生。圣人用中正仁义来确定它【圣人之道,只是仁义中正罢了】,以保持清静【没有欲望所以清静】,从而树立人的最高准则。因此圣人与天地相合于德,与日月相合于光明,与四时相合于秩序,与鬼神相合于吉凶。君子修养它就吉祥,小人违背它就凶险。所以说:建立天道,叫作阴与阳;建立地道,叫作柔与刚;建立人道,叫作仁与义。又说:推究开始而返观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伟大啊,《易》!这就是它的最高境界了。《稼说送张琥》 苏轼
曷常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五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耰铚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刚説 苏 轼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所好夫刚者,非好其刚也,好其仁也;所恶夫佞者,非恶其佞也,恶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难,常以身试之。凡免我于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挤我于崄者,皆异时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刚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建中靖国之初,吾归自海南,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若孙君介夫讳立节者,真可谓刚者也。始吾弟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王荆公谓君曰:「吾条例司当得开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过矣,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则亦不肯为条例司矣。」公不答,径起入户。君亦趋出。君为镇江军书记,吾时适守钱塘,徃来常润间,见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监司皆新进少年,驭吏如束湿,不复以礼遇士大夫,而独敬惮君,曰:「是抗丞相不肯为条例司者。」谢麟经制溪洞事宜,州守王竒与蛮战死,君为桂州节度判官,被防鞫吏士有罪者,麟因収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并按且尽斩之。君持不可,麟以语侵君,君曰:「狱当论情,吏当守法,逗挠不进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余人可尽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斩人,则经制司自为之,我何与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狱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迁官。吾以是益知刚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于必死乎?方孔子时,可谓多君子,而曰「未见刚者」,以明其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刚则折」,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当忧其太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为此论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纪者甚多,独书此二事,遗其子勰勴明刚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说。杂说 苏 轼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汨汨,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石山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郄超虽为桓温腹心,以其父愔忠于王室,不令知之。将死,出一箱付门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欲相伤,为毙我死后,公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愔后果哀悼成疾,门生依指呈之,则悉与温徃反密计。愔大怒曰:「小子死晩矣,更不复哭。若方回者,可谓忠臣矣,当与石碏比。然超谓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则不从温矣。」东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梁史,刘凝之为人认所着履,即予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隣人认所着履,麟士笑曰:「是卿履邪?」即予之。隣人得所失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邪?」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世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也。宋君夺民时,以为台,而民非之。无忠臣以掩其过也。子罕释相而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所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此《战国策》之言。苏子曰:「管仲,仁人也。《战国策》之言,庶几是乎?」然世未有以为然者也。虽然,管仲之爱君亦陋矣,不谏其过,勿务分谤焉。或曰:「管仲不可谏也。」苏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谏而不听,则不用而已矣。」故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桓温之所成,殆过于刘越石,而区区慕之者,英雄必自有以相伏,初不以成败言耶?以此论之,光武之度本不如▯德,唐文辜之英气,未必过刘寄奴也。
译你何曾观察过富人的庄稼吗?他们的田地肥美而且多,粮食充足而有余。田地肥美而且多,就可以轮流休耕,使地力得到恢复;粮食充足而有余,播种总不误农时,收获总等到成熟。所以富人的庄稼总是长得好,秕谷少而果实多,长久储藏也不会腐烂。如今五十口之家共同耕种百亩田地,一寸一寸地都要榨取地力,日日夜夜盼望收成。锄头、耰、铚、镰不断在田地上使用,密集得像鱼鳞一样,地力已经耗尽了。播种总是不及时,收获总不等到成熟,这样怎么还能有好庄稼呢?古人的才干并没有远远超过今人。他们平日用来涵养自己、不敢轻易施展,等待成就的心情,忧惧勤勉得像婴儿盼望长大一样。弱小的培养到刚强,空虚的培养到充实。三十岁以后才出仕,五十岁以后才授爵。在长期屈抑中积累诚信,在充足完备之后得到任用,在已经满溢的余裕中流行,在持守盈满的最后阶段才发扬出来。这就是古人远远超过常人的原因,也是今天的君子不及古人的原因。我年轻时也有志于求学,不幸很早就取得了功名,与你同年。你的成名,也不能说不早。如今我即使想自认为还不足,众人也已经妄加推许我了。唉!您还是离开这种过早求成的做法,专心求学吧!广泛观察而简约取用,厚积而薄发。我对您只能说到这里。您回去经过京城时,去问问有人说‘辙、子由,是我的弟弟’,也请把这些话告诉他。《刚说》 苏轼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而少言,接近仁。’又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人,很少有仁德。’喜欢刚强,并不是喜欢它的刚强,而是喜欢它所包含的仁;厌恶奸佞,并不是厌恶它的巧言,而是厌恶它的不仁。我一生多灾多难,常常亲身验证这件事。凡是在困境中救助我的,都是平日里令人敬畏的人;把我推入险境的,都是过去令人喜欢的人。因此我知道刚强的人一定仁厚,奸佞的人一定不仁。建中靖国初年,我从海南回来,见到故人,询问他们的生死,追述平生所见的刚强之人,其中有些已经不幸去世了。比如孙君介夫,名立节,真可以说是刚强的人。当初我的弟弟子由任条例司属官,因为意见不合而引退。王荆公对孙君说:‘我的条例司正应当得到像您这样聪敏开达的人。’孙君笑着说:‘您说过头了,应当寻求胜过我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就不会肯到条例司任职了。’王荆公没有回答,径直起身进入内室。孙君也快步离开。孙君任镇江军书记时,我正好任钱塘太守,往来于常州、润州之间,在京口见到他。新法开始实行时,监司都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驾驭属吏像捆湿柴一样,不再以礼对待士大夫,却唯独敬畏孙君,说:‘这是抗拒丞相、不肯到条例司任职的人。’ 谢麟负责经制溪洞事务,州守王奇与蛮人交战而死。孙君任桂州节度判官,负责审讯被指控有罪的吏士。谢麟于是把大小使臣十二人交给孙君,并且边审讯边准备把他们全部斩首。孙君坚持认为不可,谢麟用言语侵凌他。孙君说:‘审理案件应当根据实情,官吏应当遵守法律。迟疑拖延、不肯进军,是诸将的罪过;既然他们已经服罪,难道其余的人也可以全部杀掉吗?如果一定要用非法手段杀人,那么经制司自己去做,我与此有什么关系?’谢麟上奏说孙君抗拒,孙君也上奏揭发谢麟干预刑狱之事。刑部判定如孙君所言,十二人都没有死,有的还因此升了官。我由此更加知道刚强的人一定仁厚。不仁的人,能够用一句话使十二个必死之人活下来吗?孔子在世时,可以说君子很多,却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正说明刚强之人如此难得。然而世人竟说‘太刚强就会折断’。士人只怕不刚强,长期培养成就他们还担心不够,难道反而应当忧虑他们太刚强、害怕他们折断吗?折断不折断,是天命,不是刚强的罪过。提出这种说法的,是鄙陋而害怕失去利益的人。孙君一生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我只记下这两件,留给他的儿子勰、勴,说明刚强的人一定仁厚,以验证孔子的说法。《杂说》 苏轼 我的文章像万斛泉水的源头,不选择地点,哪里都可以流出。在平地上浩浩荡荡地奔流,即使一天流过千里也不困难;等到遇到石山而曲折前行,就随着外物形成不同姿态,无法预知。可以知道的,只是常常在应当流行的地方流行,在不得不停下的地方停下。如此而已。其他的地方,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能知道。郄超虽然是桓温的亲信,但因为他的父亲郄愔忠于王室,郄超不让父亲知道。郄超将死时,拿出一个箱子交给门生说:‘本来想把它烧掉,只是担心您年纪大了,一定会因此悲伤。等我死后,如果您大为悲痛,以至于严重影响睡眠饮食,就可以把这个箱子呈给您;否则就把它烧掉。’郄愔后来果然因哀悼成病,门生依照嘱咐把箱子呈上,里面全是郄超与桓温往来的秘密谋划。郄愔大怒说:‘这小子死得太晚了,我再也不为他哭。像方回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忠臣,应当与石碏相比。然而郄超说他不孝,可以吗?假如郄超知道君子所说的孝,就不会跟随桓温了。’东坡先生说:‘郄超这是小人的孝。’ 《梁史》记载,刘凝之被人认作穿的是对方丢失的鞋,他就把鞋给了那人。那人后来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鞋,送还给刘凝之,刘凝之却不肯再收。沈麟士也曾被邻人认作穿着对方的鞋,沈麟士笑着说:‘这是您的鞋吗?’随即给了他。邻人找到自己丢失的鞋,送回来,沈麟士说:‘不是您的鞋吗?’笑着收下了。虽然这是小事,但处世应当像沈麟士,不应当像刘凝之。宋君侵夺百姓的农时,把它用来修筑台,百姓非难他,却没有忠臣替他掩饰过错。子罕辞去相职而任司空,百姓非难子罕,却称赞他的君主。齐桓公宫中有七个市场、七百女闾,国人非难他,这是管仲所造成的;管仲有三归之家,用来掩盖桓公的过错。这是《战国策》中的话。苏子说:‘管仲是仁人。《战国策》的话,也许是对的吧?’但世上没有人认为这话正确。即便如此,管仲爱护君主的方式也很浅陋:不劝谏君主的过错,却只顾设法分担非议。有人说:‘管仲无法劝谏。’苏子说:‘君主任用他,他就施展才干;不任用他,他就退藏;进谏而君主不听,那就不被任用罢了。’所以孔子说:‘管仲的器量真小啊。’ 桓温所成就的事业,大概超过了刘越石,而那些微不足道地仰慕他的人,是因为英雄之间必定各有足以相互折服之处,最初并不只是根据成败来评说吗?照这样评论,光武帝的气度本来不如玄德,唐文辜的英气也未必超过刘寄奴。
人君不得与臣下争善,同列争善,犹以为妬,可以君父而妬臣子乎?晋宋间人主,至与臣下争作诗写字,故鲍昭多累句,王僧防用拙笔以避祸。悲夫,一至于此哉!汉文言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乃不及,非独无损于文帝,乃所以为文帝之盛德也。而魏明乃不能堪,遂作汉文胜贾生之论。此非独求胜其臣,乃与异代之臣争善,惟无人君之度。正如妬妇,不独禁忌其夫,乃妬他人之妾也。汉仍秦法,至重。髙恵固非虐主,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罢肉刑,与参夷之诛。景帝复孥戮晁错。武帝罪戾有増无损。宣帝治尚严,因武之旧。至王嘉为相,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事见梁綂传。固可谓疎略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髙恵、文帝以重法兴,哀、平以轻法衰。因上书乞増重法律,赖当时不从其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上便谓酒可以延年,可乎?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灭族。呜呼悲夫!戒哉!疎而不漏,可不惧乎?晋士浮虚无实用,然其间亦有不然者。如孟嘉,平生无一事,然桓温谓嘉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驭卿。”温平生轻殷浩,岂妄许人者哉?乃知孟嘉若遇,当作谢安;安不遇,不过如孟嘉。真宗时,或荐梅询可用者,上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时沆之没,盖二十余年矣。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曰:“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独以无心故尔。”轼因赞其语,且言:“陈执中,俗吏尔,特至公犹能取信主上,况如李公之才识,而济之以无心耶?”脉之难明,古今所病也。至虚有盛候,太实有羸状,差之毫厘,疑似之间,便有死生祸福之异,此古今所病也。疾不可不谒医之明脉者,盖天下一二骐骥,不时有,天下未尝徒行;和、扁不世出,病者终不徒死,亦因其长而护其短耳。士大夫多秘所患,求脉验之灵否,使索病于冥漠之中,辨虚实冷热于疑似之间。医不幸而失,不肯自谓失也,则巧饰遂非,以全其名,至于不救,是固难治也。间有驯愿者,或用主人之言,亦湏参以所见,两存而杂治,以故药不效,此世之通患,而莫之悟也。吾平生求医,必于平时黙验其工拙,至于有疾,必先尽告以所患,而后求诊,使医了然知患之所在,然后求之脉虚实冷热,先定于胸中,则脉之疑似不能乱也。故虽中医治吾疾,常愈而已,岂以困医为事哉?韩退之喜大颠,如喜澄观、文畅,意耳,非信佛法也。而妄撰退之与大颠书,其词凡鄙,退之家奴仆亦无此语。今一士人又于其末妄题云:“欧阳永叔谓此文非退之莫能作。”此又诬永叔者。永叔作《醉翁亭记》,其词玩易,盖戏云耳,不自谓竒特也。而妄庸者亦撰作永叔语,云:“平生为文,此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作退之画记,退之亦不能为醉翁亭记。”
宋文鉴巻一百七
译君主不可以同臣下争夺善名;同列之间争夺善名,尚且被认为是嫉妒,怎么能以君父的身份嫉妒臣子呢?晋、宋之间的君主,甚至同臣下争着作诗、写字,所以鲍昭写了许多累赘的句子,王僧防故意使用拙笔来躲避灾祸。可悲啊,竟到了这种地步!汉文帝说很久没有见到贾生,自以为超过了他,后来却说自己不如他;这不但没有损害文帝,反而正是文帝盛大德行的表现。魏明帝却不能忍受,于是作出汉文帝胜过贾生的论断。这不只是要胜过自己的臣子,竟然还要同异代的臣子争夺善名,完全没有君主的气度。正如嫉妒的妇人,不仅禁止丈夫亲近别人,还嫉妒别人的妾。汉朝沿用秦朝的法律,刑法十分严重。高祖、惠帝本来并不是暴虐的君主,但习惯了所见的制度,以为这是常规,不知道刑法如此严重。直到孝文帝才开始废除肉刑和夷三族之诛。景帝又恢复了对晁错的连坐诛戮。武帝的罪刑有增加而没有减轻。宣帝的治理崇尚严厉,沿袭武帝的旧法。到王嘉做宰相,才开始减轻法律,于是东汉沿袭下来而没有改变。班固没有记载这件事,事情见于《梁统传》,班固可以说疏漏简略了。王嘉是贤相,减轻刑罚又是他盛大德行中的事情,怎么可以不记载呢?梁统却说:高祖、惠帝、文帝凭借严法兴盛,哀帝、平帝因为法律宽松而衰败。于是上书请求加重法律,幸亏当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这就像人在年轻时不节制酒色却安然无恙,年老后即使节制也已经生病;看到前半段便说饮酒可以延年益寿,行吗?梁统也是东汉的名臣,一说出这种话,便因此获罪于上天。他的儿子松、竦都不得善终,最终还差点灭族。唉,可悲啊!应当引以为戒!法网虽疏而不漏,难道不可恐惧吗?晋代士人浮华空虚而没有实际用途,但其中也有不是这样的人。比如孟嘉,一生没有做成一件事,然而桓温对孟嘉说:‘人不能没有权势,我正是因此才能驾驭您。’桓温一生轻视殷浩,难道会胡乱称许人吗?由此可知,孟嘉如果遇到机会,应当会成为谢安;谢安如果没有遇到机会,也不过会像孟嘉一样。真宗时,有人推荐梅询,说他可以任用。皇上说:‘李沆曾经说他不是君子。’当时李沆去世,大概已经二十多年了。欧阳文忠公曾问苏子容:‘宰相去世二十年,还能使君主追念并相信他的话,凭的是什么方法?’苏子容说:‘只是因为他没有私心罢了。’苏轼于是赞同他的话,并且说:‘陈执中只是个庸俗的官吏,尚且因为极其公正而能取得皇上的信任,何况像李公这样有才识,又以无私心辅助他呢?’脉象难以辨明,是古今医者都感到困难的事。极度虚弱可能呈现盛实的症候,过于实的病也可能呈现羸弱的形状;差之毫厘,处在似是而非之间,就会产生生死祸福的差别,这也是古今医者的难题。患病不可不请教善于诊脉的医生,因为天下像骐骥一样的良医一时未必出现,但天下的人并不因此就只能徒步而行;和、扁这样的名医不世代出现,病人也不至于都白白死去,只是要凭借医生的长处,同时防护他的短处。士大夫大多隐瞒自己的病情,想用脉象来验证医生是否灵验,使医生在渺茫之中寻找病因,在疑似之间辨别虚实寒热。医生如果不幸误诊,又不肯承认错误,就会巧加掩饰、坚持错误,以保全自己的名声,直到病人无法救治,这当然很难医治。间或有驯顺谨慎的医生,有时采用患者或主人所说的意见,但也必须参照自己的观察;两方面都保留而杂合施治,因此药物无效。这是世间普遍的弊病,却没有人觉悟。我一生求医,必定在平时默默考察医生的医术高下;到了患病时,一定先把自己的病情全部告诉医生,然后请他诊脉,使医生清楚知道病在哪里,再通过脉象探求虚实寒热,先在心中确定判断,这样脉象的疑似就不能扰乱判断。所以即使是中等医术的医生治疗我的病,也常常能够治愈,难道我是故意使医生为难吗?韩退之喜欢大颠,就像喜欢澄观、文畅一样,只是情意上的交往,并不是相信佛法。可是有人妄自编造韩退之给大颠的信,文辞粗俗鄙陋,即使韩退之家的奴仆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如今又有一个士人在信的末尾妄题说:‘欧阳永叔说,这篇文章除了韩退之没有人能够作。’这又是诬陷欧阳永叔。欧阳永叔作《醉翁亭记》,文辞平易诙谐,大概只是戏笔罢了,并没有自称奇特。可是那些妄庸之人又伪造欧阳永叔的话,说:‘我一生写文章,这是最得意的一篇。’又说:‘我不能写韩退之的《画记》,韩退之也不能写《醉翁亭记》。’ 《宋文鉴》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八宋 吕祖谦 编説迂说 王 令非礼之举,非义之动,皆是也。以其非礼义而止者,盖未之见;以其非礼义而止之者,又未之见也。今有学圣人之道而行圣人之义者,皆曰迂。以其迂而止之者,皆是也;以其迂而止者,又皆是也。何勇于为彼,而恶乎适此也?止之者,爱人耶?岂乐人之为非礼义,而惧人之为圣人也耶?师说 王 令上古之书,既已汨没,其它治具不可稽见。而五帝之学,求之传说,间或见之。夏商之书,虽号残缺,然学之名具存。周则大备,故其设施炳然彰白。若然,帝王之于治,其它虽世有取舍,于学则未闻或废也。岂非君师云者,两立不可一缺耶?夫惟至治之世,其措民各有本,而次第之以及其它。故地有井,而自养其业,虽有士农工商之云,未尝不力而食。因其资给,然后绳其游惰,澄其淫邪,锄其彊梗,其治略已定矣。然犹乡遂有庠序之教,家国有塾学之设,自世子以及卿大夫之子,皆入学。为之师,以谕其道;为之保,以诏其业。示之智仁圣义中和,使相充扩;孝友睦婣任恤,使相修饰;礼乐射御书数,使相开晓。故其左右之闻,前后之观,不仁义则礼乐迨其淬磨渐浸之成,则入孝而出弟,尊尊而长长。然后取而置之民上,则君尽其所以为君,臣尽其所以为臣,卒无一背戾者。其出于学而存于师也。道之衰微,迄于余周,如担石之将坠,其引缀未絶者,犹有一线发继之。暴秦不扶而抑,遂至堕坏。汉兴,宜大更制而裁补缝之,故其俗无所防范,听民所为,卒于无所不至。然能郡县创孔子祠,立五经博士,置弟子员,策贤良,求经术以对,当时得失于古虽未为善,而其风俗遂号为平。岂前世遗风余化渐渍深而未斩耶?抑民苦秦而效易见也?当此之时,士犹能相遵师,故终汉世传诗书礼易春秋而名家者,以百十计。晋魏而下,浸以沉涵,更数十氏,唯唐为近古,大抵才追齐汉治,而未能逺过。呜呼!何为而止此也?夫天下之所以不治,患在不用儒,而唐汉以来例尝任儒矣,卒不甚治者何也?有儒名,有儒位,而不用儒术,而然尔。其▯在于学师不立,而立贤无方,圣人之道不讲不明,士无根源而竞放流,故不识所以治乱之本,而不知所以为儒之任,又上取之不。以实而以言故也。夫人所以能自明而诚者,已非生知,则出于教▯之明而修习之至也。如其无师,则天下之士虽有强力向进之心,且何自明而诚也?夫天下之材,力训导而懋勉之,且犹患其粃窳。故七十子亲逢圣人而薫炙之,其闻与见不为不至,犹且柴愚参鲁,师辟由喭,赐不受命而货殖,冉求为宰而赋粟倍。又况后圣人数千嵗,其书残缺讹蠧,又资才下于数子,而欲其自为而不立学与师,犹甚愿获而顾不耕也。如必待其自贤而取之,多见其希阔不可俟也。自周至唐,绵数千嵗,其卓然取贤而自名可以治寄者,孟轲抵韩愈,才三四人。是其力能提扶其道而竟不知用者,所以厯年已逺而人出甚少也。如其多则或用之矣,苟患其少,无如广师而立学,续其所不长,擢其所未髙,使知其所以救乱,然后名闻而实取之,则庶矣。天下之师絶久矣,今之名师者,徒使组刺章句,希望科第而已。昔者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今贼人者皆是,是皆取戾于孔子者也,恶得为人师?葬说 程 頥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恶也,非隂阳家所谓祸福者也。地之美者,则其神灵安,其子孙盛,若培拥其根而枝叶茂,理固然矣。地之恶者,则反是。然则曷谓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润【一作泽】草木【一作生物】之茂盛,乃其验也。父祖子孙同气,彼安则此安,彼危则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惑以择地之方位,决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先为计,而専以利后为虑,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湏使异日不为道路,不为城郭,不为沟池,不为贵势所夺,不为耕犁所及【一本所谓五患者,沟渠道路,避村落,逺井窰】五患既慎,则又凿地必四五丈,遇石必更穿之,防水润也。既葬则以松脂涂棺椁,石灰封墓门,此其大略也。若夫精画,则又在审思虑矣。其各葬【一作火焚】者,出不得已,后不可迁,就同葬【一作焚】矣。至于年祀寖逺,曾髙不辨,亦在尽诚,各具棺椁葬之,不湏假梦寐蓍▯而决也。葬之穴,尊者居中,左昭右穆而次,后则或东或西,亦左右相对而启穴也。出母不合葬,亦不合祭,弃女还家,以殇穴葬之。史说 张舜民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八 宋代吕祖谦编 说 《迂说》 王令 不合礼的举动、不合义的行动,都是错误。因为它们不合礼义而加以制止的人,我还没有见到;因为它们不合礼义而加以制止的事情,我也还没有见到。如今有人学习圣人的道、实行圣人的义,大家都说他们迂腐。因为认为迂腐而加以阻止他们的人,都是错的;因为认为迂腐而被阻止的人,也都是对的。为什么对那些错误的行为如此勇于去做,却厌恶趋向这里呢?阻止他们的人,是爱护人吗?难道是喜欢人做不合礼义的事,却害怕人们成为圣人吗?《师说》 王令 上古的书籍已经湮没,其他治理国家的制度也无法考察;五帝时代的学校制度,只能从传说中寻求,偶尔还可见到。夏、商的典籍虽称残缺,但学校的名称还完整保存。周代则最为完备,所以它的制度安排清楚明显。既然如此,帝王治理国家,其他方面虽然世代都有取舍,学校却没有听说曾经废弃。难道不是君主与教师这两者,缺一不可吗?只有在治理达到顶点的时代,安置百姓各有根本,并且按次序推及其他方面。因此土地实行井田制,使百姓各自经营产业;即使有士、农、工、商之分,也没有不劳动而获得食物的。先使他们得到资财供给,然后约束游惰,澄清淫邪,铲除强暴顽梗,治理的大略已经确定了。然而乡、遂仍有庠序的教育,家、国仍设塾、学;从世子到卿大夫的子弟,都进入学校。设置教师来晓谕他们道理,设置保傅来教导他们的事务。向他们展示智、仁、圣、义、中、和,使他们彼此充实扩展;教导孝、友、睦、婣、任、恤,使他们互相修养;教导礼、乐、射、御、书、数,使他们彼此启发明白。因此他们身边所听到的、眼前所看到的,无不关于仁义和礼乐。等到经过磨炼、逐渐浸润而形成,就能入则孝顺,出则敬悌,尊敬尊长,敬爱长者。然后把他们选拔出来安置在百姓之上,于是君主尽到做君主的职责,臣子尽到做臣子的职责,最终没有一个违背乖戾的。这种成就,来自学校而保存在教师那里。道统衰微,直到周朝末年,像一块担石将要坠落,牵引连接它而没有断绝的,只剩下一根头发般的线索。暴秦不加扶持反而压制它,于是终于坠落败坏。汉朝兴起,本应大大改变制度,加以裁补缝合;可是当时的风俗没有防范,任凭百姓作为,最终发展到无所不为。然而汉朝能够在郡县创建孔子祠,设立五经博士,设置弟子员,策问贤良,求取经术来回答政事得失;与古代相比,当时还不能算很好,但风俗于是被称为平治。难道不是前代遗风余化浸润深厚,还没有断绝吗?还是百姓苦于秦朝暴政,改变很容易见效呢?这时士人还能够相互遵从老师,所以整个汉代传授《诗》《书》《礼》《易》《春秋》而成为名家的人,以百十人计算。晋、魏以下,逐渐沉浸其中,经历了几十个朝代,只有唐代接近古代,大体上才能赶上齐、汉的治理,却未能远远超过。唉!为什么只能到这里呢?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弊病在于不任用儒者;唐、汉以来通常也曾任用儒者,最终却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理,为什么呢?只是有儒者的名号、有儒者的职位,却不采用儒者的学术罢了。弊病在于学校和教师没有建立,而选立贤人的标准又没有一定;圣人的道不讲习、不阐明,士人没有根源而争相放纵流散,所以不知道治乱的根本,不知道儒者所承担的责任;而上面选取人才又不以实际而以言辞为标准。这是因为选取人才不以实际而以言辞为标准。人之所以能够自己明辨并做到真诚,如果不是生而知之,就来自明确的教导和达到极致的学习。假如没有老师,天下士人即使有奋力上进之心,又从哪里能够自我明辨而达到真诚呢?天下的才质,即使竭力训练引导、勉励督促,尚且担心其中有粗劣不堪的;何况七十弟子亲自遇到圣人、受到熏陶,他们听闻和见识不可谓不深,仍然有高柴愚钝、曾参迟鲁,冉耕性僻、仲由鲁莽,端木赐不接受使命而经营财货,冉求做宰而把赋税加倍。何况距离后世圣人已有几千年,典籍残缺、讹误、虫蛀,又资质低于这些弟子,却想让他们自行成才而不建立学校和教师,这就像希望得到收获却回头不耕田一样。如果一定等他们自行成为贤人再录用,多半只能见到稀少而难以等待的情形。从周代到唐代,绵延几千年,能够卓然选取贤人、凭自己的名望承担治理重任的,从孟轲到韩愈,才三四个人。这些人有力量扶持大道却最终没有被任用,正是人才历年相隔很久而出现极少的原因。如果他们多一些,也许就会被任用了;既然担心人才少,不如广泛设置教师、建立学校,补足他们所不擅长的,提高他们尚未达到的境界,使他们知道救治乱世的方法,然后根据名声和实际加以任用,这就差不多了。天下没有教师已经很久了。如今所谓名师,只是让人编缀刺绣般的辞章、琢磨章句,希望取得科举功名罢了。从前子路让子羔做费地的宰,孔子说:‘这是在残害这个人的子弟。’如今残害人的人到处都是,这些人都在获罪于孔子,怎么配做人的老师呢?《葬说》 程颐 选择墓地,是选择土地的好坏,并不是阴阳家所说的祸福。土地肥美,死者的神灵就安宁,子孙就兴盛,就像培土保护树根而使枝叶茂盛一样,这是自然的道理。土地恶劣,就相反。那么什么叫土地肥美呢?土色光润【一本作“泽”】,草木【一本作“生物”】茂盛,就是它的验证。父祖子孙同属一气,祖先安宁,子孙就安宁;祖先危险,子孙也危险,这也是道理。可是拘泥禁忌的人迷惑于选择土地的方位、判定日期的吉凶,不是太拘泥了吗?更严重的,不把奉祀先祖作为考虑,而专门以给后代谋利为忧虑,更不是孝子安葬先人的用心。只是有五种祸患不得不谨慎,必须使墓地以后不成为道路,不被建成城郭,不被挖成沟池,不被权贵势力夺取,不被耕犁触及【一本所谓五患,是沟渠、道路、避开村落、远离井和窑】。慎防五患以后,挖墓穴一定要达到四五丈,遇到石头一定要继续凿穿,以防水气湿润。下葬后用松脂涂抹棺椁,用石灰封闭墓门,这些是大概的做法。至于精密周详的规划,还要进一步审慎思考。分别安葬【一本作“火焚”】,是出于不得已;以后不能迁葬,就同葬【一本作“焚”】。至于年代久远,曾祖、高祖已经无法辨认,也只在于竭尽诚意,各自准备棺椁安葬,不需要借助梦境、蓍草、龟甲来作决定。墓穴中,尊长居中,左边安昭,右边安穆,依次排列;后来的墓穴有的在东、有的在西,也应当左右相对而开穴。被休弃的母亲不与父亲合葬,也不合祭;被遗弃的女儿回到娘家,就按照夭折者的墓穴安葬。《史说》 张舜民
马文渊有言:「人贫当益坚,老当益壮。贫而坚者,虽市里小民,尚有之;老而壮,虽士人未之见也。」韩退之潮阳之行,齿髪衰矣,不若少时之志壮也。故以封禅之说迎宪宗。又曰:「自今请改事陛下。」观此言,伤哉!丈夫之操,始非不坚,誓于金石,凌于雪霜;既而怵于死生,顾于妻孥,罕不回心低首,求免一时之难者,退之是也。退之非求冨贵者也,畏死尔。故善为国者,如农圃然,初则养育其材,勿使之夭折;终则将就其美,勿使之摧残。君臣相成,同底于道,顾必使之至于尽欢竭力之地,亦何有哉?唯乐天则不然,知其不可为而一舍之,危行而放其言,怀巻而同其尘,可谓晦而明,柔而立者也。故终其身而不辱,如刘梦得、栁子厚辈,舍文字语言之外,复何有哉?刘蕡赞史臣,以蕡为疏直。蕡于策中引襄公杀阳处父,《春秋》罪漏言;而蕡既戒帝漏言,而身诵语于庭。又蕡不先以忠结上知,后为谋之,若是殆非史家才识也。且蕡布衣也,出应诏,以何计先结主之知而后言之哉?虽谏官、御史以在近列,傥先视人主之意而方出言,是何人也?蕡辈造廷待问,有所及,不列之于廷对,何阶而上达哉?唯其疏直,乃得敢言之士。傥使来者皆三思后言之,朝廷何望哉?度斯人也,殆是恶直丑正之人。使恶直丑正之人执史笔以去取前人之事,则一代之人若为凖的。蕡虽不第,同试如李邰辈,公言于朝,以为已之不若。一时藩侯争相辟置,如牛僧孺、令狐楚,不敢待以賔幙,皆以师礼资之。是何同时之人其见重顾如此?数百年之后,独不信于史臣之笔,亦可叹矣。吊说 吕大钧诗曰:凡民有防,匍匐救之,不谓死者可救而复生,谓生者或不救而死也。夫孝子之防亲,不能食者三日,其哭不絶声。既病矣,杖而后起,问而后言。其恻怛之心,痛疾之意,不欲生,则思虑所及,虽其大事有不能周之者,而况于他哉?故亲戚僚友乡党闻之而徃者,不徒吊哭而已,莫不为之致力焉。始则致含襚以周其急【朋友襚亲以进见士防礼族人相为又有含见文王世子】三日则共麋粥以扶其羸【亲始死三日不举火隣里为之麋粥以饮食之见问防】毎奠则执其礼【士之防朋友奠见曾子问】将葬则助其事【孔子之防公西赤为志子张之防公明仪为志原壤母死孔子助沭防见檀弓】其从柩也,少者执绋,长者恵进止【吊非从主人也四十者执绋见杂记孔子从老▯助葬于乡党反坦曰食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听变此则専进止者也见曾子问】其掩圹也,壮者盈坎,老者从反哭【乡人五十者从反哭四十者待盈坎见杂记】祖而赗焉【赗用车马所知则赗而不奠兄弟乃奠奠止用羊并见士防礼】不足则赠焉【知死者赠赠以币其礼在赙赗之后又公之赠赠于邦问故曰行而赠见士防礼】不足则赙焉【知生者赙赙用布币以助其费故曰不足则赙见士防礼】凡有事则相焉【司徒敬子之防孔子有若之防子游摈国昭子之母死问位于子张并见檀弓】斯可谓能救之矣。故适有防者之词,不曰愿见,而曰比,虽国君之临,亦曰寡君承事,他国之使者曰寡君使某毋敢视賔客【见少仪檀弓杂记】主人见賔,不以尊卑贵贱,莫不拜之,明所以谢之,且自别于常主也【平日相见或主人先拜客或客先拜主人】賔见主人,无有答某拜者,明所以助之,且自别于常賔也【见曲礼记】自先王之礼坏,后世虽传其名数,而行之者多失其义。防主之待賔也,如常主;防賔之见主人也,如常賔。如常賔,故止于吊哭,而莫敢与其事;如常主,故舍其哀,而为衣服饮食以奉之。其甚者,至于损奉终之礼,以谢賔之勤;废吊哀之仪,以宽主之费。由是,则先王之礼意,其可以下而已乎?今欲行之者,虽未能尽得如礼,至于始防则哭之,有事则奠之【奠不必更,自致礼,惟代主人之献爵是也】又能以力之所及为营,防具之未具者,以应其求;辍子弟仆▯之能干者,以助其役;易纸币壶酒之奠,以为襚;除供帐馈食之祭,以为▯与赙。凡防家之待已者,悉以他辞受焉【必以他辞者,色异众嫌】庶几其可也。刍说武帝征伐之意,虽汲黯之言在所不采,而主父偃以疎逖防贱进言九事,乃以伐匈奴为谏,引尉佗、章邯,明秦之所以亡。严安亦曰:“靡敝国家,结怨匈奴,非所以子民而安边也。”夫偃、安之所陈,与上异意,以秦法论之,是谓非上之建立,必诛无赦。武帝乃见而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晩也?”夫言虽不用,而其人见収,则非特足以进天下之材,亦可以来天下之言。一语不当,从而废之,则非特塞贤材之路,亦将钳天下之口。武帝之异于始皇,其在斯乎?
译马文渊说过:‘人贫穷时应当更加坚定,年老时应当更加壮盛。贫穷而坚定的人,即使市井小民中还有;年老而壮盛的人,即使士人中也没有见过。’韩退之前往潮阳时,牙齿、头发已经衰老,不如年轻时志气壮盛,所以用封禅的说法去迎合宪宗。又说:‘从今以后,请允许我改过而侍奉陛下。’看这话,真令人伤感!大丈夫的操守,起初并不是不坚定,誓言如金石,能够经受雪霜;后来却被生死所恐惧,顾念妻子儿女,很少有人不改变心意、低头屈服,求得免除一时的灾难,韩退之就是这样。韩退之并不是追求富贵,只是害怕死亡罢了。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像农夫管理园圃一样:开始时培养人才,不使他们夭折;最后将要成就其美德时,也不使他们遭到摧残。君臣彼此成就,共同归于正道,只要一定使他们达到竭尽欢心、竭尽力量的境地,又有什么不好呢?只有乐天不是这样,他知道事情不可为,便完全舍弃;行为虽危险,却放任言论;收起书卷,与尘俗相同,可以说是处于晦暗而内心光明,外柔而内在坚定。因此终身没有受辱。至于刘梦得、柳子厚一类人,除文字言语之外,还有什么呢?刘蕡称赞史臣,史臣却说刘蕡疏阔直率。刘蕡在策论中引用襄公杀阳处父的事,《春秋》责备泄露言语;但刘蕡既然告诫皇帝不要泄露言语,自己却在朝廷上诵说出来。又有人说刘蕡没有先以忠诚取得皇帝的了解,后来才谋划进言;这样的人,大概不是史家的才识。况且刘蕡只是平民,他出而应诏,凭什么计策先取得君主的了解然后再进言呢?即使谏官、御史身处近臣之列,假如也要先窥视君主的心意然后才开口,那是什么样的人呢?刘蕡这类人到朝廷等待皇帝询问,凡有涉及的问题,如果不在廷对中提出,又有什么途径能够上达呢?正因为他疏阔直率,才成为敢于进言的人。假如后来的人都三思之后才开口,朝廷还能有什么希望呢?推想这个人,大概是厌恶直率、憎恨正直的人。假如让厌恶直率、憎恨正直的人执掌史笔,决定前人的取舍,那么一代人物就都要被当作靶子来衡量了。刘蕡虽然没有考中,同场考试的李邰等人却在朝廷公开称说,认为自己不如他。一时之间,藩侯争相征召安置他;如牛僧孺、令狐楚,也不敢把他仅仅当作宾客幕僚,都以老师的礼节来对待他。这是同时代的人为什么如此看重他呢?数百年以后,唯独史臣笔下不相信他,也实在可叹。《吊说》 吕大钧 《诗经》说:凡是百姓有丧事,便竭力奔走去救助他们;这不是说死者还能救活,而是说活人有时若得不到救助,也会因而死亡。孝子为父母服丧,不能进食达三日,哭声不断。已经病了,也要扶杖才能起身,先问候之后才说话。他那种悲恻之心、痛苦之意,已经到了不愿活下去的地步;这样一来,他所能想到的,即使有大事还不能周全,何况其他事情呢?所以亲戚、僚友、乡党听说后前往,并不只是吊唁哭泣而已,无不尽力帮助他。起初便送来含殓之物和襚衣,以周济他的急需【朋友以襚衣赠亲属,借以进见;士丧礼中,族人相互馈赠;又有含殓之礼,见《文王世子》】;三日以后,大家共同煮麋粥来扶助他的羸弱【亲人刚死的三日内不能举火,邻里替他煮麋粥供给饮食,见《问丧》】;每次祭奠便替他主持礼仪【士人丧礼中朋友来奠,见《曾子问》】;将要下葬便帮助办理事务【孔子丧事时,公西赤替他办理葬事,子张丧事时,公明仪替他办理葬事;原壤的母亲去世,孔子帮助沐浴治丧,均见《檀弓》】;随柩车前行时,年轻人执绋,年长者负责指示行止【吊丧者不必跟随主人;四十岁的人执绋,见《杂记》;孔子跟随老聃在乡党助葬,返回平坦处时说:“吃饭。”老聃说:“孔丘停止灵柩,走到道路右侧,停止哭泣,以听候变故。”这就是专门负责进止的人,见《曾子问》】;填墓穴时,壮年人填满土坑,老年人随主人返回哭丧【乡人五十岁以上者随同反哭,四十岁者等到墓穴填满,见《杂记》】;祭祖时送来赗礼【赗礼用车马;如果是相识者便送赗而不行奠礼,兄弟则行奠礼;奠礼只用羊,均见《士丧礼》】;还不够,就赠送财物【知晓死者身后事的人送赠礼,赠礼用币帛,礼在赙、赗之后;又有公卿赠礼,是因为赠给邦国之间的交往,所以说“出行而赠”,见《士丧礼》】;仍然不够,就送赙礼【知晓生者情形的人送赙礼,赙礼用布帛钱财来帮助丧事费用,所以说“不足则赙”,见《士丧礼》】;凡有丧事所需,便互相帮助【司徒敬子丧事时孔子相助,有若丧事时子游作摈相;国昭子的母亲去世,向子张询问丧位,均见《檀弓》】。这样才可以说是真能救助丧家。所以到有丧事的人家去吊唁时,不说“愿意拜见”,而说“前来相助”;即使国君亲临,也说“寡君承当此事”,别国使者则说“寡君派遣某人,不敢把自己当作宾客”【见《少仪》《檀弓》《杂记》】。主人接见宾客时,无论尊卑贵贱,没有不向其拜谢的,以表明感谢之意,也借此表示自己不同于平常的主人【平日相见,有时主人先拜宾客,有时宾客先拜主人】。宾客拜见主人时,不接受主人回拜,以表明自己是来帮助丧家,也借此表示自己不同于平常的宾客【见《曲礼》】。自从先王的礼制败坏以后,后世虽然还传承礼仪的名称和数目,但实行的人大多失去了它的意义。丧主接待宾客,像平常的主人一样;丧宾拜见主人,也像平常的宾客一样。把他当作平常的宾客,所以只停留在吊唁哭泣,不敢参与丧事;把他当作平常的主人,所以丧家放下悲哀,反而制作衣服、准备饮食来供奉他。更严重的,甚至损减送终的礼仪,来答谢宾客的辛劳;废弃吊丧哀哭的仪式,来减轻主人的费用。这样看来,先王制礼的本意,难道只能降低到这种地步吗?如今想实行礼制的人,即使还不能完全合乎礼仪,至少在开始办丧事时要为之哭泣,有事情便行奠礼【奠礼不必另行准备,只须亲自致礼;这里指代替主人献爵】;还要尽自己力量,为丧家筹办尚未齐备的丧具,以满足他们的需要;停下那些子弟和仆隶中能干的人,帮助他们办理事务;把原本用来购买纸钱、酒壶和酒的奠礼费用,改作襚礼;把原本用来供给帐幕、馈食和祭祀的费用,改作赗礼和赙礼。凡是丧家要拿来答谢自己的东西,都以其他借口推辞接受【一定要找别的借口,是因为脸色与众人不同,恐怕遭人嫌疑】。这样或许就可以了。杂说 汉武帝想要征伐,虽然汲黯的话不被采纳,主父偃却以疏远卑贱的身份进言九件事,于是借伐匈奴来进谏,援引尉佗、章邯的事例,说明秦朝灭亡的原因。严安也说:“使国家疲敝,和匈奴结怨,这不是用来安抚百姓、安定边境的办法。”主父偃、严安所陈说的意见与皇帝不同,若按秦朝的法律论处,这就叫作不是皇帝所建立的主张,必定要杀而不赦。汉武帝召见他们后却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这样晚才来见我?”他们的言论虽然没有被采用,但他们本人却被录用,这不仅足以招致天下人才,也可以使天下人敢于进言。如果因为一句话不合意,便连同进言的人一起废弃,那么不仅会堵塞贤能之士的道路,也会钳制天下人的嘴。汉武帝与秦始皇不同之处,大概就在这里吧?
晁错为国逺虑,身防家覆,世哀其忠。然其学以申、商刑名为师,峭直刻深,不纯乎道。论人主之所急,以临制臣下为先。又曰: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然则圣主之务,所以尊显而垂后者,果在于术数而已乎?唯其质不厚,而学非其师,故其论如此其荒唐也。访问于善宜虚心而待之。主先入之言,怀决定之意,掠能问之美,无肯听之实。如是而问者,君子之所不对也。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于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既而私于冉有曰:「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于是乎三发而不对。孔子曰:「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孔子岂固隐哉?为其有决定之意,而无肯听之实,则遂事不可以复谏,而空言适足以取咎。语黙动静,岂不谨哉?」人主于听纳之际,尤当寛详尽下,不当使进言之士怀未毕之语。楚子革与王言如响,析父讥之。及其摩厉以湏之,得间而讽焉,能使其馈不食,寝不寐,以思其言。使灵王有自克之仁,改过之勇,则子革之言岂小补哉?然方其言之如响,而其意有未尽,则谓之讇谀可也。吕防正对太宗曰:「君子小人之盛衰,系之时运。读其言者为之惊骇。然至于论小人之害政,戒人主之不察,则言之发端,固有为也。」君臣议论之际,言脱于口,而四方传之,以警以劝,所以作天下之术,尝在于此。尧舜三代君臣相与之际,语言宣尽,何其坦然而无蔽隐也?盖君欲举事兴为,必谋乎下;而臣有嘉谋嘉猷,必告乎上。上有所未达,下有所未谕,亦必反覆论难,无失其和,以趣于正,是而后已。夫岂有不尽之情、未毕之语,而使利口谝言之士可得而间之也哉?至唐之德宗则不然,谋议之际,所询乎下者情有不尽,所告乎上者语有未毕。疑贰之意作,而刻核之心应,固未尝以本然之意告其大臣。岂不曰所以密机事而固主权也?然而言脱于口,而卢杞无不知焉。恶君子之尽忠,而显絶其言;甘小人之讇邪,而隂授其柄。然则德宗之术,亦已踈矣。戒治戒 宋 祁吾殁,称家之有亡,以治防敛,用濯浣之衣、鹤氅、裘纱、防线履。三日棺,三月葬,谨无为流俗隂阳拘忌也。棺用杂木,漆其四防,三涂即止,使数十年足以腊吾骸朽衣巾而已。吾之焄然、蒿然、皦皦,有识者还于造物,放之太虚;可腐败者,合于黄垆下,付无穷,吾尚何患?掘冢深三丈,小为冢室,劣取容棺及明器。左置明水二盎,酒二缸;右置米麴二奁,朝服一称,私服一称,鞾履自副。左刻吾志,右刻吾铭,即掩圹。惟简俭,无以金铜杂物置冢中。吾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不足垂后;为吏在良二千石下,犹可容数人。无功于国,无恵于人,不可以请諡于有司,不可受赠典,又不宜求巨公作志及碑。冢上植五株柏,坟髙三尺,石翁仲,它兽不得用。盖自标置者,非千载永安计尔。毋作道佛二家斋醮,此吾生平所志,若等不可违命作之,违命作之,是死吾也。是以吾为遂无知也。葬之日,以缯布纒棺,四翣引,毋作方相俑人,陈列衣服器用,累吾之俭。吾平生语言无过人者,谨无妄编缀作集,使后世嗤诋吾也。吾侍上讲劝凡十七年,上颇记吾面目姓名,然身后不得丐恩泽为无厌事。若等兄弟十四人,惟二孺儿未仕,此以诿莒公。莒公在若等为不孤矣。若等兄弟虽有异母者,古人谓四海之内皆为兄弟,况同父均气乎?《诗》称「死防之威,兄弟孔怀」,不可不念也。兄弟之不怀,求合它人,人渠肯信哉?纵阳合之,彼应笑且憎也。若等视吾事莒公云何?莒公友吾云何?可以为法矣。人不可以无学,至于奏议牋记,随宜为之。天分自有所禀,不可强也要得数百巻书在胸中,则不为人所轻诮矣。福州五戒 蔡 襄观今之俗,为父母者,视已之子,犹有厚薄。迨至娶妇,多令异食,贫者困于日给,其势不得不然。富者亦何为之?盖父母之心,不能均于诸子,以至此,不可不戒。人之子孝,本于养亲,以顺其志,死生不违于礼,是孝诚之至也。观今之俗,贫富之家,多于父母异则兄弟分养,乃至纎悉无有不校。及其亡也,破产卖宅,以为酒肴,设劳亲知,施与浮圗,以求防福。原其为心,不在于亲,将以夸胜于人,是不知为孝之本也。生则尽养,死不妄费,如此岂不善乎?兄弟之爱,出于天性,少小相从,其心欢欣,岂有间哉?迨因娶妇,或至临财,憎恶一开,即成怨隙,至有兴诉讼,冐刑狱,至死而不息者,殊可哀也。盖由听妇言,贪财利,絶同胞之恩,友爱之情,遂及于此。
译晁错替国家作长远考虑,自己遭杀身之祸,家族也随之覆灭,世人都为他的忠诚感到悲哀。然而他的学问以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为师,严峻刚直而刻薄深险,并不纯粹合乎正道。他谈论君主最急迫的事情,把临制臣下放在首位。又说:君主用来尊显功名、使其流传到万世之后的原因,在于懂得权术和法术。这样说来,圣明君主用来尊显自己、流传后世的事业,难道果真只在于权术法术吗?只是因为他的资质不厚重,所学也不是正确的老师,所以他的论说才会这样荒唐。向贤善之人询问,应当虚心等待并听取他们的意见。君主预先已有成见,怀着已经决定的意旨来询问,只取用能迎合自己的问答之美,却没有真正肯听取意见的诚意。像这样询问的人,是君子不愿回答的。季孙想实行田赋,派冉有去向孔子询问。孔子说:“我不知道。”不久,他私下对冉有说:“季孙如果想按照法制推行,那么周公的典章还在;如果只想苟且推行,又何必来询问呢?”于是冉有三次询问,孔子都不回答。孔子说:“话已经涉及,却不说出来,这叫隐瞒。孔子难道是故意隐瞒吗?只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决定的意旨,却没有真正肯听取意见的诚意;事情既然已经决定,就无法再劝谏,空说反而足以招来罪责。言语、沉默、行动、静止,难道能不谨慎吗?” 君主在听取和采纳意见的时候,尤其应当宽容周详,让下面的人把话说尽,不应使进言之士怀抱尚未说完的话。楚国的子革同楚灵王说话时,回答得像回声一样迅速,析父讥笑他。后来子革磨砺自己,等待时机,终于找到机会讽谏楚灵王,使灵王送来的食物没有心情吃,睡觉也不能安睡,反复思考他的话。假使楚灵王有自我克制的仁德和改正过错的勇气,那么子革的话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然而,当他回答得像回声一样迅速、意思还没有说尽时,把这种行为说成谄媚奉承也是可以的。吕蒙正回答宋太宗说:“君子和小人的盛衰,取决于时代的气运。读到这些话的人都会惊骇。然而说到小人为害政治、告诫君主不可不察时,这些话之所以开头便这样说,本来是有用意的。” 君臣议论时,话一旦脱口而出,便会传遍四方,用来警戒和劝勉众人;使天下得到治理的方法,往往就在这里。尧、舜以及三代君臣相处的时候,言语都充分表达,还有什么像这样坦荡而没有隐瞒的呢?君主想要举事兴业,一定要向臣下谋划;臣下有好的谋略,也一定要告诉君主。上面有尚未通晓的事情,下面有尚未明白的道理,也一定要反复辩论诘难,不失和谐,直到趋向正确才停止。哪里会有不尽的实情、未完的话语,给那些能言善辩、巧言欺骗的人留下可乘之机呢?到了唐德宗却不是这样。谋划议论时,向臣下询问的事情没有说尽,向君主禀告的话也没有说完。猜疑二心的念头一产生,苛刻核查的心态便随之而来,德宗从未把本来的真实意图告诉大臣。难道不是说这样做是为了保守机密、巩固君主的权力吗?然而话一脱口,卢杞便没有不知道的。德宗厌恶君子尽忠,公开拒绝他们的言论;却喜欢小人的谄媚邪曲,暗中把权柄交给他们。这样看来,德宗的权术也已经太疏漏了。戒 治丧遗戒 宋祁 我死以后,按照家中有无来办理丧事敛葬,使用洗净的衣服、鹤氅、裘衣、纱衣和丧鞋。三日入棺,三个月下葬,千万不要受流俗和阴阳禁忌的拘束。棺材用杂木制作,只在四面涂漆,涂三遍就停止,使它经过几十年只足以使我的尸骨和朽坏的衣服头巾保存下来罢了。我的精神、形体以及明洁的部分,有知觉的归还给造物主,放归太虚;能够腐朽的部分,与黄泉之下相合,交付给无穷无尽之物,我还有什么忧患呢?墓穴挖深三丈,墓室做得小些,仅仅能容下棺材和明器。左边放两盎明水、两缸酒;右边放两盒米曲、一套朝服、一套便服,靴子和鞋各备一副。左边刻我的墓志,右边刻我的墓铭,随即掩埋墓穴。只求简朴节俭,不要把金、铜等杂物放进墓中。我的学问没有成为一家之言,文章也不过达到中等人的水平,不足以流传后世;我做官的资历在良二千石以下,还可以容纳几个人。我对国家没有功劳,对百姓没有恩惠,不能请求有司赐谥,也不能接受赠典,更不应请大人物为我撰写墓志和碑文。墓上种五株柏树,坟高三尺,不得使用石翁仲和其他兽像。这样只是自我标置,并不是谋求千年长久安稳的办法。不要举行道教、佛教两家的斋醮,这是我一生的志愿;你们如果不能违背我的遗命而为我举行,那么违背遗命这样做,就是杀死我。因此我才算彻底无知无觉。下葬那天,用缯布缠绕棺材,由四把翣引导;不要制作方相、俑人,也不要陈列衣服器物,以免增加我的俭朴之葬。我一生的言语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千万不要妄自编纂成集,使后世讥笑诋毁我。我侍奉皇上,讲学劝谏共十七年,皇上还颇能记得我的面貌和姓名;但我死后,不得借此乞求恩泽,做贪得无厌的事情。你们兄弟十四人,只有两个小孩子还没有出仕,这件事就托付给莒公。莒公在你们面前,你们就不会孤单了。你们兄弟虽然有同父异母的,古人说四海之内都应视为兄弟,何况同一个父亲、同样承受血气呢?《诗经》说:“死丧的威迫,使兄弟深深怀念。”这句话不可不牢记。兄弟之间不相互怀念,却去求得外人的亲合,别人哪里会相信呢?即使表面上相合,对方也会嘲笑并且厌恶。你们看我怎样对待莒公,莒公怎样友爱我,这就可以作为榜样。人不能没有学问;至于奏议、笺启、记文等,应当随事宜而写。人的天分各有禀赋,不能勉强。只要能把几百卷书装在胸中,就不会被人轻视讥笑了。福州五戒 蔡襄 观察如今的风俗,做父母的对待自己的孩子,仍然有厚有薄。等到孩子娶妻,往往让儿子儿媳分开吃饭;贫穷的人困于每天的供给,形势上不得不这样。富裕的人又为什么也这样做呢?大概是父母的心不能平等对待各个儿子,以至于造成这种情况,这是不可不戒的。做子女的孝顺,根本在于供养父母、顺从父母的心意,父母生前死后都不违背礼,这才是孝道真正达到极点。观察如今的风俗,贫富人家往往在父母还活着时便由兄弟分开供养,甚至细小的事情也没有不计较的。等到父母去世,便破产卖房,拿来置办酒食,宴请亲朋,施舍给佛徒,以求为父母祈福。推究他们的用心,并不在于父母,而是要向别人夸耀胜过他人,这就是不知道孝道的根本。父母活着时尽力供养,死后不胡乱浪费钱财,这样难道不好吗?兄弟之间的友爱出于天性,年少时彼此相伴,心中充满欢乐,哪里会有隔阂呢?等到因为娶妻,或者遇到财物问题,一旦产生憎恶,便形成怨恨和隔阂,以至于有人兴起诉讼、触犯刑狱,直到死亡还不能停止,实在令人悲哀。这大概是由于听信妻子的话、贪图财利,断绝同胞之恩和友爱之情,终于造成这样的结果。
娶妇,何谓?欲以传嗣,岂为财也?观今之俗,娶其妻,不顾门户,直求资财。随其贫富,未有婚姻之家不为怨怒。原其由,盖婚礼之夕,广糜费,已而校奁槖,朝索其一,暮索其二。姑辱其妇,夫虐其妻,求之不已,若不满意,至有割男女之爱,辄相弃背。习俗日久,不以为怪,此生民之大▯,人行最恶者也。凡人情,莫不欲富。至于农人、商贾、百工之家,莫不昼夜营度,以求其利。然农人兼并,商贾欺谩,大率刻剥贫民,罔昧神理。譬如百虫聚居,强者食啗,曽不暂息,求而得之,广为施与,冀灭罪恶,其愚甚矣。今欲为福,孰若减刻剥之心,以宽贫民,去欺谩之行,以畏神理?为子孙之计,则亦久逺;居乡党之间,则为良善。其义至明,不可不志。行舟戒 江休复景祐丁丑嵗,六月,浮汴而东,将至驿名青阳者,风甚不可行,舟横竹箭之中屡矣。柂者不能制,其后防者无以奋,其傍遽泊于上风,多其绋纚以维之,固其椽杙以系之。荡动顿掣,惴惴然虑飘于东岸,责其人置舟危地,对曰:「若据便地,则乘流而止,顺风而过者,动有冲击排蹙之患,姑处此以避其锐焉。」于是断者续之,挺者防之,恐惧警戒,卒以无患。彼扬帆乘势向我,延颈而羡之者,败溺不救,擢撞相倚。退而念曰:「今日之风,我之患,卒以全;彼之利,遂以倾。」利害不同,而吉凶相诡,时邪?理邪?或曰:「止者易为工,进者难为巧。」彼知顺风之可乘,不知疾风之不可乗。得势者不戒,临危者能惧,是以祸福殊焉。因志之,以为行舟戒。毁戒 王 回传毁者,不可不戒也。毁之来,亦多原矣。或以其迹疑,或侮而为疑,或恶而加诬焉。由小人者,更身质之以蕲信。一传焉,则百千人斯传之矣。传既广,而文致之益密,其可信益牢。此讯一人焉,曰有之;彼讯一人焉,曰有之。同异交执,则何说而不若固有之也?虽其所知者,力不能救矣。若是,则防垢陷汚,则终身无以自明焉。夫所谓传毁者,恶恶而欲贩之云尔。毁在君子,则不可反而思耶?察其所由,辨其所以,无使其渐而播也,尚庶已乎?传曰:「流言止于智者」,谓其能御其来也。矧肯易而传之耶?嫌戒 王 回礼,谨于别嫌疑。夫嫌疑者,岂有其实?然我以为嫌疑之谓也。我以为嫌疑,则人必有嫌疑之者。然而世多忽焉而不戒者,何也?恃其情不至于是也。情不至于是,有人为伺间蹑其迹而议之,则奚说而可辞?与其亦受之而已矣。夫人亦好多言矣,完然者尚欲指其缺也,况自投于嫌疑之地,欲免得乎?此君子所以贵由礼也。戒子孙 邵 雍上品之人,不教而善;中品之人,教而后善;下品之人,教亦不善。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是知善也者,吉之谓也;不善也者,凶之谓也。吉也者,目不观非礼之色,耳不听非礼之声,口不道非礼之言,足不践非礼之地,人非善不交,物非义不取,亲贤如就芝兰,避恶如畏蛇蝎。或曰:“不谓之吉人,则吾不信也。”凶也者,语言诡谲,动止隂险,好利饰非,贪淫乐祸,疾良善如讐隙,犯刑宪如饮食,小则殒身灭性,大则覆宗絶嗣。或曰:“不谓之凶人,则吾不信也。”传有之曰:“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汝等欲为吉人乎?欲为凶人乎?女戒妇道之常,顺惟厥正【妇止柔顺】是曰天明【天之显道】是其帝命【命女使顺】嘉尔婉娩,克安尔家,徃之尔家【吕氏汝家】克施克勤【能行孝顺能勤】尔顺惟何,无违夫子【夫子婿也】无然臯臯【臯臯难与言也】无然訿訿【訿訿难共事也】彼是而违,尔焉作非【违是则非】彼旧而革,尔焉作仪【改旧乃汝妄正制度】惟非惟仪,女生则戒【在毛诗斯千篇】王姬肃雍,酒食是议【周王之女亦然】贻尔五物,以铭尔心,锡尔佩巾,墨予诲言,铜尔提匜,谨尔賔荐【賔客祭祀】玉尔奁具,素尔藻绚【藻绚妆饰不可太华】枕尔文竹,席尔吴筦,念尔书训【因枕文思训】思尔退安【安尔退居之席】彼实有室【男当有室】尔勿从室【不得从而有其室也】逊尔提提【逊谨退也提提谛也】尔生引逸【引长也逸乐也】
宋文鉴巻一百八
译娶妻是为了什么?是想传宗接代,难道是为了财物吗?观察如今的风俗,娶妻时不顾门第,只求得到资财。无论贫富,婚姻双方没有不因此怨恨的。究其原因,大概是婚礼当晚大肆浪费,随后便计较嫁妆,早晨索取一样,晚上索取两样。婆婆侮辱儿媳,丈夫虐待妻子,索取不止;如果不满意,甚至割断男女之间的感情,动辄互相弃绝背离。这种习俗延续日久,人们反而不觉得奇怪,实在是百姓生活中的大祸害,也是人的行为中最恶劣的事情。凡是人的性情,没有不想富裕的。至于农民、商人、各种工匠之家,无不日夜经营筹划,谋求利益。然而农民兼并土地,商人欺骗蒙蔽,大多刻薄剥削贫民,欺骗神明的道理。譬如百虫聚居,强者吞食弱者,一刻也不停息;等到求取财物成功,又广泛施舍,希望借此消灭罪恶,他们实在太愚蠢了。如今若想求得福报,还有什么比减轻刻剥百姓的心思、宽待贫民,除去欺骗蒙蔽的行为、敬畏神明的道理更好呢?为子孙打算,这样才长久深远;居住在乡党之间,也会成为善良的人。这个道理十分明白,不可不牢记。行船戒 江休复 景祐丁丑年六月,我乘船沿汴河向东行驶,将要到达名叫青阳的驿站时,风势很大,无法前行,船多次横在竹箭丛中。掌舵的人不能控制船只,船尾也无从用力,船旁的人急忙把船停泊在上风处,多加绳索来维系,又加固椽木和木桩来拴住船。船身摇荡、突然牵扯,我惊恐不安,担心船会漂到东岸,责问那些人为什么把船停在危险的地方。他们回答说:“如果占据便利的地方,船就会顺流停下,顺风驶过;可是这样往往有冲撞挤压的危险,所以暂且停在这里,以避开风势最猛烈的部分。”于是断了的绳索接好,弯曲的木桩扶正,大家恐惧警戒,最终没有发生祸患。那些扬帆借势向我们驶来、伸长脖子羡慕我们的人,后来船毁人溺,无法救援,船桨和船体相撞,彼此依靠。回来后我思考道:“今天的风,对于我的船是祸患,最终却使我保全;对于他们的船本来是便利,最终却导致倾覆。”利害不同,吉凶相反,这是时势造成的,还是道理造成的?有人说:“停下来的人容易做得稳妥,向前行进的人难以掌握技巧。”他们只知道可以借顺风前进,却不知道猛烈的风不可乘。得到形势便利的人不加戒备,处在危险中的人能够恐惧警惕,所以祸福才不同。于是记下这件事,作为行船的戒训。毁谤戒 王回 对于传播毁谤的事情,不可不戒备。毁谤传来,也有许多根由:有人因为事情的迹象而怀疑,有人出于戏弄而故意制造疑点,有人因为憎恶而加以诬陷。由小人之手,更会亲自捏造事实来求取信任。一人传出,便有成百上千的人跟着传播。传播既广,编造的文辞也更加周密,于是它的可信程度更加牢固。问这个人,他说有;问那个人,他也说有。真假异同交相坚持,还有什么说法不会被说成确实存在呢?即使真正了解情况的人,也无力挽救受毁谤者。这样一来,污蔑、陷害和诬陷便会终身使人无法自我申明。所谓传播毁谤,不过是憎恶坏人、想把坏事传播出去罢了。如果毁谤的对象是君子,难道不应反过来思考吗?考察事情的来源,辨明它的原因,不要让毁谤逐渐扩散,这或许就可以停止了吧?古书说:“流言止于智者。”意思是智者能够抵御流言的到来。何况他们难道肯轻易相信并传播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嫌疑戒 王回 礼制在于谨慎地辨别嫌疑。所谓嫌疑,难道一定有真实的事实吗?然而只要我认为某事有嫌疑,就是所谓的嫌疑。我认为有嫌疑,别人就一定会有认为它可疑的人。然而世上有很多人忽视这一点而不加戒备,为什么呢?是依仗自己的实情不会达到那种地步。即使实情没有达到那种地步,如果有人窥伺机会、踩着你的行迹来议论你,那么还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呢?最终也只能承受这种结果罢了。人本来就喜欢多嘴多舌,完整无缺的人尚且有人要指出他的缺点,何况自己主动投身于嫌疑之地,想要免除嫌疑,能办得到吗?这就是君子看重遵循礼制的原因。告诫子孙 邵雍 上等人,不用教导就能行善;中等人,教导以后才能行善;下等人,即使教导也不能行善。不教导就能行善,不是圣人又是什么?教导以后才能行善,不是贤人又是什么?教导了也不能行善,不是愚人又是什么?由此可知,善就是吉祥的意思;不善就是凶险的意思。所谓吉人,就是眼睛不看不合礼的色彩,耳朵不听不合礼的声音,嘴里不说不合礼的话,脚不踏入不合礼的地方;不是善人不与他交往,不合义的东西不取用;亲近贤人如同接近芝兰,躲避恶人如同害怕蛇蝎。有人说:“如果不把这种人称为吉人,我就不相信。”所谓凶人,就是言语诡诈怪异,举止阴险;喜欢利益、粉饰过错;贪图淫欲、以祸乱为乐;憎恨善良的人如同仇敌;触犯刑法如同饮食一样平常。小则丧失生命,大则覆灭宗族、断绝后嗣。有人说:“如果不把这种人称为凶人,我就不相信。”古书中说:“吉人行善,唯恐时间不够;凶人作恶,也唯恐时间不够。”你们想做吉人,还是想做凶人?女子戒训 妇女常行的道理,是顺从并唯以正道为准【妇女只在柔顺】;这就是上天彰明的道理【上天显明的道】;这就是上帝的命令【命令女子使其顺从】。愿你美好而温顺,能够安定你的家庭;到了你的夫家【吕氏说“你的家”】,要能实行孝顺,能够勤劳【能实行孝顺,能勤劳】。你的顺从应当怎样呢?不要违背丈夫【夫子就是丈夫】;不要这样高声喧哗【高声喧哗,难以与人交谈】;不要这样毁谤议论【毁谤议论,难以与人共事】。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你不要违背而说它错【违背正确的事就是错误】;他因循旧制,你不要擅自改变而妄作制度【改变旧制就是你妄自制定制度】。不要非难,不要妄作制度;女子一生都应受到告诫【见《毛诗·斯干》篇】。周王的女儿也恭敬和谐,筹议酒食【周王的女儿也是如此】。送给你五种物品,用来铭记在心:赐给你佩带的巾帨,墨写我的教诲之言;给你铜制的提匜,谨慎准备宾客祭祀之物【宾客和祭祀】;给你玉制的嫁妆器具,使你的妆饰素雅【妆饰不可过分华丽】;给你文竹枕头和吴地的竹席,想到我写给你的训诫【因枕着文竹而思念训诫】;思念你退居时的安适【使你退居的席位安适】。男子本来应当有自己的家室【男子应当成家】,你不要跟随他而建立自己的家室【不能跟随他而拥有他的家室】。你要谦逊谨慎地退让【逊是谦谨退让,提提是审慎】,一生都要引长安逸【引是延长,逸是安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宋文鉴》卷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九宋 吕祖谦 编制策制科策 苏 轼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志勤道逺,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朕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亡聊;邉境虽安,兵不得彻。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皆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繋者众,愁叹者多。仍歳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縁政而起。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捄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因报重,其考于古乎?京师,诸夏之根本,则王教之渊源。百工滛巧无禁,豪右僣差不度。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推寻前世,探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周以冡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飬,水旱蓄积之备,邉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冨人彊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母悼后害。」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问,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竪;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踈,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处积安之时,乘不防之势,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风,动容变色,而海内震恐。虽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获,固未足以忧陛下也。所谓亲防贤良之士者,以应故事而已,岂以臣言为真足以有感于陛下耶?虽然,君以名求之,臣以实应之。陛下为是名也,臣敢不为是实也?伏惟制防有念祖宗先帝大业之重,而自处寡昧以为志勤道逺,治不加进。臣窃以为陛下即位以来,歳厯三纪,更于事变,审于情伪,不为不熟矣,而治不加进,虽臣亦疑之。然以为志勤道逺,则虽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诏为疑也。夫志有不勤而道无逺,陛下苟知勤矣,则天下之事,粲然无不毕举,又安以访臣为哉?今也犹以道逺为叹,则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请言勤之说。夫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噐以日用,故不蠧。天下者,大物也,乆置而不用,则委靡废放,日趋于弊而已矣。陛下深居法宫之中,其忧勤而不息耶?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无为耶?臣不得而知也。然所以知道逺之叹,由陛下之不勤者,臣窃见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轻赋税则财不足,欲威四夷则兵不彊,欲兴利除害则无其人,欲敦世厉俗则无其具,大臣不过遵用故事,小臣不过谨守簿书,上下相安以苟歳月,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九 宋代吕祖谦编 制策 制科策 苏轼 皇帝这样说:“我承继祖宗的大统和先帝的美德,深思自己浅陋昏昧,尚未明白治理国家的道理;志向勤奋而道路遥远,政治却没有更加进步。我早起晚睡,到现在已经三十年。我的德行还有未达到的地方,教化还有未能使人信服的地方,缺失的政事还很多,天地和谐之气有时也会乖戾。田野虽然开辟,百姓却大多无以为生;边境虽然安定,军队却不能撤除。财政收入已经竭尽搜取,浮泛的费用反而越来越多。军队冗杂却没有训练,官员冗滥却没有澄清。学校近来兴起,礼乐却还不完备。民户很少有可以封爵的风俗,士人也都忽视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间的争讼还没有停止,成王、康王时的刑罚还没有废置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在位者不把教化作为根本,治理百姓的人多被文书法令所拘束。禁令防范繁多,百姓不知道该躲避什么;刑法条文宽纵泛滥,官吏不知道畏惧。被拘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很多。近年来灾异屡次出现。六月壬子日朔发生日食,淫雨超过时节,暖气不能应时发生,江河决口,百川奔腾泛滥。我长久思考这些灾害的过错,深深感到责任在我。变异不会无故发生,都是因政事而起;五事失常,六种灾气便发生。这些道理见于刘向的传述和吕氏的记载。五行应当修治什么,才能得到它们正常的本性?四时应当怎样运行,才能顺应它们的节令?不是正阳之月,却击鼓救日食之变,这合乎经典吗?” “正当盛夏时节,却议论因灾异而加重报应,这在古代有考据吗?京师是诸夏的根本,也是王道教化的源头。各种工匠放纵地追求奇巧而没有禁令,豪强权贵僭越失度。治理国家应当先从内部开始。有人说:‘治理京师应当怎么办?政务在于揭发奸邪。’有人说:‘不能扰乱司法和市场。’应当推究前代,考察他们治理的实际。汉孝文帝崇尚老子之学,天下富足繁殖;汉孝武帝采用儒术,天下却空虚耗损。道理本身并没有弊病,为什么治理结果不同?王政的施行,表现在《诗经》中。周公的《豳诗》说的是王业,却列在《国风》;周宣王北伐,是重大事情,却记载在《小雅》中。周代以冢宰掌管国家财用,唐代以宰相兼管度支钱谷的大政;军队和大众也是国家大事。为什么陈平的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韦贤的话却说不宜让宰相兼管?钱财货币的制度,轻重相互调节;官员品秩的差等,虚实相互供养;水旱灾害时蓄积物资的准备,边疆守御的办法;货币制度有九府之名,乐律理论有五均之义。使人民富裕、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朝廷稳重,消除灾害、招致祥瑞,改变轻薄而归于敦厚。这些都是前代迫切的政务,也是当今的重要任务。诸位大夫,请你们竭尽心意陈述,不要忧虑后来的祸患。” 臣谨慎回答说:“我听说,天下无事时,公卿的言论轻得像鸿毛;天下有事时,普通人的一句话重得像泰山。这不是人的智慧有所不能,也不是明察有所不及,而是事情缓急的形势不同。正当天下无事时,即使齐桓公深信他的臣子,管仲深得他的信任,他们握手恳切询问,临死时悲痛地劝说,也不能除掉身边那三个小人;等到天下有事而且危急时,即使唐代宗庸碌,程元振掌权,柳伉地位卑微而又疏远,他一句话能够被听进去,不到一天便除掉皇帝心腹的祸患。在无事之世进言,足以促成一些改革,却常常担心不被信任;在有事之世进言,容易得到信任,却常常担心来不及改变。这正是忠臣志士深感悲痛的原因,也是天下祸乱相继发生、历代君主不能醒悟的原因。”如今陛下正处在长期安定的时期,乘着没有防备的形势,垂衣拱手而坐,天下便纷纷归向;您稍有举动,天下便改变脸色,四海震动恐惧。即使有一件事做错,常常有一件物品没有获得,本来都不足以使陛下忧虑。所谓亲自召见贤良之士,不过是应付故事罢了,难道真把我的话当作足以感动陛下的实言吗?虽然如此,君主以名义求取意见,臣下就应当以实际回答。陛下既然为了这个名义来询问,我怎敢不以实际情况回答呢?我伏读制策,见其中说陛下想到祖宗和先帝大业的重大,认为自己浅陋昏昧,志向勤奋而道路遥远,政治却没有进步。我私下认为,陛下即位以来,经历三十年,经历过各种事变,明察人情真伪,不能说不成熟了;然而政治没有进步,即使是我也感到疑惑。但如果说陛下志向勤奋而道路遥远,那么即使我再愚蠢,也不敢怀疑诏书的意思。志向如果并不勤奋,道路就不会遥远;陛下如果真正知道勤奋,那么天下的事情便会清楚明白,没有不能完成的,又何必来询问我呢?如今仍然把道路遥远当作叹息,这说明陛下还不知道什么叫勤奋。我请求谈谈勤奋的道理。天依靠太阳运行,所以强健;日月因太阳运行,所以光明;水不断流动,所以不会枯竭;人的四肢不断活动,所以没有疾病;器物经常使用,所以不会蛀坏。天下是一个庞大的事物,长久搁置而不使用,就会委靡废弛,一天天走向弊病罢了。陛下深居宫禁之中,是忧虑勤劳而不停止吗?臣不得而知;是安于宴乐而无所作为吗?臣也不得而知。然而,臣之所以知道陛下叹息道路遥远,是因为私下看到陛下认为天下如此广大,想减轻赋税却担心财用不足,想威服四夷却担心军队不强,想兴利除害却没有合适的人,想敦厚社会、砥砺风俗却没有相应的工具;大臣不过遵循旧例,小臣不过谨守文书,上下相安,只求苟过岁月。这就是臣冒昧议论陛下不勤奋的原因。
臣又窃闻之,自顷歳以来,大臣奏事,陛下无所诘问,直可之而已。臣始闻而大惧,以为不信,及退而观其效,见则臣亦不敢谓不信也。何则?人君之言与士庶不同,言脱于口而四方传之,防于风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讽诵其言语,以为耸劝之具。今陛下所震怒而赐谴者何人也?合于圣意诱而进之者何人也?所谓朝夕深议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问讯之者何人也?四者臣皆未之闻焉,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臣愿陛下条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几?可用之人有几?某事未治,某人未用。鸡鸣而起,曰吾今日为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为某事,其事果济矣乎?所用某人,其人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违于心,屏去声色,放逺善柔,亲近贤达,逺览古今,凢此者勤之实也。而道何逺乎?伏惟制防有夙兴夜寐于今三纪,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亡聊,边境虽安,兵不得彻,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皆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凢此陛下之所忧数十条者,臣皆能为陛下歴数而备言之,然而未敢为陛下道也。何者?陛下诚得御臣之术而固执之,则向之所忧数十条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已不与。今陛下区区以向之数十条为已忧者,则是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天下所谓贤者,陛下既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余,而其既用也,则常若是,岂其才之有变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深提防之,武王用太公其相与问答百余万言,今之《六韬》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与问答亦百余万言,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覆穷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黙黙而听其所为,则夫向之所忧数十条者,无时而举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曰:“吾能办是矣乎?”度能办是也,则又曰:“吾君能忘已而任我乎?能无以小人间我乎?”度其能忘已而任我也,能无以小人间我也,然后受之。既已受之矣,则以身任天下之责而不辞,飨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内不度已,外不度君,而轻受之。受之而众不与也,则引身而求去。陛下又为美辞而遣之,加之重禄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亷节而有让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谤也,是不能办其事而以其患遗后人也。陛下奈何听之?臣故曰: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若夫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实不至也。德之必有以着其德之之形,教之必有以显其教之之状。德之之形,莫着于轻赋;教之之状,莫显于去杀。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实不至也。夫以选举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众而不行考课,农末之相倾而平籴之法不立,贫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数无限,天下之阙政,则莫大乎此,而和气安得不盭乎?田野辟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无聊,则吏政之过也。然臣闻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吴蜀有可耕之人而无其地,荆襄有可耕之地而无其人。由此观之,则田野亦未可谓尽辟也。夫以吴蜀、荆襄之相形,而饥寒之民终不能去狭而就寛者,世以为懐土而重迁,非也。行者无以相羣,则不能行;居者无以相友,则不能居。若辈徙饥寒之民,则无有不听矣。边境已安而兵不得彻者,有安之名而无安之实也。臣欲小言之,则自以为愧;大言之,则世俗以为笑。臣请略言之:古之制北狄。者未始不通西域。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为之障也。朝廷置灵武于度外,几百年矣。议者以为絶域异方,义不敢近,而况于取之乎?然臣以为事势有不可不取者,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彊未有艾也。然灵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以数郡之能抗吾中国,吾中国自困而不能举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举者,以不生不息之财,养不耕不战之兵,块然如巨人之病膇,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以自举。
译臣又私下听说,近年以来,大臣奏事时,陛下没有追问,只是直接答应罢了。臣刚听到时非常恐惧,以为不可信;等退下来观察后果,发现事实如此,臣也不敢说这是不可信的。为什么呢?君主的话和士人百姓的话不同,话一旦脱口而出,便会像风雨一样传遍四方。所以太祖、太宗在位时,天下人都传诵他们的话,把它作为振作和劝勉人的工具。如今陛下因震怒而降罪的是谁?合乎圣意、受到引导而进用的是谁?所谓早晚同陛下深刻议论、尽情进言的是谁?越级破格召来询问的是谁?这四类人臣都没有听说过,这就是臣冒昧议论陛下不勤奋的原因。臣希望陛下把天下的事情一一列出:其中大的有多少?可以任用的人有多少?哪一件事尚未治理,哪一个人尚未任用?鸡鸣时起身,说‘我今天要为某件事任用某人’;过些日子又问:‘我所做的某件事,事情果真办成了吗?所任用的某人,果真有才能吗?’像这样孜孜不倦,心中不违背自己的志愿,屏退声色之乐,远离柔媚之人,亲近贤能通达之士,广泛考察古今,这些都是勤奋的实际表现。这样做,道路还会遥远吗?我伏读制策,其中说早起晚睡至今三十年,德行尚有未达,教化尚未使人信服,缺失的政事很多,和气有时乖戾,田野虽开辟而百姓多无以为生,边境虽安定而军队不能撤除,财利收入已经搜尽而浮费更加扩大,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官员冗滥而没有澄清,学校相继兴起而礼乐尚未完备,民户很少有可以封爵的风俗,士人都忽视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讼尚未停止、成王康王时刑罚尚未废置的原因;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理百姓者多受文法拘束,禁令防范繁多而百姓不知道躲避,刑法条文宽纵泛滥而官吏不知道畏惧,被拘系的人多,忧愁叹息的人多。凡是陛下所忧虑的这几十条,臣都可以替陛下一一列举并详尽说明;然而臣还不敢对陛下说出来。为什么呢?如果陛下确实掌握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并坚持实行,那么先前所忧虑的几十条问题都可以丢开,因为大臣已经不能再参与其中了。如今陛下仅仅把先前的几十条当作自己的忧虑,这说明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天下所谓贤能的人,陛下已经得到并任用了;他们尚未被任用时,常常显得才能有余,一旦被任用,往往又只是如此,难道是他们的才能发生了变化吗?古代任用人才的君主,日夜深入考察他们;周武王任用太公时,君臣之间问答超过百万言,今天的《六韬》就是记录;齐桓公任用管仲时,君臣问答也超过百万言,今天的《管子》就是记录。古代君主反复穷究臣下的情况,就是这样。如今陛下默默听任臣下去做,那么先前所忧虑的几十条问题,就永远没有机会得到解决。古代忠臣接受任命时,一定先自我估量说:‘我能够办成这件事吗?’估量自己能够办成,又说:‘我的君主能够忘掉自己的成见而任用我吗?能够不让小人离间我吗?’估量君主能够忘掉成见任用自己,也能够不让小人离间自己,然后才接受任命。既然接受任命,便以自身承担天下的责任而不推辞,享受天下的利益也不感到惭愧。如今的臣子,内不估量自己,外不估量君主,便轻率地接受任命。接受任命后,如果众人不予支持,就引身请求离去。陛下又替他写美好的言辞遣送,加给他优厚的俸禄来安慰。引身求退的人,并不是真有廉节、懂得谦让,而是以退求得君主挽留来巩固自己;是表明并非自己想留下,以逃避毁谤;是不能办成事情,却把祸患遗留给后人。陛下为什么要听从他呢?所以臣说,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至于德行尚未达到、教化尚未使人信服,这是实际功效没有达到。德行必须有显示德行形态的措施,教化必须有显现教化状况的表现。德行的形态,没有比减轻赋税更明显的;教化的表现,没有比停止杀戮更显著的。这两件事如今都还做不到,所以说实际功效没有达到。选举任官如此重要,却不选取有才能有品行的人;官吏如此众多,却不实行考核升降;农业和商业相互倾轧,却不建立平抑粮价的法令;贫富相互役使,却不限定占有田地的数额。天下的缺失政事,没有比这些更大的了,和气怎么能不乖戾呢?田野开辟,是百姓富足的道路;百姓之所以无以为生,是官吏政务造成的过错。然而臣听说天下百姓常常偏聚一处而分布不均:吴、蜀有可以耕种的人却没有土地,荆、襄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却没有人口。由此看来,田野也不能说已经全部开辟。吴、蜀与荆、襄相互比较,饥寒百姓始终不能离开狭窄的地方而迁往宽裕之地,世人认为这是眷恋故土、看重迁徙,不对。出行的人没有同伴相聚,就不能出行;居住的人没有朋友相助,就不能居住。如果迁徙这些饥寒的百姓,他们没有不听从的。边境已经安定而军队不能撤除,是只有安定的名义而没有安定的实际。臣想把话说得浅一些,自己又感到惭愧;把话说得深一些,世俗又会认为可笑。臣请大略说明:古代治理北狄,从来没有不打通西域的。如今之所以不能打通,是因为中原人自己成为障碍。朝廷把灵武置于疆域之外,已经几百年了。议论的人认为那里是绝域异方,按道义不敢接近,更何况夺取它呢?但臣认为,形势上有不得不夺取它的理由:不夺取灵武,就无法打通西域;西域不通,契丹的强盛就没有尽头。然而灵武之所以不能夺取,并不是因为几个郡能够抗拒我中原,而是我中原自己困顿,不能举兵取之。自己困顿而不能取它,是因为用不能生息的财物,供养不耕种、不作战的军队,像一个患脚肿病的巨人一样,身体并非不庞大,却连手脚都不能自行举动。
欲去是疾也,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其便莫如稍徙缘边之民不能战守者于空闲之地,而以其地益募民为屯田。屯田之兵稍益,则向之戍卒可以稍减,使数歳之后,缘边之民尽为耕战之夫,然后数出兵以苦之,要以使之厌战而不能支,则折而归吾矣。如此而北狄始有可制之渐,中国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将济师之不暇,而又何彻乎?所谓利入已浚而浮费弥广者,臣窃以为外有不得已之二虏,内有得已而不已之后宫。后宫之费不减一敌国,金玉锦绣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毁,务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储其精金良帛而别异之,以待仓卒之命,其为费岂可胜计哉?今不不去此等,而欲广求利之门,臣知所得之不如所防也。军冗而未练者,臣尝论之曰:此将不足恃之过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而拥之以多兵,不搜去其无用,则多兵适所以为败也。官冗而未澄者,臣尝论之曰:此审官吏部与职司无法之过也。夫审官吏部,是古者考绩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为断。今纵未能复古,可略分其郡县不以逺近为差,而以难易为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别异之,才者常为其难,而不才者常为其易。及其当迁也,难者常速。而易者常乆,然而为此者固有待也。使审官吏部与外之职司常相闗通,而为职司者不惟举有罪、察有功而已,必使尽第其属吏之所堪,以诏审官吏部。审官吏部常从内等其任使之难易,职司常从外第其人之优劣,才者常用,其不才者常闲,则冗官可澄矣。庠序兴而礼乐未具者,臣葢以为庠序者,礼乐既兴之所用,非所以兴礼乐也。今礼乐鄙野而未完,则庠序不知所以为教,又何以兴礼乐乎?如此而求其可封,责其皆让,将以息讼而措刑者,是却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向者,下之所趋也,而况从而赏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况从而罸之乎?今陛下责在位者不务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为赏罸者何也?无乃或以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赏欤?夫禁防未至于烦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为市也。叙法不为寛滥,而吏不知惧者,不论其能否而论其乆近也。累繋者众,愁叹者多,凢以此也。伏惟制防,有仍歳以来灾异数见,乃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缘政而起。此岂非陛下厌闻诸儒牵合之论,而欲闻其自然之説乎?臣不敢复取《洪范传》《五行志》以为对,直以意推之。夫日食必是阳气不能履险也。何谓阳气不能履险?臣闻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是为一交,交当朔则食。交者,是行道之险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则阳气有彊弱也。今有二人并行而犯雾露,其疾者必其弱者,其不疾者必其彊者也。道之险一也,而阳气之彊弱异,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后为食,其亏也乆矣,特遇险而见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为无灾,而其既食而复也为免咎,臣以为未也,特出于险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阳气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诸儒或以为隂盛,臣请得以理折。之夫阳动而外,其于人也为嘘嘘之气,温然而为湿;隂动而内,其于人也为噏噏之气,冷然而为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见。故春夏者,其一嘘也;秋冬者,其一噏也。夏则川泽洋溢,冬则水泉收缩,此燥湿之效也。是故阳气汗漫融液而不能收,则常为淫雨大水,犹人之嘘而不能吸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骄而益厚其赐,戎狄桀傲而益加其礼,荡然与天下为咻呴温暖之政,万事惰壊而终无威刑以坚凝之,亦如人之嘘而不能噏,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隂阳消伏之理,殆无以易此矣。而制防又有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捄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此陛下畏天恐惧求端之过,而流入于迂儒之説。此皆愚臣之所学于师而不取者也。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于六。六沴者,起于诸儒,欲以六极分配五行,于是始以皇极附益而为六。夫皇极者,五事皆得不极者,五事皆失,非所以与五事并列而别为一者也。是故有眊而又有防,有极而无福,曰五福皆应,此亦自知其疎也。吕氏之时令,则栁宗元之论备矣。以为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若夫禜社伐鼓,本非有益于救灾,特致其尊阳之意而已。《书》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
译想要除掉这种疾病,没有比舍弃秦地交给他们更好的办法;使秦地之人像战国时代那样断然自立,不等待中原援助,而中原也从未拥有秦地;这样既有战国时各国的全部利益,又没有战国时的祸患,那么夏人就可以被攻取了。最便利的办法,是把沿边那些不能作战守御的百姓逐渐迁到空闲地区,再把他们原来的土地增募百姓来实行屯田。屯田的兵力逐渐增加,先前戍守的士卒便可以逐渐减少;几年以后,沿边百姓都成为耕田作战的人,然后多次出兵骚扰他们,务必要使他们厌恶战争而不能支撑,便会折服归顺我方。这样以后,北狄才逐渐有可以控制的趋势,中原才有可以休养的地方;否则连派兵救援都来不及,又哪里谈得上撤兵呢?所谓财政收入已经搜尽而浮费更加扩大,臣私下认为,外部有两个不得不应付的敌国,内部有本来可以节省却没有节省的后宫。后宫的费用不亚于一个敌国,金玉锦绣的工艺每天制作不停,早晨做成,晚上又毁掉,务求彼此更新。掌管内库的官吏日夜储藏精金良帛,将它们分别珍藏,等待仓促时的命令;这样的费用哪里数得清呢?如今不除去这些费用,却想广泛寻找增加财利的门路,臣知道所得一定比不上所费。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臣曾经议论说:这是将领不足以依靠的过错。然而正因为将领不足以依靠,便用大量军队拥护他们;不搜选除去无用之兵,兵多反而正是失败的原因。官员冗滥而没有澄清,臣曾经议论说:这是审官院、吏部以及各职司没有法度的过错。审官院、吏部,本来是古代考核功绩、决定升降的机构,如今却只以任职日月作为标准。现在即使不能恢复古制,也可以略微区分郡县,不按远近划分差等,而按难易分级;根据各人的能力分别任用,有才能的人常任难任的职位,没有才能的人常任容易的职位。到应当升迁时,任难职的人常常很快升迁,任易职的人却常常很久不动;不过这样安排本来是有依据的。应使审官院、吏部与外部职司经常互相沟通;任职司的人不只是举发有罪、考察有功,还必须全面评定属吏所能胜任的职位,报告给审官院、吏部。审官院、吏部从内部按任职难易评定,职司从外部按人员优劣评定;有才能的人经常得到任用,没有才能的人经常被闲置,这样冗官就可以澄清了。学校兴起而礼乐尚未完备,臣大概认为,学校是礼乐兴起以后用来施行的地方,不是用来兴起礼乐的地方。如今礼乐鄙陋而不完备,学校不知道应当教什么,又凭什么兴起礼乐呢?在这种情况下,却希望百姓达到可以封爵的境界,责求他们都谦让,想以此停止诉讼、废置刑罚,这是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上面所趋向的,下面就会趋向,何况还要奖励它呢?上面所背离的,下面就会离开,何况还要惩罚它呢?如今陛下责备在位者不致力于教化,又说治理百姓的人多拘泥于文法,臣不知道朝廷所实行的赏罚究竟是什么。难道是有些人因为实行教化而获罪,却有许多人因为拘守文法而受赏吗?禁令防范还没有达到繁多的程度,百姓却不知道躲避,是因为官吏把它当作谋利的市场。刑法条文并没有宽纵泛滥,官吏却不知道畏惧,是因为不论才能高低,只论任职长短。被拘系的人多,忧愁叹息的人多,都是这些原因造成的。我伏读制策,其中说近年来灾异屡见,于是六月壬子日朔发生日食,淫雨超过时节,暖气不能应时,江河决口,百川泛滥。长久思考这些过错,深感责任在我;变异不会无故发生,都是由政事引起。这难道不是陛下厌烦听取诸儒牵强附会的论说,而想听取自然本身的解释吗?臣不敢再引用《洪范传》《五行志》来回答,只按照自己的意思推究。日食一定是因为阳气不能履行其职责、战胜险阻。什么叫阳气不能履行其职责、战胜险阻?” 臣听说,五月二十三日月亮运行到二十分的位置,这叫作一交;交会正好在朔日,就会发生日食。所谓交,是日月运行道路上的险阻。然而有时发生日食,有时不发生,是因为阳气有强弱。现在有两个人一同走路,遇到雾露,生病的必定是体质较弱的人,不生病的必定是体质较强的人。道路的险阻是一样的,但阳气的强弱不同。因此,太阳并不是到了发生日食的那一天才开始受食,它亏损已经很久了,只是碰到险阻才显现出来。陛下不要因为尚未发生日食就认为没有灾害,也不要因为日食已经发生又恢复如常就认为已经免除了过错。臣认为事情并不是这样,不过是碰到险阻才显现罢了。淫雨和大水,是阳气融化弥漫而不能收敛的结果。各位儒者有的认为这是阴气盛,臣请求用道理来驳正他们。阳气向外发动,对于人来说就是呼出的气,温暖而成为湿;阴气向内发动,对于人来说就是吸入的气,寒冷而成为燥。由一个人推知天地,天地的道理也就可以看见了。因此,春夏是一次呼气,秋冬是一次吸气。夏天河流湖泽水势充盈,冬天水泉收缩,这是燥湿所产生的效应。所以阳气弥漫融化而不能收敛,就常常形成淫雨大水,正如人只会呼气而不能吸气一样。现在陛下以极大的仁德柔和地治理天下,军队骄纵了却更加优厚地赏赐他们,戎狄桀骜不驯却更加提高对他们的礼遇,完全对天下施行和煦温暖的政策;万事因而懈怠败坏,却始终没有用威严的刑罚使它们坚固凝聚,也正像人只会呼气而不能吸气一样。这就是淫雨大水发生的原因。天地告诫人的意思,阴阳消长伏显的道理,大概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了。然而制策中又有五事失常、六种灾气发生的说法,这是刘向传下来的,也是《吕氏春秋》记载的。五行怎样修治才能各得其正常本性?四时怎样运行才能顺应天令?不是正阳之月击鼓救灾,这合乎经典吗?正值盛夏时审理囚犯、判定重罪,这符合古代制度吗?这些都是陛下敬畏上天、恐惧自省、寻求灾变根源时所犯的过错,已经流入迂腐儒生的学说了。这些全是愚臣从老师那里学来却不接受的说法。五行相互侵害,本来不至于有六种。所谓六沴,是各位儒者兴起的说法,他们想把六极分配给五行,于是才开始把皇极附加进去,凑成六种。皇极,是五事都不走向极端;五事全都失常,也不是可以同五事并列、另列为一项的东西。所以有‘眊’又有‘防’,有‘极’却没有‘福’,却说五福都能相应,这也说明他们自己知道这种说法疏漏。《吕氏》的时令,柳宗元已经论述得很完备了,认为其中有可以实行的,也有不可以实行的。可以实行的都是天事,不可以实行的都是人事。至于禜祭社神、击鼓,本来并不能有益于救灾,只是表示尊重阳气的意思罢了。《尚书》说:‘到了季秋月朔,日辰不与房宿相会,乐师击鼓,啬夫奔驰,百姓奔走。’
由此言之,则亦何必正阳之月而后伐鼓捄变,如左氏之説乎?盛夏报囚,先儒固以论之,以为仲尼诛齐优之月,固君子之所无疑也。伏惟制防,有京师诸夏之根本,则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僣差不度,此在陛下身率之耳。后宫有大练之饰,则天下以罗纨为羞;大臣有脱粟之节,则四方以膏粱为汚。虽无禁令,又何忧乎?伏惟制防。有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此皆一偏之説,不可以不察也。夫见其一偏而辄举以为説,则天下之説不可以胜举矣。自通人而言之,则曰:治内所以为京师也,不挠狱市所以为擿奸也。如使不挠狱市而害其为擿奸,则夫曹参者是为逋逃主也。伏惟制防,有推寻前世,探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治奚不同?臣窃以为不然。孝文之所以为得者,是儒术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尽者,是儒术略用而用儒之未纯也。而其所以为失者,则用老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贾谊之説,然后待大臣有礼,御诸侯有术,而至于兴礼乐,系单于,则曰未暇。故曰儒术略用而未纯也。若夫用老之失,则有之矣。始以区区之仁壊三代之肉刑,而易之以髠笞。髠笞不足以惩其罪,则又从而杀之。用老之失,岂不过甚矣哉?且夫孝武亦不可谓用儒之主也。慱延方士,而多兴妖祠,大兴宫室,而甘心逺略。此岂儒者教之?今夫有国者,徒知徇其名而不考其实。见孝文之富殖而以为老子之功,见孝文之虚耗而以为儒者之罪,则过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于晏安,彻去禁防,而为天寳之乱也。伏惟制防,有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臣闻豳诗言后稷、公刘所以致王业之艰难者也。其后累世而至文王,文王之时则王业既已大成矣,而其诗为二南。二南之诗犹列于国风,而至于豳独何怪乎?昔季札观周乐,以为大雅曲而有直体,小雅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体者,寛而不流也;思而不贰,怨而不言者,狭而不迫也。由此观之,则大雅、小雅之所以异者,取其辞之广狭,非取其事之大小也。伏惟制防,有周以冡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臣以为宰相虽不亲细务,至于钱谷兵师,固当制其虚赢利害。陈平所谓责之内史者,特以宰相不当治其簿书多少之数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领度支,而职事以治。及兵兴之后,始立使额,参佐既众,簿书益繁,百▯之源自此而始。其后裴延龄、皇甫镈皆以剥下媚上,至于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诚得防奸之要。而韦贤之议,特以其权过重欤?故李德裕以为贱臣不当议。今臣常以为有宰相之风矣。伏惟制防有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此六者,亦方今之所当论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轻,则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以行之,亦不废重轻可改,而重不可废。不幸而过,寜失于重。”此制钱货之本意也。命者,人君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秩者,民力之所供,取于府而有限。以无穷养有限,此虚实之相养也。水旱蓄积之备,则莫若复隋唐之义仓;边陲守御之方,则莫若依秦汉之更卒。周官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是谓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诸侯之士以为国均,则市不二价,四民常均,是谓五均。献王之所制以为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国也。凢陛下之所以防臣者,大略如此。而于其末复防之曰:“富人彊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此臣有以知陛下之圣意,以为向之所以防臣者,各指其事,恐臣不得尽其辞,是以复举其大体而防问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诏之曰:“悉意以陈,无悼后害。”臣是以敢复进其猖狂之説。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进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进欲退,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每进一人,则人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是某之所欲也。」每退一人,则又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是某之所恶也。」
译由此说来,那么又何必一定要到正阳之月以后才击鼓救灾,像左氏所说的那样呢?盛夏审理囚犯,先儒本来已经论述过,认为仲尼诛杀齐国优伶的月份,本来就是君子无可疑惑的事。我恭敬地思量,制策中说京师是诸夏的根本,也是王教的源头;百工肆意制作奇巧而没有禁令,豪强贵族僭越差等而不守法度,这些都在于陛下亲自作表率罢了。后宫以大练作装饰,天下人就会以穿用罗纨为可耻;大臣保持脱粟的节俭,四方就会以享用膏粱为污秽。即使没有禁令,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制策又说,治理天下,应当先治理内部。有人说,怎样治理京师?关键在于揭发奸邪。有人说,不可以扰乱狱讼和市场。这些都是片面之说,不可不加以考察。如果只看到它的一面,便总拿来作为完整的说法,那么天下的说法就多得举不完了。从通达事理的人看来,应当说:治理内部正是治理京师,不扰乱狱讼和市场正是为了揭发奸邪。假如因为不扰乱狱讼和市场,反而妨害揭发奸邪,那么曹参就成了包庇逃亡者的首领。制策又说,应当推究前代,考察历代治绩。汉孝文帝崇尚老子,天下富足繁殖;汉孝武帝采用儒术,天下却空虚耗损。道理本身并没有弊病,为什么治理结果却不同呢?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孝文帝之所以取得成效,是因为略微采用了儒术;他虽有成效却没有达到极致,是因为略用儒术而运用儒术还不纯粹;至于他的过失,则在于采用了老子之术。为什么这样说呢?孝文帝得到贾谊的主张以后,才对待大臣有礼,驾驭诸侯有办法;但说到兴起礼乐、使单于臣服时,却说尚且没有时间。因此说他是略用儒术而未能纯用。至于采用老子之术的过失,确实存在。他起初凭一点小小的仁慈,毁掉三代的肉刑,改用髡刑和笞刑。髡笞不足以惩治罪行,于是又接着杀掉罪犯。采用老子之术的过失,难道还不算太严重吗?况且孝武帝也不能说是采用儒术的君主。他广泛招致方士,多次兴建妖妄的祠祀;大规模营造宫室,又甘心从事远方的征略。这难道是儒者教导的吗?如今有国之君只是知道追逐名义,却不考察实际。看见孝文帝时天下富足繁殖,就认为是老子之术的功劳;看见孝武帝时天下空虚耗损,就认为是儒者的罪过,这就错了。这正是唐明皇沉溺于安逸享乐、撤除禁防而造成天宝之乱的原因。制策又说,王政的根由表现在《诗经》中:周公治理豳地的诗篇,是王业的根基,却把它列在《国风》中。宣王北伐是重大的事情,却记载在《小雅》中。臣听说,豳诗说的是后稷、公刘建立王业所经历的艰难。他们的后代历经多代到了文王,文王时王业已经大成,于是他的诗篇成为《二南》。《二南》的诗仍然列在《国风》中,唯独豳诗列在那里又有什么奇怪呢?从前季札观看周乐,认为《大雅》委婉曲折却有正直的体制,《小雅》忧思而不偏邪,有怨恨却不直言。所谓委婉曲折却有正直体制,是宽缓而不流于放纵;忧思而不偏邪、有怨而不直言,是收束而不逼迫。由此看来,《大雅》《小雅》的区别,在于文辞的宽广或狭窄,并不在于事情的大小。制策又说,周代以冢宰掌管国家财用,唐代以宰相兼管度支和钱谷大计。军队是大事,陈平为什么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韦贤的话,是说不宜让宰相兼任此职。臣认为,宰相虽然不亲自处理琐碎事务,但对于钱谷和军队,当然应当掌握其虚实、盈亏和利害。陈平所谓责成内史,只是说宰相不应亲自管理账簿中数目的多少罢了。从前唐朝初年,以郎官统领度支,职事因此得到治理。到军队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置使额,参佐越来越多,账簿文书更加繁琐,百种弊病的根源就从这里开始了。后来裴延龄、皇甫镈都靠剥削百姓、讨好皇帝,终于迎合世俗而掌权;让宰相兼管度支,确实抓住了防止奸弊的关键。韦贤的议论,难道只是因为宰相的权力过重吗?所以李德裕认为,地位卑下的臣子不应议论此事。如今臣常认为这才有宰相的气度。制策又说,有钱货的制度,有轻重相互调剂的方法,有官命品秩的差等,有无穷的名分供养有限的民力,有防备水旱灾害的蓄积,有边疆守御的方法;货币制度有九府之名,乐语中有五均的意义。这六项,也是当前应当讨论的事情。从前召穆公说:‘民众苦于货币太轻,就多铸重币来通行;如果承受不了重币,就多铸轻币来通行,也不能废弃重币,轻重可以改变,但重币不可废止。万一有所偏差,宁可失之于币重。’这就是制定钱货制度的本意。命,是君主所专有的权力,从口中发出而没有穷尽;秩,是百姓力量所供给的,从府库取得而有一定限度。用无穷的名分来供养有限的民力,这就是虚实相互供养。防备水旱灾害的蓄积,没有比恢复隋唐义仓制度更好的;边疆守御的方法,没有比依照秦汉更卒制度更好的。《周官》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这叫作九府。太公实行这些制度而使国家富足。古代天子征取诸侯之士来主持国家的均平,于是市场不出现两种价格,士、农、工、商四民始终均平,这叫作五均。献王制定这些制度作为法令,都是用来使百姓均平、使国家富足的。陛下在制策中防问臣的,大体就是这些。制策末尾又问:‘使富人足以强国,使君主尊贵、朝廷重要,消弭灾害而招致祥瑞,改变薄弱而趋向厚实。’这些都是前代的急务,也是当今的要务。臣由此知道陛下的圣意,认为前面所问的各项,分别指向具体事务,恐怕臣不能把话说尽,所以又举出大体来防问。又恐怕臣的回答不够切实,于是又下诏说:‘尽意陈述,不必顾虑日后的祸害。’臣因此才敢再次进献这些狂妄的议论。天下并不是君主私有的,天下只是让君主来主持它。陛下念及祖宗基业的重大,想到百姓是可畏的;想要进用一个人,应当同天下人所希望进用的相一致;想要罢退一个人,也应当同天下人所希望罢退的相一致。如今每进用一个人,人们就互相讥议说:‘这是某人安排的,是某人想要进用的。’每罢退一个人,人们又互相讥议说:‘这是某人安排的,是某人所厌恶的人。’
臣非敢以此为举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则必有由矣。今无知之人相与谤于道曰:「圣人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尽被其泽者,便嬖小人附于左右,而女谒盛于内也。」为此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为信者,何也?徒见谏官、御史之言矻矻乎难入,以为必有间之者也。徒见蜀之美锦,越之竒器,不由方贡而入于宫也。如此,而向之所谓急政要务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胜愤懑,谨复列之末,惟陛下寛其万死,幸甚!幸甚!谨对。
宋文鉴巻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宋 吕祖谦 编制策制科防 孔文仲皇帝若曰:「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风翔洽,徳泽汪濊。四序调于上,万物和于下。兵革不试,刑辟弗用。内则俊贤归位,以熈于王职;外则夷狄向风,以修于嵗贡。建皇极以承天心,敛时福以锡民庶。然后日星雨露,鸟兽草木,効祥荐祉,书之不絶。朕甚慕之,其何术以臻此欤?」「朕承祖宗之业,托士民之上,明有所未烛,化有所未孚。而任大守重,难于负荷,故详延魁垒之士,思闻谠直之言,以辅不逮,庶几乎治。」「葢人君即位,必求端于天,而正诸已。惟五事得其常,则庻证协其应。朕飨国以来,靡敢自肆,而和气犹郁,大异数见。廼元年日食三朝,洎仲秋地震数路,而冀方之广,为灾最甚。岂朕弗徳之致欤?」「夙寤晨兴,思其所以。是故图讲政务,则日中至昃,而犹多苟简之习。烝进人才,则官无虚假,而颇乏绩用之美。种羌非不懐徕也,而边▯或时绎骚。以至临遣辅臣,憺明神武。烝民非不爱养也,而生业或未完富。以至外驰使者,宣布恵教,国用虽节,而尚烦于调度。兵籍虽众,而未精于简稽。寛闗梁之禁,而啇靡通;捐器玩之巧,而工弗戒。」「夫风俗浮薄,根于取士之无本,道教之不明。而博询台阁之论,所执者不一,岂无救▯之道焉?」「刑罚烦重,出于设法之多门,沿袭之不革。而将加恩仁之政,使死者少缓,必有可行之术焉。」「予欲兴乎七教,兼乎三至,以底圣人之道,则宜条其先后之次。予欲明乎六亲,尽乎五法,以极天下之治,则宜叙其本末之要。」「乃至仲舒之言,班固谓切于当世,其可施于今者何防?崔寔之论,范▯谓切于政体,其有益于时者何事?」「毋以谓古人陈迹既乆而不可举,毋以谓本朝成法已定而不可改。惟其改之而适中,举之而得宜,不迫不迂,归于至当。」「书曰:『言之非艰,行之惟艰。』子大夫其悉心以陈,朕亦不惮于有为焉。」对臣伏惟陛下下明诏降清问讲求万事之綂,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然臣窃有深忧者:陛下求言好善之隆名,逺出百王之上;至于用言纳諌之道,有未克尽其极尔?何者?陛下莅阼之初,首开转对,以延踈逺切直之言;召羣臣以询安危利害之防者,此陛下天资谦恕,思得深谋至计,以补所未照也。而言之既多,听之既乆,卒未闻采一事,用一画,见之天下。至于近日,四方之人与夫朝廷之上,贤卿谊老,交章累防,论列时政得失。臣考之公议,以为虽臯防周召之谋,所以致君福民,宁九庙而安万世者,公谠不能过此矣。而陛下闻之若不闻,见之若不见,岂其急近论而略逺虑,安小补而捐大患乎?此臣所大惧也。臣愿陛下首思听言用諌之义,不听则已,听则慱同天下之心;不用则已,用则兼取逺近之防。然后动无遗事,举无失计,而善政可行,太平可议矣。臣将论天下事,先述此以献。臣诚愚闇,不知大体,惟陛下省纳焉。圣防曰:「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风翔洽,徳泽汪濊。四序调于上,万物和于下。兵革不试,刑辟不用。内则俊贤居位,以熈于王职;外则戎夷向风,以修于嵗贡。建皇极以承天心,敛时福以锡民庶。然后日星雨露,鸟兽草木,効祥荐祉,书之不絶,甚尊慕之。其何术而臻此与?」臣闻天下之术有大小,而人君用之有先后。先其大而后其小,则用力不劳而天下治;宜先而后可大而小,则用力愈劳而天下乱。天下之术,其大者能正其始是也;其小者不能正其始是也。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翔而徳洽,四序调而万物和。以是兵偃刑措,隽贤修职,夷狄纳贡,建皇极而天下应,敛五福而民气洽。吉祥见于上,珍符出于下者,正始之术行也。后世之治天下,万事失其序,而灾害荐至者,正始之术废也。陛下追慕古昔治功之美,而谘求致之之术,臣请遂言正始之説。夫天下之道三:曰:王曰覇曰强国,天下之本一。曰即位,即位者王,所以自正也。始不以正,及其末也,虽欲变而正之,亦无及矣。是故始为强国,未有能终之以覇政者也。始为覇政,未有能终之以王术者也。孔子作《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夫元年正月者,一年一月也,而变之曰元与正者,欲人君当即位之初,体元以居正也。元者,善之本也。正者,道之极也。人君能于始初清明力行,善本而躬履道极,此王道所以成也。且夫一之以道徳淳之以仁义,此王道也。
译臣不敢以此作为确实的证据,但导致这种议论出现,必定有原因。如今无知的人在道路上互相诽谤说:‘圣人在上,而天下没有完全受到他的恩泽,是因为便嬖小人依附在左右,女谒在内宫盛行。’说这话的人固然荒谬,然而天下人有时却把它当作真的,为什么呢?只是看见谏官、御史的意见艰难地不能进入朝廷,便认为一定有人从中阻隔;又只是看见蜀地的美锦、越地的奇器,不经过方物贡纳就进入宫中。这样一来,前面所说的急政和要务,陛下哪里还有时间去实行呢?臣不胜愤懑,所以谨在末尾再次列举此事,只愿陛下宽恕臣万死之罪,臣就非常荣幸了!非常荣幸!谨此回答。《宋文鉴》卷一百九。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十。宋代吕祖谦编。制策。制科策问,孔文仲。皇帝这样说:‘从前英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仁爱的风气广泛流行,德泽深厚丰沛。四时在上天调和,万物在下界和谐。战争没有发生,刑罚也不施用。对内,俊杰贤能各居其位,以光大王室的职事;对外,夷狄仰慕风化,按时修治贡赋。建立皇极以承接天心,收聚当时的福气以赐给百姓。然后日月星辰、雨露、鸟兽草木接连显现祥瑞福祉,史书不断记载。我非常仰慕这种情形,究竟用什么方法才能达到呢?’‘朕承继祖宗的基业,处在士民之上,明察还有未能照见之处,教化还有未能使人信服之处。责任重大、负担沉重,实在难以担当,因此广泛延请杰出之士,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来弥补朕的不足,或许可以达到治理天下的境界。’‘君主即位,必定要向上天寻找根本,并端正自己。只要五事各得其常,各种征兆就会协调地应验。自从朕享有国祚以来,不敢放纵自己,但和气仍然郁结,重大的异变屡屡出现。于是即位元年发生日食,到了仲秋又有几个州路发生地震,而冀方广大地区受灾最重。难道是朕缺少德行所造成的吗?’‘朕早晚不安地思考其原因。因此谋划讲论政务,常常从太阳正中直到偏西,却仍有许多苟且简略的习气;大力进用人才,官职虽然没有虚设冒滥,却很缺少建立功绩、发挥才用的成效。’ 种羌并不是不愿意归附,但边境有时仍然连续骚扰,以至于亲自派遣辅臣,来彰显和震慑神武之威。百姓并不是没有受到爱护和养育,但生计有时还没有完备富足,以至于向外派遣使者,宣布恩惠教化。国家用度虽然节省,却仍然常常烦劳于调发征取;兵籍虽然众多,却没有精确地加以简核。放宽关卡渡口的禁令,但商人仍不能流通;抛弃器物玩好之类的奇巧制作,工匠却没有受到告诫。风俗浮薄,根源在于取士没有根本,道教没有阐明。广泛询问台阁中的议论,所持主张却不一致,难道没有挽救弊病的方法吗?刑罚烦琐而严重,源于立法门类过多,沿袭旧制而不加改革。现在将施行恩厚仁慈的政策,使死刑犯稍稍得到宽缓,必定有可以实行的方法。朕想兴起七教,兼行三至,以达到圣人的道路,那么应当条理清楚地说明先后次序。朕想彰明六亲,完备五法,以达到天下治理的极致,那么应当叙述清楚其中本末的要领。至于董仲舒的言论,班固说它切合当世,其中哪些可以施行于今天?崔寔的论说,范晔说它切合政体,其中哪些事情对当时有益?不要认为古人的旧迹已经久远,便不能举用;不要认为本朝成法已经确定,便不能改变。’ ‘只要改得合乎中道,举用得合乎时宜,不急迫,也不迂缓,归于最恰当的境地。’《尚书》说:‘说话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诸位士大夫,你们要尽心陈述,朕也不怕有所作为。’臣回答说:臣恭敬地认为,陛下下达明诏,提出清楚的问题,讲求天下万事的纲要,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然而臣私下有深深的忧虑:陛下求取言论、喜好善人的盛名,远远超过历代君王;至于采用言论、采纳谏诤的方法,却还没有完全做到极致。为什么呢?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开设转对,以延请疏远而切直的言论;召集群臣来询问安危利害的策问,这是因为陛下天性谦逊宽恕,希望得到深谋至计,来弥补自己尚未照见之处。然而言论已经很多,听取也已经很久,最终却没有听说采纳一件事、采用一个计策,并把它显示给天下。近来四方人士和朝廷之上,贤卿宿老,接连上章、反复陈策,论列时政的得失。臣考察天下公议,认为即使皋陶、伊尹、周公、召公用来辅佐君主、造福百姓、安定九庙、安宁万世的谋略,也未必能超过这些公正直切的意见。然而陛下听见它们好像没有听见,看见它们好像没有看见,难道是急于近前的议论而忽略长远的谋虑,满足于小的补救而丢弃大的祸患吗?这是臣最为恐惧的事。臣希望陛下首先思考听取言论、采用谏诤的意义:不听取便罢,既然听取,就应汇合天下人的心意;不采用便罢,既然采用,就应兼取远近各方的策论。这样以后,行动就不会遗漏事情,举措也不会失去计策,善政可以施行,太平可以期待了。臣将要论述天下的事情,所以先把这一点陈述出来。臣实在愚昧无知,不懂得大体,只希望陛下省察采纳。圣策说:‘从前英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仁风广泛流行,德泽深厚丰沛。四时在上天调和,万物在下界和谐。战争没有发生,刑罚不用。对内,俊贤居于职位,光大王室职事;对外,戎夷仰慕风化,按时修治贡赋。建立皇极以承接天心,收聚五福以赐给百姓。然后日月星辰、雨露、鸟兽草木显现祥瑞,接连降下福祉,史书不断记载,朕非常仰慕。有什么方法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臣听说,治理天下的方法有大小,而君主采用它们有先后。先用大的,后用小的,所费力量不劳苦而天下就能治理;把应当先做的放在后面,把可以做大的事情做小,所费力量越劳苦而天下越乱。治理天下的方法,大的在于能够端正开始,小的在于不能端正开始。从前英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仁德广布而德泽和洽,四时调和而万物和顺。因此战争停止,刑罚废置,俊贤各修其职,夷狄入贡,建立皇极而天下响应,收聚五福而民气和洽。上天显现吉祥,地下出现珍贵符瑞,是端正开端的方法实行了。后世治理天下,万事失去次序,灾害接连到来,是端正开端的方法废弃了。陛下追慕古代治功的美盛,询问求取这种成就的方法,臣请求于是陈述端正开端的道理。天下的道路有三种:王道、霸道、强国之道,而天下的根本只有一个。所谓即位,即位是成为王的开始,也是用来端正自身的。开始不正,到了末尾即使想改变而使它端正,也来不及了。因此,起初走强国之道的,没有能够最终以霸政成就;起初实行霸政的,没有能够最终以王道成就。孔子作《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元年正月,本来只是一年中的第一个月,却改变说法为‘元’和‘正’,是希望君主在即位之初,体察元始而居于正道。元,是善的根本;正,是道的极致。君主如果能在开端清明自持、努力实行,以善为本,亲自履行道的极致,这就是王道得以成就的原因。以道德统一天下,以仁义使天下淳厚,这就是王道。
行之以仁义,杂之以功利,此覇道也。専用权谋,不顾义理,此强国之术也。及考其见于效也,王道行于数千里之外,咏歌畏爱,犹深结于民心,而不忍去之。覇政止能及其身,至子孙之世,则废熄不讲。强国之术,民之视上,相疾如仇讐,伺其有间,则相与蹈借倾覆之矣。凡三道者,得失之报若白黒,然而世主趋王道者少,适覇政与强国者多。何也?葢王道所及甚逺,而不能取成于仓卒。覇政与强国为▯,虽深而其见效于目前。人之常情,薄逺效而贵速成,是所以失趋适之正也。汉之文景,唐之太宗,皆有可致之资,又有能致之势,而致治安国,不能与三代并者,失其所适也。伏惟陛下聪睿神武,得之于天,可谓有能致之▯矣。日月所被,皆在图籍,可谓有必致之势矣。当承祧践极之始,端本清源之日,欲王而王,欲覇而覇,欲强国而强国,得失之防系于一举而已。譬犹御八骏之马,驰九轨之路,择而后徃,则得其正。一或不慎以意驰之,则宜之燕者或造于楚矣,宜徃吴者或之于秦矣,则失事物交防之间,不可不慎所适如此。臣窃观近日朝野之论,而考陛下意之所适,求之于古,不能无疑。且天下之所以治者,贵义而不贵利也。奈何先之以兴利?仁人之所以尊者,明道而不计功也。奈何一之以望功?万物所以成就者,迟乆也,奈何期之以迫急?四方所以畏爱者,恺悌也,奈何驱以威刑?荀卿曰:「国者,巨用之则巨,小用之则小。」杨子曰:「好大而不为大,不大矣;好髙而不为髙,不髙矣。」此而望仁翔而徳洽,四序调而万物和,以至兵偃刑措,隽贤修职,夷狄纳贡,建皇极而天道应,敛五福而民气洽,吉祥见于上,珎符出于下,岂不难哉?臣愿陛下旷然大变,而行众人之所不能为,卓然自致,而行前世之所不能到,尊尚王道,贱略强覇。其尊之也,若抱渇而需饮;其贱之也,若辞闇而即明。屏去防佞,亲近忠直,数御东序,开陈图书,讲前代之兴亡,论百王之成败,以其善行,以其恶戒,避其所得,趋其所失,仰而思之,以夜而继日也。幸而得之,辍寐以待旦也。有言逆于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志,必求诸非道。用其粹而遗其駮,操其要而治其烦。凡此皆王道之术也,而正始之论也。陛下深讲而力行之,则驯致古昔明王之道,如决流抑坠尔,何患慕之而未臻乎?圣防曰:「朕承祖宗之业,托士民之上,明有所未烛,化有所未孚,又退托于任太守,重艰于负荷,思闻谠直之言,以辅不逮,庶几乎治。」此见陛下虚心访道,至诚恻怛之至意也。如臣之愚,何足以奉承之?而臣尝闻之曰:「明欲被于万物,化欲孚于四方,未有不自治心始也。」夫治心者,圣人所以穷理之术也。人之有心,犹天之有极也。是故晦防隂黙之中,不足以辨南北,而能考而正之者,极星是也。是非纷杂之间,不足以审真伪,而能别而分之者,心官是也。心也者,天下之至正也。又能养之以正,则善恶是非万事之理,无不白矣。斋戒以持之,使其不失;清虚以守之,使其不乱;问以通之,谋以发之。此治心之始也。及其成也,不思焉,未尝不应于理也;不勉焉,未尝不合于道也。藏之为志气,而无不充;发之为事业,而无不济。如权衡。设于此,而万钧之重,铢两之轻,无所不辨;如槃水设于此,而大如天地,细如毛髪无所不察。此治心之効也。心正则明,尽明尽则化,至此自然之道。陛下思闻谠直之言,庻几乎治,此天下之盛福也。臣闻适于耳目之娱,而为心腹之害者,柔从説顺也,虽芟夷之而常患其有余;忤于一日之意,而为百世之利者,刚方谠直也,虽养长之而常患其不足。古之圣贤,屈已执谦,和顔逊志,加之以劳,来之厚,助之以劝,赏之渥,凡以养天下刚方谠直之节,使森然立于吾庭,为国家庙社之福。故夫伏格趋鼎,引衣断槛,破裂麻制,封还诏书,如此之类,日常有之而不为怪者,所以广聪明而求下情也。臣愿陛下容忍近臣之献言,开纳逺臣之论事,寘諌诤之任以助闻见,补宪肃之官以振纲纪,而又力以谦冲,假借深养刚方谠直之气,如汉髙祖之于周昌,晋武帝之于刘毅,然后可以得天下谠直之言以辅治道。不然,犹却行求前,徒举以访臣,又安补于万一哉?圣防曰:葢人君即位,必求端于天,而正诸已,惟五事得其常,则庶证协其应。有国以来,靡敢自肆,而和气犹郁,大异数见。廼元年日蚀,三朝洎仲秋地震,数路而冀方之广为灾最甚,自处于弗徳所致。夙寐晨兴,思其所以,此见陛下畏天饬已,恐惧修省之盛徳也。
译用仁义来实行,又夹杂功利,这是霸道;专门使用权谋,不顾义理,这是强国之术。考察它们表现出来的结果,王道施行于数千里之外,百姓歌咏它、敬畏它、爱戴它,仍然深深地凝结在民心之中,不忍离弃。霸政只能影响君主在世的一代,到子孙后代便废止熄灭,不再讲求。强国之术,使百姓看待君上,彼此憎恨如同仇敌;一旦窥见它有空隙,便共同践踏、借机倾覆它。三种道路的得失报应,明白得如同黑白;然而世上的君主少有趋向王道的,多数选择霸政和强国之道。为什么呢?大概是王道所及十分长远,不能在仓促之间取得成效;霸政和强国之道造成的弊病虽然深重,却能在眼前显现效果。人的常情是轻视长远的效果而看重迅速成功,这就是失去正确趋向的原因。汉文帝、汉景帝、唐太宗,都有可以达到治功的资质,也有能够达到治功的形势,但他们达到的治安不能和三代相比,是因为失去了正确的趋向。恭敬地想,陛下聪明睿智、神武英明,得之于天,可以说具备能够达到治功的才能;日月照耀的地方都在图籍之内,可以说具备一定能够达到治功的形势。现在正是承继宗庙、登临帝位的开端,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时日。想实行王道就实行王道,想实行霸道就实行霸道,想走强国之道就走强国之道,得失的关键只系于一次选择。这就好比驾御八匹骏马,奔驰在九轨宽的道路上,选择道路以后再前往,才能得到正道;如果一时不谨慎,任凭自己的心意奔驰,那么本应前往燕国的,可能到了楚国;本应前往吴国的,可能到了秦国。由此可见,在事物交错的关头,选择趋向是不可不谨慎的。臣私下观察近来朝廷内外的议论,再考察陛下心意所趋向的地方,拿它同古代相比较,不能没有疑虑。天下之所以能够治理,在于尊重义而不尊重利,为什么却把兴利放在首位?仁人之所以尊贵,在于彰明道而不计较功效,为什么却专门以求功为务?万物之所以成就,在于经过长久时间,为什么却要用急迫短促的期限来要求它?四方之所以敬畏而爱戴,在于和乐平易,为什么却用威刑来驱使它们?荀卿说:‘国家这种东西,大力使用它就有大用,小力使用它就只有小用。’杨子说:‘喜好做大的事情却不能成就大的事业,就不算大;喜好登高却不能达到高处,就不算高。’这样却想达到仁风广布、德泽和洽、四时调和、万物和顺,直到战争停止、刑罚废置、俊贤修职、夷狄纳贡、建立皇极而天道响应、收聚五福而民气和洽,上天显现吉祥、地下出现珍符,难道不困难吗?臣希望陛下豁然大变,实行众人不能实行的事;卓然自我成就,达到前代不能达到的境界;尊崇王道,轻视并舍弃霸道和强国之术。尊崇王道,要像口渴的人等待饮水;鄙弃强霸之术,要像辞别昏暗而趋向光明。屏除奸佞,亲近忠直;多次驾临东序,打开陈列的图书,讲论前代的兴亡,评论百王的成败;以善行作为实行的准则,以恶行作为戒惧,避开他们所得的过失,趋向他们所失的正道,仰面思考,夜以继日。幸运地得到正确意见,就停止睡眠等待天明。有言论违逆心意,必定到道理中去寻求根据;有言论顺合心意,必定考察它是否合乎正道。采用其中精粹的,舍弃其中驳杂的;掌握要领,治理繁杂事务。这些都是王道的方法,也是端正开端的论说。陛下深入讲习并努力实行,便会逐渐达到古代明王的道路,正如决开水流、抑制坠落一样顺理成章,哪里还用担心仰慕它却不能达到呢?圣策说:‘朕承继祖宗基业,处在士民之上,明察有所未及,教化有所未能使人信服;又因为责任重大、负担艰难,想听到正直的言论来弥补不足,或许可以达到治理。’这正显示陛下虚心访求治道、至诚而深切恻怛的心意。像臣这样愚昧,哪里足以承当它呢?但臣曾听说:‘明德要遍及万物,教化要使四方信服,没有不从治理自己的心开始的。’治理内心,是圣人用来穷究事理的方法。人的心,好比天有北极。因而在昏暗、阴霾、寂静之中,虽不足以辨别南北,却能考察并校正方向的,是北极星;在是非纷杂之中,虽不足以审察真伪,却能辨别并分清真伪的,是心这个官能。心,是天下最为正直的东西;又能用正道来养护它,那么善恶、是非以及万事的道理,没有不清楚的。用斋戒来持守它,使它不丧失;用清静虚明来守护它,使它不混乱;用询问来疏通它,用谋虑来启发它。这是治理内心的开始。等到功夫成熟,不用思考,也没有不合乎事理的;不用勉强,也没有不合乎正道的。藏在内心成为志气,就没有什么不充足;发于外成为事业,就没有什么不能成功。它好比权衡放在这里,即使重到万钧、轻到铢两,也没有不能辨别的;又好比一盘水放在这里,大到天地、细到毛发,也没有不能察看的。这就是治理内心的功效。内心端正就明察,明察达到极致就能施行教化,这是达到自然之道的境界。陛下想听到正直的言论,或许可以达到治理,这是天下最大的福气。臣听说,适合耳目享受却成为心腹祸害的,是柔顺听从、逢迎悦耳的话,即使把它们铲除,仍常忧虑它们还有剩余;违逆一时心意却成为百世利益的,是刚正直切的话,即使不断培养它,仍常担心它还不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古代圣贤委屈自己、持守谦逊,和颜悦色、谦下心志;用劳苦来对待他们,以优厚待遇招来他们,以劝勉帮助他们,以丰厚赏赐他们,都是为了培养天下刚正直切的气节,使它森然挺立在朝廷之中,成为国家宗庙社稷的福气。所以伏在殿阶前进谏、奔向鼎镬,引衣断裂门槛,撕裂麻制诏书、封还诏书之类的事情,每天都有而不以为怪,正是为了扩大君主的聪明、求取下情。臣希望陛下容忍近臣进献言论,开怀采纳远臣议论国事;设置谏诤的职任来帮助听闻,补充御史台肃正纲纪的官员来振举法纪;又极力保持谦逊虚冲,借重并深深培养刚正直切的气节,像汉高祖对待周昌、晋武帝对待刘毅那样。这样以后,才可以得到天下正直的言论来辅佐治道。不然,就像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徒然举出访求臣下的名义,又怎么能对万分之一的治理有所补益呢?圣策说:‘君主即位,必定要向上天寻找根本,并端正自己;只有五事各得其常,各种征兆才会协调应验。自从有国以来,朕不敢放纵自己,但和气仍然郁结,重大的异变屡屡出现。于是元年发生日食,三朝直到仲秋,数路发生地震,而冀方广大地区受灾最重,朕自认为是缺德所导致。朕早晚不安地思考原因。’这显示陛下敬畏上天、整饬自己、恐惧而修省的盛德。
臣闻日食地震者,阳微隂盛也。而或曰日食者,厯之常数也。臣请辨之:一百七十三日有余而为一交,然后食,此厯家之説也。而春秋襄公二十一年之九月十月,二十四年之七月八月,皆未及一交则食,此厯之不合一也。二汉之政,西京为盛,东京为衰,大率皆二百余年尔,而西京四十五食,东京七十四食,食之防宻,应政之盛衰而然,曽无定数,此厯之不合二也。是日食者,非可托于厯,其要为隂阳之应也。阳浮为天,而主于动;隂凝为地,而主于静。宜静而动者,隂越其分,而拟诸阳。阳之与隂,君子小人之道也。君子道长,则阳气发于祥瑞;小人道长,则隂气见于灾变。此天人相与,必然之应也。《易》自复之一阳,至坤之六隂,凡十二卦,相徃来于一嵗之间。葢圣人告人以君子小人之道,有相更之势,贵于早防之也。在临则戒之曰:“八月有凶”;在防则戒之曰:“无平不陂,无徃不复。”欲其慎之于八月之前,消之于未陂未复之始也。陛下欲应变求端,谨五事而协庶应,消大异而召和气,在乎尊阳抑隂,尊君子之道,抑小人之道而已。凡天下之道,有故有新,有大有小,有老有弱,有正有邪,有讷有辩,有▯有静。以对而言之,在上偏者皆阳,而君子之道也;在下偏者皆隂,而小人之道也。上偏欲其过厚,下偏欲其常损。宜厚而薄之,宜损而益之,则隂盛阳微,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其▯至于不可扶持,此不可不察也。若夫旧劳必迁,而新防必合;大臣依违,而小臣执议;老成沦伏,而弱齿简防;方直踈逺,而柔防誢附;辨给者获用,而迟蹇者被退;鋭进者褒陞,而黙守者遗落。隂盛阳微之变,莫着于此矣。天地告戒之意,不为不审。愿陛下思所以应之。夫阳不可以不尊,隂不可以不抑;君子之道不可不进,小人之道不可不退。不抑不退,其萌虽微,及其既盛,甚可畏也。周之衰,诸侯僣天子;又其衰也,大夫僣诸侯;又其衰也,家臣僣大夫;又其衰也,夷狄盟中国。此隂盛阳微也,而《春秋》自此絶笔矣。故臣愿陛下早思所以救之。圣防曰:“图讲政务,则日至中昃而犹多苟简之习;烝进人材,则官无虗假而颇乏绩用之美。”臣闻讲政务而絶苟简,在于贵迟乆进;用人材而底绩用,在于练名实。《易》曰:“圣人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夫圣人之才,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而至于论治定功成之业,未尝不待之以乆。何也?速则粗,粗则所得暴而所及浅乆,则精;精则所収博,而所被深。此圣人之意也。葢夫仁必乆安,义必乆由,志必乆勤,法必乆守,令必乆行,官必乆任,士必乆养,兵必乆练。防神于累嵗之外,望化于必世之后。夫如是,则心一而虑精,事详而理究,徳新而道大,化洽而泽流,动乎万物之上,被乎天地之间。又何患苟简之习哉?圣人无为不言,而海内大治者,以能练羣臣,覈名实也。官各守其分,谓之名;职各治其事,谓之实。丞弼之任,责之以论道徳,和隂阳;财计之司,责之以通有无,足国用;諌官责之以直言得失;御史责之以弹戢愆违;侍从责之以尽规纳诲;将帅责之以安边却敌;职司责之以一路之政;守令责之以一郡一县之治。如此举名以责其官,按实以督其职,而庶绩弗凝者,未之有也。今夫大臣下兼财计之柄,小官或侵将帅之权;侍从言责,不得尽其词;职司守令,不得専其治。未见其能无虚假也。朝廷设百官于外内,皆所以治天下万物,非徒为空名以付之也。欲立一事,重建一官;欲治一政,重遣一使。未见其能底绩用也。圣防曰:「种羌非不懐徕也,而边▯或时绎骚,以至临遣辅臣,憺明神武。臣以为御戎之防,失之于素而已。夫外边鄙之重,不责统帅之臣,而求希合幸进之小谋;金革之机,不为持重之▯,而听轻举易动之踈计。是以其▯在于苟争小功而忘大忧,専趋小利而失大信。此猾虏所以敢负懐徕之恩,践王围而伉官师,亦吾有以致之而已。夫敌之未至也,制之宜以经逺之防;敌之既至也,御之宜有应变之术。齐景公时,燕晋为防,景公患之,问于晏婴,而婴之所荐者穰苴,而穰苴卒能逐防而安邦。唐宪宗时,刘辟为梗,宪宗患之,问于杜黄裳,黄裳所荐者髙崇文,而崇文卒能擒敌而定蜀。陛下宣诏辅弼大臣各荐将才而用之,则神武憺于天地之表,河湟之外当有解椎髻、袭衣冠来献国地者,又岂患奔冲之冦不足御乎?
译臣听说,日食、地震,是阳气微弱而阴气强盛的表现。但有人说,日食是历法计算中的常数。臣请求加以辨明:一百七十三日有余为一交,然后发生日食,这是历法家的说法。然而《春秋》襄公二十一年九月、十月,二十四年七月、八月,都还没有达到一交就发生日食,这是历法不合的第一点。两汉的政治,西汉兴盛,东汉衰弱,大致都不过二百多年;可是西汉发生日食四十五次,东汉发生七十四次,日食疏密随着政治盛衰而变化,竟然没有固定的数目,这是历法不合的第二点。因此,日食不能推托给历法,它的根本是阴阳相应。阳气浮动而成为天,主宰运动;阴气凝聚而成为地,主宰静止。应当静止却发生运动,是阴气越过自己的分位而冒充阳气。阳与阴,正是君子之道与小人之道的对应。君子之道增长,阳气就以祥瑞显现;小人之道增长,阴气就以灾变显现。这是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必然结果。《易经》从复卦的一阳到坤卦的六阴,共有十二卦,在一年之中往来消长。这是圣人告诫人们君子与小人之道有相互更替的趋势,贵在及早防范。到了临卦便告诫说:‘八月有凶。’到了否卦便告诫说:‘没有平坦而不变为险陂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是希望人们在八月以前谨慎,在尚未变陂、尚未返回之初就消除祸患。陛下想要应对灾变、寻求根本,谨慎修治五事而使各种征兆协调,消除大异、招来和气,关键就在于尊崇阳气、抑制阴气,尊崇君子之道、抑制小人之道罢了。天下的事理,有旧有新,有大有小,有老成有年轻,有正有邪,有迟钝有辩给,有刚强有安静。对举而言,在上位而偏于一方的都属阳,是君子之道;在下位而偏于一方的都属阴,是小人之道。上位者的偏向应当更加厚重,下位者的偏向应当经常减损。如果应当厚重的反而薄待,应当减损的反而增益,就会阴盛阳微,君子之道消退,小人之道增长,弊病发展到不可扶持的地步,这是不可不察的。比如旧日勤劳的人必定调迁,而新近受宠的人必定迎合;大臣犹疑观望,而小臣固执持议;老成之士沉沦隐伏,而年轻人得到简拔;正直之士疏远在外,而柔媚之人谄谀依附;能言善辩者得到任用,而迟钝蹇涩者被斥退;锐意求进者受到褒奖升迁,而默默守职者被遗落。阴盛阳微的变化,没有比这些表现得更明显的了。天地告诫人的意思,不能说不明白。愿陛下思考应对它的方法。阳气不可不尊崇,阴气不可不抑制;君子之道不可不进用,小人之道不可不退斥。不抑制、不退斥时,它的萌芽虽然微小,等到已经强盛,就非常可怕了。周朝衰落时,诸侯僭越天子;再衰落时,大夫僭越诸侯;又再衰落时,家臣僭越大夫;又再衰落时,夷狄与中原诸侯结盟。这就是阴盛阳微,而《春秋》从此绝笔了。所以臣希望陛下及早思考挽救的方法。圣策说:‘谋划讲论政务,每天从日中直到日偏西,却仍有许多苟且简略的习气;大力进用人才,官职虽无虚设冒滥,却很缺少建立功绩、发挥才用的成效。’臣听说,讲论政务而杜绝苟且简略,在于重视迟久、逐步推进;任用人才而取得功绩,在于核验名分和实际。《易经》说:‘圣人长久地守行他的道,天下的教化才得以完成。’圣人的才德,所经过的地方就能发生教化,所留存的地方就显现神妙;至于讨论治理确定、功业成就的大事,从来没有不等待长久的。为什么呢?迅速就粗疏,粗疏则所得暴露而影响浅薄;长久就精细,精细则收获广博而施泽深厚。这是圣人的意思。仁必须长久安定,义必须长久实行,志向必须长久勤勉,法令必须长久遵守,命令必须长久施行,官员必须长久任用,士人必须长久培养,军队必须长久训练。在多年以后谋划神妙,在必定经过一代之后期待教化。这样,心志专一而思虑精密,事情详备而道理穷究,德行日新而道术弘大,教化和洽而恩泽流布,行动超越万物之上,恩泽遍及天地之间。又哪里用担心有苟且简略的习气呢?圣人无为而不多言,海内却得到大治,是因为能够练达群臣,考核名实。各官守住自己的分职,叫作名;各职办理自己的事务,叫作实。丞相、辅弼的职责,是责成他们论述道德、调和阴阳;掌管财政的部门,是责成它们沟通有无、充足国用;谏官,是责成他们直言得失;御史,是责成他们弹劾并制止过失;侍从,是责成他们竭尽规劝、纳进教诲;将帅,是责成他们安定边疆、击退敌人;职司官员,是责成他们治理一路的政务;太守、县令,是责成他们治理一郡一县。这样,以官员的名分来责成其职责,按照实际功效来督察其职事,却希望各项功绩不凝滞,是从来没有过的。如今大臣向下兼掌财政权柄,小官有时侵夺将帅的权力;侍从和言责之官不能尽情陈说;职司和守令不能专一治理自己的辖区。还没有见到这样能够没有虚假。朝廷在内外设置百官,都是为了治理天下万物,并不是徒然给一个空名就交付给他们。想要树立一件事业,就慎重设置一个官职;想要治理一项政务,就慎重派遣一名使者。这样还没有见到能够取得实际功效。圣策说:‘种羌并不是不愿意归附,但边境有时仍连续骚扰,以至于亲自派遣辅臣,来彰显和震慑神武之威。’臣认为,防御戎敌的谋划,只是在平时准备上有所失误。对于边疆重地,不责成统帅之臣,却寻求迎合上意、侥幸求进的小谋略;对于战争的关键,不采取持重谨慎的长远计策,却听从轻率妄动的疏浅计谋。因此弊病在于苟且争夺小功而忘记大忧,只专心追逐小利而失去大的信用。这就是狡猾的敌虏敢于辜负归附安抚的恩德、践踏王朝疆界而抗拒官军,也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敌人尚未到来时,应当用经营长远的谋略制御;敌人已经到来时,应当有应对变化的方法。齐景公时,燕国、晋国成为威胁,景公忧虑,询问晏婴;晏婴所推荐的是穰苴,穰苴最终果然驱逐了威胁,使国家安定。唐宪宗时,刘辟成为祸患,宪宗忧虑,询问杜黄裳;黄裳所推荐的是高崇文,高崇文最终果然擒获敌人,平定了蜀地。陛下应下诏让辅弼大臣各自推荐将才并任用他们,那么神武之威就会震慑于天地之外;河湟以外,应当会有解开椎髻、穿着衣冠来献纳国土的人,又哪里用担心奔突而来的敌寇无法抵御呢?
圣防曰:「蒸民非不爱养也,而生业或未完富而至外驰。」使者布宣恵教,臣以为陛下爱民欲其富,而不足以富国;遣使宣恵教而适足以为▯,葢失所以先后之序矣。夫事有肇祸而法有起患者,不谓事之始、法之初也,累之至乆则▯败积而祸患起,此必至之势也。臣常为陛下深虑后世之患,而必为无穷之▯,葢在乎富民之道不讲,而富国之谋太深也。凡赋敛之于民,古人贵其损之而不贵其益。《春秋》书宣公初税亩,成公作丘甲,哀公用田赋,以为益之不已,则势穷力▯,必至于变故。孔子详录其事,以贻后世之戒。臣尝观富国之论,不起于丰大之世,而多出于战争之际。王者总制六合,所以服民心而重国体者,在吾道徳之盛大,不繋财货之丰盈。《易》之「小畜」者,徳之小也,则曰「富以其隣」;在防与谦,则道之大者也,皆曰「不富以其隣」。夫左右相比之谓隣,人君之与天下,中国之与四夷,皆隣也。人君所以运动天下、役使四夷,道有余者不假于富,徳不足者湏富。行之陛下,固宜法谦防之有余,岂可用小畜之不足?是以巨桥虽积而商不能居,敖仓虽盈而秦不能守,非无财也,道德不建而失天下之心也。夫鸟穷则啄,兽穷则搏,人穷则诈,陛下之民可谓穷矣。前世所谓无蓺极之赋,大之山海,细之草木,其利皆已入于官而行于今矣。陛下徐思弛费息用,以寛民财而逸民力。若大禹卑宫恶服,汉文弋绨革舄,以泽天下,庶几不至大匮。而复出泉以取其息,寘使以厚其征,而求富民宣惠之名,不可得矣。《易》之剥者,始于下也,其象曰:「上以厚下,安宅所以救剥也。」陛下取于下悉矣,上取下悉,则其势既极,而其象为剥。孟子曰:「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臣惧民心积。穷不知所出,渐为离散,以至剥落。虽有汤禹文武之才,无所复施其巧。《易》曰:“观我生,观民也。”《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庭止。”陛下观天下之势,易离难合,一危则不可再安。上念五圣之业,艰难勤苦,一欹则不可复正。则夫富国之谋,适足为深忧,未足为陛下利也。伏惟发于神断,罢法追使,以幸天下,以福万世。此四方裂眦决目之所共朢,岂独贱臣之妄言哉?圣防曰:“国用虽节,而尚烦于调度;兵籍虽众,而未精于简稽。”臣以为国用虽节,而调度烦者,未得节之之道;兵籍虽众,而简稽疏者,未得简之之本也。九州土地之产,撮粟尺帛之赋,陆挽水漕,衘拖摩毂,日夜合杂以输太仓。以古凖今,可谓盛矣。至于道途之艰,将负之疲;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少府之百金,民屋之万金也。夫以万金之费,施之于一燕好之中,用之于一赐予之内,此类可胜计哉?地之财有时,民之力有限,人君之费无穷。以有时有限养无穷,此条度所以愈増而不已,民力所以愈困而不支也。古者宫庭之职,百二十员。汉之文帝、明帝,给事宦者不过二人。太祖养兵不过十二万。太宗尝谓近臣曰:“人君当淡然无欲,不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佞无自入矣。”凢此皆清心节用之本,寛民养物之要。不务先理其本,而广为调度之求,故曰未得节之之道也。今夫能省内郡之黥兵,而益以土兵,然后兵可简也。国家北失幽燕,西捐灵夏,守边捍塞,无百二之要阻,是以二边黥卒特为爪牙,不可以废。至于方内无事之郡,百年不识兵革,而例设屯伍,坐蠧民力,此不可不制也。宜依前世府卫之法,使民得以口率出徒,而分天下郡为三等:上郡五千,中郡三千,下郡一千而止。畨休迭上,不过什一,则武备修而简稽精矣。周公制礼,方五百里谓之大国,其车千乘,为五万五千兵,而民不告劳者,施之有序制之得术也。今之所谓上戸者,征敛甚厚,而其力困;所谓下戸者,庸役不及,而其势逸。而上戸居其一,下户居其十,是常困其一,而逸其十也。家有二夫,古者皆出一兵,今皆逸之,而不能用,反敛有限之谷帛,以给不耕之墯民,此岂周公之心哉?故曰未得简稽之本也。圣防曰:寛闗梁之禁,而啇贾靡通。臣闻钱者无用之物,而圣人贵之者,以其能通有用之财也。夫以无用而通有用,是以贵其通而不贵其积。古之所以通货逹财者,在乎啇贾之职,而不在乎上。今之闗市之征密于布棊,均输之吏苛于翼虎,啇旅易业,转为他技,而求财货之通,难矣。圣防曰:捐器玩之巧,而工弗戒。此在陛下约已以率尔。
译圣策说:‘百姓并不是没有受到爱护和养育,但生计有时还没有完备富足,以至于向外派遣使者。’使者出去宣布恩惠教化,臣认为,陛下爱护百姓,希望他们富足,却没有先使国家富足;派遣使者宣布恩惠教化,反而足以造成弊病,大概是失去了事情先后的次序。事情有导致祸患的开端,法令有产生祸害的起点,但并不是说事情刚开始、法令初设时就会如此;经过长久积累以后,弊病败坏不断增加,祸患才发生,这是必然的发展趋势。臣常替陛下深深忧虑后世的祸患,认为必定造成无穷的弊病,大概就在于富民的方法没有讲求,而富国的谋略过于深重。凡是从百姓那里征收赋税,古人看重的是减少它,而不是增加它。《春秋》记载宣公开始征收田税,成公设置丘甲,哀公采用田赋,认为赋敛不断增加,便会使形势穷困、民力败坏,最终必定发生变故。孔子详细记录这些事情,是留给后世的警戒。臣曾考察富国的议论,它们不是产生于丰足盛大的时代,而多出于战争之际。王者总揽六合、所以使民心归服并使国体尊重的,在于我们的道德宏大,而不在于财货丰盈。《易经》的小畜卦,表示德行尚小,所以说‘富以其邻’;临卦和谦卦表示道德宏大,都说‘不富以其邻’。左右相邻叫作邻,君主和天下、中国和四夷,也都属于邻。君主所以能够运转天下、役使四夷,是因为道德有余就不凭借财富,道德不足才需要依靠财富。施行在陛下身上,本应效法临卦、谦卦所说的道德有余,怎么可以采用小畜卦所说的道德不足呢?因此,巨桥虽然堆积了粮食,商朝仍不能保有;敖仓虽然充盈,秦朝仍不能守住;并不是没有财物,而是道德没有建立,失去了天下人的心。鸟到了困穷境地就会啄,兽到了困穷境地就会搏斗,人到了困穷境地就会欺诈,陛下的百姓可以说已经困穷了。前代所说没有边际的赋税,大的如山海,小的如草木,其利益都已经收入官府,并且延续到今天了。陛下请慢慢思考节省费用、减少用度,使百姓财力宽裕、民力得到休息。如果像大禹住低矮宫室、厌恶华美服饰,汉文帝穿弋绨、用革舄那样,以恩泽施给天下,或许还不至于极度匮乏;但如果又开出泉府来收取利息,设置使者来加重征税,却想求得富民、宣布恩惠的名声,那是不可能的。《易经》的剥卦,起始于下方,它的卦象说:‘上位者厚待下位者,使居处安定,这是挽救剥落的方法。’陛下从下层百姓那里征取的已经很完备了;上位不断向下取尽,形势就已经到了极点,卦象便成为剥。孟子说:‘君子使用其中的一项,缓用另外两项;’ ‘使用其中两项,百姓就会有饿死者;使用其中三项,父子就会离散。’臣担心民心长期困穷,不知道出路,渐渐离散,以至于剥落。即使有商汤、夏禹、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才能,也没有地方再施展巧妙的治理。<易经>说:‘观察我的一生’,就是观察百姓;《诗经》说:‘思念我的皇祖,进退升降都在朝廷之中。’陛下观察天下的形势,应当知道离散容易、聚合困难,一旦发生危乱,就不能再安定;上面想到五位圣人的基业,经历艰难勤苦,一旦倾斜,就不能再扶正。那么富国的谋略,恰恰足以成为深重的忧患,还不足以给陛下带来利益。伏望陛下凭神明决断,停止这些法令,追回派出的使者,以使天下获得幸运,使万世得到福泽。这是四方百姓瞪裂双眼、共同盼望的事情,难道只是卑贱之臣的妄言吗?圣策说:‘国家用度虽然节省,却仍然烦劳于调发征取;兵籍虽然众多,却没有精确地简核。’臣认为,国用虽然节省而调发仍然烦扰,是因为还没有掌握节省的办法;兵籍虽然众多而简核疏略,是因为还没有掌握简核的根本。九州土地所产的物品,几撮粮食、几尺丝帛的赋税,经陆路转运、水路漕运,车船相接、车毂摩擦,日日夜夜混杂运往太仓。拿古代来衡量今天,可以说规模盛大了。至于道路艰险、负担运输的疲劳,京师的一金,在田野要耗费百金。少府每年耗费百金,民间住房却要耗费万金。把万金的费用用在一次燕游享乐之中,花在一次赏赐之内,这类事情难道可以计数吗?土地所产生的财富有一定限度,百姓的力量也有限,而君主的耗费却没有穷尽。用有限的土地财富和民力来供养无穷的耗费,所以赋税条目越来越增加而没有止境,民力也越来越困乏而不能支撑。古代宫廷中的职员只有一百二十人。汉文帝、汉明帝时,供宦官任职的不过两人。太祖养兵不过十二万人。太宗曾对近臣说:“君主应当淡泊无欲,不让嗜好显露在外,那么奸佞之人就无从进入。”这些都是清净内心、节省费用的根本,是宽减百姓、养育万物的要领。不致力于先治理根本,却广泛寻求增加财赋的办法,所以说还没有得到节省费用的道理。如今如果能够减少内郡的黥面士卒,再增加土兵,然后兵力才可以精简。国家向北失去幽州、燕州,向西丢弃灵州、夏州,守卫边疆、捍卫关塞,没有百二山河那样的险要阻隔,因此两边的黥面士卒特别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以废除。至于内地无事的郡县,百年不曾见到战争,却照例设置屯兵队伍,白白损耗民力,这是不能不加以裁制的。应当依照前代府卫制度,使百姓按户出人服役,并把天下郡县分为三等:上郡五千人,中郡三千人,下郡一千人,就以此为止。轮番休息、交替上役,每次不过十分之一,这样武备可以修治,考核登记也会精确。周公制定礼制,方圆五百里的地区称为大国,拥有兵车千乘,出兵五万五千人,而百姓却不诉说劳苦,这是因为施行有次序,制度安排得当。如今所谓上户,征敛非常沉重,力量困乏;所谓下户,劳役轮不到,处境安逸。上户占十分之一,下户占十分之十,这就是常常使一成的人困苦,却使十成的人安逸。每家有两个成年男子,古代都出一人为兵;如今却让他们都闲置而不能使用,反而征收有限的粮食布帛,供养不耕作的懒惰之民,这难道是周公的本意吗?所以说还没有掌握精简兵役、核查户籍的根本。圣旨说:“放宽关卡渡口的禁令,而商贾仍然不能畅通。”臣听说钱是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圣人却看重它,是因为它能够流通有用的财物。用无用之物来流通有用之物,所以看重的是流通,而不是积聚。古代所以能够流通货物、畅达财物,在于商贾的职能,而不在于君上。如今关市征税密集得像棋盘,均输官吏苛刻得像鸱虎,商旅改换行业,转而从事其他技能,想要使财货流通就困难了。圣旨又说:“舍弃器物玩好上的巧饰,而工匠不要戒备。”这在于陛下约束自己来率领他们。
陛下约已于上,则六宫防化于内,百官率法于朝,百姓承流于下。及其久也,风俗转移,嗜好薄损,有其财而无其尊,弗敢逾制;有其力而非其道,不敢败度,则虽不捐器,而工自戒矣。臣又闻之,天下技巧华靡之玩,未有不始于京师。欲治四方,先治京师,古之道也。夫以千里之地,而四方之俗皆有焉者,唯京师也。唯其难制之,宜甚详。周法六卿,四郊之内,自比长主,五家即而上之,至卿大夫,凢万有八千九百三十六官,而后足以致京师之治。今京师治民之职,大不过京兆尹,次不过河南令,而求风敦俗朴,是以难也。唯陛下择之而已。圣防曰:风俗浮薄,根于取士之无本,教道之不明。而向询台阁之论,所执者不一,岂无救敝之道焉?凢取士之要,不过二科:曰德行也,文辞也而已。臣以为自三代以上,可以用德行;由秦汉以下,不过用文辞。而台阁所以异论者,葢不过二者之间。此陛下必欲以德行取天下之士,则井田当授也,侯国当建也,民必家给也,官必乆任也,乡当读法也,家当有塾也,而后可以求全德真行,致之于位。如其未也,而独设选举德行之科是亦无补而已。夫先世之吏正,故所举者必求仁义孝弟;今世之吏邪,故所举者不过请托嗜好。故曰:今日取士不过可以用文辞尔。至于敦俗之本,教道之法,臣愿有献焉。葢士节之重轻,未尝不与国体之安危相应,如根本强弱于下,而其叶荣枯于上也。昔周之士贵,秦之士贱。夫上有屈体,下无屈道者贵也;舍已所守,求合于上者贱也。而周秦治乱,考此可见。葢夫士无守道自重之节,人有翾躁不耻之求,渐渎成俗,恬为不怪,未有甚于今日也。宜有以矫正其▯,使士知自重,而人蹈亷耻。凢潜德独行,不求闻之君子,必深察之而使之常在于必显;仰希俯合,昧于宠辱之人,必深观而使之常至于不用。则天下皆知盛德之意,士节一变,敦俗之本,教道之法自此致之可也。圣防曰:刑罸烦重,出于设法之多门,防袭之不革,而将加恩仁之政,使死者少缓,必有可行之术焉。臣观陛下之意,不过欲仿三代之肉刑,施之于从坐之死尔,是未尽观时制宜之道也。古者政敦事朴,虽以圣人之智,而因革之间,犹有未尽者,肉刑是也。断民之支体,使不为完人,此非圣人之心,而三代用之者,因革之理有未尽也。且立尸而祭,近于渎神;爼豆而食,近于甚野。岂若后世虚神之位,金石为器哉?肉刑之不可用于今,犹之不可尸祭而爼食。夫大辟之科,至死而不敢怨者,法当其罪也。傥欲加恩仁之政,寛从坐之死,则今之律令自有减死一等法,舍此不用,而断支刖足,为骇民惊俗之政,未足为可行之术也。昔子产欲止伯有之妖,必并立子孔之后,则夫政虽期于推赏,而亦贵于慎名。使天下不知朝廷恩仁之意,而徒传告以断人之足而弃之,岂所以为慎名?圣防曰:予欲兴乎七教,兼乎三至,以底圣人之道,则宜条其先后之次。欲明乎六亲,尽乎五法,以极天下之治则宜叙其始末之要,此见陛下愽稽古先,欲举载籍之所传,施之于今,以尽圣人之道,而尽天下之治也。臣请深论天下之道,先后之次,始末之要,而陛下酌焉。葢德与刑并行于天地之间,如寒暑相将而未尝离也。于是之间,必有先后之次,上焉者専德以胜刑,若尧舜之无刑,成周之措刑是也。中焉者假刑以助德,若西汉宣帝任刑名,东汉明帝善刑理是也。下焉者唯刑而已,秦人以刑致乱,隋人以刑兆变是也。此先后之次不同,故治乱之应异也。则夫恭老尊齿,乐施亲贤,好德恶贫,亷俭之七教,至礼不辞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悦,至乐无亲而天下和之,三至从而可明其次也。抑臣又闻之,恐惧寅畏者政之始也,骄逸隳惰者政之末也。周宣王中兴之盛德,而不慎于后,其诗终为变雅。唐太宗慈俭英武之主,而魏郑公、刘洎、马周之徒,咸谏以为渐不及贞观。葢崇髙富贵之势,骄逸隳惰之所同也。视其有间,则入而不能出矣。是以圣哲之君,遐观逺虑,思之于所不思,求之于所不求。方其大安也,必以危自厉;方其大荣也,必以辱自惕。不使非常之变起于不测,而至于不可救也。岂非知治道本末之要也欤?则夫六亲之等,五法之数,又从而可推其要也。圣防曰:仲舒之言,班固谓切于当世而可施于今者何防?崔寔之论,范晔谓明于政体而有益于时者何事?昔班固载仲舒汉廷之防于史,其间讲天下治乱之理,可谓详矣。举而行之,皆足以助治,而最可施于今日之防。臣以为莫如天道先阳而后隂,王政先德而后刑之论也。
译陛下在上面约束自己,那么后宫就会在内宫受到感化,百官就会在朝廷遵循法令,百姓就会在下面承受这种流风。时间一久,风俗便会转变,嗜好会逐渐减轻;即使拥有财物而没有尊贵地位,也不敢越过制度;即使拥有力量而没有正当道路,也不敢败坏法度,那么即使不明令废除器物玩好,工匠自然也会有所戒惧。臣又听说,天下华巧奢靡的玩物,没有不是从京城开始的。想治理四方,先治理京城,这是古代的道理。方圆千里的地方,却能汇集四方风俗的,只有京城。正因为它难以治理,所以更应当详细规划。周代设置六卿,在四郊以内,从比长开始主管,五家相联而逐级上达,直到卿大夫,共有一万八千九百三十六名官员,这样以后才足以实现京城的治理。如今京城治理百姓的官职,最大的不过京兆尹,次大的不过河南令,却要求风俗敦厚淳朴,因此很难做到。只有陛下选择施行罢了。圣旨说:“风俗浮薄,根源在于取士没有根本,教化之道不明。先前询问台阁中的议论,所持意见并不一致,难道没有挽救弊病的方法吗?凡是取士的要领,不过两科:一是德行,二是文辞罢了。臣认为,三代以前可以凭德行取士;” “秦汉以后,不过是凭文辞取士。台阁之所以意见不同,大概就在德行和文辞二者之间。陛下如果一定要凭德行来选取天下士人,那么井田就应当授予百姓,侯国就应当建立,百姓必定家给人足,官员必定长期任职,乡里应当讲习法令,家中应当设立私塾,然后才可以寻求德行完备、品行真实的人,把他们安排到官位上。如果这些事情还没有做到,却只设置选举德行的科目,那也只是没有补益罢了。前代官吏正直,所以他们举荐人才一定寻求仁义孝悌之人;如今官吏邪曲,所以他们所举荐的不过是能够请托关系、满足嗜好的人。因此说,今日取士不过只能使用文辞罢了。至于敦厚风俗的根本、施行教化的方法,臣愿意有所进言。士人气节的轻重,从来都同国家形势的安危相应,就像根本在下面强弱不同,枝叶在上面便有荣枯。过去周代士人尊贵,秦代士人卑贱。上位者可以屈身,而下位者不屈其道,这就是尊贵;舍弃自己所守的原则,迎合上位者,这就是卑贱。周、秦治乱的不同,考察这一点便可以看出。士人没有守道自重的节操,人人都有轻浮急躁而不知羞耻的追求,渐渐形成风俗,安然把它当作平常而不觉得奇怪,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应当采取办法纠正这种弊病,使士人懂得自重,使人们践行廉耻。” 凡是德行潜藏、独自行善而不求君主知道的君子,一定要深入考察,使他们常常处在必定显扬的地位;那些仰望上意、俯身迎合、对宠辱是非昏昧不明的人,一定要深入观察,使他们常常处在必定不用的位置。这样天下人都知道崇尚盛德的意旨,士人的气节一旦改变,敦厚风俗的根本和施行教化的方法就可以由此实现。圣旨说:“刑罚繁多而严酷,出于立法门类太多,沿袭旧制而不能革新;如今将施行仁恩之政,使死刑犯少受一些惩罚、缓减死罪,必定有可以实行的方法。”臣看陛下的意思,不过是想仿效三代的肉刑,把它施加给连坐而判死罪的人罢了,这还没有完全明白因时制宜的道理。古代政治敦厚、事务朴实,即使凭圣人的智慧,在因革之间仍有尚未尽善之处,肉刑就是如此。砍断百姓的肢体,使他们不能成为完整的人,这不是圣人的本心;三代采用它,是因革的道理还没有完全完善。况且立尸祭祀,近于亵渎神灵;用俎豆盛食来祭祀,也近于过分野蛮。哪里比得上后世只虚设神位,以金石制作礼器呢?肉刑如今不能施用,正如不能再实行尸祭和俎食。大辟之刑,罪犯至死而不敢怨恨,是因为法律与他的罪行相当。假如想施行仁恩之政,宽免连坐而判死罪的人,那么现行律令本来就有减死一等的法令;舍弃这个办法不用,却砍断肢体、削掉脚,使百姓惊骇、风俗震动,这还不能算可行的办法。过去子产想制止伯有的妖异,必须同时立子孔的后代,这说明政治虽然以推行赏赐为目标,也贵在慎重维护名声。假使天下人不知道朝廷施行恩仁的本意,只传说朝廷砍断人的脚并把他抛弃,这难道是慎重名声的做法吗?圣旨说:“我想兴起七教,兼顾三至,以达到圣人的道;那么应当分条说明它们的先后次序。想要明白六亲关系,完备五种法则,以达到天下的治理,就应当叙述其始末要领。”这说明陛下广泛考察古代,想把典籍所传的道理施用于今天,以穷尽圣人的道、完成天下的治理。臣请深入论述天下治理的道理、先后次序和始末要领,请陛下斟酌。德与刑并行于天地之间,就像寒暑相随而从来不分离。在这两者之间,必定有先后次序。最高的情况是专用德来胜过刑,如尧舜时代几乎不用刑罚、周成王时搁置刑法。中等的情况是借助刑罚来辅助德治,如西汉宣帝任用刑名之术,东汉明帝善于治理刑狱。最下等的情况只是依靠刑罚,秦人凭刑罚导致乱亡,隋人凭刑罚预示变乱。先后次序不同,所以治理和动乱的结果也不同。至于尊敬老人、敬重年长者、乐于施舍、亲近贤人、喜好德行、厌恶贫穷、崇尚廉俭这七教,只要礼教达到极致而不再烦琐,天下便能治理;赏赐达到极致而不耗费,天下便会喜悦;音乐达到极致而不偏私,天下便会和谐。三至由此便可以说明它们的次序。臣还听说,恐惧敬畏是政治的开端,骄奢安逸、毁坏懈怠是政治的末端。周宣王有中兴的盛德,却没有在后来谨慎自守,所以他的诗最终成为变雅。唐太宗是慈爱节俭、英明勇武的君主,但魏郑公、刘洎、马周等人都进谏说他的德政渐渐不如贞观初年。大概崇高富贵的势力,和骄逸懈怠是相同的。看见其中出现间隙,陷入进去便不能出来。因此圣明睿智的君主,目光深远、思虑长久,在还没有想到的地方思考,在还没有求取的地方寻求。正当极其安定时,一定以危险来警戒自己;正当极其荣耀时,一定以耻辱来警醒自己。不让异常的变化从意料之外发生,最终达到不可挽救的地步。这难道不是懂得治理之道始末要领吗?六亲的等级和五法的数目,也可以由此推求其要领。圣旨说:“董仲舒的言论,班固认为切合当时而可以施用于今天的,究竟是什么?崔寔的议论,范晔认为明白政治体制而对时政有益的,究竟是哪一件?过去班固在史书中记载董仲舒向汉廷提出的策论,其中讲论天下治乱的道理,可以说很详尽了。把它提出来施行,都足以帮助治理,而最适合施用于今日的策论是什么?”臣认为没有比天道先阳后阴、王政先德后刑的论说更合适的了。
范晔纪崔寔政论数十条于书,以为凢所辨论,通明政体而言有益于今者,则臣以为不足深论者也。何者?寔之大防,欲人主不能纯法八世,而宜参以覇政,严刑峻法,破奸宄之胆,以之行于汉桓帝衰替之世可尔,安足为陛下深论哉?圣防曰:「无以为古人陈迹,既久而不可举;无以为本朝之成法,已定而不可改。」惟其改之而适中,举之而得宜,不迫不迃,归于至当。陛下议政法而举适中得宜为言,此天下之朢也。臣安得无辞以致之?葢势可以举,则举之,则不失于陈迹;力可以改,则改之,则不泥于成法。此因革之常道也。至于未适于中,未得其宜而改之,则今日之变法犹或可议焉。臣读《易》至革卦,言天下之法至于有▯,则不可不革也。而辞曰:「元亨利贞,悔亡。」然则革之必至于元亨利贞,然后悔可亡尔。又曰:「革而当,其悔乃亡。」然则革之而不当,益以招悔也。夫革之必至于亨,然后可以议革;变之必至于当,然后可以言变。斯圣人之能事,《易》象之精义也。思之于冥冥,索之于昏昏,使尽合道义之中,而后革之,则出而天下倚之若山岳,此之谓革而亨。谋之于众多,待之以迟乆,使尽得上下之宜,而后变之,则一制行而天下望之若云霓,此之谓变而当。古之为治,相与谟谋于庙堂之上,至于风移俗易,徙善逺罪,而天下不知其措置之迹者,必亨而后革,必当而后变也。今则不然,一法朝出而夕已嚣,一制暮行而晓或▯,斧钺不足以禁谤论,窜黜不足以抑烦言。其故何邪?未决其亨而革之,未计其当而变之,举而不必适中,动而不必得宜也。臣愿陛下慎之而已。葢夫革而未尽其至,则其势必复革;而有复,则法以轻而不信矣。法制数变,国家之大病也。汉徙甘泉后土之祠,自是之后三十年间五徙,而天地之兆终不能定。故愿陛下慎之,则至当之论无过于此矣。陛下虑臣之惮言而不必行,则苟饰行以自免,则诏之曰:「言之非艰,行之惟艰。」又虑其畏避执事而不尽其悃愊也,则又曰:「悉心以陈,亦不惮于改。」为臣是以敢进其私忧过计之説。臣闻天下者大物也,是以治之者必得大才,苟未得大才而委畀之,则天下之政终无时而理矣。万钧之鼎,天下之至重也,而孟贲、乌获持之,奔走逾越险阻,若践平地,此无他,其力足也。使力不足者负之而趋,不独折絶筋骨,又将隳器败餗而不可救矣。《易》言天下万物之理至详宻矣,而至于治天下之难治,而未尝不归之大才硕德之人。故《屯》之不寜,必待君子之经纶;《蛊》之败壊,必待君子之振育;《旅》之分散,必待智者之有为;《否》之欲休,必待大人之获吉。圣人以为当四卦之时,不得四人者治之,则愈益其乱,而无补于治。昔汤之求伊尹也,见之耕者;髙宗之求傅説也,见之岩筑;文王之用太公也,见之渔钓。三士者藏迹至深,而三君者能举而用之,者以其取之公,求之广也。唐文宗可谓恭俭慈仁、勤于致理之主,当是时,李德裕在其庭而不用,裴度捐于外而不使,乃览《贞观政要》而叹息,又曰:“吾视开元、天寳事,则气拂吾膺。”然则文宗所以忧勤尽心者,徒虚器尔。伏惟陛下法成汤、髙宗、文王,公听广取,以为法鉴;文宗舍本忧末,以为戒。独观昭旷之道,驱驰域外之议,不论隠显,不间内外,不异逺近,不殊明晦。才之当者取之,德之宜者予之。可大者治大,可小者治小,则天下之才继踵而出。凢陛下所举而询于臣者,不治而自治矣。陛下有为之术,何以先此?古人有言曰:“言切直而不用,则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苟求所以明道,又避于危身,此势之不可并者也。説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苟求所以由道,又希于必合,此理之不可兼者也。臣学术浅陋,言论狂鄙,罪当万死,无所敢恨,幸陛下察焉。臣昧死谨对。
宋文鉴巻一百十
译范晔在书中记载崔寔的政论数十条,认为其中凡是辨析论述、通晓政治体制而对今天有益的,臣认为都不值得深入讨论。为什么呢?崔寔的大略主张,是希望君主不能只遵循八代的法则,而应当参用霸政,以严刑峻法震破奸人的胆量;这种主张用在汉桓帝衰败的时代尚且可以,哪里值得向陛下深论呢?圣旨说:“不要认为古人的陈迹年代久远就不能施行;也不要认为本朝已经确定的成法就不能改变。”关键在于改变它要适合中道,施行它要合乎时宜,不急迫,不迂缓,归于最恰当。陛下讨论政法,提出施行适中而合宜,这是天下人的希望。臣怎么能不说些话来达到这个目的呢?形势可以施行,就施行它,这样便不会拘泥于陈迹;力量可以改变,就改变它,这样便不会拘泥于成法。这是因革的一般道理。至于尚未适合中道、尚未得到适宜便贸然改变,那么今天的变法也许还值得议论。臣读《易经》到革卦,卦辞说天下的法度到了产生弊病的时候,就不能不改革。卦辞又说:“元亨利贞,悔亡。”那么改革一定要达到元亨利贞,悔恨才可以消除。又说:“改革得当,悔恨才会消亡。”那么改革而不得当,反而会增加并招来悔恨。改革必须达到亨通以后,才可以讨论改革;变更必须达到适当以后,才可以谈论变更。这是圣人的才能,也是《易经》卦象的精微义理。在幽暗之中思考,在昏昧之中探索,使一切都合乎道义的中正,然后才实行改革,那么改革一出,天下就会像倚靠山岳一样倚靠它,这叫改革而亨通。在众人中谋划,长久等待,使上下各方都认为合宜,然后才变更制度,那么制度一经施行,天下就会像仰望云霓一样仰望它,这叫变更而得当。古代治理国家,在朝廷上共同谋划,直到风气转移、习俗改变、人民迁善远罪,而天下人不知道其中设置安排的痕迹,必定是先达到亨通后才改革,先达到得当后才变更。如今却不是这样,一项法令早晨颁布,晚上已经喧嚣;一项制度傍晚施行,天亮时就可能产生弊病。斧钺不足以禁止诽谤,贬黜流放也不足以压制烦琐的议论。这是什么缘故呢?没有决定它是否能够亨通便改革,没有估量它是否适当便变更,施行时未必适中,行动时未必合宜。臣只希望陛下对此谨慎罢了。改革如果没有达到尽善尽美,形势必然还要再次改革;一旦反复改革,法令就会因轻率而失去信用。法制屡次变动,是国家的大病。汉代迁移甘泉、后土的祭祀地点,从那以后三十年间迁徙五次,而天地神灵的征兆最终仍不能确定。因此希望陛下谨慎,这就是最恰当的议论了。陛下担心臣害怕进言而不一定施行,如果只是修饰言辞来求得自我免罪,那么诏书已经说过:“说出来并不难,实行它才难。”又担心臣畏惧办事的官吏而不能尽情陈述内心,于是又说:“尽心陈说,我也不怕改变。”臣因此敢于进献自己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的谋虑。臣听说天下是极其重大的事物,所以治理天下的人必须有大才;如果没有得到大才却把天下托付给他,那么天下的政事终究没有得到治理的时候。万钧重的鼎,是天下最重的东西;孟贲、乌获举着它,奔走跳跃,越过险阻,就像走平地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的力量足够。假使让力量不足的人背着它奔跑,不仅会折断筋骨,还会毁坏器皿、打翻食物,最终不可挽救。《易经》把天下万物的道理说得极其详密;至于治理天下难治的事,却从来没有不归结到大才大德之人身上。因此《屯》卦所说的艰难不安,必定要等待君子来经营;《蛊》卦所说的败坏,必定要等待君子来振兴培育;《旅》卦所说的离散,必定要等待有智慧的人有所作为;《否》卦所说的闭塞将要终止,必定要等待大人获得吉祥。圣人认为,处在这四卦的时代,如果不能得到这四种人来治理,只会使混乱更加严重,而无益于治理。过去商汤寻求伊尹,在耕田的人中发现他;高宗寻求傅说,在岩石之间筑墙的人中发现他;文王任用太公,在垂钓的人中发现他。这三位士人隐藏踪迹极深,而三位君主能够举用他们,是因为取用人才公正,寻求人才广泛。唐文宗可以说是恭敬节俭、慈爱仁厚、勤于求治的君主;当时李德裕正在朝廷之中却没有被任用,裴度被弃置在外也没有被召用。文宗于是阅读《贞观政要》而叹息,又说:“我看到开元、天宝年间的事情,便觉得怒气冲上胸膛。”这样看来,文宗忧劳尽心,最终不过是徒有君主的空名罢了。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效法成汤、高宗、文王,以公正听取意见、广泛选取人才作为法则和鉴戒;把文宗舍弃根本而忧虑枝末作为警戒。只要观察光明开阔的道路,采纳天下各处的议论,不论隐藏还是显露,不分内外,不论远近,不分明暗;才能合适的就选取,德行相宜的就授予任用。能够担当大事的治理大事,能够担当小事的治理小事,那么天下人才便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凡是陛下所举出并询问臣的这些问题,都可以不用另行治理而自然得到治理了。陛下施政的办法,还有什么应当先于这些呢?古人有话说:“言语切实正直却不被采用,自身就危险;言语不切实正直,就不能阐明道理。”如果求的是阐明道理,又想避免自身危险,这两者在形势上不能同时做到。言论不遵循道理,是可忧虑的;遵循道理却不被采纳,不是可忧虑的。如果求的是遵循道理,又希望一定被采纳,这个道理也不能同时兼得。臣学问浅陋,言论狂妄鄙俗,罪当万死,没有什么敢于怨恨,只希望陛下明察。臣冒死谨慎答复。《宋文鉴》卷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一宋 吕祖谦 编制策拟进士御试策 苏 轼问:朕德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于廷,诹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盖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田畴辟,沟洫治,草木鬯茂,鸟兽鱼鼈无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谓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可谓众矣,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后,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来,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时,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朕将亲览焉。对臣伏见陛下发徳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于布衣之土。其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礼」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观陛下先入之言已实其衷,邪正之党已贰其听,功利之说已动其欲,则虽有臯陶、益稷为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于疎逺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过,触讳以亡躯,则非臣之所恤也。圣策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所为颠倒失序如此。苟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百官之所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欤?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欤?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谓之职;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刑狱旧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于执政之意;边鄙大虑不以责帅臣,而听计于小吏之口。百官可谓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德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宜后者,利也。而陛下易之,可谓万事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望之言隂阳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为意轻丞相,终身薄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诘,流传郡邑,以为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得矣。圣策曰:「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于未成而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劫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礼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揜也。”如此,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觧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凡人为善,不自誉而人誉之;为恶,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为善者必湏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害,陛下以为仁;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亷。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防经典,造为文书,以晓示四方。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美言小数▯惑之哉?且夫未成而为之,则其▯必至于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必至于不敢革。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于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于轻发,则每举每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不自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其志岂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防气,不能复振。文宗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十一 宋代吕祖谦编纂 制策 拟进士御试策——苏轼 问:我的德行不够,把自己托付在士人百姓之上,所要依靠来等待天下得到治理的,只有寻求四方贤能之士,广泛延请到朝廷,向他们询问世间事务,难道只是考察卿大夫们所学的知识,同时也是为了广泛听取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吗?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百官各得其职,万事各有次序;有些事不去做,做了便没有不成功的;有些制度不去改革,改革之后便没有不服从的。田地得到开垦,沟渠得到治理,草木繁茂,鸟兽鱼鳖都各得其性。财富充足到可以完备礼制,和谐充足到可以扩大音乐,治理有成到可以施行刑罚。卿大夫们认为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如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了,救治它们的方法必有根本和枝末,施行的次序必有先后,这是卿大夫们应当知道的。自从有了人类以来,所谓最好的治理,必定要说唐尧、虞舜和成周的时代;《诗经》《尚书》中所称述的事迹可以考见。直到后世贤明的君主、忠智的大臣,共同忧劳勤勉来经营一代事业,虽然未能尽善尽美,但总的说来,他们所以取得成就,也必定有可以说明的道理。请把其中详情写清楚,我将亲自阅览。臣下伏见陛下发布仁德的诏令,下达明确的诏书,为天下安危这一最重大的计策,甚至向平民百姓征求意见。陛下求取意见不能说不恳切,喜爱这些意见也不能说不深厚。然而臣私下有所忧虑,不知陛下是否有办法真正接受它们?《礼记》说:“甘味接受调和,白色接受彩色。”所以臣希望陛下先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心境虚静专一,然后忠言和良策才可以进入心中。如今臣私下观察,陛下先前听取的言论已经充实了内心,邪正两党的意见已经分裂了您的听闻,功名利禄的说法已经动摇了您的欲望,那么即使有皋陶、益、稷为您谋划,也无从进入您的心中,更何况那些疏远、愚陋的人呢?这就是臣所感到极其恐惧的地方。至于把话全部说尽而招致过失,触犯忌讳而丧失性命,那不是臣所顾虑的。圣策说:“圣王治理天下,百官各得其职,万事各得其序。”臣认为陛下还不了解这一点,所以所作所为才会这样颠倒失序。如果确实知道,为什么不尊重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并实行自己所了解的原则呢?百官之所以各得其职,难道是圣王逐一督促责罚他们吗?万事之所以各得其序,难道是圣王逐件整理安排它们吗?不过是根据才能任用官员,依据官职办理事务罢了。官员各有固定的职责范围,这叫作职;施行事务有先后次序,这叫作序。如今陛下让两府大臣侵犯三司掌管财利的权力,让常平使者扰乱职司和地方守令的治理,刑狱的旧有法令不交给主管官署办理,却由执政大臣按自己的意见裁决;边疆的重要谋划不责成统帅大臣,却听从小吏的意见。百官可以说已经失去了各自的职守。王者应当先施行的是德,后施行的是刑;应当先遵循的是义,后考虑的是利。但陛下却把次序颠倒了,可以说万事都失去了次序。然而这还只是较小的问题,更大的问题是中书省失去了治理政务的权力。宰相的职责,古代是用来讲明治国之道、治理国家的。如今陛下只是让他们奉行条例、处理司文书罢了。从前邴吉担任丞相,萧望之担任御史大夫,萧望之说阴阳不和,过错在我们这些臣子,而宣帝认为这话轻视丞相,终身都鄙薄他。如今政事堂中相互愤怒争辩、彼此责问,事情流传到各郡各县,成为人们谈论的材料,这让天下人看了会作何感想呢?所以臣希望陛下首先归还中书省的政权,那么百官的职守、万事的次序,就会依次恢复。圣策说:“有些事情不应做,就不要做;一旦去做,就没有不成功的。有些事情不应革除,就不要革除;一旦革除,就没有不服从的。”陛下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天下的福气。今天的祸患,正在于事情还没有成功就强行去做,众人还没有服从就贸然改革。事情能否成功在于是否合乎道理,不在于势力强弱;使人服从要靠真诚,不靠言辞。道理所在的地方,用它来实行就能成功,用它来禁止就能止息,用它来奖赏就能使人受到劝勉,用它来说明就能使人相信。古人之所以能够鼓舞天下,使人安定便来归附,发动他们便和谐响应,大概只是遵循道理罢了。如今治理政事不致力于遵循道理,却想凭君主的权势和赏罚的威力强迫事情成功。用斧头劈柴,可以说一定能够劈开;但如果不顺着木理,斧头可能砍缺,柴却仍然劈不开。因此不论尊卑,不计强弱,道理所在就能成功,道理不在就不能成功,这是必然的。如今陛下让农民拿着利息去同商人争利,难道合乎道理吗?又何必奇怪它不能成功呢?《礼记》说:“细微的事最终会显露,真实的情况不可能掩盖。”同样,陛下如果确实真心为百姓着想,即使有人诽谤您,人们也不会相信;如果确实真心谋求财利,即使您亲自解释,人们也不会服气。而且有些事情绝对欺骗不了人:官吏收受贿赂、枉法办事,人们必定说那是赃物;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拿来,人们必定说那是盗窃。既然事实确实如此,就不敢推辞那个名称。如今青苗法收取二分的利息,却不称作放债取利,可以吗?凡是人做善事,不需要自己夸耀,自然有人称赞;做坏事,也不需要自己毁谤,自然有人毁谤他。假如做善事的人一定要自己说明之后人们才相信,那么尧、舜、周公、孔子也会疲于解释了。如今天下人认为这是谋利,陛下却认为这是行义;天下人认为这是祸害,陛下却认为这是仁政;天下人认为这是贪婪,陛下却认为这是廉洁。面对纷纷扰扰的议论无法应付,便让两三个大臣施展极尽巧妙的辩说,替他们回答千千万万人的责难,牵强附会于经典,编造文书,向四方晓谕。四方百姓难道像婴儿和鸟兽一样,可以用漂亮话和小伎俩来迷惑吗?而且事情还没有成功就去做,后果必然是以后不敢再做;众人还没有服从就去改革,后果必然是以后不敢再改革。世上大概有喜爱骑马的人,一旦坠马受伤,便终身徒步行走。为什么呢?慎重行事就一定能成功,轻率发动就多有失败,这是必然的道理。陛下如果出于慎重,便会屡次施行而屡次成功,不但百姓会信任您,陛下自己也会更加自信,日益勇敢;如果出于轻率,便会每次行动都失败,不但百姓不信任您,陛下自己也不会自信,日益怯弱。唐文宗开始任用李训、郑注时,他的志向难道会浅薄吗?然而一经重大变故,就忧愁沮丧、气馁不振,不能再重新振作。文宗也并非有什么失德之处,只是喜好多所作为而缺乏谋划罢了。
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乃者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厯已来,莫之敢发,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之费以数百万计,而关辅之民困于飞挽者三年而未已。虽天下之勇者,敢复为之欤?为之固不可,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边臣欲速而坏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率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虽陛下不恤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日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乐因循而惮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智勇,此万世一时也,而羣臣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冐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湏东方之明,而徐行于方轨之道,甚未晚也。圣策曰:“田畴辟,沟洫治,草木鬯茂,鸟兽鱼鼈莫不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曽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已无为,而物莫不尽其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为之,而况于陛下乎?圣策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罝瓠叶可以行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刘向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反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尽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耳,未必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则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烦言交攻,必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疎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羣臣悮陛下也。臣知其说矣,是出于荀卿,荀卿好为异论,至以人性为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说者又以为书称唐虞之隆刑故无小,而周之盛时羣饮者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二百,周公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耶?秦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而汉乱耶?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大治,使一日未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几何不叛耶?徒闻其语而惧者已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说惑悮陛下至于如此。且夫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岂独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羣饮者,其意非独羣饮而已。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相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辄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于此,而谓周公行之欤?圣策曰:方今之▯可谓众矣,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方今救▯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于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道可以讲习而知,德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于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以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马谡。而孔明亦审于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于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于公。议事已効而后行,人已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以与知人之明也。古之为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肾之变。苟无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于操刃而杀人者几希矣。房琯之称刘秩,关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为笑。陛下观今之大臣,为知人欤?为不知人欤?乃者擢用众材,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结审固而后敢用。盖以为其人可与戮力同心,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人也亦审矣。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凟乱圣听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改,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悮社稷欤?华佗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出,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
译慎重行事的人,开始时似乎怯弱,最终必定勇敢;轻率行动的人,开始时似乎勇敢,最终必定怯弱。近来横山地区的人,从来没有一天忘记汉朝,虽然连五尺高的孩子都知道那里可以夺取,但自庆历年以来,没有人敢发动进攻,确实是因为还没有妥善安排后续办法。近来边臣不考虑后果便仓促发动进攻,一旦出师不利,内府的费用就要以数百万计,关辅地区的百姓也因承担运输军需而困苦了三年还没有结束。即使是天下最勇敢的人,谁还敢再这样做呢?这样做固然不行,谁还敢再提起这件事呢?由此看来,夺取横山的功业,是边臣急于求成而把它破坏了。近来的青苗法、助役法、均输法,以及扩充军队、搜罗士卒的命令,全都轻率发动,比前一天更加严重。即使陛下不顾惜人们的议论,坚持得更加坚决,但形势穷困、事情受阻,最终也一定会改变。将来即使有良法美政,陛下还能重新相信自己吗?君主的忧患,在于喜欢因循旧习而害怕改革。如今陛下正当盛年,上天赐予您智慧和勇气,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可是群臣不能用慎重来辅佐您,用敦厚朴实来培养您,就像乘坐轻便的车、驾驭骏马,冒险在夜间赶路,而车夫又从后面不断抽打马匹,这难道不是很危险吗?臣希望陛下解开缰绳,让马吃饱,等待东方天亮,然后在平坦的道路上慢慢前行,现在还远未算晚。圣策说:“田地得到开垦,沟渠得到治理,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没有不得其所、不能顺遂本性的,这些是百工和主管官吏的事务罢了。”这哪里值得劳累陛下呢?陛下掌握根本,治理根本,恭敬自守而无为,万物便没有不按其规律生长或死亡的。至于百工和主管官吏的事务,连宰相都不屑于亲自去做,何况陛下呢?圣策说:“财富足以完备礼制,和谐足以扩充乐教,治理足以施行刑罚,要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种境地呢?”孔子说:“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用粗劣的祭器和瓠叶也可以行礼,扫地设祭也可以侍奉上天;礼仪不完备,并不是贫穷的过错。管子说:“仓廪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臣不知道陛下所说的富足,是使百姓富足呢,还是使国家富足呢?陆贾说:“将相之间和谐协调,士人就会乐意归附。”刘向说:“群贤在朝廷上和谐,万物在乡野间也会和谐。”如今朝廷可以说是不和谐了,过错究竟在哪里?陛下不返身追究根本,却想用强力压服众人;强力不能压服众人,已经很久了。古时候即使刀锯在前、鼎镬在后,士人尚且敢于触犯它们。如今陛下亲自实行尧舜之道,从未诛杀一个无罪之人,只想平息众议,不过是把异议之臣全部放逐而改用别人罢了,未必会忍心实行秦朝禁止私下议论的法令、兴起东汉党锢之狱,那么士人有什么可畏惧而不敢进言呢?臣担心被驱逐的人不会停止,而争辩的人会越来越多,各种烦琐的言论交相攻击,必定比今天更加严重。想要达到和谐、扩大礼乐,难道不是很疏远目标吗?古代寻求治理国家的人,是为了最终废止刑罚。如今陛下寻求治理国家,却想增加刑罚,这又是群臣误导陛下。臣知道这种说法的来源了,它出自荀卿。荀卿喜欢发表异说,既然认为人性本恶,那么他说治理天下应当重刑,也就不足为怪了。又有人认为,书中称赞唐虞盛世时刑罚所以严厉,是因为没有小罪;周朝盛世时,聚众饮酒的人也要处死。臣请允许我反问:夏禹时死刑有二百种,周公时死刑有五百种,难道可以说周朝治理得好而夏禹时天下混乱吗?秦朝施行夷三族,汉朝废除肉刑,难道可以说秦朝治理得好而汉朝天下混乱吗?如果把刑罚推到极端,天下幸而大治;假如有一天天下不得安定,陛下将改变现在的刑法而采用这种极端做法吗?天下还有多少人不会反叛呢?只是听到这种说法而感到恐惧的人已经很多了。臣没想到异端邪说竟能把陛下迷惑误导到这种地步。而且“赦免过错,即使大罪也不加刑;惩罚故意犯罪,即使小罪也不宽宥”,这是用刑的常理。直到今天仍然遵守这一原则,难道只是唐虞盛世和周朝盛世如此吗?周公诛杀聚众饮酒的人,意图并不只是针对聚众饮酒本身。如今法律所谓“夜间聚集、天明散去”,后世如果不知道其中详情,只听到这句话,便把所有夜间互相往来的人都抓来杀掉,可以吗?人与人相聚饮酒就动辄杀掉他们,即使夏桀、商纣那样暴虐的君主也不至于如此,难道可以说这是周公实行的吗?圣策说:“当前的弊病可以说很多,挽救它们的方法必有根本和枝末,施行措施也必有先后次序。”臣请谈谈其中的根本和应当优先施行的事情,请陛下选择。当前挽救弊病的方法,必须先树立事业目标。树立事业目标的根本,在于知人善任。因此施行措施的适当次序,应当首先考察大臣是否具有识人的能力。古代想建立非同寻常功业的人,必定有识人的明察。如果没有识人的明察,就只能遵循规矩、依照法度,以求少犯过错;这两种人都能审慎认识自己,安于自己的才分。治国之道可以通过讲习而知晓,品德可以通过勉励而养成,只有识人的明察不能靠学习获得,必定出于天赋。像萧何识别韩信,难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传授吗?以诸葛孔明这样的贤能而论,他在识人方面的短处,就是因此错用了马谡。而且孔明也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终身不敢任用魏延。仁祖在位时,无论事情大小,一概交给法令处理;无论人有才无才,一概交给公议裁定。事情经议论验证有效之后才实行,人经过试用之后才任用,始终不寻求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实在是因为当时的大臣没有足以识人的明察。古代的医生,听声音、察气色,能够透彻观察五脏,所以他们治疗疾病时,甚至有剖开胸膛、剖决脾脏、洗涤胃肾这样的特殊方法。如果没有这种医术,就不敢施行这样的治疗。如今没有识人的明察,却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解除法度的约束而仰慕古人,这就像还不会诊察脉象,却想试用华佗的药方,同拿刀杀人相差无几。房琯称赞刘秩,关播任用李元平,就是这种情况,直到今天还被人当作笑谈。陛下看看如今的大臣,他们是善于识人,还是不善于识人呢?近来陛下提拔任用众多人才,都是那些曾经与您建造宫室、握手交往的人,彼此结交牢固之后才敢任用。大概是认为这些人可以与自己同心协力,共同实现太平。可是还没有坐稳席位,四面八方攻击他们的人就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出现。陛下以此来验证,您不善于识人也已经很清楚了。幸而今天天下无事,意见异同的争论不过是扰乱圣听罢了。假如边疆发生警报,盗贼突然发动,成败在俯仰之间,形势在呼吸之间就会改变,而所任用的人都像今天这样,忽而聚合、忽而离散,临事便分崩离析,不能再次辨识任用,那岂不是会误害国家吗?华佗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天下却从未因此废弃医学;萧何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天下却从未因此废弃治理。陛下如果一定要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请等待能够识人的辅佐之臣。
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圣策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言之,臣以为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设之方,各随其时,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稽于众,舍己从人。」又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诸书所称,大略如此,未尝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坚用王猛,而樊世、仇腾、席寳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义,而封伦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借口。陛下所谓贤明忠智者,岂非意在于此等欤?臣愿攷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岂尝设官而牟利?魏郑公岂尝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说,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屇;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区区忠荩。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拟御试武举策 陈师道问汤武之兵,无敌于天下,然而或曰出其不意,或曰天命,未也。晋文公,伯者尔,然欲用其民,则曰教之义,示之礼与信。夫出其不意,诡道也。诸侯不期而防者八百矣,然而犹曰天命,未也。其故何哉?能用其民以礼义信,然而不曰王者之事,何也?昔誓师者,或曰孥戮汝,或曰有常刑,或曰有大刑,或曰有无余刑,非杀其不同何也?司马迁读《司马兵法》曰:「虽三代未能究其义,如其文也。」今其书尚在,其义难尽,其文难遵者,何与?墨子之诎公输,九攻而九拒之;诸葛之服孟获,七擒而七纵之。其智安出哉?诸▯犯汉,辛武贤、段纪明则谓当大击之;赵充国、张奂则谓兵可罢之。为是而纪明之战克以击之,为便而充国之筭胜。或谋同而功异,或论殊而效同,何以然也?子大夫习于论兵,造庭待问,其以所学,具着于篇。臣惟陛下学以明王度,德以善方俗,材以成世务,而不自贤圣,托于寡昧,延见田里之士,究观文武之宜。臣愚无以奉明问,广圣志,顾常闻之:薮宅善牧,川居善渔。昧者听微,右废者便左。臣诚不佞,顾无游居之习,偏左之能,以成陛下好问之志,而幸万一之得哉?谨冐死以对。臣闻孔子曰:「俎豆之事,尝闻之矣;军旅未之学也。」夫兵非圣人之学,其所学者无事于兵。虽然,兵者政之出也。能俎豆之事,军旅得矣。圣人虽不学,盖能之矣。刑者政之余,兵者刑之末,非圣人所优为也。故武未尽善,不若舜禹之修文也。古之为国者,兵设而不试,战习而不用,应而不倡,服而不侮,临敌而人不战,得国而市不乱,此王政也。若夫亷李之战,鬬事也;孙吴之书,盗术也。不陈于王者之前,尝以臣之所闻,敬奉明诏。其有不称,乃臣寡陋之罪,非圣人之道者所不宜也。臣闻古之言无敌者,非谓战胜守固,天下不能敌也,谓其愿为之臣而莫与敌焉。昔者商汤东征,则西怨;南征,则北怨。可谓不敌矣。若夏桀,则其众曰:「时日曷防,余及汝偕亡。」非商亡夏,夏自亡也。夫以不敌攻自亡,以天下当一夫,安用诈?三王之伐,行天讨也。是故谋于蓍▯,询于臣民,以定其论,法以正名,刑以正辠,以成其词,诏于鬼神,谕于公侯,诰之于国,誓之于军,以致其众,数之以文,惧之以武,声之以钟鼓,与天下共之。惟公与义,诈何施焉?故以汤为出不意以伐桀者,盖不知义也。臣闻命者,天之道也。视人则知矣。天从人者也。周文之时,三分天下而有二,天之去商旧矣,不待盟津而知。臣以为文武后之非命后也。君子之道同,而各有行也。如权之称物,惟其所重。文王屈义而伸仁,以同于天;武王屈仁而伸义,以顺其命。孔子以为文王至德也,天优为之,与不可已而为之者异矣。此文王之为文,武王之为武也,盟津之防,臣无传焉。其汉儒之说乎?故以武王为还师,以待时,其盖不知命也。臣闻君子内德而外行,有其德而无其行者有矣,有其行而无其德者有矣。故君子贵其全也。《易》曰:“君子以成徳为行,君子之行出于德也。”德则有化,礼义信者,德之行也。是故王以安行,伯以利动,利之者伪也,君子耻之。夫徳行于身而加于民,谓之化教,其可禁,其不可谓之政。无化则不革,无政则不行,本末相用,王者之事也。晋文公则不然,搜以示礼,伐原以示信,勤王以示义。夫上无化,下无教,造事举善,以耸观听,此岂有意于成俗,文之以为名尔。
译如果仍然没有这样的人,那么也请下诏告诫身边的大臣,只要安守本分、遵守法令罢了。圣策说:“自从有百姓以来,称得上治理最好的时代,必定说是唐虞和成周的时代。《诗经》《尚书》所称道的事情,其事迹都可以看到。至于后世贤明的君主、忠诚而有智慧的臣子,共同忧虑勤劳来经营一代的事业,虽然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但概括他们所以能够成就事业的原因,也一定有值得说明的地方。请详细谈谈它。”臣认为这件事说也说不尽。他们施政的方式各随时代而不同,不能完全知道;能够知道的,是他们一定敬畏上天,一定顺从众人,一定效法祖宗。所以古书说:“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上天是显明的,天命并不容易承受。”又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别人。”又说:“多么显赫啊,文王的谋略;多么伟大啊,武王的功业。”各部古书所称道的,大致如此,从未说天命不值得敬畏、众人的意见不值得听从、祖宗的法度不值得采用。苻坚任用王猛时,樊世、仇腾、席宝都不高兴;魏征劝唐太宗施行仁义,封伦却不相信。如今凡是想让陛下违背众议、独断专行的人,必定会拿这些事作借口。陛下所说的贤明、忠诚、有智慧的人,难道指的就是这些人吗?臣希望考察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并在今天寻找相似的事例:王猛难道曾经设置官职来谋取利益吗?魏征难道曾经放贷收取利息吗?况且当时不高兴的也不过几个人,本来并不妨碍天下人相信并服从他们。如今天下有思想的人都在怨恨,有言论的人都在诽谤。古代君臣共同忧虑勤劳、经营一代事业的情形,似乎并不是这样。古语说:“百人的聚集,尚且没有不以公义为是、以私意为非的,何况天下呢?”如今天下人都反对,而陛下却不回头,臣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停车了。《诗经》说:“好像那随水漂流的船,不知道停靠在什么地方;心中的忧虑啊,连暂时闭眼休息都没有时间。”这些都是臣微薄而忠诚的心意,只希望陛下明察,臣谨冒死陈述。拟作御试武举策 陈师道 请问商汤、周武王的军队无敌于天下,然而有人说这是因为出其不意,有人说这是天命,这些说法都不全面。晋文公不过是诸侯中的霸主,但他想要使用自己的民众时,却说应当教导他们义,向他们显示礼与信。出其不意,是诡诈的策略。诸侯没有约定却前来防守的有八百个,然而人们仍然说这是天命,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既然能够用礼、义、信来使用民众,却不说这是王者的事业,为什么呢?从前誓师时,有的说“将把你们的妻子儿女杀戮”,有的说“有固定的刑罚”,有的说“有严厉的刑罚”,有的说“有斩尽杀绝的刑罚”;并不是杀人的方式有所不同,为什么誓词却不同呢?司马迁读《司马兵法》时说:“即使夏、商、周三代,也未能完全弄清它的意义,只能依照它的文字。”如今这部书还在,但它的意义难以完全穷尽,文字也难以完全遵循,这是什么缘故呢?墨子使公输般屈服,是九次进攻而九次被他抵挡;诸葛亮使孟获服从,是七次擒住又七次释放。他们的智慧究竟从哪里来呢?各部羌人侵犯汉朝时,辛武贤、段纪明认为应当大举进攻;赵充国、张奂却认为可以停止用兵。按照前一种意见,段纪明作战取胜,于是进攻;为了后一种便利,赵充国的谋略取得成功。有人谋划相同而功效不同,有人议论不同而效果相同,为什么会这样呢?诸位大夫熟习兵法,现在来到朝廷等待询问,请把你们所学的详细写在这篇策论中。臣只希望陛下通过学习来明白王者的法度,通过修德来改善各地的风俗,通过任用人才来成就世间的事务,却不自认为圣明,托称自己寡闻昧见,召见田野间的士人,深入考察文治与武备应当采取的适宜措施。臣愚昧,没有办法回答圣明的询问、拓展陛下的志向;只是常听说:沼泽之地适宜牧养,河川之地适宜捕鱼。愚昧的人只能听见细微的声音,右手废了的人便觉得左手方便。臣确实没有才智,只是没有游猎居止的经验,也没有偏用左手的能力,来成全陛下喜好询问的志向,或许侥幸得到万分之一的收获吗?谨冒死回答。臣听孔子说:“俎豆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习过。”兵事不是圣人的学问,圣人所学习的事情本来与用兵无关。虽然如此,兵是政令的产物。能够掌握俎豆礼仪的事情,也就能够掌握军旅之事。圣人虽然没有专门学习,大概本来就能做到。刑罚是政令的余事,军队是刑罚的末端,都不是圣人特别擅长施行的事情。所以武功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不如舜、禹修明文德。古代治理国家的人,设置军队却不轻易使用,训练战争却不轻易发动;根据形势应战却不主动挑衅,使人服从却不侮辱他们;面对敌人时人民不必作战,取得国家后市场也不混乱,这才是王者的政事。至于廉颇、李牧的战争,只是争斗之事;孙武、吴起的兵书,只是盗贼般的权术。它们不能陈述在王者面前,臣姑且把自己听闻的这些,恭敬地奉上明诏。如果其中有不恰当的地方,那是臣见识浅陋的罪过,并不是圣人之道本来不应该这样。臣听说,古人所说的“无敌”,并不是说战斗必胜、守备坚固,因而天下没有敌手;而是说天下人都愿意做他的臣民,没有人同他为敌。从前商汤向东征伐,西边的人便怨恨;向南征伐,北边的人便怨恨。这可以说是无敌了。至于夏桀,百姓却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才会消失?我宁愿和你一起灭亡!”这并不是商灭亡了夏,而是夏自己灭亡了。用无敌之师去攻打自行灭亡的国家,把天下当作一个人的对手,哪里用得着欺诈?三王的征伐,是奉行上天的讨伐。因此,他们要用蓍草和龟甲谋议,向群臣和百姓询问,以确定议论;制定法令来端正名分,施行刑罚来端正罪行,用这些来形成讨伐的文辞;向鬼神宣告,向公侯说明,在国内发布诰令,在军中宣誓,以此召集众人;用文辞数说其罪,用武力使其畏惧,用钟鼓宣扬声威,并把这些公开给天下。既然只凭公道和正义,欺诈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商汤出其不意地攻打夏桀,大概是不懂得义。臣听说,顺应天命,是上天的规律。观察人事就可以知道这一点。上天是顺从人的。周文王时,天下三分,周已有其二,上天离弃商朝已经很久了,不必等到盟津就可以知道。臣认为,文王继承的是天命,而不是文王之后的人继承天命。君子的道理相同,但各人所采取的行动各有不同。这就像用秤称量物体,只看它所承受的重量。周文王屈抑义而伸张仁,以便同于上天;周武王屈抑仁而伸张义,以便顺应天命。孔子认为文王具有最高的道德,这是上天特别优待他,使他能够这样做,与那种明知不可停止却勉强去做的情况不同。这就是文王之所以为“文”、武王之所以为“武”。至于盟津的〔原文作“防”〕,臣没有见过有关传述。这大概是汉代儒生的说法吧?所以把武王说成是收兵回师、等待时机,大概是不懂得天命。臣听说,君子重视内在的德行,也重视外在的行动;有德而没有行动的人是有的,有行动而没有德的人也是有的。所以君子看重德行的完整。《易经》说:“君子以成就德行作为行动,君子的行动是从德行出发的。”有德便能感化人,礼、义、信就是德的实践。因此,王者安然行事,霸主则以利益驱动;以利益驱动人是虚伪的,君子以此为耻。德行施加于自身而又推广到百姓,叫作教化;教化中可以禁止的,叫作政令。没有教化,事物就不能改变;没有政令,事情就不能推行。本末相互作用,是王者的事业。晋文公却不是这样,他用搜阅军队来显示礼,用讨伐原国来显示信,用勤王来显示义。上面没有教化,下面没有教育,却制造事端、举荐所谓善行来耸动人们的视听,这难道是有意于形成风俗吗?不过是粉饰它来博取名声罢了。
然能用其民者,盖有政焉。王者尚政,行之以刑。有行而无其德,有政而无其化,此晋之所以不王也。臣读《征誓》之书,知后世之刑重也。虞之誓,其克有勲,刑盖未用也。夏商之誓曰:“孥戮汝。”周之誓曰:“有显戮。”尚刑也。夏商之孥,周之辠,▯也。鲁之誓曰:“有常刑,有大刑,有无余刑。”非杀越逐诱盗则服常刑,常刑者劓刖也。材不足用则服无余刑,或奴或戮,犹未至于杀也。无余者尽之之词也。刑尽而非杀,犹今之言辠止于流者也。饷不足食则服大刑,刑至于杀则极矣。或者以谓无余之刑,戮及妻子,臣不知其说也。夫罚弗及嗣,臯陶之善舜也。辠人以族,武王之伐纣也。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周公之命康叔也,而伯禽为之乎?先王之刑有至于杀而无相及者,以其非▯也。故刑至于杀,不以为暴,而迁刑则暴也。虽无誓师而至于杀,不亦甚乎?夫三代异尚,惟其时也。周有三典,施于五刑,惟其宜也。军事尚威,其用重典乎?天下有道,征伐出于天子,鲁之军刑,盖周制也。臣则知其仁焉。先之以誓,期于不悖;示之以刑,期于不犯。未足为仁,师克则鲜死焉,负则多矣。伸之以威,以逭死也,其仁至矣。仁以济义,义以行信,此其所以贤也。臣闻齐威王使其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附以先齐大司法田穰苴之说,号曰《司马穰苴兵法》。夫所谓古者司马兵法,周之政典也。所谓司马穰苴兵法,太史迁之所论,今博士弟子之所诵说者也。昔周公作政典,司马守之,以佐天子平邦国而正百官,均万民,故征伐出于天子。及上废其典,下失其职,而周衰矣。故征伐出于诸侯,典之用舍兴坏系焉。迁徒见七国、楚、汉之战,以诈胜而身故,未常行道也,遂以仁义为虚名,而疑三代以文具,可谓不学矣。史称迁博极羣书,而其论如此,所谓虽多奚为者也。臣谨按传记所载《司马法》之文,今书皆无之,则亦非齐之全书也。然其书曰:「礼与法表里,文与武左右。」又曰:「杀人以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去战,战可也。」又曰:「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民也。」此先王之政也,何所难乎?至其说曰:「击其疑,加其卒,致其屈,袭其规。」此穰苴之所知,秦汉之所行,迁之所见,而谓先王为之乎?臣惟墨子之拒公输匠之事也,武侯之屈孟获将之事也,此百官羣吏之能,非王法也。昔墨子为守,屈其一世而不以守名,自惟其术有大者焉。墨子之所不为,臣愚敢为陛下道哉?崇墉浚川,完廪众民,可以守矣。然而不守者,民散,故曰:「地利不如人和也。」封沟委积,所以保民也。民固矣,而后城郭可得而守也,禾粟可得而食也。墨子之术可得而用也。不然,冦将保之,巧何施焉?夫武侯之纵敌,务胜其心,以持久専意东方,而无后忧,可谓善画矣。虽然,智以服人,可以终侯之世,不可继也。此伯者之术也。君子制法,中林守之,所谓百世之道也。《书》曰:「柔逺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又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夫行法于身,而效于四海之外,臣谓王者之功易也。臣闻先汉西▯之叛,辛武贤则欲攻,赵充国则欲守。臣愚以谓充国之议是也。后汉东羗之叛,张奂则欲广恩,段颎则欲极武。臣愚以谓皆非也。臣惟武贤之议,非为国逺计,冐危要幸以自利耳,此边吏之常能,国之大患。臣惟充国之议有大焉。其说曰: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夫虑胜而战,度德而攻,可谓善矣,非全师坐胜之道也。不战而胜,不攻而取,此充国所谓善之善者,屯田是也。虏所保者,众所恃者,地。夺其田里,则人畜失职,而众不保矣。购之以利,则有▯者可得,亡辜者可致。此坐支解虏之道也。逸以待劳,久以待变,亡费而有备,可谓善矣。臣犹以谓未也。兵久则顿,役久则怠,内有盗贼乘间之虞,外有夷狄相因之变。防患于未然,収利于将来,有先王之意焉。夫治外与内异,譬之于家,盗在内,攻之可也;在外,备之可也。千金之子,不开门穴垣,与盗争死,况于国乎?臣故曰,充国之议是也。汉居属羗于三辅,与民杂处,而武备不修,将吏不选,扰以致怨,利以启贪,以故数叛。夫御失其宜,杀之则怨,寛之则侮。张奂不惟其本,而袭儒者之▯,以恩易武,力穷则服,利而复动,一切苟安,非至计也。▯颎穷兵以尽敌,此蛮夷相攻,非中国之政也。
译然而,他能够役使自己的百姓,大概还是因为有政令。王者崇尚政令,用刑罚来推行政令。有行动却没有德行,有政令却没有教化,这就是晋文公不能成为王者的原因。臣读《征誓》一书,知道后世的刑罚越来越重。虞舜的誓词说“能够建立功勋”,大概还没有用刑。夏、商的誓词说:“把你和你的子女一同杀戮。”周代的誓词说:“处以公开的戮刑。”这都是崇尚刑罚。夏、商所说的“孥”,周代所说的“罪”,都是奴隶〔原文“▯”〕之意。鲁国的誓词说:“有常刑,有大刑,有无余刑。”不是杀人、越界、驱逐、诱骗、盗窃等罪,就服常刑;常刑就是割鼻、断足。材力不足以任用,就服无余刑,有的为奴,有的被戮,仍然没有到杀死的程度。“无余”是斩尽杀绝的说法;刑罚施尽却不杀人,就像今天所说的罪行只判处流放。粮饷不足以供养军队,就服大刑;刑罚到了杀人的程度,就是极限。有人认为无余之刑还要连妻子儿女一同戮杀,臣不知道这种说法的根据。刑罚不牵连后代,是皋陶辅佐舜的善政;罪人连族诛,是周武王讨伐纣王时的做法;父子兄弟的罪不互相牵连,是周公告诫康叔的话,难道伯禽也会这样做吗?先王的刑罚有达到杀人的,却不牵连无罪的人,因为那不是〔原文“▯”〕。所以刑罚达到杀人,并不认为是残暴;迁移刑罚、牵连无罪者,才是残暴。即使没有誓师,却直接施行杀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三代所崇尚的不同,只是因为时代不同。周代有三种典刑,施用于五种刑罚,各自只求适宜。军事上崇尚威势,或许就要使用重典吧?天下有道时,征伐出自天子;鲁国的军刑,大概就是周代的制度。臣由此知道其中有仁德。先用誓言告诫,希望士卒不违背;再用刑罚警示,希望他们不犯法。这还不足以称为仁德;军队获胜时很少有人死亡,战败时死亡的人就多了。用威势使他们奋勇,是为了避免死亡,这才是仁德达到极致。以仁来成就义,以义来实行信,这就是它贤明的地方。臣听说齐威王让大夫追考古代的《司马兵法》,并附加齐国先代大司马田穰苴的论说,称为《司马穰苴兵法》。所谓古代的《司马兵法》,是周代的政典;所谓《司马穰苴兵法》,是太史公所论述、如今博士弟子所诵习讲说的内容。从前周公作《政典》,司马掌管它,用来辅佐天子安定邦国、整顿百官、平均万民,所以征伐出自天子。后来上面废弃了这一典制,下面丧失了职守,周朝便衰落了。因此征伐出自诸侯,政典的实行或废弃、兴盛或败坏,都与此相关。司马迁只看见七国、楚、汉的战争,以欺诈取胜而自身也死去,从未真正实行正道,于是把仁义当成虚名,怀疑三代只是徒具文饰,可以说是没有学问了。史书称司马迁博览群书,而他的议论却如此,这就是所谓书虽多又有什么用。臣谨慎考察传记所记载的《司马法》文字,如今的书中都没有这些内容,那么它也不是齐国《司马法》的全书。然而书中说:“礼和法互为表里,文和武互为辅翼。”又说:“杀人以使百姓安定,杀他是可以的;攻打一个国家而爱护它的百姓,攻打它是可以的;用战争来消除战争,进行战争是可以的。”又说:“冬季和夏季不兴兵,是为了兼爱百姓。”这就是先王的政道,有什么困难呢?至于其中说:“攻击敌人的疑处,打击他的疲弱,迫使他屈服,袭击他的阵势。”这只是穰苴所知道的、秦汉所实行的、司马迁所看见的,难道先王也这样做吗?臣只想到墨子抵御公输班、诸葛武侯使孟获屈服的事情;这只是百官群吏的技能,不是王者的法则。从前墨子主持守城,使一代人屈服,却不以守城之术自命,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学术还有更大的作用。墨子都不肯做的事情,臣哪里敢为陛下说呢?筑高城墙、疏浚河道、修好粮仓、聚集百姓,这样就可以守城了。然而如果不能守,原因在于百姓离散,所以说:“地利不如人和。”修筑沟壑、储备积聚,是为了保护百姓。百姓安定之后,城郭才可以守,粮食才可以食用。墨子的办法是可以采用的。不这样做,敌寇将会保有这些地方,巧妙的计谋又能施展在哪里呢?至于武侯放纵敌人,务求使其内心服输,以便长期专心经营东方而没有后顾之忧,可以说是善于谋划。然而,靠智慧使人屈服,只能维持到诸侯一生,不能传给后世。这是霸主的办法。君子制定法令,使中等才力的人也能遵守,这才是所谓百世不变的道理。《尚书》说:“安抚远方,使近处归附;厚待有德者,信任贤能者;拒绝任用奸邪之人,于是蛮夷都来归服。”又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政事,四方夷族都来朝王。”把法令施行于自身,却使功效影响四海之外,臣认为王者的功业是容易实现的。臣听说,西汉时西羌叛乱,辛武贤想攻打,赵充国想防守。臣愚见认为充国的意见是对的。后汉时东羌叛乱,张奂想广施恩惠,段颎想穷尽武力。臣愚见认为两人的意见都不对。臣认为辛武贤的主张不是为国家作长远打算,而是冒险求取侥幸,以谋求个人利益;这是边境官吏惯有的本领,却是国家的大患。臣认为赵充国的主张有深远意义。他说:帝王用兵,以保全为胜,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战争。即使战斗百战百胜,也不是最好的办法。因此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时机。考虑到能够取胜才交战,估量德力相当才进攻,可以说是善于用兵,却还不是保全军队、坐待胜利的办法。不交战而取胜,不进攻而取得土地,这就是赵充国所说的“最好的办法”,屯田便是其中之一。敌人所占据的,是土地;众人所依赖的,也是土地。夺取他们的田地和乡里,那么人和牲畜都失去凭借,众人也就无法保全了。用利益招诱他们,就可以得到其中有罪〔原文“▯”〕的人,也可以招来无罪的人。这是坐在那里逐步瓦解敌人的办法。以逸待劳,以长久等待变化,不费财力而保持戒备,可以说是善于用兵了。但臣仍认为还不够。战争拖久了,军队就疲惫;劳役拖久了,百姓就懈怠;内部有盗贼乘隙而起的忧患,外部有夷狄相互因袭的变乱。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防备,在将来取得利益,这才有先王的用意。治理外部和治理内部不同,可以用治家来比喻:盗贼在屋内,攻打他是可以的;在屋外,防备他是可以的。千金之家的子弟不会打开门、挖穿墙,与盗贼争斗到死,何况治理国家呢?所以臣说,赵充国的主张是对的。汉朝把羌人安置在三辅,使他们和百姓杂居,却不修整武备,也不选用将吏;用扰乱的办法招致怨恨,用利益开启贪欲,因此屡次叛乱。防御失当,杀他们便会招致怨恨,宽纵他们便会受到轻侮。张奂不考虑根本,反而沿袭儒者的弊病,以恩惠代替武力,力量穷尽时便服从,有利可图时又重新发动,一味苟且求安,并不是最高明的谋略。段颎穷尽兵力以消灭敌人,这是蛮夷相互攻伐的办法,不是中原治理国家的政道。
王者之师,务明善恶。▯人得则畏威,善人伸则怀德,二者各得其一,臣故以谓皆非也。以臣之愚,敺之度塞限,以封略,覊以恩信,完聚缮守,以待其来,则汉长无事矣。臣闻王者之治夷狄,自治而已。譬诸身焉,气血外强,精神内守,则厉邪不干。本虚末防,则风湿暑寒乘间而作。惟其所致疾,何能焉?其所以驭之者,有道不足计曲直,校失得,备御之道,因其盛衰,来则抚之,去则已之。其来不怡,其去不戚,外之也。昔文王事昆夷,武王通道九夷八蛮,太王去邠,宣王薄伐,至于太原,因时之宜,非异道也。太王诸侯之事也。上无王下,无伯,既不能拒,又不能去,是危道也。宣王,王者事也。拯民以去乱,武之经也。逐之尽境,以限内外,天之制也。如鸟之攫,如兽之搏,敺之则已,暴者为之,则覆巢熏穴,戮及麛卵,不可谓政。强则事之,文王是也。弱则怀之,武王是也。两强不相下,则相伤,故下之以保民也。孟子曰:仁者能以大事小,乐天者也。智者能以小事大,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夫乐天者与天同也,畏天者同于天也。髙而能降,以无我也。大而能覆,以无物也。物我两忘,君子之德也。以身与人,则身重;以身与天下,则身轻。屈小以伸大,君子之事也。以大事小,以贤事不肖,先人后身,所以为至德。而贾谊以谓天子贡夷狄为倒置,此少年之气褊者之心也。故其论内则欲削诸侯,外则欲击匈奴以尊天子,其申韩之余意乎?至其去国十里,则忧寿不长;一失其职,则涕泣以卒,无以自容,其能容匈奴乎?《诗》云:惟其褊心,是以为刺。谊之谓也。智有得失,才有能否,德则无不尽也。充国可谓智矣,而内徙降▯,令居循,致后患,务便于近而忘其逺。夫料敌决胜,诚非儒者之能见;防虑达建万世之安,亦非武人文吏之所及也。臣闻禹伐有苗,三旬不克,禹不以为耻,舜不以为▯。盖德不怀,则修刑;刑不服,则明德。君子固自反也。德刑更用,舜之政也。自反而不责人,舜之所以贤也。以舜之政,以益佐禹,不能得志于有苗,而兵家之书有必胜之术,非臣所知也。夫以禹益之智,诸侯之师,岂不足以一战?君子胜人不以力,有化存焉。化者,诚服之也。故曰:满招损,谦受益。至诚感神,蠢兹有苗。然则舞干羽于两阶,又岂足以感人哉?所以偃革而修文也。夫惟有德可以服人。臣又闻柳下恵曰:伐国不问仁人,问且不及,而兵家之书奋然自任,欲一试之,幸而有得,则又以遗人,是乐祸也。故术不可不慎。臣愿陛下循大禹之事,服下恵之言,而却兵家之圗书。将不敌于天下,而威行万世。区区之虏,何足留圣意哉?陛下幸诏愚臣,敢有隐情,不敏之诛。惟陛下赦之。
译王者的军队,务必要明辨善恶。抓住〔原文“▯”〕人,百姓就会畏惧威势;使善人得到伸张,百姓就会感怀恩德;两方面各取其一,所以臣说两人的主张都不对。依臣愚见,应当把他们驱逐到边塞界限之外,以封定疆界;用恩惠和信义羁縻他们;整顿聚集百姓,修缮防守,等待他们来犯。这样,汉朝就可以长久无事。臣听说,王者治理夷狄,不过是先治理好自己罢了。可以把它比作人的身体:气血在外强盛,精神在内守持,那么邪气就不能侵入;根本虚弱而末端又没有防备,那么风、湿、暑、寒就会乘隙发作。至于疾病由什么引起,外物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治理夷狄的方法,有一定的道理,不必计较细微的是非、比较一时的得失,只须按照他们的盛衰来防备;他们来就安抚,他们离去就任其离去。他们来时不高兴,他们走时不悲伤,这是把他们视为外族。过去文王侍奉昆夷,武王与九夷八蛮通道,太王离开邠地,宣王进行小规模征伐直到太原,都是因时制宜,并不是不同的道理。太王所处的是诸侯的处境。上面没有王者,下面没有霸主,既不能拒绝,又不能离去,这是危险的道路。宣王所处的是王者的处境。拯救百姓以除去祸乱,是用武的常道;把他们驱逐到边境尽头,以划定内外界限,是上天的法则。应当像鸟抓取、野兽搏击那样,驱逐他们就停止;如果残暴者去做,就会掀翻鸟巢、熏烧兽穴,连幼兽和鸟卵也杀掉,这不能叫作政道。力量强大时就侍奉他,文王就是这样;力量弱小时就安抚他,武王就是这样。两个强者互不相让,就会互相伤害,所以暂且向强者屈服,以保全百姓。孟子说:仁德的人能够以大国侍奉小国,这是乐于顺应天命的人;聪明的人能够以小国侍奉大国,这是敬畏天命的人。乐于顺应天命的人可以保全天下,敬畏天命的人可以保全自己的国家。乐天的人与天相同,畏天的人也同于天。地位高却能降低自己,是因为忘掉了自我;力量大却能包容万物,是因为心中没有成见。物我两忘,是君子的德行。拿自己的生命与别人相比,自己的生命就显得重要;拿自己的生命与天下相比,自己的生命就显得轻微。屈小以伸大,是君子应做的事。以大国侍奉小国,以贤者侍奉不肖者,把别人放在自己之前,因此成为最高的德行。贾谊却认为天子向夷狄称贡是颠倒次序,这是少年气盛而心胸狭窄者的想法。所以他在内政上想削弱诸侯,在对外上想攻打匈奴来尊崇天子,这大概是申不害、韩非遗留下来的思想吧?等到他离开都城十里,就担忧自己寿命不长;一旦失去官职,就哭泣至死,连自己都无法容纳,他怎么能够容纳匈奴呢?《诗经》说:“只是因为心胸狭窄,所以成为讽刺的对象。”说的就是贾谊。智慧有得有失,才能有强有弱,德行却应当没有不能尽到的地方。赵充国可以说是有智慧了,但他把投降的羌人迁到内地,让他们居住在循道,终于留下后患;他只图眼前便利,却忘了长远利益。估量敌情、决定胜负,确实不是儒者所能预见的;防患深思、筹划建立万世安定,也不是武人和文吏所能达到的。臣听说大禹讨伐有苗,三十天仍不能取胜,大禹不以此为耻,舜也不把他视为〔原文“▯”〕。大概是德行不能使人归附,就修明刑罚;刑罚不能使人服从,就彰明德行。君子本来就会反躬自省。德与刑交替使用,是舜的政道。反省自己而不责怪别人,是舜之所以贤明的地方。凭舜的政道、益辅佐大禹,尚且不能在有苗那里实现志愿,而兵书却有必胜的办法,这不是臣所知道的。以大禹、益的智慧,加上诸侯的军队,难道不足以一战吗?君子胜过别人,不靠武力,其中有教化存在。教化,就是使人真心服从。所以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会得到益处。”至诚可以感动神明,终于使愚昧的有苗归服。既然如此,在两阶之间舞干羽,难道就足以感动人吗?这正是停止武力而修明文教的原因。只有具备德行,才能使人服从。臣又听说柳下惠说过:讨伐国家而不询问仁人,连询问都还来不及;兵家的书却意气勃勃地自称能够担任此事,想要一试,侥幸有所收获后,又把这种办法留给别人,这是以祸乱为乐。因此,对用兵之术不可不慎。臣愿陛下遵循大禹的事迹,听从柳下惠的话,摒弃兵家的图书。这样将能在天下无敌,威势流行万世。区区的敌虏,哪里值得留在圣上的心意中呢?陛下如果幸而下诏询问臣,臣若敢隐瞒实情,甘愿接受不敏之罪。只求陛下宽赦臣。
说书问小雅周之衰 苏 轼对诗之中,唯周最备,而周之兴废于诗为详。盖其道始于闺门父子之间,而施及乎君臣之际,以被冐乎天下者,存乎二南。后稷、公刘、文武创业之艰难,而幽厉失道之渐,存乎二雅。成王纂承文武之烈,而礼乐文章之备,存乎颂。其愈衰愈削,而至夷于诸侯者,在乎《王黍离》。盖周道之盛衰,可以备见于此矣。小雅者,言王政之小,而兼陈乎其盛衰之际者也。夫幽厉虽失道,文武之业未坠,而宣王又从而中兴之,故虽怨刺并兴,而未列于国风者,以为犹有王政存焉。故曰:小雅者,兼乎周之盛衰者也。昔之言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季札观周乐,歌《小雅》曰:「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之衰乎?」文中子曰:「小雅乌乎?季衰其周之盛乎?」札之所谓衰者,盖其当时亲见周道之衰,而不覩乎文武成康之盛也。文中子之所谓盛者,言文武之余烈,厯数百年而未忘,虽其子孙之防,而天下犹或宗周也。故曰:二子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当周之衰,虽君子不能无怨,要在不至于乱而已。文中子以为周之全盛不已过乎?故通乎二子之说,而小雅之道备矣。谨对。问君子能补过 苏 轼对甚哉!圣人待天下之通且恕也。朝而为盗跖,暮而为伯夷,圣人不弃也。孟僖子之过也,其悔亦晚矣。虽然,圣人不弃也,曰:“犹愈乎卒而不知悔者也。”孟僖子之过,可悲也已。仲尼之少也贱,天下莫知其为圣人。鲁人曰:“此吾东家丘也。”又曰:“此鄹人之子也。”楚之子西,齐之晏婴,皆当时之所谓贤人君子也。其言曰:“孔丘之道,迂阔而不可用。”况夫三桓之间,而孰知夫有僖子之贤哉?僖子之如楚也,病不能相礼。将死,以告其子曰:“孔丘,圣人之后也。其先正考甫,三命益恭,而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华父督之乱,无罪而絶于宋。其后必有圣人,今孔丘博学而好礼,殆其是欤?尔必往师之以学礼。”呜呼!孔子用于鲁三月,而齐人畏其霸。以僖子之贤,而知夫子之为圣人也。使之未亡而授之以政,则鲁作东周矣。故曰:“孟僖子之过,可悲也已。”虽然,夫子之道充乎天下者,自僖子始。懿子学乎仲尼,请于鲁君而与之车,使适周而观礼焉,而圣人之业然后大备。僖子之功,虽不能用之于未亡之前,而犹能救之于已没之后。左丘明惧后世不知夫僖子之功也,故丁宁而称之,以为补过之君子。昔仲虺言汤之德曰:“改过不吝。”夫以圣人而不称其无过之为能,而称其改之为善。然则补过者,圣人之徒欤?孟僖子者,圣人之徒也。谨对。问大夫无遂事 苏 轼对《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利害出于一时,而制之于千里之外。当此之时而不遂,君子以为固上之不足以利国,下之不足以利民,可以复命而后请。当此之时而遂,君子以为“専”専者固所贬也,而“固”者亦所议也。故曰《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公羊传》曰:“媵不书,此何以书?以其有遂事。”书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専之可也。公子遂如周,遂如晋。《公羊》亦曰:“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公不得为政也。其书“遂”一也,而善恶如此之相逺,岂可以不察其实哉!《春秋》者,后世所以学为臣之法也。谓“遂”之不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流而为専;谓“遂”之皆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执而为固。故曰观乎当时之实而已矣。西汉之法有矫诏之罪,而当时之名臣皆引此以为据。若汲黯开仓以赈饥民,陈汤发兵以诛郅支,若此者専之可也,不然获罪于《春秋》矣。谨对。经义惟几惟康其弼直 张庭坚所贵乎圣人者,非以其力足以除天下既至之患,而以其虑之深逺,察微正始,忧患之所不及;非以其有智与勇足以大有为于世,而以其安静休息,有所不为;非以其无一过失,使天下莫得而议之,以其有过而必改,故于事也无忽于民,也不扰于羣臣,也不惮其危言正论以拂于己。夫是以虑无遗策,举世无过,事而天下治安之势得以永保而弗替。此几康弼直禹之所以为舜戒也。盖惟几也,则能察防正始,不忽乎事;惟康也,则能安静休息,不扰乎民;惟辅弼之臣直,则能不以无过之为美,而以改过之为善。凡忠谠之论,矫拂之辞,皆所以乐从而愿听焉。虽然是三者,在艰难创业之时,则固未始以为难。海宇适平,基绪方立,俄焉怠忽而不知察,则祸患将不旋踵而至。所以操心常危,虑患常深,而事每不失其几者,势使然也。
译说书 问:小雅与周朝的衰微 苏轼 答:关于《诗经》各篇,只有周代的诗最为完备,而周朝的兴衰在诗中也记载得最为详尽。大概周道始于闺门之内、父子之间,施行到君臣关系,又遍及天下的情况,保存在《周南》《召南》二篇中。后稷、公刘以及文王、武王创业的艰难,还有幽王、厉王逐渐失道的情形,保存在《大雅》《小雅》中。成王继承文王、武王的功业,礼乐文章完备的情形,保存在《周颂》中。周道越来越衰弱削减,最终降为与诸侯相等的国家,则表现在《王风·黍离》中。周道的盛衰,大概可以在这些诗中完整地看见。所谓“小雅”,是说王政中较小的政事,同时兼备叙述周朝盛衰之际的作品。幽王、厉王虽然失道,但文王、武王的事业还没有坠失,宣王又承继而使周朝中兴,所以诗中虽然怨刺同时兴起,却没有列入《国风》,因为仍然有王政存在。因此说,《小雅》兼有周朝盛衰的内容。从前的议论者,都只得到其中一面,还不完备。季札观看周乐,听到《小雅》时说:“忧思却不至于二心,有怨恨却不发言,这大概就是周朝衰微的时候吧?”文中子说:“哪里是小雅?季札所说的,大概是周朝的盛盛衰衰吧?”季札所说的衰微,是因为他当时亲眼见到周道衰微,却没有看见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代的盛况。文中子所说的盛,是说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功业,经历数百年仍未被忘记;虽然周的子孙衰败,天下仍有人尊奉周室。因此说:这两个人的说法,都各自得到了一面而不完备。太史公说:“《国风》好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度,《小雅》虽有怨愤讥刺却不至于扰乱。”周朝衰微时,即使君子也不能没有怨恨,关键只在于不达到作乱的程度。文中子认为,这难道不就是周朝全面盛盛衰衰的情形吗?所以贯通两人的说法,《小雅》的道理就完备了。谨此回答。问:君子能够补救过错 苏轼 答:圣人对待天下人,是多么通达而宽厚啊!早晨还是盗跖,晚上成为伯夷,圣人也不会抛弃他。孟僖子的过错,悔悟得也太晚了。即便如此,圣人仍不抛弃他,说:“还胜过至死都不知道悔改的人。”孟僖子的过错,实在可悲。孔子年轻时地位卑贱,天下没有人知道他是圣人。鲁人说:“这不过是我东边邻居家的孔丘。”又说:“这是鄹地人的儿子。”楚国的子西、齐国的晏婴,都是当时所谓的贤人君子。他们说:“孔丘的学说迂腐空疏,不能应用。”何况在三桓之间,又有谁知道孟僖子的贤能呢?孟僖子到楚国去,病重得不能主持相礼。他临死时把孔子告诉他的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正考甫,三次受命任职却更加恭敬;弗父何拥有宋国而把国君之位让给厉公。华父督作乱时,他无罪却在宋国断绝了后代。此后必定会有圣人,现在孔丘博学而爱好礼制,大概就是他吧?你一定要去拜他为师,学习礼制。”唉!孔子在鲁国任用三个月,齐国人就害怕鲁国称霸。凭孟僖子的贤能,他已经知道孔子是圣人了。假如他没有早死而把政权交给孔子,那么鲁国就会成为东方的周朝了。所以说:“孟僖子的过错,实在可悲。”即便如此,孔子之道能够充满天下,还是从孟僖子开始的。懿子向孔子学习,请求鲁君给孔子车马,使他前往周朝观览礼制;圣人的事业从此才大为完备。孟僖子的功劳,虽然不能在未死之前任用孔子来实现,却还能够在死后补救这一过失。左丘明担心后世不知道孟僖子的功劳,所以反复郑重地称述他,把他看作能够补救过错的君子。从前仲虺称说商汤的德行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圣人本来就不以没有过错为能,却称赞他能够改正过错为善。这样看来,能够补救过错的,难道不是圣人一类的人吗?孟僖子就是圣人一类的人。谨此回答。问:大夫没有擅自完成事务 苏轼 答:《春秋》一书中“遂”字的用法是相同的,但其中包含着善恶的区别。君子只须考察当时的实际情形罢了。有利有害的事情发生在一时,却关系到千里之外。当这种时候如果不擅自完成,君子认为这是上面不足以使国家获利、下面不足以使百姓获利,可以回来复命,然后再请示。当这种时候如果擅自完成,君子认为这是“专擅”;专擅本来就是应受贬斥的,而拘泥固守也同样值得议论。所以说,《春秋》记载“遂”字虽只有一种形式,其中却有善恶。君子只须考察当时的实际情形。公子结送陈国人的妻子到鄄地,随后又同齐侯、宋公结盟。《公羊传》说:“送女出嫁本来不记载,这次为什么记载?因为他有擅自完成的事情。”《春秋》记载大夫不能擅自完成事务,这里为什么说“遂”?大夫出了国境,如果有能够安定国家、使社稷获利的事情,那么专擅办理是可以的。公子遂到周国去,随后又到晋国去。《公羊传》也说:“大夫不能擅自完成事务,这里为什么说‘遂’?”因为国君不能亲自处理政事。《春秋》所记的“遂”字相同,而善恶相差如此遥远,难道可以不考察实际情形吗?《春秋》是后世学习做臣子的法则。假如说“遂”字不应受到讥刺,臣恐怕后世做臣子的会流于专擅;假如说凡是“遂”字都应受到讥刺,臣又恐怕后世做臣子的会拘泥固守。所以说,只须观察当时的实际情形。西汉的法律有矫诏之罪,而当时的名臣都引用这一原则作为依据。像汲黯打开粮仓赈济饥民,陈汤发兵诛杀郅支,这种事情,专擅办理是可以的;否则就会受到《春秋》的责罚。谨此回答。经义 只有洞察事机、只有安定康宁,辅弼之臣才会正直 张庭坚 圣人之所以可贵,不是因为他的力量足以消除天下已经发生的祸患,而是因为他的思虑深远,能察觉细微之处、端正事情的开端,在祸患尚未波及之前就加以忧虑;不是因为他有智慧和勇气,足以在世上大有作为,而是因为他安静休息,知道有所不做;不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过失,使天下人无从议论他,而是因为他有过错却一定改正。因此处理事务时不忽视百姓,对群臣不加扰害,也不畏惧危言正论触犯自己。正因如此,他的思虑没有遗漏,天下的事情没有过错,国家治理安定的形势才能长久保持而不衰替。这就是“惟几惟康,其弼直”中大禹用来告诫舜的话。大概只有洞察事机,才能察觉隐患、端正开端,不忽略政事;只有安定康宁,才能安静休息,不扰害百姓;只有辅弼大臣正直,才能不把没有过错当作美德,而把改正过错当作善行。凡是忠诚正直的议论、纠正违逆的言辞,都应当乐意听从、愿意接受。然而这三点,在艰难创业的时候,本来并不觉得困难。天下恰好太平,根基刚刚建立,忽然懈怠而不知道察觉,那么祸患将很快到来。所以内心常怀危惧,思虑常常深远,而处理事情每每不失去关键,正是形势使然。
民虽出于涂炭,而恐惧之未忘;世虽偃于征诛,而疮痍之未瘳。俄然扰动而不之恤,则下不胜其困怨,乱将复作。所以设法务约,敷政务宽,而使民不失其康者,亦势使然也。夫欲事之适于几,民之适于康,则天下之深谋至计,惟恐一日而不得闻。朝廷之上,辅弼之臣,莫不蹇蹇其直,亦其势不得不然也。天下既大治矣,则智虑怠而昏,心意侈而广。智虑昏,则玩宴安而忽忧勤;心意广,则喜功名而烦兴作。夫宴安之是玩,则不可责以难也;功名之是喜,则不可语以过也。于是謟谀者亲,而谏诤者疎,几康弼直之戒,于是时最不可忘。彼舜也,继尧极治之后,天下可谓无事矣。虽然,无事者有事之所从起,而圣人之所深畏者也。观舜之君臣相与赓歌规戒,而其言及于敕天命,康庶事,则禹之所言者,舜固不待告而知矣。而禹犹戒之,何也?使天下后世咸曰:以舜之圣,而犹不免于此,则庶乎其能知戒矣。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君子之去就死生,其志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一身。故其死者,非沽名;其生者,非惧祸。而引身以求去者,非要利以忘君也。仁之所存,义之所主,鬼神其知之矣。昔商之三仁,或生或死,或为之奴,而皆无媿于宗庙社稷。岂非谋出于此欤?此其相戒之言曰:「自靖,人自献于先王。」盖于是时,纣欲亡而未寤也。其臣若飞亷、恶来者,皆道王为不善而不与图存。若伯夷、太公,天下可谓至贤者,则洁身退避,而义不与俱亡。夫为商之大臣,而且于王为亲,惟王子比干、箕子、防子也。三人者,欲退而视其败,则不忍;欲进而与王图存,则不可与言。虽有忠孝诚慤之心,其谁达之哉?顾思先王创业垂统,以遗其子孙,设为职业禄位,以处天下之贤俊,俾相与左右而扶持之,期不至于危亡而后己。子孙弗率,亡形既见,而忠臣义士之徒,犹不忘先王所以为天下后世之意,以为志不上达道,与时废乱者弗可治也;倾者弗可支也。而臣子所以报先王者,惟各以其能自献可也。虽然,君子之志不同,而欲死生去就各当于义,不获罪于先王,非人所能为之谋,其在于自靖乎?盖若商祀之颠隮,则防子以为心忧而辱于臣仆,不与其君俱亡者,箕子、比干之所羞为也。防子抱祭器适周以请后,则奉先王之孝得矣。比干谏不从,故继以死,则事君之节尽矣。箕子以父师为囚奴,犹眷眷不去,则爱君之仁至矣。其死者若愚,其囚者若汚,而其辄去者若背叛,非忠也。然三子皆安然行之,不以所不能为自愧,而亦不以所能为愧人。更相劝勉,以求合于义,而不期于必同。夫谓先王所以望于后世臣子者,惟忠与孝也。故防子之去,自献以其孝;比干以谏死;箕子以正囚,则自献以其忠。则是三子之非苟为也。处垂亡之世,犹眷眷乎天下国家,而不在一身,故其志之所谋,各出其所欲为,以期先王之知耳。古所谓较然不欺其志者,非斯人之谓乎?虽然,书载防子与箕子相告戒之辞,而比干不与焉,何哉?人臣之义,莫易明于死节,莫难明于去国,而屈辱用晦者亦所难辨者也。比干以死,无足疑,故不必以告人;而箕子、防子不免云云者,重去就之义而厚之故也。不然,安得并称三仁哉?
宋文鉴巻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二宋 吕祖谦 编
译百姓虽然已经脱离水深火热,但恐惧还没有忘却;世道虽然已经停止征战诛伐,但创伤还没有痊愈。忽然扰乱变动却不加以体恤,那么下层百姓将不堪困苦和怨恨,动乱就会再次发生。所以制定法令务求简约,推行政务务求宽缓,使百姓不失安康,也是形势使然。想使政事合乎关键、百姓处于安康状态,那么天下深谋远虑的计策,只怕一天也不能听不到。朝廷之上,辅弼大臣无不竭力直言,也是形势不得不如此。天下已经大治之后,智慧思虑就会懈怠昏昧,心意就会奢侈放纵。思虑昏昧,就会贪恋宴饮安逸而忽视忧患勤劳;心意放纵,就会喜好功名而频繁兴作。把宴饮安逸当作可玩赏之事,就不能再用艰难来责备他;把功名当作可喜之事,就不能再向他谈论过错。于是谄谀之人受到亲近,进谏诤言的人受到疏远;关于洞察事机、保持安康和辅弼直言的告诫,在这时最不可忘记。舜继承尧极其完善的治理之后,天下可以说没有事情了。然而,没有事情正是事情发生的起点,也是圣人深深畏惧的地方。看看舜的君臣相互唱和、规劝告诫,其中谈到敬畏天命、使各种事务安康;大禹所说的话,舜本来不必等到告知就已经明白了。可是大禹仍然告诫他,这是为什么呢?是要让天下后世都说:以舜这样的圣人,尚且不能免于这种情况,那么或许他们就能知道戒惧了。各自安定其心,各自把自己献给先王 君子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选择死还是生,心志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自身。所以他选择死亡,并不是为了沽名;选择生存,也不是因为害怕祸患;引退求去,也不是为了谋求利益而忘掉君主。仁德所在、正义所主,鬼神自然知道。过去商代的三位仁人,有的活着,有的死去,有的成为奴隶,但都无愧于宗庙社稷。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的谋划出于这个道理吗?他们相互告诫说:“各自安定自己的心志,各自把自己献给先王。”当时纣王将要使商朝灭亡,却还没有醒悟。像飞廉、恶来这样的臣子,都引导君王做不善之事,不和他谋划保存国家。至于伯夷、太公,天下可以说是最贤能的人,却洁身自守、退避而去,不肯在道义上同商朝一起灭亡。作为商朝的大臣,并且是商王的亲属,只有王子比干、箕子、微子〔原文作“防子”〕三人。他们想退下旁观商朝败亡,却不忍心;想进取而同商王谋划保存国家,又无法同他谈论。虽然有忠孝诚实笃厚的心意,又有谁能把这些心意传达给他呢?他们只是想到先王创业并传下传统,留给子孙;设置官职、俸禄和职位,使天下贤能俊杰能够居处其中,让他们共同在左右辅佐扶持,希望国家不至于危亡才停止。子孙不遵循先王之道,灭亡的形势已经显现,而忠臣义士仍然不忘先王为天下后世所作的打算,认为如果心志不能上达,正道随时代废弃、乱世便无法治理;一旦倾覆,就无法支撑。而臣子报答先王的方法,只是各自凭自己的才能把自己献出来罢了。即便如此,君子的心志各不相同,而死生、去就都要各自合乎正义,不获罪于先王,这不是别人能够替他谋划的,难道不在于各自安定自己的心志吗?商朝祭祀将要倾覆时,微子认为心中忧愁而沦辱于臣仆之中,不和君王一起灭亡;箕子、比干却以此为羞。微子抱着祭祀的器物到周朝,请求周人继承商祀,于是尽到了奉守先王的孝道。比干进谏而纣王不听,所以接着以死相继,尽到了侍奉君主的节操。箕子作为父亲的老师被囚禁为奴,仍然眷恋君王而不离去,爱君的仁德达到极致。他们死去的好像愚蠢,被囚的好像污秽,径自离去的好像背叛,实际上都不是不忠。三人都安然实行自己的选择,不因自己不能做另一种事而惭愧,也不因自己能够做到某事而使别人惭愧。他们互相劝勉,力求合乎正义,并不要求彼此一定相同。先王对后世臣子所期望的,不过是忠和孝。因此微子离去,是把自己的孝献给先王;比干因进谏而死;箕子因守正而被囚,都是把自己的忠献给先王。这三个人都不是苟且行事。他们处在将要灭亡的时代,仍然眷恋天下国家,而不只顾自身;所以他们所谋划的,各自出于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只希望先王能够知道罢了。古人所谓心志明白而不欺骗自己,难道不就是说这三个人吗?即便如此,《尚书》记载微子和箕子相互告诫的话,却没有比干参与其中,这是为什么呢?臣子的道义,没有比为节操而死更容易明白的,也没有比离开国家更难明白的;至于忍受屈辱、采用隐晦方式的人,也最难辨识。比干以死明志,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所以不必告诉别人;箕子、微子不得不说这些话,是因为重视离去与留下的道义,并且加以说明。不然,怎么能把三个人并称为三仁呢?《宋文鉴》卷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十二 宋代吕祖谦编
书代李煜遗刘鋹书 潘 佑某与足下叨累世之睦,继祖考之盟,情若弟兄,义敦交契,忧戚之患,曷常不同?每思防靣而论此怀,抵掌而谈此事,交议其所短,各陈其所长,使中心释然,利害不惑,而相去万里,斯愿莫伸。凡于事机,不得欵防,屡达诚素,冀明此心,而足下视之,谓书檄一时之仪,近国梗防之事,外貌而待之,泛滥而观之,使忠告确论,如水投石。若此则又何必事虚词而劳徃复哉?殊非宿心之所望也。今则复遣人使,罄伸鄙怀,又虑行人失辞,不敢深诉,是以再寄翰墨,重布腹心,以代靣防之谈与抵掌之议也。足下诚听其言,如交友谏诤之言;视其心,如亲戚急难之心。然后三复其言,三思其心,则忠乎不忠,斯可见矣;从乎不从,斯可决矣。昨以大朝南伐,图复楚疆,交兵以来,遂成衅隙。详观事势,深窃忧怀,冀息大朝之兵,永契亲仁之愿,引领南望,于今累年。昨命使臣入贡,大朝皇帝果以此事宣示,且彼若以事大之礼而事我,则何苦而伐之?若欲兴戎而争我,则以必取为度矣。见今防闸大众,仍以上秋为期,使人陆昭符奏乞更于未间,令敝邑以书复叙前意,是用奔走人使,遽贡直言。深料大朝之心,非有唯利之贪,盖怒人之不賔而已。足下非有不得已之事与不可易之谋,殆一时之忿而已。观夫古之用武者,不顾小大强弱之殊,而必战者有四:父母宗庙之讐,此必战也;敌人有进,必不舍我,求和不得,退守无路,战亦亡,不战亦亡,奋不顾身,此必战也;彼有天亡之兆,我怀进取之机,此必战也。今足下与大朝,非有父母宗庙之讐也,非同乌合存亡之际也,既殊进退不舍奋不顾命也,又异乘机进取之时也。无故而坐受天下之兵,将决一旦之命。既大朝许以通好,又拒而不从,有国家利社稷者,当若是乎?夫称帝称主,角立杰出,古今之常事也。割地以通好,玉帛以事人亦古今常事也。盈虚消息,取与翕张,屈伸万端,在我而已,何必胶柱而用壮,轻祸而争雄哉!且足下以英明之姿,抚百越之众,北距五岭,南负重溟,借累世之基,有及民之泽,众数十万,表里山川,此足下所以慨然而自负也。然违天不祥,好战危事,天方相楚,尚未可争。恭以大朝师武臣力,实谓天赞也。登太行而伐上党,士无难色;絶劒阁而举庸蜀,役不淹时。是知大朝之力难测也,万里之境难保也。十战而九胜,亦一败可忧;六竒而五中,则一失何补!况人人自以我国险,家家自以我兵强,盖揣于此而不揣于彼,经其成而未经其败也。何则?国莫险于剑阁,而庸蜀已亡矣;兵莫强于上党,而太行不守矣。人情端坐而思之意,沧海可涉也;及风涛骤兴,奔舟失驭,与夫坐思之时,盖有殊矣。是以智者虑于未萌,机者重其先见,图难于其易,居存不忘亡。故曰:「计福不及虑祸过之」,良以福者人之所乐,心乐之故其望也过;祸者人之所恶,心恶之故其思也忽。是以福或修于慊望,祸多出于不期。又或虑有矜功好名之臣,献尊主强国之议者,必曰:「决无和也。五岭之险,山髙水深,辎重不并行,士卒不成列,髙垒清野而絶其运粮,依山阻水而射以强弩,使进无所得,退无所归,此其一也。」又或曰:「彼所长者,利在平地,今舍其所长,就其所短,虽有百万之众,无若我何,此其二也。」其次或曰:「战而胜则霸业可成,战而不胜,则泛巨舟而浮沧海,终不为人之下。」此大约皆説士孟浪之谈,谋臣捭阖之策,坐而论之也,则易;行之如意者,则难。何则?今荆湘以南,庸蜀之地,皆是便山习险阻之民,不动中国之兵精卒,已逾于十万矣。况足下与大朝封疆接畛,水陆同途,殆鸡犬之相闻,岂马牛之不及!一旦缘边悉举,诸道进攻,可俱絶其运粮,尽保其城壁。若诸险悉固,诚善。莫加焉。苟尺水横流,则长堤虚设矣。其次,又或大朝用吴越之众,自泉州泛海以趣国都,则不数日而至城下矣。当人心疑惑,兵势动摇,岸上舟中皆为敌国,忠臣义士能复几人?怀进退者,步步生心;顾妻子者,滔滔皆是。变故难测,湏臾万端。非惟暂乖始图,实恐有没壮志。又非巨舟之可及,沧海之可游也。然此等皆战伐之常事,兵家之预谋,虽胜负未知,成败相半,苟不得已而为也,固断在不疑。若无大故而思之,又深可痛惜。且小之事大理,固然也。逺古之例,不能备谈。本朝当杨氏之建吴也,亦入贡荘宗,恭自烈祖开基,中原多故事。大之礼,因循未遑,以至交兵几成危殆。
译书 代李煜致刘鋹的遗书 潘佑 我和您承蒙世代的和睦关系,继承祖先的盟约,感情如同兄弟,交往情谊深厚;忧患和艰难,什么时候不曾共同承担?我常常想当面同您谈论这些心事,击掌而商谈这件事情,互相议论对方的短处,各自陈说自己的长处,使心中的疑虑消除,利害关系不再迷惑;然而相隔万里,这个愿望始终无法实现。凡遇到事机,不能详尽防范,多次把真诚的心意送达,希望您明白我的心情;可是您却把它看作一时的书檄礼仪,视为邻近国家之间应付阻隔的事情,只从外表对待它,泛泛地看待它,使忠告和确切的议论像水投石,毫无反应。既然这样,又何必劳烦写些空话、反复往来呢?这实在不是我长期以来的愿望。如今又派使者前往,尽情抒发鄙陋的心怀;又担心使者措辞失当,不敢深切申诉,所以再次寄来书信,重申内心的真情,以代替当面防〔原文“防靣”,疑误〕谈和击掌商议。您如果确实听取这些话,就把它当作朋友劝谏的言语;看待我的心,就把它当作亲戚在急难中的心。然后反复读这些话,反复思考我的心意,那么是否忠诚就可以看见,是否听从也可以决定了。日前因为大朝向南征伐,图谋恢复楚地疆界,自从交战以来,终于形成了嫌隙。我详细观察形势,内心深深忧虑,希望大朝停止用兵,永远实现亲近仁爱的愿望;我引颈向南眺望,至今已经多年了。昨天奉命派使臣入朝进贡,大朝皇帝果然把这件事宣示出来,而且说:如果贵国以侍奉大国的礼节来侍奉我朝,那么为什么还要攻伐它?如果想发动战争来争夺我朝,那么就已经把必然取胜作为准则了。如今大朝部署军队,仍把秋季作为期限;使者陆昭符上奏请求改在未〔原文作“未间”〕时,并让敝邑用书信重述此前的意思,所以我急忙派遣使臣,仓促进献直言。我深深推测大朝的心意,并不是贪图利益,只是恼怒贵国不肯宾服罢了。您并没有不得已的事情,也没有不可改变的谋略,大概只是一时的愤怒。从古代用兵的情形看,不顾大小强弱的差别而一定要交战,有四种情况:父母、宗庙之仇,这是一定要战的;敌人已经进逼,必定不放过我,求和不得,退守无路,交战会死,不交战也会死,因而奋不顾身,这也是一定要战的;敌人已有天亡的征兆,我方怀有进取的机会,这还是一定要战的。如今您同大朝之间,并没有父母宗庙之仇,也不是处在乌合之众争存亡的关头;既不是进退无路、只能奋不顾命的情形,也不是乘机进取的时候。无缘无故地坐等天下军队来攻,将在一旦之间决定国家命运。大朝既已答应通好,您却拒绝不从;凡是有利于国家社稷的人,难道会这样做吗?称帝称王、各自据有一方而争相成为杰出者,是古今常有的事情。割让土地来通好,用玉帛来侍奉他国,也同样是古今常有的事情。盛衰消长、取舍收放、屈伸变化有万种,都在于自己,何必拘泥固执而逞强,轻视祸患来争夺雄长呢?况且您凭英明的姿态,抚有百越的百姓,北面抵达五岭,南面背靠重重海域,凭借世代积累的根基,又有惠及百姓的恩泽;军队有数十万人,山川内外相互凭恃,这正是您慷慨自负的地方。然而违背天意是不祥的,喜好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上天正在帮助楚国,尚且不能同它争夺。我恭敬地认为大朝将帅勇武、臣民竭力,实在是上天的帮助。登上太行山讨伐上党,士卒没有畏难的神色;截断剑阁、举兵攻取庸蜀,战事没有拖延时日。由此可知大朝的力量难以测量,万里疆土难以保全。十战九胜,也仍有一次失败值得忧虑;六条奇谋有五条奏效,一次失误又怎么补救?何况人人都认为我国地势险要,家家都认为我方军队强盛,大概只是估量了自己而没有估量对方,只经历过成功而没有经历失败。为什么呢?没有比剑阁更险要的地方了,可是庸蜀已经灭亡;没有比上党更强的军队了,可是太行也没有守住。人们安坐着思考时,觉得沧海也可以渡过;等到风涛突然兴起,船只奔行而失去控制,和坐着思考的时候相比,实在大不相同。所以有智慧的人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思虑,洞察先机的人看重预见;在事情容易时谋划困难,处在生存时不忘灭亡。因此说:“谋划福分赶不上考虑祸患,福分就超过了它;”这是因为福是人人所喜爱的,内心喜欢它,所以期望过度;祸是人人所厌恶的,内心厌恶它,所以思考疏忽。因此福分有时由不满的愿望逐渐造成,祸患多从意料不到处发生。又有人担心有些夸耀功劳、喜好名声的大臣,会献上尊崇君主、强盛国家的建议,一定会说:“决不能议和。五岭险要,山高水深,辎重不能并行,士卒不能列阵;只要筑高营垒、清空野外、断绝他们的粮运,依山阻水,用强弩射击,使他们进攻无所得、退兵无所归,这是第一点。”又有人说:“他们的长处在平地,利益也在平地;如今舍弃自己的长处,进入自己的短处,即使有百万军队,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这是第二点。”又有人说:“交战而获胜,霸业就可以成功;交战而不能取胜,就乘坐大船漂浮在大海上,终究也不做别人的臣下。”这些大概都是游说之士轻率的谈论、谋臣纵横开合的策略;坐着谈论很容易,照设想实行却很困难。为什么呢?如今荆湘以南、庸蜀一带,都是熟悉山地、惯于险阻的百姓;不调动中原的精锐军队,那里已经有十多万人了。何况您同大朝疆界相接,水陆道路相通,几乎可以听见鸡犬之声,哪里会远到马牛也不能相及呢?一旦边境全部举兵,各路同时进攻,就可以一起断绝他们的粮运,完全保住自己的城池。如果各处险要都能坚固守住,当然很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但如果一尺深的水横流而过,长堤也就形同虚设了。其次,又可能大朝调动吴越军队,从泉州渡海直趋国都,那么不过几天就会到达城下。那时人心疑惑,军势动摇,岸上的人、船中的人都会成为敌国之人,忠臣义士还能有几人?心怀进退的人,走一步就生出一个念头;顾念妻子儿女的人,到处都是。变故难以测度,顷刻之间就会有无数变化。不仅会暂时违背最初的谋划,实在还恐怕会葬送壮志;更不是凭大船就能应付、凭沧海就能逃避的。然而这些都是战争中的常事,是兵家预先筹划的事情;即使胜负未定、成败各半,只要确实迫不得已,就应当果断决定而不疑虑。如果没有大变故却考虑这些,就实在令人痛惜。况且小国侍奉大国,是当然的道理。远古的事例不能全部谈完。本朝杨氏建立吴国时,也曾向后唐庄宗入贡;恭敬地自烈祖开创基业以来,中原有许多这样的旧例。侍奉大国的礼节因循拖延,未能及时实行,以至于交战,几乎造成危急。
非不欲凭大江之险,恃众多之力,寻悟知难则退,遂修出境之盟。一介之使,裁行万里之兵,顿息恵民和众。于今赖之,自足下祖德之开基,亦通好中国,以阐霸图。愿修祖宗之谋,以寻中国之好,荡无益之忿,息不急之争。知存知亡,能强能弱,屈忍以济亿兆,谈笑而定国家。至德大业无亏也,宗庙社稷无损也。玉帛朝聘之礼,裁出于境,而天下之兵已息矣。岂不易如反掌,固如太山哉?何必扼腕盱衡,履肠渉血然后为勇也?故曰:「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又曰:「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又曰:「沉潜刚克,髙明柔克。」此圣贤之事业,何耻而不为哉?况大朝皇帝以命世之英,光宅中夏,承五运而乃当正统。度四方则咸偃下风,猃狁太原固不劳于薄伐,南辕返斾,更属在于何人?又方且遏天下之兵锋,俟贵国之嘉问,则大国之义,斯亦以善矣。足下之忿,亦可以息矣。若介然不移,有利于宗庙社稷可也,有利于黎元可也,有利于天下可也,有利于身可也。凡是四者,无一利焉。何用弃德修怨,自生仇敌,使赫赫南国将成祸机,炎炎奈何其可向迩?幸而小胜也,莫保其后焉。不幸而违心,则大。事去矣,复念顷者淮泗交兵,彊陲多垒。吴越以累世之好,遂首厉阶。惟有贵国情分逾亲,欢盟逾笃。在先朝感义,情实慨然。下走承基理,难负德,不能自已。又驰此缄,近奉大朝论防,以为足下无通好之心,必举上秋之役。即命敝邑速絶连盟。虽善隣之心,期于永保;而事大之节,焉敢固违?恐煜之不得事足下也。是以恻恻之意,所不能忘;区区之诚,于是乎在。又念臣子之情,尚不逾于三谏。煜之极言于此三矣,是为臣者可以逃,为子者可以泣,为交友者亦惆怅而遂絶矣。上叔父评事论葬书 柳 开谨奉所见恳恳之诚,以言葬事。开观古之人,勤作必有所谋,去短即长,图其是而已矣。非以因而不革为之可也。三代不相沿袭,帝王之道也。其所取用于行之者,下至士大夫之家,庶人之徒,亦各因其利而从之矣。开于葬事之间,窃谓从于新茔,不如归之旧域也。旧域,祖葬之地也。家本起之于彼,今将图于新而弃于旧,是若遗其本而取其末者也。能固本者存,不能固本者亡,古之道也。苟本固而不衰,其为末也,必蕃而大矣。且旧域在叔父视之,为当世之茔也;在开辈视之,为二世之茔也。亲亲之义,代各不同,当世之与二世,其为踈渐之理明矣。若今葬之于新茔,是见弃其旧域也,亦逺矣。何者?旧域至开辈已视为二世之茔,至开辈之下为后者视之,为三世也。三世之为亲者,于开辈又加逺矣。其为开辈之后者,即取其为亲也,纵同茔以葬之,亦已疎而略矣。况使不同其地而葬之,不知其逺近之为乎?以今视之,即见其为开辈之后者之情也。且今若具葬于新茔,以每嵗芟除之时,必多赴于今葬之所,赴于旧域之地者必少矣。纵能赴而徃之,必无専严于今葬者之新茔为比也。为开辈之后者,少见而长袭之,弃其旧域也必矣。咫尺之近,弃其上而不亲之,岂得为孝乎?将天地之福其世者难矣。夫移葬不归于旧域者有矣,或从仕于千万里之外,去乡遥远,阻越江山,家贫子防,不能力而归之,因其家所而葬之,如此者不可责其然也。今幸不在于是事之中,将不归于旧域葬之也。其故,开不知其所出也。将曰:以隂阳家为利而从之。开以为,若从隂阳家而求其利,是弃其祖而求利于身也。果为利乎?弃其祖为不孝,求其利于身为不公。不孝之与不公,苟一在于人,隂阳岂果利其不孝与不公者乎?开将谓不利矣。不若以孝求利之之为利也。苟信其隂阳者之言,也是若断其根而欲茂其枝叶者矣,未之有也。若有复以祧庙代祭而比之,不可也。且其祧庙代祭自有其次第,谓不得其四时之祀也,非其茔域者。苟为茔域之若祧庙代祭可行之,即弃其茔域覩而不顾至于发掘毁露,皆可纵人为之,不可罪也。其理不为利便者,昭然可知也。甚矣,又若谓隂阳家以求吉地而葬之,彼之旧域谓无其地可以求吉也。即开所谓地固无其吉也,亦无其凶也,在乎德之吉凶也。文公所谓善人葬之于不善之地,岂果不善其子孙乎?是也。开以地苟此不能为吉,而彼能为吉,也是果如是,地为不常之物矣,岂能厚载九州与物乎?周公、孔子皆不云有是也,惟曰葬之而已耳。圣人作事,咸欲利于人。苟地有吉凶而不使后世知而得以求其利,即周公、孔子欲利于人者,道不足为大矣。呜呼,斯皆诞妄者之为也,君子不由之矣。乞以开之此言,谕于内外之有识者以议之。苟有于道而长于开者,即请定而行之矣。大名府请首荐张覃书 张 咏
译并不是不想凭借长江的险要、依仗众多的力量,只是后来醒悟到困难而退让,于是修订了出境通好的盟约。一位使者出行,就能裁止万里之外的战争,立即停止战争,使百姓和睦。直到今天我们还依赖这一点;从您祖先凭德建立基业以来,也一直同中国通好,以此彰显霸业。愿您修明祖宗的谋略,重新寻求同中国的友好关系,荡除无益的愤怒,停止不急迫的争端。懂得生存和灭亡,能够判断强弱;屈服忍让来救济亿万百姓,谈笑之间便可安定国家。最高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没有亏损,宗庙社稷也没有损害。玉帛朝聘的礼节刚刚出境,天下的军队就已经停止了。难道不是易如反掌、稳固如泰山吗?何必扼腕而怒、瞪目而视,踏着肠子、涉过鲜血之后才认为是勇敢呢?所以说:“德行轻得像毫毛,百姓却很少有人能举起它。”我认真思量此事。又说:“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可以长久。”又说:“深沉潜藏而能刚强制胜,高明显达而能柔顺制胜。”这就是圣贤的事业,有什么可羞耻而不去做呢?况且大朝皇帝是闻名当世的英主,光辉地统治中原,承接五运而正当正统。推测四方形势,各地都在他的威势下低头;猃狁在太原,当然不劳烦再作薄伐;向南回转车驾、收回军旗,今后又将属于谁呢?如今他又正要遏止天下军队的锋芒,等待贵国美好的答复,那么大国的义举,也可以说已经做到善美了。您的愤怒,也可以停止了。如果您固执不改,只要对宗庙社稷有利,可以;对百姓有利,可以;对天下有利,可以;对自身有利,也可以。但这四方面没有一方面有利,又何必抛弃德行、积结怨恨,自行制造仇敌,使赫赫的南国将要变成祸患的根源?形势炽烈如此,怎么可以靠近呢?即使侥幸取得小胜,也不能保证后果;如果不幸违背心愿,那么大势就已经去了。再想想先前淮水、泗水一带交战,边疆多有营垒;吴越凭借世代友好的关系,竟然首先造成祸端。只有贵国同我们的情分更加亲近,欢乐的盟约更加深厚。先朝感念这种情义,内心实在慷慨激动。我承受先祖的基业和治理之责,难以辜负恩德,不能自已。又派人送来这封信,近来奉到大朝议论边防的命令,大朝认为您没有通好的心意,必定要发动秋季的战事;又命令敝邑赶快断绝连续的盟约。虽然友好邻国的心愿希望永远保持,但侍奉大国的节操,哪里敢固执违抗?恐怕李煜不能再侍奉您了。因此悲痛惻然的心意,是我不能忘记的;微薄真诚的情意,也正在这里。又想到臣子的情分,不过不能超过三次进谏。李煜在这件事上已经极力进言三次了;作为臣子,可以逃走;作为儿子,可以哭泣;作为朋友,也只能惆怅而断绝交往了。上给叔父评事论葬书 柳开 谨将我所见的恳切诚意,用来谈论葬事。我看古人,勤勉做事必定有所谋划,舍弃短处而取长处,只求事情合宜罢了;不能因为沿袭旧法而不加改革,便认为这样做是可以的。夏、商、周三代彼此并不沿袭,这就是帝王之道。凡是他们取用来施行的办法,下至士大夫之家、庶民之流,也都各自根据利益而遵从。关于葬事,我私下认为,跟从新茔,不如归葬旧域。旧域,就是祖先安葬的地方。这个家族本来从那里兴起,如今却谋划迁葬新地而抛弃旧地,就像丢掉根本而取用枝末。能够巩固根本的就能存续,不能巩固根本的就会灭亡,这是古来的道理。假使根本牢固而不衰败,那么作为枝末的部分也一定会繁盛壮大。况且,旧域在叔父看来,是当世的坟茔;在我这一辈看来,是二世的坟茔。亲近亲属的义理,各代并不相同,当世与二世之间,亲疏渐远的道理已经很明显了。如今若葬在新茔,就是眼看着抛弃旧域,距离就更远了。为什么呢?旧域到我这一辈已经被看作二世的坟茔,到我这一辈以下的后人看来,就是三世的坟茔。三世作为亲属,对于我这一辈来说又更加疏远了。作为我这一辈后人的人,即使只把他们当作亲属,纵然同葬一茔,也已经疏远而简略了。何况让他们不在同一地方安葬,难道还不知道这样会使亲疏远近成为什么样吗?从现在看,就可以想见我这一辈后人的心情了。况且如今如果全都葬在新茔,每年修剪除草时,必定有很多人前往现在安葬的地方,而前往旧域的人一定会少。即使能够前往,也一定不会像对待现在所葬的新茔那样专一而严肃。作为我这一辈的后人,少见而长期承袭下去,抛弃旧域是必然的。近在咫尺,却抛弃祖先而不亲近他们,难道能算孝吗?这样一来,天地要降福给这一世的人就困难了。至于迁葬而不归还旧域的,也有这种情况:有的人出仕在千万里之外,离乡遥远,江山阻隔,家贫子幼,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把灵柩送回去,只能因地制宜安葬;这样的人不能责怪他如此办理。如今幸好我不属于这种情况,却将不归葬旧域。原因是,我不知道这种做法的出处。有人会说:这是因为听从阴阳家的说法,以求利益。我认为,如果听从阴阳家去求得利益,就是抛弃祖先而为自身求利。这样果真算是利益吗?抛弃祖先是不孝,为自身求利是不公。不孝与不公,只要有一样出现在人身上,阴阳之理难道真的会使不孝不公的人获利吗?我将要说,这样做反而是不利的。不如以孝来求利,这才是真正的利益。假如相信阴阳家的话,那就像砍断树根,却希望枝叶繁茂一样,从来没有这种道理。若又拿祧庙中隔代祭祀的情况来类比,也是不可以的。祧庙的隔代祭祀本来有它的次序,是说不能按四时祭祀,并不是说不在自己的坟茔区域祭祀。假如把坟茔区域也看作祧庙,认为可以隔代祭祀,那么抛弃坟茔而置之不顾,甚至任由人掘开发掘、毁坏暴露,也都可以放任其为之而不加罪责了。这种道理不可能带来利益,是明白可知的。更有甚者,又有人说阴阳家是为了寻找吉地而安葬,因为旧域没有可以求得吉利的地方。即使依我所说,那里的地确实没有吉利,也没有凶险,关键在于人的德行有吉凶。文公所说的“善人葬在不善之地”,难道果真会使他的子孙不善吗?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我认为,如果这块地不能带来吉利,而那块地能够带来吉利,那么果真如此,土地就是变化无常的东西了,怎么能够厚厚承载九州和万物呢?周公、孔子都没有说过这种话,只说安葬罢了。圣人做事,都希望有利于人。假如土地有吉凶,却不让后世知道并得以求取其利,那么周公、孔子希望有利于人的道理就不够伟大了。唉!这些全都是荒诞妄说的人所造成的,君子不会遵循它。请把我的这些话告诉内外有见识的人,让他们共同议论。如果有人在道理上胜过我、见识比我高,就请确定下来施行。大名府请首先荐举张覃的书 张咏
昨日公府试罢,羣口腾议,以某名在张覃之右,虽未知实,恐惕无量。窃以张覃者,内实敏直,外示谦和,乐贫著书十五年,未尝一日变节,事继母恭惧犹初,授教时一家熈熈,有若太和之俗矣。且魏大都也,万人毕词,谓之君子,况郝、马、魏之辈,十年徃徃相与探讨。某也不佞,心常慕之。明公下车在近,计部旋遣将,以某之文近覃之文,未知覃之德逺某之行,万万也。窃敢僭冒,闻于观听,惶恐惶恐。抑又闻古之取士也,先以德行闻;今之取士也,先以文词闻。古之得士也,鲜;今之得士也,众。借其用,克归于真。故周设俊造,専德行可进也;汉定四科,叅众善可进也。迄有唐,大正贡部,伟行竒业者尽取之,非行而文词者亦取之,流于百世之下,将为不易之典。国家四海久安,贤俊间出,得士之众于古无上,犹复仄席思贤于内,诏诸侯贡士于外。恭惟明公以德行文才,克应其选,一命而通治大郡,再命而通治大都。皇上速于用明公也,欲因明公之贤,诱天下之贤。某亦何人,来预明试?始随贡士之列,卒得知言之选,感遇惟慰,通于胸怀,因欲尽陈其愚。伏望德怜之。某尝少年不量力,秉志励行,期到古人,十五年逼寒饿絶,徃还除比嵗一宁亲,则月无废日。然其心顽难通,故文词不逮于覃也。性复迁怪,执行望于覃逺矣。明公决以某为先,是不知覃之善行播,某之恶也。若立覃为先,则诡薄之俗可易,仁义之风可扇,又孚乎古昔尊德上贤之教也。幸甚幸甚。某若鬰而不伸,则负掩贤之过;言之越职,则有犯上之罪。伏望终始鉴宥之。答王观察书 张 咏少年无思,算好陪狂徒,髙谈极饮,致逾壮嵗,方遂策名,洎于登朝,又倅边郡。塞外清帖,公中事稀,日与虎侯杂戏为乐。五木未止,六博已兴,投壶奕棊,排象旋子,斯实▯末无足快心。其所至者,蹴踘引强,击射算帖,攘袂掣肘,嘷呼争赢,有以壮临军之容,资佳防之具。其或八月草枯,士皆纵猎,寒风吹靣,则皴裂皮肤;惊尘随人,则缁黒衣屦。渴饮已氷之酒,饥飡连血之肉,马不絶驰,弓不下臂,知得俊为快,不为劳筋为苦也。又若天清气和,列坐畅饮,乐奏繁剧,貔貅引前,盘槊击剑,以电转奔骑;角觝以虎争,余兴未穷,则巨觥相罚,非倒瓮,非頽冠,略未云止。与希生者道,真堪防魂。时弟年方盛,气尚壮,酒量过常,遂成饮癖,泆入膜内,栖于鬲中。良医不逢,积痼成疾,隂浊之气久而下垂,既渐逼于膀胱,实难归于胃腑。下泄无路,上蒸为疮,如斯之深,又将一纪,与膏肓以同道,亦腐胁之异名。纵得神医,亦难措手,诚由性愚不知摄养,贪酒不知撙节之所致也。非身灾命滞之有云,有时暂食疮痛,饮水血流,到开二旬,未能入见,上负明君授爵之恩,下累平生行心之愿。由此而较,乃是罪人。数年前,兄为中执,中执者,诸侯防扈宰相弄权,授受匪人,风教颇僻,法度逾紊,私谒公行,绳违整纲。真执宪之用也,俾天子之道廓如坦途,讻滥之踪泯然亡絶,岂异乎獬豸有睨,太阿欲挥,持正之风凛然可惧。故公卿庶正不可得而洽也。兄恳苦相告,略无避嫌,亲染简题,手封灵药,逺在千里,致于下交,必欲袪弟羸疴,使之丁壮,起弟驱走,使之报君,有以见君子之用心,忧于人,急于义,不与古贤并者,谁可方?爰属阻修,寻阙报复,谅不以为慢,而信为感之深。兄临民有方,驭逺有术,苦寒在候,善饭是宜,无任祝颂,瞻望之至。上宰相书 田 锡伏有鄙见,理合上闻,愿垂听察之。仁不罪僭逾之过,矧宰相识量不可不包容众人,大臣聪明不可不采择片善。今相公佐太平之主,理无事之朝,四海谧宁,万务整肃。房、杜功名之暐晔,良、平智略之宏深,比于是时,不独称美。然至明或有所未照,至聪或有所未闻。未喻相公欲闻谠直之言乎?未喻相公欲求尘露之益乎?傥容下僚,辄陈管见,不独众人之幸,谅益相公之明也。某去嵗至自宣城,入见旒扆,对敭之后,圣防宣付中书,旋防殊恩,授以大着。不数日,又差充京西北路转运判官。某固非俊迈之才,窃慕清华之职,遂拜表乞在馆殿,冀与编修,果廻圣主之恩命,作谏垣之吏,仍兼史职,以尽夙心。此皆相公于代天理物之功,从小人所求之愿。然拜表之际,尝诣閤门,閤门有司未便収接,湏候相公台防,又取閤使指挥徃复审详,然后呈进。
译昨天公府考试结束,众人纷纷传议,说我的名次在张覃之上。虽然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我仍然恐惧不已。私下认为张覃内在确实敏锐正直,外表显得谦逊温和,甘于贫困著书十五年,从未有一天改变节操;侍奉继母恭敬谨慎,始终如一;他施教时全家和乐融融,有如太平盛世的风俗。况且魏是大都会,万人都称赞他,说他是君子;何况郝、马、魏这些人,十年来常常同他相互探讨。我虽然没有才能,心中却常常仰慕他。明公即将到任,计部又很快派人前来;以我的文章来说,或许接近张覃的文章,但张覃的德行远远超过我的操行,这是万万确定的。我冒昧地把这些话让众人听见,实在惶恐惶恐。又听说,古代选取士人,首先以德行闻名;如今选取士人,首先以文章辞藻闻名。古代得到士人很少,如今得到士人很多。借助这些士人来施用,最终还是可以归于真实。所以周代设置俊造之选,专门以德行来选进人才;汉代确定四科,也参考各种善行来选进人才。到了唐代,大力整顿贡举部门,伟大的品行、奇特的功业都加以选取;没有品行而只有文章辞藻的也予以选取,这种流传到百世以后,将成为不可改变的典章。国家四海长久安定,贤能俊秀不断出现,得到的士人之多,古代没有超过它的;然而仍然在朝廷中侧身空席思求贤才,又诏令诸侯在外地贡举士人。恭敬地想到,明公凭借德行和文才,能够符合这种选拔,一次任命便能通晓治理大郡,再次任命便能通晓治理大都。皇上急于任用明公,是想借明公的贤能来诱导天下的贤才。我又是什么人,竟来参加这次明察的考试?起初随贡士列名,最终竟得以进入知言之选,感激知遇之情充满胸怀,因此想把我的愚见全部陈述出来。伏望您以德行怜悯我。我曾经年轻时不自量力,立志砥砺品行,希望达到古人的境界,十五年间迫于寒冷饥饿,除了往来除服、近年得以稍稍安慰双亲之外,每月没有荒废一天。然而我的心性顽钝,难以通达,所以文章不及张覃;性情又迁变乖僻,操守声望更远不如张覃。明公如果决定把我列在前面,就是不知道张覃的善行已经广为流传,而我的恶行也同样存在。如果把张覃列在前面,诡诈浅薄的风俗就可以改变,仁义的风气就可以振兴,也符合古代尊德重贤的教化。这是非常幸运的事。若我郁结而不申述,便要承担遮掩贤才的过错;说这些话如果越过职分,又会犯上获罪。伏望您始终明察并宽宥我。答王观察书 张咏 年轻时没有思虑,料想只会同狂放之徒相伴,高谈阔论,痛饮无度,直到超过壮年,才终于取得功名;等到入朝做官,又任边郡副职。塞外清静安宁,公事很少,每天与虎侯之类杂戏取乐。五木赌博还没有停止,六博又兴起;投壶、下棋、排列象棋、旋转骰子,这些实在都是细末小事,不足以快意。所做的事,不过是踢球、挽强弓,击射、计算筹码,挽起衣袖、互相扭搏,呼喊争胜;有时以此壮大临军的气势,充作防卫的器具。有时八月草木枯黄,士卒都纵情打猎;寒风吹到脸上,皮肤便皲裂;惊起的尘土跟随人身,衣服鞋子便染得乌黑。口渴时饮已经结冰的酒,饥饿时吃连着血的肉,马不停地奔驰,弓不离开手臂;只知道获得猎物便觉得畅快,不把筋骨劳累当作痛苦。又有天气清朗、气候和暖时,列坐畅饮,音乐演奏得繁复激烈,貔貅之士引导在前,舞槊击剑,骑兵像闪电般奔驰;角力相搏如虎争斗。余兴还没有尽,便用巨大的酒杯互相罚酒,不喝倒一瓮不止,也不喝到帽子歪落不止,总之略无停止。对希生说起这些事,真足以使人魂魄震动。当时我的年纪正盛,气力尚壮,酒量又超过常人,于是养成饮酒的癖好,酒气浸入膜内,停留在膈中。没有遇到良医,积久的痼疾便成为疾病;阴浊之气久而下垂,逐渐逼近膀胱,实在难以回归胃腑。向下没有排泄的道路,向上蒸发便形成疮病;像这样深重的病,已经将近十二年,与膏肓病走的是同一道路,也就是所谓“腐胁”的另一名称。即使得到神医,也难以下手,实在是由于我性情愚钝,不懂调养,贪恋饮酒而不知节制所造成的。并不是身体灾祸、命运困滞有什么神秘说法,只是有时暂且进食便疮痛发作,饮水也流出血来;到如今二十多天,还不能入朝拜见,上负明君授予爵位的恩德,下辜负平生奉行内心志愿的愿望。由此衡量,我就是罪人。几年前,兄长任中执。中执的职责是:诸侯抗拒皇命,宰相擅权,任用授受不当之人,风俗教化颇为乖僻,法度更加紊乱,私下请托公然流行,纠察违法、整顿纲纪。这确实是执掌宪法的作用,使天子的正道像平坦大道一样开阔,使喧嚣泛滥的踪迹完全消失,岂不就像獬豸斜视辨奸、太阿剑将要挥动一样,持守正道的风气凛然可畏。因此公卿和众正直官员都不敢与之周旋。兄长恳切苦心地告诉我,丝毫不避嫌疑,亲自写在书札上,亲手封好灵药;相隔千里,却送到我这里,一定要祛除我的羸弱病痛,使我恢复壮健,扶起我使我能够奔走,为国君效力。这足以看出君子的用心:忧虑他人,急于行义,不与古代贤人并列,又有谁能够相比呢?只是道路阻隔遥远,很久没有及时答复,希望您不要认为我怠慢,而相信这是我感激深重。兄长治理百姓有方法,驾驭远方事务有谋略;时值严寒,应当好好进食。我的祝颂之情无法尽述,仰望思念至深。上宰相书 田锡 我有一些浅陋的见解,按理应当上奏,愿您垂听并加以察看。仁厚的人不会怪罪冒昧越职的过失,何况宰相的见识度量不可不包容众人,大臣的聪明才智不可不采纳片面的善见。如今相公辅佐太平之主,治理无事之朝,四海安宁,万事整肃。房玄龄、杜如晦的功名光辉,张良、陈平的智略宏深,同今日相比,不只是可以称美。然而极其明察也可能有所未照,极其聪敏也可能有所未闻。不知道相公是否愿意听取正直不讳的言论?不知道相公是否愿意寻求如尘埃朝露般微薄的补益?如果您容许我这个下僚冒昧陈述管见,不只是众人的幸运,想来也会有益于相公的明察。我去年从宣城回来,入朝拜见皇上,答对完毕后,圣上的诏令下交中书,不久便蒙受特别恩典,授予大著作的职位。没过几天,又派我充任京西北路转运判官。我本来并非俊异超拔的人才,私下仰慕清贵华美的职务,于是上表请求留在馆阁,希望参与编修;果然皇上收回原来的恩命,让我任谏官,仍兼任史职,以完成早年的心愿。这些全都是相公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功劳,使我的愿望得以实现。然而上表之时,我曾到閤门,閤门的主管官员认为不便收受,必须等待相公的台旨;又取得閤使的指挥,来回审查详议,然后才呈进。
盖有司禀奉之职,理合宜然,况臣子重慎之心,礼亦可以。迩后扈随圣驾,留驻漳川,洎授奏之,爰来与追班而入贺。数日后,因进圣主平戎歌,虽寻达于圣聪,亦先禀于台旨。又今春二月六日,复进请皇帝东封书,不敢实封,先闻閤使备言,已奉台防,有司方敢进呈,仍依常规,先供一状,称不敢妄陈利便,亦不敢希望恩荣。岂有备位谏垣,上书诣閤,而如此委曲不敢敷陈,无乃损相公之明,无乃失至公之体?设使言事不合理,道以言而误至尊,自有常刑可以加罪,不足一一烦相公台听,不劳一一禀相公指踪。某才列周行,未谙时事,若是近朝体例,湏至如斯相继,因仍未暇厘革,则乞相公申明旷荡之理,采纳愚直之言。应今后谏官上章,不湏閤门取状,乃是三公之府,机扃洞开,百职之仪,纪纲所在。某受相公钧镕之造,荷相公特达之恩,岂合容易干闻?狂简陈述,盖闻诸道路称,近日左拾遗胡旦上书希求。差遣圣主问难酬诘,仍于中书不易轻进,可否湏覆相府?去留皆钧衡也。某既闻斯语,实介鄙懐。何以示人无私?曰至公裁事,酌中为大体。岂相公佐先帝取吴越,事今上平并汾?识度勲庸,昭昭如此,何烦寻常之见,取次于廊庙之尊?然缄黙不言,实辜陶铸;若披陈不密,亦掇讥嫌。《易》不云乎:「君不密则失臣」,盖谓下言上泄,寘言者于危疑之地也。故识者不获已而钳口焉。某今进虽奉书,而退必焚藁。幸相公钧台之鉴,恕小人忠谅之诚,惶恐徬徨,不知所措。伏乞相公熟虑而加念也。答乔适书 穆 修近辱书并示文十篇,终始读之,其命意甚髙。自及淮西来,尝见人言足下少年乐古文,固耳,闻而心存之,但未敢轻取人说,遂果知足下能然。盖古道息絶不行于时已久,今世士子习尚浅近,非章句声偶之辞不置,耳目浮轨滥辙相迹而奔,靡有异途焉。其间独取以古文语者,则与语怪者同也。众又排诟之,罪毁之,不目以为迂,则指以为惑,谓之背时逺名,阔于富贵,先进则莫有誉之者,同侪则莫有附之者。其人苟失自知之明,守之不以固,恃之不以坚,则莫不惧而疑,悔而思,忽焉且复去此而即彼矣。噫!仁义中正之士,岂独多出于古而鲜出于今哉?亦由时风众势驱迁溺染之,使不得从乎道也。观足下十篇之文,则信有志乎古矣。其书之问则曰:「将学于今,则成浅陋;将学于古,则惧不得取名于世。学宜何防?」引韩先生《师说》之说,以求解惑,为请足下当少秀之年,怀进取之机,又学古于仁义不胜之时,与之者寡,非之者众,不得无惑于中焉,是以枉书见问。某不才而弃于时者也,何足为人质其是非可否?徒以退拙无所用心,因得从事于不急之学。知旧者不识其愚且戆,或谓之为好古焉。故足下以是厚相期待者,盖感其声而求其类乎?可不少复其意耶?试为足下言之:夫学乎古者,所以为道;学乎今者,所以为名。道者,仁义之谓也;名者,爵禄之谓也。然则行道者有以兼乎名,守名者无以兼乎道。何者?行夫道者,虽固有穷达云耳,然而达于上也,则为贤公乡;穷于下也,则为令君子。其在上则礼成乎君而治加乎人,其在下则顺悦乎亲而勤修乎身。穷也,达也,皆本于善称焉。守夫名者,亦固有穷达云耳,而皆反乎是也。达于上也,何贤公卿乎?穷于下也,何令君子乎?其在上则无所成乎君而加乎人,其在下则无所悦乎亲而修乎身。穷也,达也皆离于善称焉。故曰:行道者有以兼乎名,守名者无以兼乎道。有其道而无其名,则穷,不失为君子;有其名而无其道,则达,不失为小人。与其为名达之小人,孰若为道穷之君子?矧穷达又各系其时遇,岂古人道有负于人耶?足下有志乎道而未忘名,乐闻于古而喜求于今。二者之心,苟交存而无择,将惧纯明之性寖微,浮躁之气骤胜矣。足下心明乎仁义,又学识其归向,在固守而弗离,坚持而弗夺,力行而弗止,则必立乎名之大者矣。学之正伪有分,则文之指用自得,何惑焉?不宣。答枢密范给事书 晏 殊
译这大概是因为主管官员所承担的是禀承奉行的职务,按理本来应当如此;何况臣子慎重恭谨的心情,礼法上也可以理解。后来我跟随圣驾,留驻漳川,等到授予奏章时,才来随追班入朝祝贺。几天后,因为进献《圣主平戎歌》,虽然很快传达到圣上耳中,却也先禀告了台旨。又在今春二月六日,再次进呈请求皇帝东封的书,不敢直接封递,先向閤使禀告,请他详细说明;已经得到台旨,主管官员才敢进呈,并且仍按惯例先呈上一状,声称不敢妄自陈说便利之事,也不敢希求恩宠荣耀。哪里有身居谏官、上书到閤门,却这样委曲周折而不敢充分陈述的道理?这岂不是损害相公的明察,岂不是失去至公的体制吗?假使所言之事不合道理,因言事而误犯至尊,自有通常刑法可以加罪,不值得一一劳烦相公亲自听取,也不必一一禀告相公来指示。我的才能刚列入朝班,还不熟悉时事;如果这是近来朝廷的体例,必须如此接连办理,只是因循未及改革,那么请相公申明宽大通达的道理,采纳我愚直的言论。今后谏官上奏,不必再由閤门索取呈状;三公府第应当门户洞开,这正是百官礼仪和纲纪所在。我承受相公陶铸造就的恩德,蒙受相公特别通达的恩惠,哪里能轻易冒昧来烦扰您呢?我冒昧而率直地陈述这些话,是听道路上的人说,近日左拾遗胡旦上书请求差遣,圣主向他提出诘问,他作了答复;但中书仍不肯轻易让他的奏章进呈,说是否可行必须再复请相府决定。这样一来,他的去留全由宰衡决定。我既然听到这些话,实在感到不安。怎样才能向人显示没有私心?应当说,至公地裁决事情,斟酌折中才是大体。难道相公辅佐先帝取得吴越,又侍奉今上平定并州、汾州,见识器度和功勋才能如此昭明,还需要采用寻常见解,把它次第提交给廊庙尊位吗?然而如果缄默不言,实在辜负陶铸之恩;如果陈述而不能保密,也会招致讥讽嫌疑。《易》不是说过:“君不密则失臣”吗?这是说下属的话一旦泄露,就会使进言者处在危险疑惧之地。所以有见识的人不得已才闭口不言。我如今进来虽然奉上此书,但退下后一定焚毁稿本。幸望相公以钧台般的鉴察,宽恕小人忠诚守信的诚意。我惶恐彷徨,不知所措,伏乞相公仔细考虑并加以体察。答乔适书 穆修 近来承蒙您寄来书信,并给我看十篇文章。我从头到尾读了它们,立意非常高远。自从我来到淮西,曾听人说您年轻时喜爱古文,本来只是听闻而已,心中记着,但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如今果然知道您能够这样。古代的道统停止、断绝而不在当时流行,已经很久了。如今世上的士子习尚浅近,除了讲究章句、声韵对偶的文章以外都不放在眼里,耳目所接触的都是浮华的轨道和泛滥的旧路,彼此相随奔走,没有别的道路。其中独自取法古文写作的人,便同谈论怪异的人一样。众人又排斥、辱骂、诋毁他;不把他看作迂腐,就指责他迷惑世人,说他违背时俗、远离名声,疏阔于富贵;前辈没有人称誉他,同辈没有人依附他。这个人如果失去自知之明,不能坚定地守住它,不能坚强地依靠它,那么无不因恐惧而怀疑,因后悔而思量,忽然又离开这条道路而走向另一条道路。唉!仁义中正的人,难道只是古代多、当今少吗?也是由于时代风气和众人势力驱使迁移、熏染浸润,使他们不能遵循正道。看您这十篇文章,确实可以知道您有志于古道。您在信中问道:“如果学习今文,就会形成浅陋之学;如果学习古文,又担心不能在世上取得名声。学习究竟应该走哪一条路?” 您引用韩先生《师说》中的话,希望解除疑惑,是请我考虑:您正值年轻秀异、怀抱进取机会的年纪,又在仁义之学不受重视的时代学习古道,同道者少、非难者多,内心不能没有疑惑,所以屈尊写信来询问我。我是不才而且被时俗所弃的人,哪里值得别人拿我来判断是非可否?只是因为退处拙劣,没有什么可用心的事情,才得以从事于这种不急迫的学问。旧日相识的人不了解我的愚钝鄙拙,有时反而说我是喜好古道的人。因此您因此而深深期待我,大概是感受到相同的声气而寻求同类吧?能否不妨再为您申说我的意思?试着为您说一说:学习古道,是为了求道;学习今文,是为了求名。所谓道,就是仁义;所谓名,就是爵禄。然而奉行道的人有办法兼得名声,守着名声的人却没有办法兼得道。为什么呢?奉行道的人,虽然本来就有穷困和显达之分,但显达于上位,便成为贤明的公卿;穷困于下位,也成为美善的君子。他在上位,就能以礼使君主成就德业,并把治理施加于百姓;他在下位,就能顺从取悦双亲,并勤勉修养自身。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以善名为根本。守着名声的人,也本来有穷困和显达,但全都与此相反。显达于上位,哪里算贤明的公卿?穷困于下位,哪里算美善的君子?他在上位,不能使君主有所成就,也不能把治理施加于百姓;他在下位,不能使双亲喜悦,也不能修养自身。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离开了善名。所以说,奉行道的人有办法兼得名声,守着名声的人没有办法兼得道。有道而无名,虽处穷困,仍不失为君子;有名而无道,虽处显达,仍不失为小人。与其做求名而显达的小人,哪里比得上做守道而穷困的君子?何况穷困和显达又各自取决于时运际遇,难道古人的道会辜负人吗?您有志于道却没有忘记名声,乐意听闻古道又喜爱追求今世的声名。这两种心思如果交相存在而不加取舍,我恐怕纯正明朗的本性会逐渐衰微,浮躁的气息会突然占上风。您内心明白仁义,学问也知道归宿所在,只要牢牢守住而不离开,坚持而不被夺去,努力实行而不停歇,就一定能树立最大的名声。学习有正有伪之分,那么文章的旨趣和作用自然会得到,哪里还会有疑惑呢?不再详述。答枢密范给事书 晏殊
殊闻之于师曰:“经者,世之典常也。无典常则制不立,学者,人之砥砺也。无砥砺则器不备。以周公之才,朝读书百篇,夕见七十二士,犹恐不足以仲尼之圣,自谓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易》象天地之凖矣,乃曰‘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商书》帝王之范矣,亦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然则生民以来,钜圣大贤,未有舍夫学者。西汉中叶,儒教尤盛,公孙▯董仲舒用经义决朝廷大政,绰有风采。夏阳男子犊车诣阙,自谓戾太子,万目皇皇,未知所措,隽不疑侃然正色,引《春秋》而戮之。孝宣霍光击节惊叹,且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谊。”降及东汉,兹道弥笃。唐柳冕有言:“西汉尚儒,明于理乱,是以其人智;东汉尚章句,师其传习,是以其人守名节。”此其效也。前代为学,迭相师授,是以圣人之防无不坦明。近世业儒,怠于讲肄,是以先王格训有所滞防。唐李善精于《文选》,为之注解,因用教授,谓之《文选》学。皇朝太平兴国中,诏馆阁讐校《汉书》,安德裕取《西域传》山川名号,字之古者,改附近古集语。钱熈谓人曰:“予于此书,特经师授,皆有训说,岂可胸臆涂窜,以合词章?”则知《文选》《汉书》尚行教授,经坟大典可废讲乎?殊尝窃志兹说,以误朋从,至于唱导儒风,恢崇教本,虽有素蕴,未能及也。今者明公过听,爱忘其陋,恵贶与侍讲孙公书,述岷山人武陵昌期,博贯诸经,召寘门下,枢铉之隙,与之论议,且欲出其譔述,质于大儒,辨正否臧,以明公。共斋盥披读,载欣以抃。首见执事经国佐王之志,中见执事乐道尚贤之素,末见执事选众成人之美。非夫操尚敦懿,规模宏廓,元元本本,焯见夫人明自乎诚,觉先于后恤。横目之流放,勤洗心而拯接,则安能屈彦辅之重朂,硕生之业不逺,百舍命蒿莱之隐沦暍见,分隂纯缃素之潭奥,恂恂汲汲若。是之深厚哉!夫然则穆防风养万物,致隆平,颁清庙,跻大猷于羲皇,绍丕绩乎?衡旦斯有日矣!眷惟孱虚,无足称算,猥沐甄采,叅于季孟,私用澡溉灵府,温循宿艺,贺吾道之有宗主,跂斯人之防润泽!奚独五典琴筑,三年呻吟,腐唇以守黄巷,焦心而窥断简者哉?机轴严密,虑难省谒,敢布肝鬲,复干阍侍。上相府书 范仲淹仲淹居亲之防,上书言事,逾越典礼,取笑天下。岂欲动圣贤之知,为身名之计乎?仲淹谓居防越礼,有诛无赦,岂足动圣贤之知耶?矧亲安之时,官小禄薄;今亲亡矣,纵使异日授一美衣,对一盛馔,尚当泣感风树,忧思无穷。岂今儿筵之下,可为身名之计乎?不然,何急急于言哉?盖闻忠孝者,天下之大本也。仲淹孝不逮矣,忠可忘乎?此所以冐哀上书言国家事,不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忧,庶乎四海生灵长见太平。况今圣人当天,四贤同德,此千百年中言事之秋也。傥以终防而止,则虑庙堂之间,或有功成名遂之请,后贤之心有一不同,则仲淹言之无及矣。然圣贤之朝,岂资下士之补益乎?盖古之圣贤,以刍荛之谈而成大美者多矣,岂俟仲淹引而质之?况儒者之学,非王道不谈,仲淹敢不企仰?万一因拟议以言之,皆今易行之事;其未易行者,仲淹所不言也。恭惟相府詹百辟之首,享万钟之厚,夙兴夜寐,未始不欲安社稷,跻富寿,答先帝之灵,致今上之美。况圣贤存诚,以万灵为心,以万物为体,思与天下同其安乐。然非思之难,致之难矣。仲淹窃览前书,见周汉之兴,圣贤共理,使天下为富为寿,数百年,则当时致君者功可知矣。周汉之衰,奸雄竞起,使天下为血为肉,数百年,则当时致君者罪可知矣。李唐之兴也,如周汉焉;其衰也,亦周汉焉。自我宋之有天下也,经之营之,长之育之,以至于太平,累圣之功,岂不大哉?然否极者泰,泰极者否,天下之理如循环焉。惟圣人设卦观象,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非知变者,何能久乎?此圣人作《易》之大防,以授于理天下者也,岂徒然哉?今朝廷久无忧矣,天下久太平矣,兵久弗用矣,士曽未教矣,中外方奢侈矣,百姓反困穷矣。
译我曾听老师说:“经书,是世间的典章常法。没有典章常法,制度就不能确立;学习,是人的磨炼。没有磨炼,器用就不能完备。以周公这样的才智,早晨读一百篇书,晚上会见七十二位贤士,仍然担心自己不足以达到仲尼的圣境,还自称不是生来就知道,而是喜好古道、勤勉求学。《易》中的卦象足以取法天地,却说‘君子以学习来积聚知识,以询问来辨明道理’。《尚书》是帝王的规范,也说‘为王办事的人要广泛求取见闻,这才是建立事业;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既然如此,自从有了人类以来,伟大的圣人和贤者,没有一个舍弃学习。西汉中期,儒学尤其兴盛,公孙弘、董仲舒用经义来裁决朝廷大政,很有风采。夏阳有个男子乘坐牛车来到宫阙,自称是戾太子,众人惊慌,不知所措;隽不疑神色严正,引《春秋》的义理将他处死。孝宣帝和霍光击节惊叹,并且说:‘公卿大臣应当运用经术,明白大义。’到了东汉,这种道理更加笃实。唐代柳冕说:‘西汉崇尚儒学,明白治乱之理,所以那时的人有智慧;东汉崇尚章句,只师法传授的学说,所以那时的人能守名节。’这就是它所产生的效果。” 前代治学,彼此递相传授,所以圣人的教化没有不清楚明白的。近世从事儒学的人,懈怠于讲习,所以先王的规范训诫有所阻滞。唐代李善精通《文选》,为它作注解,并据此教授学生,称为《文选》学。皇朝太平兴国年间,诏令馆阁校勘《汉书》,安德裕把《西域传》中山川的名称字号,改写成接近古代集部作品的用语。钱熙对人说:‘我对于这部书,特意经过老师传授,所有内容都有训释说明,怎么可以凭自己的想法涂改删窜,使它迎合文章辞藻呢?’由此可知,《文选》《汉书》尚且还在施行教授,经书坟典这类大典难道可以废弃讲习吗?我曾私下记下这种说法,用来劝导朋友同道;至于倡导儒风、扩大和崇重教化根本,虽有一向积蓄的见解,却还未能做到。如今明公过分听信我,爱护我而忘记我的浅陋,赐给我与侍讲孙公的书信,讲述岷山人武陵昌期博通贯穿诸经,召他置于门下;在枢密机要事务的间隙,同他谈论,并且想把他的著述拿出来,请大儒评议,辨明是非优劣,以此彰明公道。我们共同斋戒沐浴,打开书卷阅读,高兴得拍手。开头看出执事经国辅佐君王的志向,中间看出执事喜爱道术、崇尚贤才的本心,末尾看出执事选取众人而成就人才的美意。如果不是操守崇尚敦厚美善,规模宏大开阔,追本溯源,明白显现出您诚心使人明悟、忧恤先于后事,像我这样的凡俗之人即使勤勉洗心、自我拯救,又怎能使彦辅屈尊重加勉励,使博学之士的事业不至遥远,使他们舍身于蒿莱之间而显现出来,分出片刻光阴来探究缃素书卷的深奥,像这样恭敬勤勉呢?既然如此,那么以穆穆之风养育万物,使天下达到隆盛太平,颁行清庙之礼,使大道达到羲皇时代,继承伟大功业,岂不是指日可待了吗?想到我孱弱空虚,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却蒙受您的甄别采择,得以参与季孟之间,私下用来洗涤灌溉心灵,温习遵循过去的学业,庆贺我们的道统有了宗主,盼望这些人得到您的恩泽滋润!难道只有我诵习五典、弹琴奏筑,三年呻吟,唇舌腐坏还守在黄巷,焦心窥读断简残篇吗?您的机要事务严密,考虑到难以拜见,我冒昧陈述内心,再次烦扰门下侍从。上相府书 范仲淹 仲淹居亲之丧期间,上书议论政事,越过典礼规范,取笑天下人。难道是想惊动圣贤的知遇,以此为自身求取名声吗?仲淹认为居丧期间越过礼制,有诛罚而无赦免,哪里值得用来惊动圣贤的知遇?何况双亲健在时,官职小、俸禄薄;如今双亲已经亡故,即使将来赐给一件华美衣服,摆上一桌丰盛饭食,也只会因风树之悲而哭泣感伤,忧思无穷。难道如今在幼儿宴席之下,可以作为谋求自身名声的计策吗?若不是这样,我为什么急切地进言呢?我听说忠孝是天下最大的根本。仲淹的孝已经来不及了,难道还能忘记忠吗?这就是我冒着哀痛上书议论国家事务,不因个人内心的悲痛而忘掉天下的忧患,希望四海百姓能够长久看见太平的原因。何况如今圣人当政,四位贤者同心同德,这是千百年中最适宜议论政事的时候。假如因为服丧到期而停止进言,那么我担心朝廷之中或许会有人请求功成名就;后来贤者的心意一旦有所不同,仲淹再想进言就来不及了。然而圣贤当政的朝廷,难道还需要借助下士的补益吗?古代圣贤凭借樵夫野老的言谈而成就大美之事的情况很多,难道一定要等仲淹来引用并加以验证吗?何况儒者的学问,不是王道就不谈,仲淹哪里敢不仰慕追求?即使万一因有所拟议而进言,所说的也都是今天可以施行的事情;那些今天不能施行的事情,正是仲淹不说的。恭敬地想到相府位居百官之首,享有万钟厚禄,早起晚睡,从来没有不想安定社稷、使国家富足长寿、报答先帝英灵、成就今上美德的。何况圣贤存养诚心,以万灵为心,以万物为身体,想着与天下人共同享受安乐。然而思考并不难,真正做到却难。仲淹私下查阅前代书籍,看见周、汉兴盛时,圣贤共同治理,使天下富足长寿达数百年,那么当时辅佐君王的人功劳如何便可知道了。周、汉衰败时,奸雄竞相兴起,使天下变成血肉之地达数百年,那么当时辅佐君王的人罪过如何也可知道了。李唐兴盛时,像周、汉一样;它衰败时,也像周、汉一样。自从我大宋拥有天下以来,治理经营,发展养育,直到达到太平,历代圣主的功业,难道不伟大吗?然而否极就会转为泰,泰极就会转为否,天下的道理如同循环。只有圣人设卦观察卦象,知道困穷就要变通,变通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不懂得变化,怎么能够长久呢?这是圣人作《易》的大原则,用来传授给治理天下的人,难道是徒然的吗?如今朝廷长久没有忧患,天下长久太平,军队长久没有使用,士卒却始终没有受训练,内外正趋于奢侈,百姓反而困苦贫穷。
朝廷无忧,则苦言难入;天下久平,则倚伏可畏;兵久弗用,则武备不坚;士曽未教,则贤材不充;中外奢侈,则国用无度;百姓困穷,则天下无恩;苦言难入,则国听不聪矣。倚伏可畏,则奸雄或伺其时矣;武备不坚,则戎狄或乘其隙矣;贤材不充,则名器或假于人矣;国用无度,则民力已竭矣;天下无恩,则邦本不固矣。傥相府思变其道,与国家磐固基本,一旦王道复行使天下为富为寿,数百年由今相府致君之功也。傥不思变其道,而但维持嵗月,一旦乱阶复作,使天下为血为肉,数百年亦今相府负天下之过也。昔曹参守萧何之规,以天下久乱,与人息肩,而不敢有为者,权也;今天下久平,修理政教,制作礼乐,以防防杜渐者,道也。张华事西晋之危,而正人无徒,故维持纪纲,以延嵗月,而终不免祸,以大乱天下。今圣明在上,老成在右,可取维持之功,而忘磐固之道哉?仲淹窃聆长者,谓今相府报国致君之功,正在乎固邦本、厚民力、重名器、备戎狄、杜奸雄、明国听也。固邦本者,在乎举县令、择郡长,以救民之▯也;厚民力者,在乎复游散、去冗僭,以阜时之材也;重名器者,在乎慎选举、敦教育,使代不乏材也;备戎狄者,在乎育将材、实边郡,使兵不扰其境也;杜奸雄者,在乎朝廷无过、生灵无怨,以絶乱之阶也;明国听者,在乎保直臣、斥佞人,以致君于有道也。夫举县令、择郡长,以救民之弊者,何哉?仲淹观今之县令,循例而授,多非清识之士。衰老者为子孙之计,则志在苞苴,动皆徇已;少壮者耻州县之职,则政多苟且,举必近名。故一邑之间,簿书不精,吏胥不畏,徭赋不均,刑罚不中,民利不作,民害不去,鳏寡不防,游惰不禁,播蓺不増,孝悌不劝。以一邑观之,则四方县政如此者,十有七八焉。而望王道之兴,不亦难乎?仲淹恐来代之书论得失者,谓圣朝有不救其▯之过矣。如之何使斯人之徒为民父母,以困穷其天下?今朝廷久有择县令郡长之议而不遂行者,盖思退人以礼,不欲动多士之心,故务因循而重改作也。岂长世之策哉?傥更张之际不失推恩,又何损于仁乎?今约天下令録,自差京朝官外,不过千数百员。自来郊天之恩,鲜及州县。若天下令録自大礼以前满十考者,可成资日替,与职官七考以上可满日循其资俸,除録事参军。则县令中昏迈平常之流,可去数百人矣。盖职事官録事参军不甚亲民,为害亦细,此得谓退人以礼,士岂有怨心哉?其间课最可尚,论荐颇多,俟到铨衡,别议畴赏。前既善退,后当精选。其判司簿尉不由荐举初入县令之人,并可注録事参军。如无员阙,可授大县簿尉,仍赐令録之俸。其曾任令録有遇该恩合入前资者,可依初入之例。颁此数条,合入者鲜,然后委清望官于募职判司簿尉中,厯三考以上,具治绩举充其川广福建小处县令,可委转运使等就近于判司簿尉中举移庻从人便。若此后诸处县令特有课最可旌尚者,宜就迁一官,更留三载,庶其宣政可以成俗。其侥幸者自从朝典。如此则三五年中,天下县政可澄清矣。愿相府为天下生灵而行之,为国家磐固基本而思之,不以听刍荛为嫌而罢之,则天下幸甚幸甚。又观今之县长,鲜克尽心,其或尚迎送之劳,贪宴射之逸,或急急于冨贵之援,或孜孜于子孙之计,心不在政,功焉及民。以狱讼稍简为政成,以教令不行为坐镇,以移风易俗为虚语,以简贤附势为知几。清素之人非缘嘱而不荐,贪渎之辈非寒儒而不紏。纵胥徒之奸尅,恣风俗之奢僭。况国家职制禁民越礼,颁行已久,莫能举按。使国家仁不足以及物,义不足以禁非官,实素餐,民则菜色。有恤鳏寡则指为近名,有抑权豪则目为掇祸。苟且之▯积习成风,俾斯人之徒共理天下,王道何从而兴乎?仲淹恐。来代之书,论得失者,亦谓圣朝有不救其▯之过矣。然朝廷以黜陟郡长为难者,官有定制,不欲动揺,惧其招怨谤而速侥幸尔。故知县两任,例升同判;同判两任,例升知州。奈何在下之时,饰身修名,邀其清誉;居上之后,志满才乏,愆于素时,止能偷安,未至覆餗。故贤愚同等,清浊一致。此乃朝廷避怨于上,移虐于下,俟其自败,民何以堪?故郑荘公伺共叔自毙,而春秋罪焉,以其长恶也。《易》曰:「履霜坚氷至」,由辨之不早辨也。此圣人昭昭之训,岂用于先王而废于今日,以长其恶者乎?
译朝廷没有忧患,苦口的直言就难以进入;天下长久太平,安危相因的形势就令人畏惧;军队长久不用,武备就不坚固;士卒始终没有训练,贤能人才就不充足;内外奢侈,国家用度就没有限度;百姓困穷,天下就没有恩惠;苦口直言难以进入,国家听取意见就不聪敏了。安危相因而令人畏惧,奸雄或许会等待时机;武备不坚固,戎狄或许会乘虚而入;贤能人才不充足,名位器物或许会被不当授予他人;国家用度没有节制,民力已经枯竭;天下没有恩惠,国家的根本就不牢固。假如相府思考改变治理之道,使国家根基像磐石一样牢固,一旦王道重新施行,使天下富足长寿数百年,那就是当今相府辅佐君王的功劳。假如不思考改变治理之道,只是勉强维持岁月,一旦祸乱的根源重新发生,使天下变成血肉之地数百年,那也就是当今相府辜负天下的过错。过去曹参遵守萧何的规章,因为天下长久混乱,和百姓一起休养,不敢有所作为,这是权宜之计;如今天下长久太平,就应修治政教,制作礼乐,以防微杜渐,这是正道。张华身处西晋危局,而正直之人没有同伴,所以只能维持纲纪以延续岁月,最终仍不能免于祸乱,使天下大乱。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老成持重的大臣在旁,难道可以只取得维持局面的功劳,而忘掉使根基牢固的正道吗?仲淹私下听长者说,当今相府报国辅君的功劳,正在于巩固国家根本、增强百姓力量、重视名位器用、整备抵御戎狄、杜绝奸雄、使国家听取意见明晰。巩固国家根本,在于推举县令、选择郡长,以救济百姓的弊病;增强百姓力量,在于使游散之人复归本业,去除冗员和僭越,以增加当今的人才财富;重视名位器用,在于慎重选举、加强教育,使各代都不缺人才;整备抵御戎狄,在于培养将帅人才、充实边郡,使军队不受外敌侵扰;杜绝奸雄,在于朝廷不犯过失、百姓没有怨恨,以断绝祸乱的根源;使国家听取意见明晰,在于保护正直之臣、斥退奸佞之人,以使君主达到有道之境。至于推举县令、选择郡长来救济百姓的弊病,为什么呢?仲淹观察如今的县令,按照惯例授任的,多不是清明有见识的人。衰老者为子孙打算,志向在于收受贿赂,行动都只顾自己;年轻力壮者以任职州县为可耻,所以政事多半苟且,举动一定接近求名。因此一县之中,文书账簿不精确,胥吏不畏惧,徭役赋税不均,刑罚不适当,百姓有利之事不兴办,百姓有害之事不革除,鳏寡没有得到救助,游荡懒惰没有受到禁止,播种耕艺没有增加,孝悌没有得到劝勉。从一个县看,四方县政像这样的,十之有七八。这样还希望王道兴起,不是很难吗?仲淹担心后代议论得失的书,会说圣朝有不救治这些弊病的过错。怎么能让这类人做百姓的父母官,使天下百姓陷于困穷呢?如今朝廷长久以来有选择县令、郡长的议论,却没有最终实行,大概是考虑按礼法使人退职,不愿动摇众多士人的心,所以一味因循而不愿大力改革。这难道是长久之计吗?假如改革之际没有失去推恩,又有什么损害仁德呢?如今约计天下令、录,自从京朝官另行差遣以外,不过一千数百人。历来郊天的恩典,很少施及州县。如果天下令、录在大礼以前任满十考,可以在资序达到替代之日时更换;职官七考以上,可以到任满之日按原资俸迁转,授为录事参军。这样,县令中昏庸衰迈平常的一类,可以除去数百人。大概职事官中的录事参军不太直接接触百姓,造成的危害也小;这可以说是按礼法让人退职,士人哪里会有怨恨呢?其中考绩最值得称许、论荐很多的,等到进入铨选衡量时,再另行议定酬赏。前面既然善于退黜,后面就应当精心选拔。那些判司、簿、尉中不是经由荐举而初次进入县令职位的人,也都可以注授录事参军。如果没有空缺,可以授予大县的簿、尉职位,仍然赐给令、录的俸禄。那些曾任令、录、恰逢应当承受恩典而应进入前资的人,可以依照初次入选的例子办理。颁布这几条后,符合条件的人会很少;然后可以把清望官委派到招募的职事判司、簿、尉中,任满三考以上,具列治理成绩,推荐充任川、广、福建偏远小县的县令;也可以委托转运使等,就近从判司、簿、尉中荐举调任,使各人都便利。如果此后各地县令中确有考绩最优、值得表彰的,应当就地升迁一级,再留任三年,希望他的政治教化能够形成风俗。那些侥幸求进的人,自然依照朝廷典章办理。这样三五年之内,天下县政就可以澄清。愿相府为了天下百姓而施行此事,为国家根基牢固而思考此事,不要因为听取樵夫野老的意见有所嫌疑而停止,那么天下就大为幸运了。又看如今的郡长,很少能够尽心任职;有的还崇尚迎送的劳顿,贪图宴饮射猎的安逸;有的急忙寻求富贵的援引,有的孜孜谋划子孙的计策,心思不在政事上,功劳怎么能施及百姓?把狱讼稍微减少当作政绩,把教令不能施行当作坐镇,把移风易俗当作空话,把简拔贤才、依附权势当作懂得时机。清廉朴素的人不是因请托便不推荐,贪污渎职的人不是因为寒门儒生便不纠察。他们放纵胥吏的奸诈侵削,任凭风俗奢侈僭越。何况国家的职制禁止百姓越过礼制,颁行已经很久,却没有人能够举发查办。这样使国家的仁德不足以施及万物,义理不足以禁止不正,官员实际上白吃俸禄,百姓却面带菜色。救济鳏寡,就被指责为沽名;抑制权豪,就被认为是在招来祸患。苟且的弊病积久成风,让这类人共同治理天下,王道从哪里兴起呢?仲淹恐怕后代议论得失的书,也会说圣朝有不救治这些弊病的过错。然而朝廷把黜退升迁郡长看作困难,是因为官职有固定制度,不愿轻易动摇,害怕招来怨谤而促成侥幸罢了。所以知县任满两任,按例升为同判;同判任满两任,按例升为知州。无奈人在下位时,往往装饰自身、修饰名声,以求清誉;到了上位以后,志满意骄而才能不足,背离平日的表现,只能苟且偷安,却还没有到倾覆败亡的地步。于是贤愚同等,清浊一致。这是朝廷在上面逃避怨恨,却把祸害转移到下面,等他们自行败坏,百姓怎么承受得了?所以郑庄公等待共叔段自行灭亡,《春秋》仍然责罪他,因为他助长了恶行。《易》说:“履霜,坚冰至。”这是因为对初起的迹象没有及早辨明。圣人的明确训诫,难道可以用于先王而废弃于今日,反而助长恶行吗?
圣朝诸处郡长,以赃致罪者数人,皆贯盈之夫,久为民患。如此之类,至终不败者,岂止数人而已哉?虽转运、提刑职在察访,其如位望相亚,怨仇可敌,非至败露,鲜敢发明。宜乎论道之间,无以激扬天下。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皇上凝命于今六载,以军国重大,未可行逺古之道。今郊礼之余,宜宣大庆,可于两制以上,密选贤明,巡行诸道,以兴利除害,黜幽陟明,舒惨四方。岂同常务?可命御史严谕百寮,与出使之官絶书刺徃还之礼。仍翌日首涂,以禁请托。苟利天下大体,何伤?所出之使,宜以宣庆为名,安逺听也。其诸道知州、同判,耄者、懦者、贪者、虐者、轻而无法者、堕而无政者,皆可奏降,以激尸素。又四方利病,得以上闻。未举巡狩之仪,而遣观风之使,非不典也。然后委清望官于朝臣同判中,举诸郡长于朝臣知县中,举诸同判。今后同判之官,非着显效及有殊荐,虽或久次,止可加恩郡国之符,不当轻授。其知县之人入同判者,宜比此例,则天下郡政其滥鲜矣。愿相府为天下生灵行之,为国家磐固基本而行之,不以听刍荛为嫌而罢之。天下幸甚,幸甚。仲淹前所谓官有定制,不欲动揺,惧其招怨谤而速侥幸者,两宫之圣临轩命使,激扬善恶,澄清天下,何怨谤之有乎?自兹以徃非举不授,举官之责,厥典非轻,何侥幸之有乎?如所举之人果成异政,则宜旌尚举主,以劝来者。圣朝未行此典,盖亦阙矣。县令郡长,既得其才,然后复游散去冗僭,以阜时之财者,何哉?仲淹观天下谷帛,厥价翔起,议者谓生灵既庶,使之然矣。仲淹谓生者既庶,则作者复众,岂既庶之为累哉?盖古者四民,秦汉之下,兵与缁黄共六民矣。今又六民之中,浮其业者不可胜纪,此天下之大蠧也。士有不稽古而禄,农有不竭力而饥,工多竒器以败度,商多竒货以乱禁,兵多冗而不给,缁黄荡而不制,则六民之浮不可胜纪,而皆衣食于农者也。如之何物不贵乎?如之何民不困乎?仲淹谓谷帛之贵,由其播蓺不増而资取者众也。金银之贵,由其制度不严而器用者众也。或谓资四夷之取而使之然,则山泽之所出与恩信之所给,自可较之,非仲淹之所能料也。今议更张之制,繁细非一,仲淹敢略而陈之。夫释道之书,以真常为性,以清净为宗,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智者尚难其言,而况于民乎?故君子弗论者,非今理天下之道也。其徒繁秽,不可不约。今后天下童行,可于本贯陈牒,必使诘其乡党,苟有罪戾,或父母在,鲜人供养者,勿从其请。如已受度而父母在,别无子孙者,勿许。方游则民之父母鲜,转死于沟壑矣。斯亦养惸独,助孝悌之风也。其京师寺观,多招四方之人,宜给本贯凭由,乃许収録。斯亦辨奸细,复游散之要也。其天下寺观,每建殿塔,蠧民之费,动逾数万,止可完旧,勿许创新。斯亦与民阜财之端也。又古者兵在于民,且耕且战,秦汉之下,官军为常,贵武勇之精,备征伐之急也。今诸军老弱之兵,讵堪征伐?虽降等级,尚费资储。然国家至仁,防在存活。若诏诸军年五十以上,自有资产,愿还乡里者,一可听之,稍省军资,复从人欲,无所归者自。依旧典,此去冗之一也。又诸道巡检所綂之卒,皆本城役徒,殊非武士,使之禁暴,十不当一。而诸州常患兵少,日旋招致,谷帛之计,其耗万亿。以仲淹观之,自京畿向千里之间,或多寇盗,创置巡检路分颇多,而卒伍至羸,捕掩无效。非要害者,宜悉罢之。所存之处,资以禁军,训练既精,冦盗如取。况千里之内,抽发非难。又使少厯星霜,不至骄堕,彼无用之卒,可减万数,庶使诸郡节于招致,此去冗之次也。又京畿三辅五百里内,民田多隙,农功未广,既已开导沟洫,复湏举择令长,使询访父老,研求利病,数年之间,力致富庶,下被什一之税,继以百万之籴,则江淮馈运,庶几减半,挽舟之卒从而省焉,此亦去冗之大也。至于工之竒器,败先王之度;商之竒货,乱国家之禁。中外因之侈僭,上下得以骄华,宜乎大变浇漓,申严制度,使珠玉寡用,谷帛为寳,此又去僭丰财之本也。又播蓺之家,古皆督责,今诸道使节有劝农之名,亡劝农之实。每于春首,则移文于郡,郡移文于县,县移文于乡,乡矫报于县,县矫报于郡,郡矫报于使。利害不察,上下相防,岂朝廷之意乎?今县令郡长,一变其人,乃可诏书丁宁,复游散之流,抑工商之侈,去士卒之冗,劝稼穑之勤,以周礼司徒之法,约而行之,使播者艺者以时以度,勤者惰者有劝有戒,然后致天下之富寿。
译圣朝各地的郡长中,因贪赃获罪的有好几人,都是罪恶累累、长期成为百姓祸害的人。像这一类最终没有败露的,难道只有几个人吗?虽然转运使、提刑的职责在于巡察访查,但他们的地位声望相当,彼此的怨仇足以抗衡,若不是事情败露,很少有人敢揭发明说。因此在谈论治道时,当然没有办法激励天下。古代天子五年巡行一次,如今皇上凝聚天命已经六年,因为军国大事重大,不能实行远古的制度。现在郊礼之后,正应宣布重大庆典,可以在两制以上的官员中秘密选拔贤明之人,巡行各道,以兴利除害,贬黜昏暗、升进贤明,舒缓四方百姓的疾苦。这岂能同一般公务相比?可以命令御史严肃告谕百官,并让出使的官员断绝书信名刺往来的礼数。第二天仍立即启程,以禁止请托。只要有利于天下大体,又有什么妨害?所派出的使者,应以“宣庆”为名,以安定远方的听闻。各道知州、同判中,年老昏聩的、懦弱的、贪婪的、暴虐的、轻率而无法纪的、懒惰而无政绩的,都可以奏请降职,以激励尸位素餐者。四方的利弊,也可以借此上达朝廷。还没有举行巡狩的仪式,却派遣观察风俗的使者,并不是不合典制。然后委托清望官从朝臣同判中推荐各郡郡长,从朝臣知县中推荐各同判。今后同判官如果没有显著成效或特殊荐举,即使任职时间很久,也只能加恩授予郡国符信,不应轻易授任。那些由知县进入同判的人,也应当按照这个例子办理;这样天下郡政中滥授的情况就会很少。愿相府为了天下百姓而实行,为国家根基牢固而实行,不要因为听取樵夫野老的意见有所嫌疑而停止。天下幸甚,幸甚。仲淹前面所说的官职有固定制度、不愿动摇、害怕招来怨谤而促成侥幸,是说这些;但两宫圣人亲临殿前任命使者,激励表扬善者、贬黜恶者,澄清天下,哪里会有怨谤呢?从今以后不是经由荐举便不授任,荐举官员的责任,这个典制并不轻,哪里会有侥幸呢?如果被荐举的人果然取得特殊政绩,就应当表彰推荐者,以劝勉后来的人。圣朝还没有实行这一典制,也是一项缺失。县令、郡长既然得到了合适的人才,然后再使游散之人复归本业、去除冗员和僭越,以增加当今的财富,为什么呢?仲淹观察天下粮食和丝帛,价格高涨,议论者说是因为百姓已经增多,所以才造成这样。仲淹认为,人口既然增多,生产的人也应当增多,难道是人口增多本身造成了负担吗?大概古代有士、农、工、商四民,秦汉以后,军人与僧道又合为六民。如今这六民之中,游离本业的人数不胜数,这是天下的大蛀虫。士人有不考察古道却领取俸禄的,农民有不竭尽力量耕作却挨饿的,工匠多制造奇巧器物而败坏法度,商人多经营奇异货物而扰乱禁令,士兵冗员太多而供给不足,僧道放纵而没有约束;这样六民中游离本业的人数不胜数,却都靠农民供给衣食。这样一来,万物怎么会不贵?百姓怎么会不困苦?仲淹认为,粮食丝帛昂贵,是因为播种耕艺没有增加,而凭借它取得供养的人却多了;金银昂贵,是因为制度不严,而使用金银器物的人增多了。有人说,是从四夷取得资财的情形造成了这样;但山泽出产的东西和恩信所给予的财物,自然可以相互比较,这不是仲淹所能估量的。如今议论改革制度,繁多细密的事项不止一端,仲淹冒昧地概略陈述。释、道二教的书籍,以真实恒常为本性,以清净为宗旨,至于把它神妙而明白地发挥出来,在于各人自身。聪明人尚且难以理解其中的言语,何况百姓呢?所以君子不谈论它,因为它不是如今治理天下的道理。它的徒众繁多而混杂,不可不加以约束。今后天下的童行,可以在本贯呈递文牒,必须让人查问其乡党情况;如果有罪过,或者父母尚在而少有人供养,就不要准许其请求。如果已经受度,而父母尚在、又没有别的子孙,也不要准许。这样一来,游荡在外,百姓的父母便很少有人供养,转眼就会死在沟壑之中。这也是抚养孤苦无依者、助长孝悌风气的方法。京师的寺观,大多招纳四方人士,应当给他们发放本贯的凭证,才准许登记收录;这也是辨别奸细、消除游荡散漫之人的要领。天下的寺观,每逢修建殿塔,耗费百姓的钱财,动辄超过数万,只准修缮旧有建筑,不许另创新建;这也是使百姓富足、增加财产的途径。古代军队属于百姓,农时耕作,战时作战;秦汉以后,官军成为常制,是因为重视武勇精锐,以应付征伐的急需。如今各军中老弱士卒,哪里能够承担征伐?即使降低他们的等级,仍然要耗费资财储备。然而国家至为仁厚,防务在于使人存活。如果下诏规定各军年满五十岁以上、自己有资产而愿意还乡的人,可以允许一律回乡;这样既可稍微节省军费,又能顺从人的意愿。没有归宿的人,自当依照旧有典制安置。这是裁减冗员的一项措施。又,各道巡检所统辖的士卒,都是本城服役的人,并非真正的武士;让他们禁暴缉盗,十个人也抵不上一个真正的士兵。而各州常常担忧兵力不足,每天不停招募,粮食和布帛的耗费,动辄以万亿计。依我范仲淹看来,从京畿向外千里以内,有些地方盗寇很多,于是设置了许多巡检路分,但士卒队伍极其羸弱,捕盗无效。不是要害之地的巡检机构,应当全部罢除;保留下来的地方,改用禁军驻守,训练精良之后,盗寇便如同俯拾即可擒获。何况千里以内,抽调兵力并不困难。又可使这些人少经历些年月,不至于骄惰;那些没有用处的士卒,可以裁减数万人,也可以使各郡节省招募费用。这是裁减冗员的第二项措施。又,京畿三辅五百里以内,民田多有空缺,农业生产尚未充分发展;既然已经开通沟渠水道,还应选拔县令、郡守,让他们访求父老,研究利弊。几年之间,努力使那里富裕繁庶,百姓缴纳什一之税,再接着征购百万石粮食,那么江淮地区的运输大概可以减少一半,运船的役卒也会随之省掉。这是裁减冗员中最重要的一项。至于工匠制造奇巧器物,会破坏先王的制度;商人经营奇异货物,会扰乱国家的禁令。内外因此奢侈僭越,上下因此骄纵浮华,社会风俗大变而日趋浇薄,理应申明并严格制度,使珠玉少有用途,以谷帛作为宝物。这又是去除僭越、增加财货的根本。又,播种耕作的农户,古代都由官府督促责成;如今各道使节虽有劝农的名义,却没有劝农的实际。每年春天开始,便发文给郡,郡发文给县,县发文给乡,乡里弄虚作假地报给县,县弄虚作假地报给郡,郡再弄虚作假地报给使节。利弊不加察访,上下彼此防范,难道是朝廷的本意吗?如今县令、郡守一旦更换人选,就可以郑重颁布诏书,使游荡散漫的人复归本业,抑制工商之人的奢侈,裁去士卒中的冗员,劝勉勤于耕种的人,按照《周礼》司徒的法令,简约地实行起来,使播种、耕作的人按时按法行事,使勤劳者受到奖励、懒惰者受到惩戒,然后才能达到天下富足长寿的境地。
彼不我富不我寿者,岂能革之哉?此则厚民力,固邦本之道也。观夫国风之《七月》,小雅之《甫田》,皆以农夫之务为王化之基,岂圣人不思而述者乎?故周、汉、李唐,虽有祸乱,而能中兴者,人未厌德,作乱者不能革天下之心,是邦本之固也。六朝、五代之乱,鲜克中兴者,人厌其德,吊民者有以革天下之心,是邦本之不固也。然则厚民力,固邦本,非举县令,择郡长,则莫之行焉。或谓举择令长,久则乏人,亦何道以嗣之?仲淹谓用而不择贤,孰进焉?择而不教贤,孰继焉?宜乎慎选举之方,则政无虚授;敦教育之道,则代不乏人。今士林之间,患不稽古,委先王之典;宗叔世之文词,多纎秽。士惟偷浅,言不及道,心无存诚。暨于入官,鲜于教化,有出类者,岂易得哉?中人之流,浮沉必矣。至于明经之士,全昧指归,讲议未尝闻,威仪未尝学,官于民上,贻笑不暇,责其论政,百有一焉。诗谓长育人材,亦何道也?古有庠序,列于郡国,王风云迈,师道不振,斯文销散,由前代国家之不救乎?圣朝之弗教乎?当太平之朝,不能教育,俟何时而教育哉?乃于选用之际,患其才难,亦犹不务耕而求获矣。今春诏下礼闱,凡尚词之人,许存策论;明经之士,特与旌别。天下之望,翕然称是。其间所存策论,不闻其谁激劝,未明,人将安信?傥使程试之日,先策论以观其大要,次诗赋以观其全才;以大要定其去留,以全才升其等级。明经义者,别加考试,人必强学,副其精举。复当深思治本,渐隆古道,先于都督之郡,复其学校之制约。周官之法兴,阙里之俗辟,文学掾以専其事,敦之以诗书礼乐,辨之以文行忠信。必有良器,蔚为邦材,况州县之用乎?夫庠序之兴,由三代之盛王也,岂小道哉?孟子谓得天下英材而教育之一乐也,岂偶言哉?行可数年,士风丕变,斯择材之本,致理之基也。又李唐之盛,常设制科,所得大才,将相非一,使天下竒士学经纶之盛业,为邦家之大器,亦策士之上也。先朝偶属多务,暂停此科,今可每因贡举之时,申其坠典,必有国士继于唐人,岂非邦家之盛选欤?勿谓未必得人,遂废其道,此皆慎选举、敦教育之道也,亦何患乏人哉?傥国家行此数事,若今刑政之用心,则无不成焉。前代乱离,鲸吞虎噬,卜世卜年之意,故斯道久缺,反为不急之务。既在承平之朝,当为长久之道,岂如西晋?之祸,而有何公之语者乎?愿朝廷念祖宗之艰难,愿相府建风化之根本。一之日图之,二之日行之。不以听刍荛为嫌而罢之,则天下幸甚!幸甚至于岩穴草泽之士,或节义敦笃,或文学髙古,宜崇聘召之礼,以厚浇竞之风。国家近年已来,羔鴈弗降,或有考槃之举,不逾▯教之命。孝亷之士,适以为辱,何敦劝之有乎?又流外之官,澄清未至,沿之则百姓受弊,革之则诸司乏人,将使羣谤不兴,众心知劝。不若敦仍旧之制,加奨善之方。因自簿尉两任多举奏者,许入録事参军;録事参军多举奏者,许入职事官,或换三班使臣。既有进身之阶,岂无畏法之志?设使流内之人无迁进之望,而能尽公者,必亦鲜矣。今后百司新入之人,或采其蓺能,或出于仕族,行藏必审,考试必精。避役之人,无图之类,严革其▯,髙为之防。既激其流,复澄其源,亦何患流外之冗乎?仲淹又谓:育将材,实边郡,使兵不扰境者,何哉?盖闻古之善御敌者,将不乏人,则师战而不衂;边不乏廪,则城围而不下。敌疑且畏,罔敢深入,此炎汉之所以长也。不善御敌者,将在贵臣,边湏逺馈,故战之则衂,围之则下。敌无疑畏,乘虚深入,此石晋之所以亡也。今兵久不用,未必为福。在开元之盛,有函谷之败,可▯鉴矣。何哉?昔之战者,皆然已老;今之壮者,嚣而未战。有名之将,徃徃衰落,岂无晚辈未闻边功?此必庙堂之所思也。仍闻沿边诸将,不谋方略,不练士卒,结援弭谤,固禄求宠。一旦急用,万无成功。加以边民未丰,边廪未实,罢武之际,兵足食寡。如屯大军,必湏逺馈,则中原益困,敌人益骄,深入之虞未可量也。于时庙堂之上,虽有臯陶之谋,伯益之赞,不亦难乎?夫天下祸福,如人家道,成于覆篑,败于疾雷。圣朝岂恃其太平而轻其后计?王衍之鉴,岂曰不明?清谈之间,坐受其▯,盖备之弗预,知。之弗为,许下之戎,日血十万,岂不痛心哉!今西北和好,诚为令圗,安必虑危,备则无患。昔成周之盛,王道如砥,及观周礼,则大司马阵战之法,粲然具存,乃知礼乐之朝,未尝废武。
译如果他们不能使百姓富足、不能使百姓长寿,难道还能改变这种局面吗?这就是增强民力、巩固国家根本的道路。看《国风》的《七月》和《小雅》的《甫田》,都是把农夫的劳作作为王道教化的基础,难道圣人是没有思考过才把它们写下来的吗?所以周、汉、李唐,虽然有祸乱,却能够中兴,是因为百姓还没有厌弃其德,作乱者不能改变天下人的心,这就是国家根本牢固。六朝、五代的乱世,很少能够中兴,是因为百姓已经厌弃其德,悼念百姓的人有机会改变天下人的心,这就是国家根本不牢固。然而,要增强民力、巩固国家根本,如果不选拔县令、择用郡守,就没有人能够推行。有人说,选拔任用优秀的县令、郡守,时间久了就会缺少人才,又用什么办法来接续呢?我范仲淹说:任用官员却不选择贤能之人,谁来进用呢?选择了贤能之人却不教育培养,谁来接续呢?应当慎重研究选举人才的方法,这样政务就不会虚授;敦厚推行教育人才的道路,这样一代接一代就不会缺少人才。如今士林之间,忧虑的是不考察古道,抛弃先王的典章;尊崇近世末流的文辞,多是纤弱污秽。士人只求苟且浅薄,言论达不到道义,内心没有诚信。等到入仕做官,接受教化的更少,哪里容易得到出类拔萃的人呢?中等资质的人,必然随波沉浮。至于学习经学的士人,完全不明白经义的宗旨,讲论政事从未听闻,礼仪威仪从未学习,却居官位而处于百姓之上,忙于被人耻笑还来不及,要求他们议论政事,百人中也难有一个。诗中说要长久培养人才,又有什么办法呢?古代有学校,分布在各郡各国;自从王风衰微、师道不振,斯文消散,是前代国家没有加以挽救呢,还是圣朝没有施行教化呢?正处在太平时代,却不能教育人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教育呢?到了选拔任用人才的时候,反而担心人才难得,这就像不致力于耕种却想求得收获一样。如今春天诏令下达到礼部贡院,凡是崇尚文辞的人,允许保留策论;学习经学的人,特别加以表彰区别。天下人的期望一致认为这样做是对的。然而其中保留下来的策论,没有听说是谁来激励劝勉,事情尚未明确,人们将凭什么相信呢?如果在考试时,先考策论以观察他们把握大局的能力,再考诗赋以考察他们的全面才华;根据把握大局的能力决定录取或黜退,根据全面才华确定等级。通晓经义的人,另加考试,人人一定会努力学习,以符合贡举选拔的标准。还应当深入思考治理国家的根本,逐渐复兴古道,先在都督所辖的郡恢复学校制度。周官的法令兴起,孔里之地的风俗得到开化;让文学掾专门负责此事,用《诗》《书》《礼》《乐》敦厚教育他们,用文才、品行、忠诚、信实来辨别他们。这样必定会有优秀人才涌现,成为国家的人材,更何况供州县任用呢?学校的兴盛,是由夏、商、周三代的盛德君王造成的,难道是小道吗?孟子说,得到天下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是人生的一大快乐,难道是偶然说说的吗?这样实行几年,士人的风气就会大为改变;这就是选拔人才的根本、达到治理的基础。又,李唐盛世常常设置制科,所得到的大才,担任将相的并非一人,使天下奇才学习经邦济世的伟大事业,成为国家的大器,这也是策士中最优秀的。先朝偶然因为事务繁多,暂时停止了这一科目,如今可以每逢贡举之时,重申这项废弃的制度,必定会有国士接续唐代人才,难道不是国家盛大的选才之举吗?不要说未必能够得到人才,就因此废弃这条道路;这些都是慎重选举、敦厚教育的办法,又何必担忧缺少人才呢?倘若国家实行这几件事,像如今处理刑政那样用心,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前代处在乱离之中,鲸吞虎噬,考虑到国家还能存在多少世、多少年,所以这条道路长期缺失,反而被看作不急迫的事务。既然处于承平时代,就应当谋求长久之道,难道要像西晋的祸乱那样,才出现何公所说的话吗?愿朝廷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愿相府建立教化的根本。第一天谋划,第二天就实行。不要因为听取平民的意见有所嫌疑便废止它,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即使是岩穴草野中的士人,有的节操仁厚笃实,有的文学高古,也应当崇尚聘召他们的礼数,以敦厚浇薄竞逐的风气。国家近年以来,羔雁聘礼不再下达,即使有人举行隐居求贤的举动,也不超过▯教的命令。孝廉之士反而正好把这看作羞辱,哪里还有敦促劝勉可言?又,流外官的澄清整顿尚未完成,因循下去百姓就会受害,革除它又会使各司缺少人才;怎样才能使群体的诽谤不兴、众人的心都知道劝勉呢?不如敦促沿用旧有制度,再增加奖善的办法。今后如果从主簿、县尉两任官职中有多人举荐奏报,就准许进入录事参军;录事参军中有多人举荐奏报,就准许进入职事官,或者改任三班使臣。既然有进身的阶梯,难道还会没有畏惧法令的志向吗?假使流内官员没有升迁进用的希望,却能够完全奉公,必定也很少。今后各部门新入仕的人,有的考察其才艺能力,有的考察其出身仕宦家族;行止出处一定要审查,考试一定要精严。对逃避徭役的人、没有凭据而求进用的人,严加革除其弊端,设置高标准加以防范。既激励流外官,又澄清人才来源,还担心什么流外官冗滥呢?范仲淹又说:培养将帅人才,使边郡充实,使军队作战而不失败,是什么原因呢?听说古代善于抵御敌人的,将帅不缺少人才,所以军队作战就不会挫败;边境粮仓不缺粮食,所以城池被围也不会陷落。敌人疑惧而且害怕,不敢深入,这就是炎汉长久存在的原因。不善于抵御敌人的,将帅出身权贵,边境需要远道运输粮食,所以交战就失败,被围就陷落。敌人没有疑惧畏惧,乘虚深入,这就是石晋灭亡的原因。如今军队长久没有使用,未必就是福。开元盛世时,还有函谷关失败的事情,可以作为龟鉴。为什么呢?过去作战的将领都已经老了;现在壮年的人,只是喧嚣而没有作战经验。有名望的将领往往已经衰落,难道没有尚未闻名于边疆、还在成长的后辈吗?这一定是朝廷应当思考的事情。又听说沿边各将领,不谋划方略,不训练士卒,只会结交援助、弥合诽谤,以求保住俸禄、取得宠幸。一旦紧急使用,万无一成。加上边民尚未富足,边境粮仓尚未充实,在停止武备的时期,兵力充足而粮食不足。如果屯驻大军,必定需要远道运输粮食,那么中原更加困困,敌人更加骄横,敌军深入的忧患便无法估量。到那时,朝廷之上即使有皋陶的谋略、伯益的辅佐,不也很困难吗?天下的祸福,就像人家的家业,成事可以在覆一筐土之间,败事却可能像疾雷一样迅速。圣朝难道要仗恃太平而轻视日后的谋划吗?王衍的教训,难道还不明白吗?在清谈之间坐受其祸害,实在是因为没有预先防备、知道了却不去做;许下地区的战争,每天死伤十万人,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如今西北和好,确实是好的谋划;但安定时一定要考虑危险,做好准备才没有忧患。从前成周盛大,王道平坦如砥石;等到考察《周礼》,才知道其中大司马关于列阵作战的方法,仍然灿然完备,由此可知崇尚礼乐的朝代从未废弃武备。
今孙吴之书,禁而弗学,苟有英杰,授亦何疑?且秦之火书也,将以愚其生人,长保天下,及其败也,陈胜、项籍,岂读书之人哉?前代名将,洞达天人,嗣续忠孝,将门出将,史有言焉。今侯家子弟,蔑闻韬钤,无所用心,骄奢而已,文有武备,此能备乎?今可于忠孝之门,搜智勇之器,堪将材者,密授兵略,厯试边任,使其识山水之向背,厯星霜之艰难,一朝用之,不甚颠沛,十得三四,亦云盛矣。至于四海九州,必有壮士,宜设武举以収其遗,唐郭子仪,武举所得者也,斯可遗乎?又臣僚之中,素有才识,可赐孙吴之术,使知文武之方,异日安边,多可指任,此皆育将材之道也。又縁边知同,精加举择,特授诏命,専谋耕桑,三五年间,丰其军廪,此则实边郡之道也。将材既育,边郡既实,师战而不衂,城围而不下,敌疑且畏,敢深入乎?纵有骚动,朝廷可髙枕矣。前代御敌,其策非一,唐陆贽议缘边备守之术,请置本土之兵,勤营田之利,与今事宜相近,可约而行也。本土之兵者,若今北边有云翼招収之军,更可増致,足为竒兵。至于营田之利,宜常兴作而加意焉。愿相府为国家安危思之,五代之乱,非逺也,为河朔生灵思之,景德之前,未久也。今相府劳一夕之思,絶百代之耻,无使中原见新覊之马,赤子入无知之俗,则天下幸甚,幸甚。圣人曰:「防管仲,吾其被发左袵。」又曰:「民到于今受其赐。」管仲霸臣也,而能攘戎狄,保华夏,功髙当时,赐及来代,况皇朝之盛德乎?仲淹又谓朝廷无过,生灵无怨,以絶乱之阶者,何哉?盖天下奸雄,无代无之,或穷为夜舞,或起为钜盗,伺朝廷之过,执以为辞,幸生灵之怨,吊而称义不然,亦何名而动哉?今明盛之朝,岂有大过?亦宜辨于毫末,杜其坚氷。或戚近挠权,或土木耗国,或禄赏未均,或任使未平,或纲纪未修,斯亦过之渐也。仲淹敢小举其渐以言之:国家戚近之人,不可不约。除拜之际,宜量其才,非曰惜恩,惧乎致冦。若力小任重,则挠权乱法,増朝廷之过,启奸雄之志。《易》曰:「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所谓盗者,其奸雄之谓乎?今道路传闻,或缁黄之流,或术艺之辈,结托戚近,邀求进贡,或受恩赐,或与官爵,此挠权之渐也,可不畏乎?夫赏罚者,天下之衡鉴也。衡鉴一私,则天下之轻重妍丑从而乱焉,此先王之所慎也。凡土木之兴,久为大蠧。或谓土木之费出于帑藏,无伤财害民之▯,故为之而弗戒也。仲淹谓帑藏之物出于生灵,太祖皇帝以来,深思逺虑,聚之积之,既曰左藏矣,复有内藏之名者,所以为军国急难之备,非謟神佞佛之资也。国家祈天承命之道,岂在兹乎?如洞真寿寜之宫,以延燎之灾,一夕逮尽,岂非天意警在帝心,示土木之所崇,非神灵之所据也?安可取民人膏血之利,辍军国急难之备,奉有为之惑,冀无状之福?岂不误哉?一旦有仓卒之忧,湏给赏之资,虽重困生灵,暴加率敛,其可及乎?此耗国之大也,可不戒哉?傥谓府藏丰盈,用不可竭,则日者黄河之役,使数十州之人,极力负资,奔走道路,岂惜府库之余而不用之耶?故土木之妖,宜其悉罢,岂相府之不言乎?两宫之不听乎?又文武百官之禄,法兵荒五代之制,或职轻禄重,或职重禄轻,重轻之间,奔竞者至。大亨之世,犹患不均,岂圣朝之意乎?所宜损之益之,以建其极。又三司之官,差除颇异禄赐,非轻,何知▯而不言?多养望以自进,天下金谷决于羣胥,掊克无厌,取怨四海,使先帝宽财之命弗逮于民,和气屡伤,丰年寡遇,曽不谓之过乎?亦由三司之官不制考限,不责课最,朝受此职,夕求他官,直云假涂,相与匿祸。天下受▯职,此之由,岂朝廷之意乎?宜其别制考课,重议赏罚,激朝端之俊杰,救天下之疲瘵,其庶几乎?又自古国之勲臣,赏延于世,今则每举大庆,必行此典。自两省以上奏荐子弟,并为京官,比于庶寮,亦既优矣。而特每嵗圣节,各序子弟,谓之赏延,黩乱已甚。先王名器,私假于人,曽不谓之过乎?非君危臣僭之朝,何姑息之如是耶?遂使廕序之人,塞于仕路,曽未稽古,使以司民,国家患之,屡有厘革,然但革其下,而不革其上,节于彼,而不节于此矣。天下岂以为然哉?我相府岂惜一孺之恩,不为百辟之标表乎?又逺恶之官,多在寒族,权贵之子,鲜离上国,周旋百司之务,懵昧四方之事。况百司者,朝廷之纲纪,风教之户牖,咸在童孺,曾无激扬,使寺省之规剥牀至足,公卿之嗣怀安败名,未尝试难,何以致逺?
译如今《孙子》《吴起》的兵书被禁止而不许学习,假如有英杰之士,传授给他们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况且秦朝焚烧书籍,是要使百姓愚昧,以便长久保有天下;等到它败亡时,陈胜、项籍难道是读书人吗?前代名将,洞察通晓天人之理,世代继承忠孝,将门出将,史书中有明文记载。如今侯爵家族的子弟,很少听闻韬略兵法,也没有用心于学业,只知骄奢而已;只有文才而没有武备,这能够算作有备吗?如今可以在忠孝之家搜求有智谋勇力的人才,对能够成为将帅材料的,秘密传授兵法,历经边任考验,使他们熟悉山川地势的向背,经历风霜艰难;一旦使用他们,就不至于大为颠沛失措,即使十人中得到三四人,也可以说是盛事了。至于四海九州,必定有壮士,应当设置武举来收取那些遗漏的人才;唐代郭子仪,就是武举所得到的人,难道可以遗漏吗?又,臣僚之中一向有才识的人,可以赐给他们《孙子》《吴起》的兵法,使他们懂得文武两方面的方略,将来安定边疆时,很多人可以指派任用。这些都是培养将帅人才的方法。又,沿边的知州、同知等官,应当精心加以选拔,特别授予诏命,专门谋划耕种和养桑,三五年之间,使边军粮仓丰足;这就是充实边郡的方法。将帅人才培养起来,边郡粮储充实,军队作战就不会失败,城池被围就不会陷落,敌人疑惧而且害怕,哪里敢深入呢?即使有骚动,朝廷也可以高枕无忧了。前代抵御敌人的策略不止一种,唐代陆贽曾议论沿边防守的办法,请求设置本土士兵,勤于经营屯田的利益,这与如今的事情相近,可以简约地实行。本土士兵,就像如今北边有云翼招收的军队,还可以进一步增加招募,足以作为奇兵。至于屯田的利益,应当经常兴办并加以重视。愿相府为国家安危思考这些事;五代的乱祸并不遥远,愿为河朔百姓思考这些事,景德以前也没有过去多久。如今相府劳心一夜的思考,就可以断绝百代的耻辱,不要让中原看见新被羁縻的战马,不要让赤子百姓陷入蒙昧的习俗,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幸甚,幸甚!圣人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要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又说:‘百姓直到今天还在享受他的恩赐。’管仲是霸主的臣子,却能排斥戎狄、保卫华夏,功劳在当时极高,恩惠延及后代,何况本朝盛大的德政呢?范仲淹又说:朝廷没有过错,百姓没有怨恨,以断绝祸乱的根由,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天下的奸雄,没有哪个时代不存在;有的困穷到夜间起舞,有的起来成为大盗,他们窥伺朝廷的过错,拿来作为借口,企盼百姓产生怨恨,便以吊恤百姓为名而自称正义;否则,他们凭什么名义起事呢?如今正处在圣明盛治的朝代,哪里有大的过错?也应当在细微之处加以辨察,防止它形成坚冰。有的外戚近臣扰乱权力,有的土木工程耗费国力,有的俸禄赏赐不均,有的任用差遣不公平,有的纲纪尚未修明,这些也都是过错逐渐形成的征兆。范仲淹斗胆略举这些征兆来说:国家的外戚近臣,不可不加约束。在授官任职的时候,应当衡量他们的才能,并不是吝惜恩宠,而是害怕由此招来祸患。如果能力小而任职重大,就会扰乱权力、破坏法度,增加朝廷的过错,激发奸雄的野心。《易经》说:‘让小人乘坐君子的车器,盗贼就会产生夺取它的想法。’这里所说的盗贼,难道不就是奸雄吗?如今道路上传闻,有些僧道之流,有些方术技艺之辈,结交依托外戚近臣,邀求进贡,有的接受恩赐,有的得到官爵,这就是扰乱权力逐渐形成的征兆,能够不害怕吗?赏罚,是天下的秤和镜子。秤和镜子一旦偏私,天下人的轻重、美丑也会随之混乱,这是先王最为谨慎的事情。凡是兴建土木工程,长久以来就是国家的大蛀虫。有人说,土木工程的费用出自府库,不会造成损害财物、伤害百姓的弊病,所以兴建而不加警戒。范仲淹说,府库的钱财出自百姓;自太祖皇帝以来,深思远虑,积聚储藏,已经有了左藏,又设置内藏之名,是用来作为军国急难的储备,并不是用来供奉谄媚神灵、献媚佛教的资金。国家祈求上天、承受天命的道路,难道在于这些吗?像洞真、寿宁宫这样的宫观,因延烧而起的灾火,一夜之间全部烧尽,难道不是上天在皇帝心中发出警戒,表示土木建筑所尊崇的并非神灵所居之处吗?怎么可以取用百姓的膏血,停止军国急难的储备,供奉有为法的迷惑,希求无凭无据的福报呢?难道不是错误吗?一旦突然发生忧患,需要发放赏赐的费用,即使严重困扰百姓,仓促加以征敛,又来得及吗?这是耗损国家的大弊病,能够不警戒吗?如果说府库丰盈,钱财用不完,那么前些时候黄河工程,使数十州的百姓竭尽力量背负物资、奔走道路,难道是吝惜府库的余财而不用吗?所以土木工程造成的祸害,应当全部罢除,难道是相府不进言吗?还是两宫不听取呢?又,文武百官的俸禄,沿袭五代兵荒时期的制度,有的职位轻而俸禄重,有的职位重而俸禄轻,轻重不均,于是奔走争逐的人越来越多。即使大亨通的时代,尚且忧虑俸禄不均,难道这是圣朝的本意吗?应当削减有余、补益不足,以建立适中的标准。又,三司官员的任用除授,与俸禄赏赐颇不相同,而俸禄并不轻;明知弊病却不进言,为什么呢?许多人只顾养望以求自我进身,使天下的金钱粮谷掌握在群吏手中,贪求剥削没有满足,招致四海怨恨,使先帝宽减财赋的诏命不能施及百姓,和气屡遭损伤,丰收年景很少遇到,难道还不能说这是过错吗?这也是因为三司官员不制定考核期限,不考察政绩优劣,早晨接受这个职务,晚上就寻求其他官职,只说这是暂借的途径,彼此一同隐瞒祸患。天下因职务设置而受害,正是由此造成的,难道是朝廷的本意吗?应当另行制定考核办法,重新议定赏罚,激励朝廷官署中的俊杰,挽救天下的疲困病弱,这样或许就可以了。又,自古以来国家的功勋大臣,赏赐可以延及后代;如今每逢举行大庆典,必定施行这项制度。从两省以上官员奏荐的子弟,都任为京官,比起一般僚属,已经很优厚了;却又每年圣节都分别安排这些子弟,称作‘赏延’,制度滥用混乱已经十分严重。先王所命名的官爵器物,竟私自借给他人,难道还不能说是过错吗?如果不是君主危弱、臣下僭越的朝代,为什么要姑息到这种地步呢?于是使凭借恩荫取得官职的人堵塞仕进道路;从未考察古制,就让他们管理百姓,国家对此忧患不已,屡次加以整顿改革,但只是改革下面,而不改革上面,只在那一方面节制,却不在这一方面节制。天下难道会认为这样是对的吗?难道我相府会吝惜给予一个孩童的恩惠,而不为百官树立表率吗?又,偏远险恶的官职,多由寒门子弟担任;权贵家的子弟,很少离开京城,周旋于各部门事务之间,却对四方的事情懵懂无知。何况各部门是朝廷的纲纪、风教的门户,却全都交给幼稚无知的人,竟没有加以激励提拔,使寺省的规制被削弱到床脚,公卿的后代贪图安逸、败坏名声,从未经历艰难,凭什么能够成就远大事业呢?
非独招缙绅之议,实亦玷钧衡之公。此则禄赏未均,任使未平,纲纪未修之类也。斯▯已久,何可极乎?惟我相府能革其▯,能变其极,而天下化成,不为难矣。晋赵王伦、石勒之徒,心窥天子,口责丞相,岂非奸雄之人伺朝廷之过乎?又今久安之民,不经涂炭,劳则易怨,扰则易惊,猛将谋臣,威信未着,况边民尚困,边廪尚乏,苟有骚动,馈运所艰,武备未坚,敌志可骋。既挠之以征战,或加之以饥馑,生灵愁苦,奸雄奋迅,鼓舞羣小,血视千里,此五代之鉴,昭昭焉,非止方策之有云,抑亦耳目之可接也。我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亦尝有事四方,劳于馈运,而生灵不敢怨,奸雄不敢动者,何哉?五代余民,久在涂炭,乍覩明盛,如子得母,纵有劳役,未甚曩昔,此生灵所不敢怨也。当其乘天开之运,震神武之威,征伐四方,动如山压,况躬擐甲胄,备尝艰难,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此奸雄所不敢动也。所谓彼一时,此一时尔。今朝廷岂谓当时之易,而不虑今时之难乎?仲淹又谓保直臣,斥佞人,以致君于有道者,何哉?有若人未之病,则苦口之药鲜进焉;国未之危,则逆耳之言鲜用焉。故佞人易进,直臣易退,其致君于有道也难哉!及其既病也,药必错杂而进,故鲜效焉;及其既危也,言必错杂而用,故鲜功焉。盖佞人在矣,直臣逺矣,其悔之也难哉!今朝廷久安,苦言而不用者,势使然矣;天深戒而不变者,祸可畏矣!伏闻京师去嵗大水,今嵗大疫,四方闻之,莫不大忧。此天之有以戒也,岂徒然乎?而京师之灾甚于四方,何哉?盖京师者,政教之所出,君相之所居也。祸未盈而天未絶,故鉴戒形焉。不独恐惧其心,使修省其政,明国家之德,尚可隆天下之道,尚可行也。傥弗惧于心,弗修于政,渐盈于祸,渐絶于天,则国家四海将如何哉?或谓国家之灾由厯数之定,非政教之出。若如所论,则夏禹九畴之书果妖言耶?岂欲弃而焚之乎?苟天下有善则归诸已,天下有祸则归诸天,岂圣贤之用心哉?愿圣朝黜术士之言,奉先王之训,必不谬矣,必无过矣。至于保直臣,斥佞人,则两宫二府之心如日星焉,孰可蔽其明乎?纵有行伪而坚,言伪而辨,试于行事,人焉廋哉?仲淹徃日不极言而今极言者,学陋之人,思虑未精,又亲安之时,上惧贻忧,下惧失禄。不幸亲今亡矣,朝廷或恕之,则自顶至踵皆可从其忠也,又何忧乎?傥相府思变其道,与国家作能久之计,固其基本,一旦王道复行,使天下为富为寿,数百年则福在国家,功在相府。仲淹得与天下生灵长见太平,幸甚幸甚!况盛明之代,何事而不可行乎?曩者国家禁泥金之饰,而久未能絶。一旦使命妇不服,工人不作,于今天下无敢衣者,使其余奢僭皆如泥金之法,亦何患不禁乎?又如五代,以来诸侯暴酷,视民如芥,生杀由之。皇朝龙兴,典章一宽。真宗皇帝至仁如天,尽心于此。中则举执法之吏,外则创按刑之司,徒流之间无敢差者。若今于教化之道,复如刑名之用心,亦何患于难乎?今搢绅之间多议按刑之司无益于外,亦思之未深尔。如得其人,紏察四方,絶斯民之寃,协先皇之志,岂无益乎?得人而已,不可谓川之既平,可坏其防也。今王刑既清,王道可行,此天下士人为相府惜其时也。傥疑仲淹之言,求圣贤之知,为身名计,则仲淹岂不能终?防之后为歌为颂,润色盛德,以顺美于时,亦何必居防上书,逾越典礼,进逆耳之说,求终身之弃,而自置贫贱之地乎?盖所谓不敢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忧,是不为身名之计,明矣。仲淹观前代国家,当其安也,士人上书论兴亡之道,非圣王贤相,百不采一。及其徃也,则后之史臣収于简册,为来代之鉴。仲淹今日之言,愿相府采其一二,为国家天下之益,不愿后之史臣収于简册,为来代之鉴。狂斐之人,诛赦惟命。以庙堂深严,恐不得上,乃敢相门之下各致此书,庶有一达于聪明。干犯台严,不任战汗,激切之至。
宋文鉴巻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三宋 吕祖谦 编
译这不仅是招致士大夫议论的问题,实际上也玷污了宰相执掌国政的公正。这些都是俸禄赏赐没有均平、任用派遣没有公平、纲常法纪没有修整之类的问题。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哪里说得尽呢?只要我们的相府能够革除这些弊病,改变这种极端局面,那么天下得到教化而治理好,也就不难了。晋代的赵王伦、石勒这类人,心里窥伺着皇位,口头上责难丞相,难道不是奸雄之徒在伺察朝廷的过失吗?如今的百姓长期处于安定之中,没有经历过战乱苦难,一旦劳作加重就容易产生怨言,一有扰动就容易惊恐;勇猛的将领和有谋略的大臣,威望信用还没有显著建立,何况边境百姓尚且困苦,边境粮仓还很匮乏,假如发生骚动,粮饷运输就会艰难,武备也还不坚固,敌人的野心便可以肆意施展。既用战争来扰乱他们,又有可能加上饥荒,百姓愁苦不堪,奸雄奋起逞强,煽动小人,视千里之地如同血染;这就是五代的鉴戒,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不只是史册中有这样的记载,也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事实。我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也曾经对四方用兵,因粮饷运输而劳苦,可百姓不敢怨恨,奸雄不敢发动叛乱,这是为什么呢?五代遗留下来的百姓,长期处于战乱苦难之中,突然看见国家的光明强盛,就像孩子重新得到母亲一样,即使有劳役,也不像从前那样严重;这就是百姓不敢怨恨的原因。当时正乘着上天开启的时运,显示神武威势,征伐四方,行动起来势如大山压下;何况皇帝亲自披甲戴胄,历尽艰难,猛将多如云,谋士多如雨,这就是奸雄不敢发动的原因。所谓彼一时,此一时罢了。如今朝廷难道认为当时容易,就不考虑现在的艰难吗?仲淹又说要保全正直的大臣,斥退奸佞之人,以便使君主达到有道的境界,这是什么原因呢?如果一个人还没有患病,苦口的药就很少有人进献;国家还没有陷入危难,逆耳的忠言就很少被采用。所以奸佞之人容易得到进用,正直之臣容易被斥退,要使君主达到有道的境界,难道不是很难吗?等到已经患病,药物必定杂乱地一齐进用,所以很少见效;等到国家已经危急,言论必定杂乱地一齐采用,所以很少取得功效。大概那时奸佞之人已经在朝,正直之臣已经远去,到了后悔的时候,难道不是很难了吗?如今朝廷长期安定,苦口的忠言被置之不用,是形势造成的;上天深深地加以警戒却仍不改变,灾祸就可怕了!我听说京师去年发生大水,今年又发生大疫,四方听到这些消息,没有不十分忧虑的。这是上天有意发出警戒,难道会是无缘无故的吗?而且京师的灾害比四方更严重,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京师是政令教化发出的地方,是君主和宰相居住的地方。灾祸还没有充满,天意还没有断绝,所以才显现出鉴戒。上天并不只是要使他们内心恐惧,还希望他们修养反省自己的政务,使国家的德行彰明;天下的正道尚且可以得到尊崇,尚且可以施行。假如内心不感到恐惧,政务也不加以修整,灾祸逐渐充满,天意逐渐断绝,那么国家和四海将会怎么样呢?有人说,国家的灾祸是由历数所决定的,并不是由政令教化造成的。如果按照这种说法,那么夏禹所制定的《九畴》之书,难道竟是妖妄之言吗?难道想要把它抛弃并焚毁吗?假如天下有善事就归功于自己,天下有灾祸就归咎于上天,这难道是圣贤的用心吗?希望圣明的朝廷斥退术士的言论,奉行先王的教训,这样一定不会错误,也一定不会有过失。至于保全正直之臣、斥退奸佞之人,两宫和二府的心意如同日月星辰一样明白,谁能遮蔽它的光明呢?即使有人行为虚伪而且坚持伪饰,言论虚伪而又善于辩解,拿实际办事来检验他,谁还能隐藏得住呢?仲淹过去不尽情直言,如今却尽情直言,是因为见识浅陋的人思虑不够精密;又正值亲人安在的时候,对上害怕给亲人带来忧患,对下害怕丢掉俸禄。不幸如今亲人已经去世,朝廷如果能够宽恕他,那么他从头顶到脚跟都可以听从忠义之心行事,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假如相府考虑改变治国之道,同国家谋划长久的计策,巩固国家的根本,一旦王道重新施行,使天下富足长寿,数百年之后福泽在国家,功劳在相府。仲淹能够同天下百姓长久看到太平盛世,实在是大幸,大幸!何况这是政治清明昌盛的时代,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呢?从前国家禁止用泥金作装饰,却长期不能彻底禁绝。一旦命令妇女不穿这种服饰,工匠不再制作,到今天天下就没有人敢穿了;假使其余奢侈僭越之事都像泥金之法那样办理,又有什么可担心不能禁绝的呢?又如五代以来,各地诸侯暴虐残酷,把百姓看得如同草芥,任意决定他们的生死。本朝兴起之后,典章制度才一概宽缓。真宗皇帝仁德如同上天,把心力全都用在这件事上。朝廷内部便选拔执掌法律的官吏,朝廷外部便创设按刑之司;在徒刑、流刑之间量刑,没有人敢有差错。如果如今对于教化的道理,也能像办理刑名那样用心,又有什么可担心难以做到呢?如今士大夫中间多有人议论说,按刑之司对地方没有益处,这也只是思考得还不够深入罢了。如果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纠察四方,断绝百姓的冤屈,符合先皇的志愿,难道会没有益处吗?关键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不能因为河流已经平定,就毁坏它的堤防。如今王法已经清明,王道可以施行,这正是天下士人为相府惋惜它没有抓住时机的原因。假如怀疑仲淹的话,寻求圣贤的见识,只是为自己的身家名声打算,那么仲淹难道不能善终吗?事后在防之后作歌作颂,润色盛大的德业,以顺应时俗加以赞美,又何必在防之上上书,逾越典章礼制,进献逆耳之言,求得终身被弃置,而把自己置于贫贱的境地呢?大概所谓不敢因为一己内心的忧戚而忘记天下的忧患,显然就是不替自己的身家名声打算。仲淹考察前代国家,在国家安定的时候,士人上书议论国家兴亡的道理,如果不是圣明的君王和贤能的宰相,一百条中也未必采纳一条。等到他们离世以后,后代的史官便把这些言论收录在简册中,作为后世的鉴戒。仲淹今天所说的话,希望相府采纳其中一两条,用来造福国家和天下;不希望后代的史官把它收录在简册中,成为后世的鉴戒。像我这样狂妄浅陋的人,是杀是赦,唯听命于您。因为朝廷深邃严肃,恐怕这封奏书无法上达,所以才敢在相府门下各自陈述这些话,希望能够有一件送达圣明的听闻。冒犯台阁的威严,惶恐战栗,难以自持;言辞激切到了极点。《宋文鉴》卷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十三 宋代吕祖谦编
书答赵元昊书 范仲淹仲淹谨修诚意奉书于夏国大王。伏以先大王归向朝廷,心如金石。我真宗皇帝命为同姓,待以骨肉之亲,封为夏王,履此山河之大,旌旗车服降天子一等。恩信隆厚,始终如一。齐桓、晋文之盛,无以过此。朝聘之使往来如家,牛马驼羊之产,金银绵帛之货,交受其利,不可胜纪。塞垣之下,逾三十年有耕无战,禾黍云合,甲冑尘委。养生葬死,各终天年。使蕃汉之民为尧舜之俗,此真宗皇帝之至化,亦先大王之大功也。自先大王薨背,今皇震悼累日,嘻吁遣使行奠赙之礼,以大王嗣守其国,爵命崇重,一如先大王。昨者大王以本国众多之情,推立大位,诚不获让,理有未安,而遣行人告于天子,又遣行人归其旌节。朝廷中外莫不惊愤,请収行人戮于都市。皇帝诏曰:「非不能以四海之力支其一方,念先帝嵗寒之本意,故夏王忠顺之大功,岂一朝之失而骤絶之,乃不杀而还。」假有本国诸蕃之长抗礼于大王,而能含容之若此乎?省初念终,天子何负于大王哉?二年以来,疆事纷起,耕者废耒,织者废杼,边界萧然,岂独汉民之劳耶?使战守之人,日夜豺虎竞为吞噬,死伤相枕,哭泣相闻,仁人为之流涕,智士为之扼腕。天子遣仲淹经度西事,而命之曰:「有征无战,不杀非辜,王者之兵也。汝徃,钦哉!」仲淹拜手稽首,敢不夙夜于怀。至边之日,见诸将帅多务小功,不为大略,甚未副天子之意。仲淹与大王虽未尝髙防,向者同事朝廷,于天子则父母也,于大王则兄弟也。岂有孝于父母而欲害于兄弟哉?可不为大王一二而陈之。
译书信 《答赵元昊书》 范仲淹 范仲淹恭谨地怀着诚意写信给夏国大王。听说先大王归顺朝廷,心志坚定如金石。我真宗皇帝命您与皇帝同姓,以骨肉亲情相待,封您为夏王,使您拥有这片山河,所赐旌旗、车服只比天子低一等。恩典和信任深厚,始终如一。齐桓公、晋文公的盛德,也无法超过这些。朝廷与夏国之间朝聘使者往来,如同一家人;牛、马、骆驼、羊等物产,金、银、绵、帛等货物,彼此交换所得利益,多得无法计算。边塞之下,三十多年有耕作而没有战争,禾黍连片,铠甲头盔被弃置蒙尘。百姓养生送死,各自终享天年。使蕃汉百姓形成尧舜时代的风俗,这是真宗皇帝至高的教化,也是先大王的大功。自从先大王去世,今上皇帝悲痛震悼了好几天,唉叹着派遣使者前往举行祭奠、赠赙之礼;又因大王继承守护本国,爵位和诏命都极为隆重,一如先大王。前些时候,大王因为本国众人的意愿,推举自己登上大位,实在不能推辞,按道理却有未安之处;于是派使者把此事告知天子,又派使者送还旌节。朝廷内外无不震惊愤怒,请求把使者收捕,在都市处死。皇帝下诏说:‘并不是不能凭四海的力量支撑一个方面,只是念及先帝在艰难岁月中的本意,又想到夏王忠诚顺服的大功,难道能因为一时的过失就突然断绝关系吗?因此不杀使者,而把他送还。’ 假如本国各部族的首领对大王行抗礼之事,大王能够像这样容忍他们吗?从最初的念头想到最后的结果,天子有什么对不起大王的地方呢?两年以来,边疆事务接连发生,耕田的人放下农具,织布的人放下梭子,边界一片萧条,难道只有汉民劳苦吗?使战守之人日夜如豺虎般争相吞噬,死伤者相枕,哭泣声彼此可闻,仁人因此流泪,智士因此扼腕。天子派范仲淹经办西部事务,并命令他说:‘只征讨而不交战,不杀无辜,这是王者的军队。你去吧,要恭敬地执行!’范仲淹拜手叩首,敢不日夜铭记在心。到了边境那天,看见各位将帅多致力于建立小功,不谋求长远大略,很不符合天子的意旨。范仲淹与大王虽然不曾有过深交,但过去同在朝廷任事;对于天子,我们是父母般的关系,对于大王,我们是兄弟般的关系。哪里有孝敬父母却想伤害兄弟的道理呢?难道能不替大王陈述一二吗?
传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大王世居西土,衣冠语言皆从本国之俗,何独名称与中朝天子侔拟?名岂正而言岂顺乎?如众情莫夺,亦有汉唐故事,单于、可汗皆本国极尊之称,具在方册。仲淹料大王必以契丹为比,故自谓可行,且契丹自石晋朝有援立之功,时已称帝。今大王世受天子建国封王之恩,如诸蕃中有叛朝廷者,大王当为霸主,率诸侯以伐之,则世世有功,王王不絶。乃欲拟契丹之称,究其体势,昭然不同,徒使疮痍万民,拒朝廷之礼,伤天地之仁。《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天地养万物,故其道不穷;圣人养万民,故其位不倾。又传曰:“国家以仁获之,以仁守之者,百世之朝。”昔在唐末,天下汹汹,羣雄咆哮,日寻干戈,血我生灵,腥我天地,灭我礼乐,絶我稼穑。皇天震怒,罚其不仁,五代王侯覆亡相续。老氏曰:“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诚不诬矣。后唐显宗祈于上天曰:“愿早生圣人,以救天下。”是年,我太祖皇帝应期而生。及厯试诸难,中外忻戴,不血一刃,受禅于周。广南、江南、荆湖、西川,有九江万里之阻,一举而下,岂非应天顺人之至乎?由是罢诸侯之兵革,五代之暴垂八十年,天下无祸乱之忧。太宗皇帝圣文神武,表正万邦,吴越纳疆,并晋就缚。真宗皇帝奉天体道,清净无为,与契丹通好,受先大王贡礼。自兹四海熈然同春。今皇帝坐朝至晏,从谏如流,有忤雷霆,虽死必赦,故四海之心,望如父母。此所谓以仁获之,以仁守之,百世之朝也。仲淹料大王建议之初,人有离间,妄言边城无备,士心不齐,长驱而来,所向必下。今以强人猛马奔冲汉地,二年于兹。汉之兵民,盖有血战而死者,无一城一将愿归大王者。此可见圣宋仁及天下,邦本不摇之验也。与夫间者之说,无乃异乎?今天下久平,人人泰然,不习战鬬,不熟纪律。刘平之徒,忠敢而进,不顾众寡,自取其困。余则或胜或负,杀伤俱多。大王国人必以获刘平为贺。昔郑人侵蔡,获司马公子燮,郑人皆喜。惟子产曰:“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而后郑国之祸,皆如。子产之言,今边上训练渐精,恩威已立,有功必赏,败事必诛,将帅而下大知纪律,莫不各思奋力効命,争议进兵,如其不然,何时可了?今招讨司统兵四十万,约五路入界,着其律曰:生降者赏,杀降者斩获精强者赏,害老防妇女者斩,遇坚必战,遇险必夺,可取则取,可城则城,纵未能入贺兰之居,彼之兵民降者死者所失多矣,是大王自祸其民,官军之势不获而已也。仲淹又念皇帝有征无战,不杀非辜之训,夙夜于怀,虽师帅之行,君命有所不受,奈何锋刃之交相伤必众?且蕃兵战死者非有罪也,忠于大王耳;汉兵战死非有罪也,忠于天子耳。使忠孝之人肝脑涂地,积累怨魄,为妖为灾,大王其可忽诸?朝廷以王者无外,有生之民皆为赤子,何蕃汉之限哉?何胜负之言哉?仲淹与招讨太尉夏公、经略密学韩公尝议其事,莫若通问于大王,计而决之,重人命也,其美利甚众。大王如能以爱民为意,礼下朝廷,复其王爵,承先大王之志,天下孰不称其贤哉?一也。如众多之情,三让不获,前所谓汉唐故事,如单于可汗之称,尚有可稽于本国语言为便,复不失其尊大。二也。但臣贡上国,存中外之体,不召天下之怨,不速天下之兵,使蕃汉边人复见康乐,无死伤相枕、哭泣相闻之丑。三也。又大王之国府用或阙,朝廷每嵗必有物帛之厚赐,为大王助。四也。又从来入贡使人止称蕃吏之职,以避中朝之尊,按汉诸侯王相皆出真拜,又吴越王钱氏有丞制补官故事,功髙者受朝廷之命,亦足隆大王之体。五也。昨有边臣上言,乞招致蕃部首领,仲淹亦已请罢,大王告谕诸蕃首领,不湏去父母之邦,但回意中朝,则太平之乐,遐迩同之。六也。国家以四海之广,岂无遗才?有在大王之国者,朝廷不戮其家,安全如故,宜善事主,以报国士之知,惟同心向顺,自不失其。富贵而宗族之人必更优恤,七也。又马牛駞羊之产,金银缯帛之货,有无交易,各得其所,八也。大王从之,则上下同其美利,生民之患几乎息矣。不从,则上下失其美利,生民之患何时而息哉?仲淹今日之言,非独利于大王,盖以奉君亲之训,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已矣。惟大王择焉!不宣。仲淹再拜。上吕相公书 范仲淹
译《左传》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畅;言语不能顺畅,事情就不能成功。’ 大王世代居住在西方,衣冠、语言都遵从本国的风俗,为什么唯独在称号上要与中朝天子相提并论呢?这样名分难道正当、言语难道顺畅吗?如果众人的意愿不可改变,也有汉、唐的旧例可以依据:单于、可汗都是本国最尊贵的称号,方册之中都有记载。范仲淹料想大王一定会拿契丹作比较,所以认为这样做可以实行;但契丹自石晋朝以来有援立之功,当时已经称帝。如今大王世代承受天子建国封王的恩典,假如各蕃中有叛离朝廷的人,大王应当成为霸主,率领诸侯去讨伐他们,这样世世代代都有功劳,历代为王也不会断绝。如今却想仿效契丹的称号,推究其形势,显然完全不同,只会使万民受到创伤,拒绝朝廷的礼制,伤害天地的仁德。《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圣人最宝贵的东西叫作君位。凭什么守住君位?靠仁。’因此天地养育万物,所以天地之道不会穷尽;圣人养育万民,所以君位不会倾覆。《左传》又说:‘国家凭仁德取得天下,凭仁德守住天下,这样的朝代可以延续百世。’从前唐朝末年,天下汹涌不安,群雄咆哮,每天寻求战争,使百姓流血,使天地腥臭,毁灭礼乐,断绝农事。上天震怒,惩罚他们的不仁,五代的王侯相继覆亡。老子说:‘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这话确实没有错。后唐显宗向上天祈祷说:‘愿早日降生圣人,来拯救天下。’这一年,我太祖皇帝应时而生。等到他历经各种艰难考验,内外都欢欣拥戴;没有流一滴血,就从周接受禅让。广南、江南、荆湖、西川之间有九江、万里等险阻,却一举平定,这难道不是应天顺人的极致吗?从此废除各诸侯的兵革,五代的暴乱延续将近八十年,天下不再有祸乱的忧患。太宗皇帝圣明文治、神武威严,使万邦表正;吴越献纳疆土,并州晋国束手就擒。真宗皇帝奉承天命、体察大道,清静无为,与契丹通好,接受先大王的贡礼。从此四海熙和,如同共同处在春天。如今皇帝临朝直到很晚,听从劝谏如同水流;即使有人触犯天威,只要确有理由最终也必定赦免,所以四海人心仰望他如同父母。这就是所谓凭仁德取得天下、凭仁德守住天下、可以延续百世的朝代。范仲淹料想大王起初提出这个建议时,有人从中离间,妄言边城没有防备,士卒之心不齐,长驱直入必定所向无敌。如今凭借强壮的人马冲击汉地,已经两年了。汉地的士兵和百姓,大概有浴血奋战而死的人;却没有一座城池、没有一名将领愿意归附大王。这可以看出圣宋的仁德遍及天下、国家根本不动摇的证明。与那些离间之人的说法,难道不是完全不同吗?如今天下长久太平,人人安然自得,不熟悉战争,也不熟悉纪律。刘平等人忠勇敢战,奋进而不顾人数多少,结果自取困厄;其余战事有时胜利、有时失败,双方杀伤都很多。大王的国人一定把俘获刘平当作庆贺之事。过去郑国人侵犯蔡国,俘获司马公子燮,郑国人都很高兴,只有子产说:‘小国没有文德而只有武功,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后来郑国的祸患,果然都像他说的那样。如今边地的训练逐渐精良,恩威已经树立;有功必赏,败事必诛,从将帅以下都充分了解纪律,没有不想着奋力效命、争相议论进兵的;如果不是这样,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如今招讨司统率四十万兵力,约定从五路进入边界,并明确规定军法:活捉投降者赏赐,杀害投降者斩首;俘获精锐强壮者赏赐,伤害老人、妇女者斩首;遇到坚城必须攻战,遇到险要必须夺取;可以取得的就取得,可以筑城的就筑城。即使不能进入贺兰山的居处,大王的军民中投降、死亡和丧失的也已经很多,这只是大王自己给百姓招来祸患,而官军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施展罢了。范仲淹又想到皇帝‘只征讨而不交战、不杀无辜’的训令,日夜铭记在心;即使统帅出征,君主的命令也有不能接受之处,但怎么能避免刀兵交锋而造成大量伤亡呢?况且蕃兵战死并不是因为有罪,只是忠于大王罢了;汉兵战死也不是因为有罪,只是忠于天子罢了。让忠孝之人的肝脑涂地,使积聚的怨魂变成妖异、灾害,大王难道可以忽视吗?朝廷认为王者的天下没有内外界限,凡是有生命的百姓都是自己的赤子,哪里有蕃汉的界限呢?哪里有胜负的说法呢?范仲淹曾与招讨太尉夏公、经略密学韩公商议这件事,认为不如派使者与大王互通消息,共同谋划后作出决定,这是重视人命,其美好利益非常多。大王如果能够以爱护百姓为心意,向朝廷行礼,恢复王爵,继承先大王的志愿,天下谁不称赞您的贤明呢?这是第一点。如果众人的意愿确实不可改变,三次辞让也不能获准,那么前面所说的汉、唐旧例,如单于、可汗的称号,仍然可以考察本国的语言而采用,既便利,又不失尊贵广大。这是第二点。只向上国称臣进贡,保存内外的体制,不招致天下怨恨,不加速天下兵祸,使蕃汉边地百姓重新见到安康欢乐,不再有死伤相枕、哭泣相闻的惨状。这是第三点。又,大王的国库有时短缺,朝廷每年必定有丰厚的物帛赏赐,帮助大王。这是第四点。又,向来入贡使者只称蕃吏之职,以避开中朝的尊号;按照汉代制度,诸侯王的相都由朝廷正式任命,吴越王钱氏也有由朝廷任命官员的旧例;功劳高的人接受朝廷任命,也足以提高大王的身份。这是第五点。前些时候有边臣上奏,请求招致蕃部首领,范仲淹也已经请求停止此事。大王可以告谕各蕃首领,不必离开父母之邦,只要回心归向中朝,那么太平之乐,远近都可以共同享有。这是第六点。国家疆域广大,难道没有被遗漏的人才吗?有些人在大王的国中,朝廷不杀戮他们的家人,仍像原来一样保全安全;他们应当好好侍奉君主,以报答国家对士人的知遇,只要同心向顺,自然不会失去自己的富贵;他们的宗族也一定会得到更优厚的抚恤。这是第七点。又,马、牛、骆驼、羊等物产,以及金、银、缯、帛等货物,互通有无、进行交易,各自都能得到适当的利益。这是第八点。大王听从这些建议,上下都能共同享受这些美好利益,百姓的祸患大概就要止息了;不听从,上下都会失去这些美好利益,百姓的祸患什么时候才能止息呢?范仲淹今天所说的话,不只是对大王有利,而是为了奉行君亲的训诫、拯救百姓的祸患、合乎天地的仁德罢了。只希望大王选择采纳。就此不再详述。范仲淹再拜。《上吕相公书》 范仲淹
伏防台慈叠赐钧翰,而褒许之意重,如金石不任荣惧,不任荣惧。窃念仲淹草莱经生,服习古训,所学者惟修身治民而已。一日登朝,辄不知忌讳,效贾生恸哭太息之説,为报国安危之计。而朝廷方属太平,不憙生事。仲淹于搢绅中独如妖言,情既龃龉,词乃暌戾。至有忤天子大臣之威,頼至仁之朝,不下狱以死,而天子指之为狂士。然则忤之之情,无他焉。正如陆▯防怪松图赞谓:「草木之性,其本不怪,乘阳而生,小已遏不伸不直,而大丑彰于形质,天下指之为怪木。岂天性之然哉?」今擢处方靣,非朝廷委曲照临,则败辱久矣。昔郭汾阳与李临淮有隙,不交一言,及讨禄山之乱,则执手泣别,勉以忠义,终平剧盗,实二公之力。今相公有汾阳之心之言,仲淹无临淮之才之力,夙夜尽瘁,恐不副朝廷委之之意,重负泰山,未知所释之地。不任惶恐战栗之极,不宣。仲淹惶恐再拜。游嵩山寄梅殿丞 谢 绛近有使者东来,付仆诏书并御祝封香,遣告嵩岳。太常移文,合用读祝捧币二员,府以欧阳永叔、杨子聪分摄。防尹师鲁、王几道至自缑氏,因思早时约圣俞有太室中峰之行。圣俞仲春时遂往,为人闲事所窘,未遑也。今幸其便,又二三子可以为山水游侣。然亟与之议,皆喜见顔色,不戒而赴。十二日昼漏未尽十刻,出建春门,宿十八里河。翼日过缑氏,阅游嵩诗碑,碑甚大字而未镌。上缑岭,寻子晋祠,陟轘辕道,入登封,出北门,斋于庙中。是夕寝,既兴,吏白五鼓,有司请朝服行事。事已,谒新治宫,拜真宗御容,稍出山麓,至峻极中院,始改冠服,却车徒从者不过十数人,轻赍遂行。是时秋清日隂,天未甚寒,晚花幽草亏蔽石壁,正当人力清壮之际,加有朋簪谈燕之适,升髙蹑险,气豪心果。遇盘石过大树,必休其上下,酌酒饮茗,傲然者久之。径差平则腰舆以行,崭崒斗甚则芒蹻以进。窥玉女窻,捣衣石,石诚异窻则亡有。迤逦至八仙坛,憇三醉石,徧访墨迹,不复存矣。考乎山居所赋,亦名过其实。午昃方抵峻极上院,师鲁体最溢,最先到;永叔最少最疲。于是院漱食,从容间跻封禅坛,下瞰羣峰,乃向所跂而望之,谓非挿翼不可到者,皆培塿焉。邑居楼观人物之伙,视若蚁壤。武后封祀碑故存,自号大周,当时名贤皆刋姓名于碑隂,不虞后代之讥其不典也。碑之空无字处,覩圣俞记乐理国而下四人同游镵刻尤精。仆意古帝王祀天神纪功德于此,当时尊美甚盛,后之君子不必废之坏之也。又寻韩文公所谓石室者,因尽诣东峰顶。是夕宿顶上,防几望天无纎翳,万里明月。子聪疑去月差近,令人浩然絶世间虑。盘桓立清露下,直觉冷透骨发,羸体将不堪。可方即舍张烛具丰馔醴,五人者相与岸帻褫带,环坐满引赋诗谈道,间以谑剧,然不知形骸。之累利欲之萌为何物也?夜分少就枕以息,明日访归路,歩履无苦。昔闻鼯防穷伎能,下而不能上,岂近此乎?午间至中院,邑大夫来逆,其礼益谨。申刻出登封西门,道颍阳宿金。占十六日,晨发据鞍,纵望太室,犹在后路。曲南西则,但见少室。若夫观少室之美,非繇兹路则不能尽。诸邑人谓之冠子山,正得其状。自行七十里,出颍阳北门,访石堂山紫云洞,即邢和璞著书之所。山径极峻,扪萝而上者七八里,上有大洞防数亩,水泉出焉。久为道士所居,爨烟熏燎,又涂塓其内。已戒邑宰稍营草屋于侧,徙而出之。此间峰势危极,大抵相向如巧者为之。又峭壁有若四字云“神清之洞”,体法确妙,盖薛老峰之比。诸君疑古苔藓自成文,又意造化者笔焉,莫得究其本末。少留数十刻,防将雨而去,犹冒夜行二十五里,宿吕氏店。马上粗苦疲厌,则有师鲁语怪,永叔子聪歌俚调,几道吹洞箫,徃徃一笑絶倒,岂知道路之长短也?十七日宿鼓婆镇,遂縁伊流陟香山,上下方饮于八郎滩上。始自峻极中院,末及此,凡题名于壁于石于树间者,盖十有四处。大凡出东门极东而南之,自长夏门入,绕崧环一匝四百里,可谓穷极胜览,切切未满志者,圣俞不与焉。今既还府,恐相次便有尘事侵汨,故急冩此奉报,庶代一昔之谈。与陈都官书 富 弼
译承蒙您屡次以相府的慈爱赐下亲笔书信,褒奖许可之意十分深重,我承受不起这份荣耀与惶恐,承受不起这份荣耀与惶恐。私下想来,范仲淹不过是出身草野的经学之士,学习遵循古代训诫,所学的只是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罢了。有一天登上朝廷,便总是不知避忌,仿效贾生痛哭长叹的议论,为国家谋划安危。然而朝廷正处在太平时期,不喜欢生事。范仲淹在士大夫中独自像发表妖言一样,情意既相抵触,言辞也就乖违不合。甚至触犯天子和大臣的威势,幸而遇到至仁的朝代,没有下狱处死,只是天子把我指为狂士。既然如此,我之所以触犯他们的心情,实在没有别的原因。正如陆龟蒙《怪松图赞》所说:‘草木的本性并不怪异,借助阳气生长;小时候稍受阻遏,不能伸展、不能挺直,长大后丑态显现在形质上,天下人便指称它为怪木。难道这是它的天性吗?’如今我被擢升处在方面之任,如果不是朝廷曲意照察,我早就遭到败辱了。从前郭汾阳与李临淮有嫌隙,彼此一句话也不交谈;等到讨伐安禄山之乱时,却握手洒泪告别,勉励对方以忠义,终于平定大盗,实在是两位公卿共同的力量。如今相公有郭汾阳那样的心志和言语,而我没有李临淮那样的才干和力量;日夜竭尽心力,恐怕不能符合朝廷委任我的本意,背负着重如泰山的责任,却不知道在哪里可以解除这种负担。惶恐战栗到了极点,不能再详述。范仲淹惶恐再拜。《游嵩山寄梅殿丞》 谢绛 近来有使者从东方来,把诏书和御制祝文、封好的香交给我,派他去告祭嵩岳。太常寺发来公文,按规定应由两人负责读祝文、捧祭品,府里便让欧阳永叔和杨子聪代理此职。恰好防尹师鲁、王几道从缑氏来,于是想起早先曾约圣俞同游太室中峰。圣俞在仲春时节已经前往,却被人情杂务困住,没有来得及游览。如今幸好有了方便,另外两三位朋友也可以充当山水游伴。于是急忙同他们商议,大家都喜形于色,不必相互告诫便一同出发。十二日白昼尚未尽十刻,我们出了建春门,住在十八里河。第二天经过缑氏,观看《游嵩》诗碑;碑很大,字也写好了,却还没有镌刻。登上缑岭,寻找子晋祠,登上轘辕道,进入登封,从北门出来,在庙中斋戒。这天晚上睡下,起身后,差役报告说已经五更,主管官员请我们穿朝服行事。事情办完后,拜谒新修的宫殿,拜见真宗的御容;稍稍走出山麓,到达峻极中院,才改换冠服,撤去车马和随从,跟随的人不过十几个,带着轻便行装继续前进。当时秋日清朗而有些阴,天气还不太冷,晚开的花和幽僻的草遮蔽着石壁,正值人的体力清健壮盛之时,又有朋友相聚谈笑宴饮的乐趣,登高踏险,意气豪迈,心志果决。遇到大磐石或经过大树,一定停下来,在上下处饮酒喝茶,傲然自得地停留很久。道路稍微平坦,便乘腰舆前行;山势陡峭险绝、争相突起时,便穿草鞋攀登。寻找玉女窗和捣衣石,石头确实奇异,玉女窗却已经不存在了。曲折行进到八仙坛,在三醉石休息,遍处寻找题刻的墨迹,却再也没有保存下来。考察山中居士所作的赋文,其中的名称也有名不副实之处。中午过后才到达峻极上院,师鲁的体力最充沛,最先到达;永叔年纪最小,也最疲惫。于是我们在院中漱洗进食,从容之间登上封禅坛,向下俯瞰群峰,那些就是先前我们踮脚仰望、认为非插上翅膀不能到达的山峰,如今看去全都只是小土丘。城邑中的楼台、观宇和众多人物,看起来就像蚂蚁聚成的土堆。武后封禅祭祀的碑还保存着,她自称大周,当时的名贤都把姓名刻在碑阴,却没有料到后世会讥笑他们不合典制。碑上空白无字的地方,还看见圣俞记述乐理国以及以下四人同游的题刻,镌刻得尤其精美。我认为古代帝王在这里祭祀天神、记载功德,当时尊崇美盛到了极点,后来的君子不必毁弃它。又寻找韩文公所说的石室,于是把东峰山顶各处都走遍了。这天晚上住在峰顶,防几乎望去,天空没有一丝云翳,万里之间只有明月。子聪怀疑这里离月亮稍近,使人胸襟浩荡,完全忘却尘世的忧虑。我们在清冷的露水下徘徊站立,只觉得寒气直透骨髓和头发,瘦弱的身体将要承受不住。天快要下雨,才稍稍停留几十刻便离去;我们仍然冒着夜色走了二十五里,住在吕氏店。骑在马上,粗略地感到疲劳厌倦时,师鲁便讲怪异故事,永叔和子聪唱俚俗曲调,几道吹洞箫,往往逗得我们大笑跌倒,哪里还知道道路是长是短呢?十六日中午到达中院,县令前来迎接,礼数更加谨慎。申时从登封西门出发,沿路到颍阳住宿。十六日早晨骑马出发,放眼远望太室山,它仍在后面的路上。向南转向西边,只看见少室山。至于观赏少室山的美景,如果不经过这条路,就不能尽览。各地人称它为冠子山,确实很符合它的形状。自行七十里,从颍阳北门出来,寻访石堂山紫云洞,那是邢和璞著书的地方。山路极其陡峭,要攀着藤萝向上走七八里,山上有一个大洞,约有数亩地大,泉水从中流出。这里长期被道士居住,灶烟熏燎,又把洞内涂抹粉饰。已经告诫县令在旁边略建几间草屋,让他们迁出去。这里的山峰形势极其险峻,大体上彼此相对,好像是巧匠制作出来的。又有峭壁上仿佛刻着四个字:“神清之洞”,字体和笔法确实精妙,大概可以同薛老峰的题刻相比。各位怀疑是古代苔藓自然形成的文字,又猜想是造化神工所书,始终无法查明它的来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停留了几十刻,因为快要下雨便离去,仍然冒着黑夜走了二十五里,住在吕氏店。骑在马上,渐渐感到疲惫厌倦时,师鲁讲怪异故事,永叔、子聪唱俚俗曲调,几道吹洞箫,常常使人一笑而倒,哪里还知道道路的长短呢?十七日住在鼓婆镇,于是沿着伊水登上香山;下山后到八郎滩上饮酒。从峻极中院开始,到这里结束,凡是在墙壁、石头、树木之间题名的地方,共有十四处。大体上从东门出去,向正东再转向南,从长夏门进入,环绕崧山一周,共四百里,可以说把最美的景观看尽了;只是圣俞没有同行,始终觉得未能完全满足心愿。如今已经回到府中,恐怕接连便会有尘俗事务侵扰,因此赶快写下这些奉告你,希望可以代替一夜之间的谈话。《与陈都官书》 富弼
牙干至防恵书论君子小人各以类进,且取易泰之初九,否之初六,皆以拔茅茹为爻辞,以质其事,因及治乱之道,率由君子小人而致,旨畅而辞密,气劲而志坚,上发经蕴,旁照世▯,森矗明白其文章之伟欤?复谓仆异时必居进退君子小人之位,此足下待仆之过也。然似有疑仆临富贵不能守初节,廼以忠义见朂,于是不可不报。足下试听之:夫书籍所载,皆圣贤所行之道,然未有不深其本而敷其末,隐其原而扬其流。其本深则其末茂,其原隐则其流逺,此圣贤制则之要也。凡今之人观书者,不究其本,不详其原,惟末流是习,是故不见圣人之心之所存。矧又未尽末流之学,隘近浅薄,防为小人,谓读书不为人,専以为己也。于是以爵位为梯身之具,而忘乎其君;以禄利为肥身之资,而忽乎其民。然有尚未能梯肥其身者,则有蹈捷急之径,趋邪枉之门,货贿公行,交结相尚,千奸万乱,亡所不至,生偷一时之乐,死为后世之诮而不顾也。仆谓市贩之贪,奴▯之猥,亦或耻而不肯为,而彼人者,洋洋自以为计之得,已之胜,吁可哀也。仆不佞,自始读书为学,必穷其本原,不到圣贤用心处,辄不止。圣贤之心,即天地之心也。天地生人于其间,不能自治,必立君长以治之。为君者不能独治,必求贤以佐之。圣者君之,贤者臣之,君臣合而共治其人,人既和,天下无事,于是君臣处其位,相与共享天下之乐以为报也。圣贤不待报,天下之人奉以为报也。是知古之为学者为人,不为己也;古之得位为君与之佐者,亦不为己而为人也。故传曰:「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又曰:「天生圣人,盖为百姓,不独使自娱乐而已也。」夫为人君者,尚不得肆,不得自娱乐,其为佐者,反可以爵禄梯肥而忘乎君,忽乎民哉?又可朋奸附恶,为市贩为奴▯之所不为哉?是故,古者圣贤,得其时则假富贵之位,以所学之道施于当世之民;不得其时则甘贫喜贱,亦以所学之道着于书,以教后世。圣贤之心,尽于是而已矣。今足下既才,仆而誉之,又疑而朂仆,是果相知乎?噫!仆视富贵为何等物?处之不以义,则所处失君相。设处仆于位,仆将持所学,发时之所未治,说吾君吾相而治之,用吾说康吾民,则所谓富贵者,真富贵也。仆惟恐富贵之不得,得之不能久也。苟不用吾说,不能以所学康吾民,仆当自亟去,弃富贵如脱屣坠甑,还吾贫贱,著书为乐。且孰能障吾救后世哉?仆自断如此,复何苦而移吾之节哉?仆之惟其直如日月,着于天,嵩衡植于地。日月可陨,嵩衡可抜,仆之节不可移也。不然,仆老死其节,亦可与仆偕死也。舍是,必未为交游。忧足下谅之所示,辨《刘牧钩隐图》洎《制器尚象论》,皆精絶得人意外之妙。研玩累月,仅见阃域,其本不以复时,一览以纾想望之心。上范司谏书 欧阳修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諌,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仓卒未能也。司谏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守也。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懐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邪?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靣争廷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竚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谏,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谏,盖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
译前些时候足下寄来的书信,论说君子和小人各自按照同类相互进用,并且取《易经》泰卦初九、否卦初六的爻辞,都以“拔茅茹”作为爻辞来验证这件事,进而谈到国家治乱的道理,大抵都是由君子和小人造成的。文章旨意畅达而文辞严密,气势刚劲而志向坚定,上承发扬经书的深奥义理,旁及照见世事的弊病,森然挺立、明白晓畅,这难道不是文章的宏伟吗?足下又说我将来一定会处在进用或退斥君子、小人的位置上,这实在是足下对我的过高期待。但足下似乎又担心我身居富贵时不能守住初始的操守,所以用忠义来勉励我;因此我不能不答复。请足下听我说:书籍所记载的,都是圣贤实行的道理;然而没有不深入探究根本而铺陈末节、隐藏源头而张扬流派的。根本深厚,末节才会茂盛;源头深藏,流派才会流传久远,这是圣贤制定法则的关键。如今大凡读书的人,不探究根本,不详察源头,只学习末流,所以看不见圣人的存心。何况他们连末流之学也没有学尽,见识狭隘、浅薄鄙陋,甚至成为小人,还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做人,只是专门为了自己。于是把爵位当作提升自身的工具,忘记了君主;把俸禄利益当作肥养自身的资本,忽视了百姓。可是还有些人连提升和肥养自身都做不到,于是便走快捷急迫的小路,奔向邪曲不正的门径,公然行贿,竞相结交,千种奸邪、万般祸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只图偷得一时的快乐,死后成为后世的讥讽也不顾惜。我认为,商贩的贪婪、奴仆的卑猥,有时人们尚且以为可耻而不肯去做;但那些人却洋洋自得,认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自己胜过别人,唉,真可悲啊!我没有什么才能,自从开始读书求学,就一定穷究事物的根本源流;没有达到圣贤用心的地方,便不会停止。圣贤的心,就是天地的心。天地在其间生养人类,而人类不能自行治理自己,所以一定要设立君主长官来治理。做君主的不能独自治理天下,一定要寻求贤人来辅佐。圣人做君主,贤人做臣子,君臣合力共同治理百姓;百姓和睦、天下无事,于是君臣各处其位,共同享受治理天下的乐趣,以此作为回报。圣贤并不等待回报,天下百姓奉养他们,就是对他们的回报。由此可知,古代求学是为了他人,不是为了自己;古代取得职位做君主及其辅佐者,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百姓。所以《传》中说:“上天爱护百姓十分深厚,难道会让一个人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吗?”又说:“上天降生圣人,大概是为了百姓,不是单独让他自己享乐罢了。”做君主的人尚且不能肆意妄为、不能自行享乐,做辅佐的人反而可以把爵禄当作提升和肥养自己的工具,忘记君主、忽视百姓吗?又可以结交奸邪、依附恶人,去做连商贩和奴仆都不肯做的事吗?因此,古代圣贤,遇到合适的时代,就借助富贵的职位,把自己所学的道理施行于当世百姓;遇不到合适的时代,就甘于贫穷、安于卑贱,也把自己所学的道理写在书中,用来教导后世。圣贤的心愿,全部不过如此。如今足下既称赞我的才能,又怀疑并勉励我,这难道真是了解我吗?唉,我把富贵看成什么样的东西呢?如果处在富贵地位上却不依义而行,那么所处的就失去了君臣辅佐的意义。假使把我置于那个职位上,我将执守所学,指出当时尚未治理的事情,劝说我的君主和宰相去治理,用我的主张使百姓安康;这样所谓富贵,才是真正的富贵。我只担心得不到富贵,得到以后不能长久。如果不用我的主张,不能用所学使百姓安康,我就应当立即自行离去,把富贵看得如同脱掉鞋子、打碎饭甑一样,回到贫贱生活,以著书为乐。况且谁能阻止我救助后世呢?我自己已经这样决定了,又何必苦苦改变我的操守呢?我的操守正直,就像日月高悬于天、嵩山衡山挺立于地。日月可以陨落,嵩山衡山可以拔起,我的操守却不可改变。否则,我宁可守着操守老死,也可以同我的操守一同死去。若不这样,便还不算我的朋友。忧虑足下能体谅我的心意。足下所示的《刘牧钩隐图》和《制器尚象论》,都精妙绝伦,有出乎人意料的妙处。我研读玩味了好几个月,也只看到了它们的范围;真想把书本归还,又舍不得一眼看完,以舒缓思念和期望之心。《上范司谏书》 欧阳修 上个月中旬收到进奏吏的报告,说您从陈州被召到京城,授任司谏;我当时就想写一封信祝贺,只因事务繁多、仓促之间没有写成。司谏只是七品官罢了,您得到它并不值得欢喜,而我却偏要郑重地祝贺您,实在是因为天下的是非得失,往往系于一时的公议,而司谏正掌管这种职责。当今世上的官员,从九卿和百官,到一郡一县的吏员,并不是没有高贵的官位、重要的职务可以施行自己的道理。然而县官不能越过县境,郡守不能越过郡境,即使是贤能的守令也不能越权行事,因为各自都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处理兵部的事务,兵部、鸿胪寺的卿不能处理光禄寺的事务,也是因为各有职守。至于天下的得失、百姓的利害、国家社稷的大计,只要是自己见到听到而又不属于某一具体职司的事情,只有宰相可以施行,司谏可以进言罢了。所以读古书、怀抱道义的士人,处在当时而不能做宰相,就一定要做司谏。司谏的地位虽然低微,作用却同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对,宰相说不对,坐在朝廷之上,同天子共同决定可否的,是宰相。天子说对,司谏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司谏说一定不能实行,站在殿陛之前,同天子争论是非的,是司谏。宰相地位尊贵,可以施行自己的道理;司谏地位卑微,可以施行自己的言论。言论被采纳,道理也就得以施行。九卿、百官以及郡县的官吏,各自守着一个职务,承担一个职务的责任;宰相和司谏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会受到有关部门的责罚;司谏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刺。有关部门的法律只在当时执行,君子的讥刺却会写入史册,明白地流传百世而不磨灭,这是十分可怕的。一个七品官,却承担天下的责任,畏惧百世的讥刺,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不是有才能又贤德的人,不能担任这种官职。近来您开始被从陈州召来,洛阳的士大夫相互说道:“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才能;他这次来,不做御史,必定做司谏。”任命下达后,果然如此;他们又相互说道:“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贤德。将来如果听说有人站在天子陛下,直言正色,当廷争辩,肯定不是别人,一定是范君。”您接受任命以来,我们都抬头踮脚,等待听到您的进言,然而最终还没有听到。我私下感到疑惑,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预料到前面,却不能预料到后面吗?还是您有所等待,准备以后再做呢?从前韩退之写《争臣论》,讥刺阳城不能极力进谏;阳城最终因进谏而显名,人人都说阳城不进谏,是因为有所等待才这样,韩退之不了解他的用意,便妄加讥刺。
修独以谓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庭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尔。当德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湏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嵗而一迁,或一二嵗,甚者半嵗而迁也。此又非更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说,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谏之明也。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觧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与尹师鲁书 欧阳修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及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絶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至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徃徃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棃栗橘柚大笋茶荈,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闇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髙书时,盖已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湏相见可尽其说也。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沈黙畏谨,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门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徃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斯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其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竒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絶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湏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安道与子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慼慼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慼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慼慼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夷陵有一路祗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徃来。秋寒矣,千万保重。
宋文鉴巻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四宋 吕祖谦 编
译我却认为不是这样。韩退之写《争臣论》时,阳城担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了。又过了两年,他才在朝廷上论说陆贽以及阻止裴延龄做宰相的事情,想撕破任命的麻纸,也不过两件事罢了。德宗当时,国家可以说多事了:授官任用不当,叛将和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猜忌,进用小人。在这种时候,难道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进言,却要等七年吗?当时的事情,难道没有比阻止裴延龄、论说陆贽更紧急的吗?按理说,早晨接受官职,晚上就应当上奏疏。幸亏阳城做了七年谏官,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进谏一次便使事情停止,用来塞责。假使只做五年、六年就升任司业,那么他最终一言未发便离开了,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如今担任官职的人,大多三年升迁一次,有的只有一两年,甚至半年便升迁。这又怎么能够等待七年呢?今天的天子亲自处理各项政务,教化政治清明,即使可以说天下无事,然而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来并授予这个官职,难道不是想听到正直的议论、乐于听取直言吗?可是如今还没有听到您有什么言说,使天下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使人彰明我们的君主有采纳谏言的明智。那些身穿布衣、束着韦带的士人,困居草野,坐在那里诵读书史,常常恨自己不能被任用。等到被任用,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务,不敢进言。”有人说:“我的地位还低,不能进言。”终于能够进言了,又说:“我还有所等待。”这样终究没有一个人进言,难道不可惜吗?伏望您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畏惧君子对于百世的讥刺,进献一次正直的言论,以满足重大的期望,同时解除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与尹师鲁书》 欧阳修 上次在京城分别时,约定派人到河边去;我接受任命后,便派白头奴出城,回来时他说没有看见船。那天晚上等收到师鲁的亲笔信,才知道你留下船等候,怪我没有依约而来,这才明白是这个奴仆懒得前往,反而欺骗了我。临行时,御史台的差吏百般催逼,不像催促师鲁那样宽缓。长者有礼,使我惶恐急迫,不知所措,所以又没有留下书信。在京城,只能深深托付君贶,并借他的信转达我的意思。我原先计划从水路到夷陵,因为正值酷暑,又没有马,于是才采取这次行程。沿着汴水穿过淮河,泛舟渡过大江,共走了五千里,经过一百一十程,才到荆南。路上没有可以托带书信的地方,不知道君贶是否曾经替我写信转达心意?到了这里,问荆州人,说到郢州只需两程路,这才高兴可以写信向你问候。又听家兄说,有人看见师鲁经过襄州,算来如今在郢州已经很久了。师鲁是高兴还是忧愁,不问也可以知道;我最想问的是,分别以后你是否平安,家人相处得怎样?他们没有狠狠责怪你吧?我出行虽然已经很久,但江湖都是从前游历过的地方,往往有亲友挽留,又没有遇到恶劣的风浪。老母听信术士的话,果然认为这次出行是幸运的。又听说夷陵有像京洛一样的米面鱼类,还有梨、栗、橘、柚、大笋、茶叶,都可以食用饮用,因此更加相互庆贺。昨天因为拜见转运使而在庭前趋走,才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是县令了。其余一切都同过去一样。师鲁信中说,怀疑我有自我怀疑的意思,原因不在别处,大概是怕责人太深而招致刚直的名声罢了。现在想来,我自己已经决断,今后再也不会怀疑了。但师鲁又说我对朋友昏暗不明,这似乎还不了解我的内心。当我给高书写信时,大概已经知道他不是君子,那些话是出于极度愤怒而严厉责备他,并不是把他当朋友对待。他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惊骇的呢?路上常有人因我获罪而被贬到不可测的地方,前来吊唁我,这些人都不了解我的内心。师鲁又说我不是忘亲,这也不对。获罪即使死去,也不算忘记亲人;这件事必须见面后才能把道理说尽。五六十年来,上天生下了这样一类人,他们沉默、畏惧、谨慎,遍布世间,彼此效法而成为风气。忽然看见我们做这样的事情,甚至连灶门边的老妇也感到惊怪,众口议论,却不知道这种事情古人天天都有,只须问所说的是否正确罢了。还有人深深赞叹,这也是不习惯见到这种事情的人,可叹世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从前那样的事了。从前砧板、斧头、鼎、镬,都是用来烹杀这些人的刑具;然而士人如果至死不失义,就奔向刑具而死,与走向坐席、枕席并没有不同。有守义的君子在旁边,看见他走向死亡,知道这是理所当然,也不会过分惊叹赞赏。史册之所以记载这些事情,大概只是想警醒后世愚昧怯懦的人,使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不能逃避,并不是把它当作奇事来惊吓别人。幸好当今世代施刑已经十分仁慈,没有那些刑具可用;若有一个人走向刑具,大家便不知道要惊骇成什么样子了。不过我们自己也应当闭口不谈,不可以再提从前的事情。居住在偏僻清静的地方,只要每天知道自己在向道前进就够了。这件事本来不必说,但师鲁认为我有自我怀疑的话,想知道我究竟怎样处置它,所以略微说明。安道和子在楚州详细谈论祸福之事,安道也认为我说得对。等到了夷陵,我再写信寄去,那时你就能知道我处理这件事的心情了。我又常对安道说,每当看到前代有名的人,到了议论政事时便感激奋发,不避诛杀死亡,真像懂得义理的人;等到了贬谪之地,却忧愁叹息,陷于不能忍受的穷困愁苦之中,流露在文字里,他们内心的喜怒哀乐同普通人没有不同,连韩文公也免不了这种牵累。我要以此告诫安道,千万不要写忧愁哀怨的文章。师鲁如果体察我这番话,也就可以知道我处置此事的心情了。近世有人因为进言而被贬,却有的傲慢放纵、狂饮酗酒,自称我做的是大事而不是小事,所以师鲁分别时亲自说要更加谨慎地履行职务,不要饮酒。这件事我如今也遵从了他的嘱咐,自从出了京城,咽喉的病就好了,直到现在不曾饮酒。到县以后,我勤勉办公,以此惩戒自己在洛阳时的懒散怠慢。夷陵有一条路,只需几天便可到达;从郢州派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天已经寒冷了,千万保重身体。《宋文鉴》卷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十四 宋代吕祖谦编
书与石推官书 欧阳修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妹居襄城,防其夫匍匐将往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略陈焉。足下虽不以仆为狂愚而絶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谕仆之意,非足下之不谕,由仆聴之不审而论之之略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特不必论,是以黙黙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説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为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説,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聼之不审也。然足下于仆之言亦似未审者,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钟王虞栁,不过一艺,已之所学乃尧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者,此皆非也。夫所谓钟王虞栁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悦之者,与嗜饮茗阅图画无异,但其性之一僻耳,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至于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为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防画曲直皆有其説。扬子曰:「断木为棊,梡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字已变于古,而变古为▯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防画曲直犹有凖则,如「母毋彳亻」之相近,易之则乱而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为斜,以其方者为圆,而曰「我第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于案,加防于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耳。若其纳足于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巵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于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为怪,亦犹是矣。而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否,但患乎近恠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于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为。足下安知世无明诚笃厚君子之不为乎?足下自以为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己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为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为吏而不受货财,葢道当尔,不足恃以为贤也。答吴充秀才书 欧阳修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辈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修誉而为重,借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逺也,学者有所溺焉尔。葢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闗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功少而能极其至如是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葢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彊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用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不能纵横髙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先辈之文浩乎霈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于所悦,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幸甚。修白上杜中丞论举官书 欧阳修
译书信 《与石推官书》 欧阳修 先前同年徐君出行,因为有机会托他寄信,便谈到足下书法奇怪的事情。当时我有妹妹住在襄城,正担心她的丈夫要爬行着去探望她,所以没有能够把其中的缘由全部说清,只略略陈述了几句。足下虽然没有因为认为我狂妄愚昧而断绝交往,又写信答复我,但实际上仍未能明白我的意思;这不是足下没有理解,而是我听得不仔细、议论得简略的过错。我早已看到足下的书信,却没有立即说什么,直到现在才说,为什么呢?起初看信时,我怀疑足下不会书法,又怀疑足下忽然不再学习书法。书法只是一种技艺,有人不会,或者忽然不学,本来不必议论,所以我默默不说。等到来到京师,看见两幅画像的石刻拓本,又听说谈论的人说,足下不愿同流俗相同,努力写成前面所说的样子,这确实值得争论了。于是我进一步说明自己的看法;及至收到足下的信,发现足下自称不能书写,同我先前听说的不同,这才知道自己听得不仔细。然而足下对于我的话似乎也没有听清。足下说,世上擅长书法的人能够达到钟繇、王羲之、虞世南、柳公权的水平,不过是一种技艺;自己所学的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不必擅长书法;又说因为我的话想勉强学习书法。这些都不对。所谓钟、王、虞、柳的书法,不只是足下轻视它,我本来也轻视它。世上有喜欢学习他们的书法、以欣赏它为乐的人,同嗜好饮茶、观赏图画没有区别,只不过是性情上的一种偏好罢了,难道是君子所应当致力的吗?然而说到书法,就不能没有法则。古代刚有文字时,主要是为了记事,并根据事物取类比象,构成文字形体,所以《周礼》所说的六艺中有六书之学,笔画的曲直都有各自的道理。扬子说:“砍断木头制成棋子,剖开皮革制成球,也都有法则,何况书法呢?”如今隶书虽然已经不同于古文字,但把古文字改成隶书的人,不是圣人就不值得效法;然而笔画的曲直仍有准则,像“母、毋、彳、亻”等字彼此相近,稍一改变就会混乱而无法阅读。如今足下把直的写成斜的,把方的写成圆的,却说“我只奉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这是很不可以的。譬如把饭菜摆在桌案上,把头巾戴在头上,整理衣襟坐好,然后进食,这是世人通常的做法。如果把脚伸进帽子里,把衣服反过来穿,坐在桌案上,把饭装进酒杯中来吃,却说“我奉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这样对待世人,可以吗?不可以。书法虽然是末节小事,也应当遵循通常的法则,不能故意弄得怪异,这同样如此。然而足下一点也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所陈说的,根本不是讨论书法写得好不好,只是担心有人故意接近怪异、自我标异,以此迷惑后来的年轻人。如果果真不能做到,又何必学习呢?我难道是在小心翼翼地劝足下学习书法吗?足下还说:“我确实有与世人独特不同之处,因为我痛恨并舍弃释、老之学,排斥雕琢文辞。”这又是极其不可以的。释、老之学,是迷惑之人的作为;雕琢文章,是浅薄之人的作为。足下怎么知道世上没有明达、诚实、笃厚的君子不这样做呢?足下自以为与众不同,就是认为天下没有君子同自己相同。仲尼说:“后生可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今天的人呢?”既然这样,仲尼一句话尚且不敢遗弃天下的后生;足下一句话却把天下都当作没有君子,这正是所谓极其不可以的。士人不信奉释、老之学、不刻意雕琢文章,就好比做官而不接受财货,因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不足以凭此自恃为贤。《答吴充秀才书》 欧阳修 前些时候承蒙您寄来书信和三篇文章,我打开读它们,浩浩荡荡,好像有千万字那么多;等到心情稍稍安定再看,其实才几百字罢了。若不是文辞丰富、意气雄健,具有充沛而不可阻挡的气势,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然而您还自以为忧虑茫然,没有人启发您使您继续前进,这只是好学者的谦辞罢了。我欧阳修的才干不足以在当时被任用,做官也不足以荣耀世间,我的毁誉没有什么轻重,我的气力也不足以打动别人。世上那些想借助声誉来提高身价、借助力量然后进身的人,从我这里能得到什么呢?前辈您的学问精深、文章雄健,即使施行于当世,也不是要等待我的声誉来提高身价、借助我的力量然后进身。然而您却屈尊来访,似乎有所责问,难道不是因为急于谋求大道,顾不得选择对象而向我请教吗?求学的人没有不以求道为目的的,但真正达到道的人很少。这不是道离人很远,而是求学的人有所沉溺罢了。文章这种事,难以写好却令人喜爱,容易使人愉悦并自我满足。世上的求学者往往沉溺于其中,一旦文章写得有些工巧,就说我的学问已经足够了。更严重的甚至抛弃一切与此无关的事情,说我是文士,只需专门从事文章。这就是他们很少能够达到大道的原因。从前孔子年老后回到鲁国,六经的编定写作,只用了几年的时间。然而读《易》的人仿佛没有《春秋》,读《书》的人仿佛没有《诗》,为什么用功那么少,却能达到如此极高的境界呢?圣人的文章虽然不是后人所能企及的,但大体说来,道义充实的人,文章并不难写,自然就能达到。所以上古孟子忙于奔走,不暇著书;荀卿大概也是晚年才有著作。至于扬子云、范仲淹,正是勉强模仿语言文字,这是道义修养不足而强作文章的人。后世迷惑的人,只看见前代流传下来的文章,便以为求学只需学习文章,因此越用力越不能达到这种境界。足下所说整天不走出书斋,不能纵横高下都随心所欲,这是道义还不充足。如果道义充实,即使行走于天地之间、进入深渊泉水之中,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前辈您的文章浩浩荡荡、气势充沛,可以说已经写得很好了;而且又立志求道,仍然认为自己的道义修养不够广博,像这样不停止努力,达到孟子、荀子的境界也不会困难。我的求道学习还没有达到境界,但幸好没有甘心停留在自己所喜爱的事物上,也没有沉溺于已有的成就。因为您有能力而不自我停止,又使我的修养稍有进步,实在太幸运了。欧阳修谨白。《上杜中丞论举官书》 欧阳修
修前伏见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者闻介以上书论赦被罢,而台中因举他吏代介者,主簿于台职最卑,介一贱士也,用不用当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介为人刚果有气节,力学喜辨是非,真好义之士也。始执事举其材,议者咸曰知人之明,今闻其罢,皆谓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踈贱当有説,以此罪介曰当罢。修独以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传者皆云介之所论,谓朱梁刘汉不当求其后裔尔。若止此一事,则介不为过也。然又不知执事以介为是为非也?若随以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于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今介足未履台门之阈,而已因言事见罢,真可谓正直刚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执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负执事之知矣。修尝闻长老説,赵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尝为某事择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肯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又不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太祖大怒,裂其奏,掷殿陛下,中令色不动,挿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他日又问,则补缀之复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者。彼之敢尔者,葢先审知其人之可用,然后果而不可易也。今执事之举介也,亦先审知其可举耶?是偶举之耶?若知而举,则不可遽止;若偶举之,犹宜一请介之所言,辩其是非而后已。若介虽忤上而言是也,当助以辩;若其言非也,犹宜曰所举者为主簿尔,非言事也。待为主簿不任职则可罢,请以此辞焉可也。且中丞为天子司直之臣,上虽好之,其人不肖,则当弹而去之;上虽恶之,其人贤,则当举而申之,非谓随时好恶而髙下者也。今备位之臣,百十邪者正者,其紏举一信于台臣,而执事始举介曰能,朝廷信而将用之;及以为不能,则亦曰不能是,执事自信犹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于执事哉?故曰:主簿虽卑,介虽贱,士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况今斥介而他举,必亦择贤而举也。夫贤者固好辨,若举而入台,又有言,则又斥而他举乎?如此则必得愚闇懦黙者而后止也。伏惟执事,如欲举愚者,则岂敢复云?若将举贤也,愿无易介而他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与台事,故敢布狂言,窃献门下。伏惟幸察焉。与四路招讨司幕府李讽、田裴、元积中书。尹 洙得刘伯夀牒取王文政文牍,寻以对送。始,文政等以罪配▯牢城,保寜为兵。会韩公来,以旧狱诉于公。公命覆其罪,苟不至深切,则移籍于广鋭蕃落。文政等皆在泾,于是申上帅府,呼此二人幕府,不俾二人者来,反令取其具狱就泾视之。既而帅命二人者来,止云材弱,射七斗弓箭不满两握,其具狱则详之矣。于是众议曰:具狱往而二人乃来,此必审其初罪不为深切矣。其言材弱射不中程者,虑以广鋭处之也。蕃落旧箭才五尺三寸,近制短指者亦聴狄侯命。二旧卒方之,不少损。又命以射弯九斗弓箭不满二指,在旧卒下等之上。泾内地不知蕃落所用皆短箭,故差缪相逺。若必长箭程之,虽积功至大校,其少且壮者亦不能应格矣。又蕃落中有犯奸若盗,如此北▯军者甚众,决不复疑,但喜得胜兵者二人,遂易其籍。帅府乃询去若二人者罪,安得不为深切?然后乃知帅府之意,不欲▯此二人于蕃落。既已籍之,无如之何,乃答曰:其罪不至极于恶,葢婉其辞,所以恭上命也。不图又命刘伯夀覆其狱。凡泾人之相厚者,皆见责曰:何乃不禀帅命?某闻之甚骇。其言若它事则不敢知,如止此一事,则所以为不禀也?何者?始本路索此二人于泾,帅既不遣,复命取具狱视之。若果以为巨慝,则当下令曰:此不足贷,二人无可遣理,独归其具狱则洙必审视其罪。虽其可贷,犹当奉承帅防,奚必改籍此二卒耶?且韩公非素得视此二人具狱也。命本路究其罪,易其军与不易皆繋于本路也。不易不足为忤意,易之不足为迎合。且本路军与民暨蕃酋以事自诉,以功自理于韩公者多矣,皆下其事于本路,且命详之。其以事自诉得辨者十二三,以功自理应格者十一二,蕃酋所陈其可行者十不一二,皆不以先入之言为主也。
译我从前恭敬地看见您举荐南京留守推官石介担任主簿,近来听说石介因为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台中于是准备举荐其他官吏来替代他。主簿在御史台的职务中最为卑微,石介也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士人;任用不用、是否恰当,本来还不足以损害政事,但可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石介为人刚强果断而有气节,努力学习,喜欢辨明是非,是真正好义之士。起初您举荐他的才能,议论的人都说您有知人之明;如今听说他被罢免,大家都说赦令是天子已经颁行的命令,不是疏远卑贱的人所应当议论的,因此应当以此治石介的罪,说他理当罢免。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只是不知道石介究竟指什么事情而言。传闻的人都说石介所论,是说朱梁、刘汉不应当寻找他们的后裔。如果只是这一件事,石介并没有过错。然而又不知道您认为石介是对还是错。假如您随即认为他错了,那就非常不可取。况且主簿在御史台,虽然不是负责言事的官员,但大体说来,任职台中的人,必须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如今石介的脚还没有踏进御史台的门槛,就已经因为进言而被罢免,真可以说是正直、刚明、不畏避了。衡量石介的才能,不只是可以做主簿,简直可以担任御史。这样看来,是您有知人之明,而石介也没有辜负您对他的了解。我曾听年长者说,赵中令辅佐太祖皇帝时,太祖曾经因为某件事情选择官员。中令列出两位大臣的姓名进呈,太祖不肯任用。后来太祖又问起这件事,中令再次进呈,太祖仍不任用。又过了一天,太祖再次询问,中令仍然进呈,太祖大怒,撕破他的奏牍,扔到殿阶下;中令脸色不变,把笏板插在腰带之间,慢慢拾起碎纸,卷在衣袖中带回中书省。后来太祖又询问,中令便把碎纸缀补起来再次进呈,太祖才大悟,最终任用了那两位大臣。他之所以敢这样做,大概是先审慎地知道那两个人可以任用,然后坚决坚持,不可更改。如今您举荐石介,也是在事先审慎地知道他可以举荐吗?还是偶然举荐的呢?如果是了解他而举荐,就不应当仓促停止;如果是偶然举荐,也应当先请石介说明他所说的话,辨明是非以后再作决定。如果石介虽然触犯皇上,但所说是正确的,就应当帮助他辩解;如果所说不正确,也应当说,所举荐的职位只是主簿,不是负责言事的官。等他担任主簿而不能称职时再罢免,请用这个理由就可以了。况且中丞是替天子执掌正直之法的臣子,皇上即使喜欢某人,如果那人不肖,就应当弹劾罢黜;皇上即使厌恶某人,如果那人贤能,就应当举荐伸张,并不是随着一时的好恶来决定高下。如今在职的官员,有一百几十人,或邪或正,他们的纠察举荐全都取决于台臣;您开始举荐石介,说他有才能,朝廷相信您而将要任用他;等到您又认为他没有才能,也说他不行,您的自信尚且不能坚定;如果以后再议论其他事情,怎么敢指望天子相信您的话呢?所以说:主簿虽然官职卑微,石介虽然地位低下,但士人中真正可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何况如今斥退石介而另行举荐,一定也是选择贤能的人来举荐。贤能的人本来就喜欢辨明是非,假如举荐他进入御史台后,他又有所进言,难道便又斥退他而另行举荐吗?这样下去,必定要找到愚昧、昏暗、怯懦、沉默的人才肯罢休。伏望您,如果想举荐愚昧的人,那我不敢再说什么;如果将要举荐贤能的人,希望不要更换石介而另选他人。当今世上兼任御史的官员,按惯例不参与御史台的事务,所以我才敢把这些狂妄的话陈述在您门下,伏望您幸加察看。《与四路招讨司幕府李讽、田裴、元积中书》尹洙 收到刘伯寿的牒文,索取王文政的文书,随即把它们对照送上。起初,王文政等人因犯罪被发配到牢城,保宁则充作士兵。恰逢韩公来到,把旧案向韩公申诉。韩公命令复查他们的罪行,如果罪行不至于深重,就把他们的名籍改归广锐番落。王文政等人都在泾州,于是向帅府申报;帅府召来我们二人,却不让王文政二人前来,反而命令我们取来完整的案卷,到泾州审看。后来帅府命我们二人前往,只说他们资质羸弱,射七斗弓箭还不到两握,详细案卷却已经说明了这些情况。于是众人议论说:案卷送去以后这两人才来,这一定是审查他们原来的罪行,认为并不深重。他们说资质羸弱、射箭达不到标准,是担心把他们安置到广锐番落。番落旧制所用的箭只有五尺三寸,近来的制度中,箭短一些也听从狄侯的命令。把这两名旧兵同番落士兵相比,他们并没有稍差。又命令他们射九斗弓,箭却不到两指,已经超过旧兵中的下等。泾州内地不知道番落所用的都是短箭,所以差别相距很远。如果一定拿长箭的标准来衡量,即使积功升到大校,年少而强壮的人也不能达到标准。况且番落中有犯奸罪或盗罪、像这样被北方发配充军的人很多,按理绝不会再有疑问;但帅府只是因为得到两个强兵,便把他们的名籍改了。这样看来,帅府后来追问这两个人原来的罪行,怎能不把罪行说得深重呢?到这时我们才知道帅府的意思,是不想把这两个人编入番落。既然已经登记入籍,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答复说:他们的罪还没有达到极恶的程度。这是委婉措辞,用来恭敬地执行上面的命令。没想到帅府又命刘伯寿复查此案。凡是泾州同人关系亲厚的,都来责备我说:“为什么竟然不禀报帅府的命令?”我听了非常惊骇。如果说其他事情我不敢知道,那么只就这一件事情来说,为什么算作不禀报呢?这是因为,起初本路向泾州索取这两个人,帅府已经没有遣送;后来又命令取来完整案卷审看。如果果真认为他们是重罪大恶,就应当下令说:“这种罪不能赦免,两人没有可以遣送的道理;只把完整案卷送回去,尹洙一定会审查他们的罪行。”即便认为他们可以赦免,也应当奉承帅府的意旨,何必改编这两名士兵的名籍呢?况且韩公并不是平素就有权审看这两个人的完整案卷;命令本路查究他们的罪行,改不改他们的军籍,都属于本路的职责。不改,不足以违逆帅府的意思;改了,也不足以说是迎合。况且本路军民以及番落首领因事情来向韩公申诉、因功劳来请求辨理的,多得很;韩公都把事情下交本路,并且命令我们详细审查。其中因事情申诉而得到辨明的,有十分之二三;因功劳申报而符合标准的,有十分之一二;番落首领所陈述的事情,可以施行的不到十分之一二;韩公都没有把先前听到的话当作决定的依据。
文符尽在,可取而覆视岂必以一事为违戾耶?兹事极防,而洙恳恳为言者,诚以害于体为甚大也。昨日经略司行某事,其于法少疑,而事当然者,大吏特以前日王文政等无碍于法,尚尔。今此恐见诘,奈何?洙叱去之。洙谓狄侯曰:「异日此曹有言,必请黥之。虽异日黥之,徒能制一吏如将校何?将校必曰:此一细事,犹不得遂其行,安能使我有畏哉?吾独知畏元帅耳。」此甚足为元帅忧也。自洙临本路,原州、镇戎军决罪,有不足死而特死者,有当死而惨其刑者,洙与狄侯议,皆不问其状,葢知其守将可任以事,当申其权于下也。又有卒犯罪,反持其主校过失者,洙诘之曰:「若主校与汝共为隠,汝惧累以言;或主校滥罚汝,不胜其虐以言,吾皆聴汝。理有罪者,今汝自有罪当罚。主校若贷汝,则过终不闻,是使主校皆畏过,莫敢笞其卒者,此军之大▯也。」狄侯暨诸将皆曰:「善。」然遂杖去之。且大将于士卒,非人人能督察抚循之也,必有主校焉,使军中皆畏其主校,则将无所事矣。夫士卒不畏其主校,则饮博自恣,饮博自恣,则卒至于贫穷,卒至于贫穷,则无所不至焉。为主校者,岂使反畏其下哉?故为将者,必察羣校之贪虐者,自去之,无使其下能持焉,则卒皆有畏矣。是则大将者,不使士卒独畏我而不畏其主校,又不使属郡之兵独畏我而不畏其守将,此治兵之大要也。洙秩虽卑,然于本路言之,与狄侯皆大将之任也。责任既重,朝夕于邉事无不忧者,闻士卒不畏其主校,则小以为忧;闻属郡不畏其守将,则大以为忧。今将使一路之人不畏其大将,则元帅安得而不忧耶?故某所谓于事虽小,而于体甚大者,以此。某得以谏名官,凡事之曲直,犹当于天子廷辨之。今乃不能自辨于元帅,反嗫嚅于幕府,岂畏懦耶?葢元帅之体,不当以事诎于部将,是某凡辨论事,可取直于天子,不可。取直于元帅,幸诸君少留意焉。答张洞书 孙 复两辱手书,辞意勤至。道离羣外,以仆居今之世,乐古圣贤之道,与仁义之文也。明远以尊道扶圣,立言垂范之事问于我。我幸而志于斯也,有年矣。重念世之号进士者,率以砥砺辞赋,睎占科第为事。若明逺頴然独出,不汲汲于彼,而孜孜于此者,几何人哉?然吾惧明逺年少气勇,而欲速成,无以致于文也。故道其一二,明逺熟察之而已矣。天文者,道之用也。道者,教之本也。故文之作也,必得之于心,而成之于言。得之于心者,明诸内者也。成之于言者,见诸外者也。明诸内者,故可以适其用。见诸外者,故可以张其教。是故诗书礼乐大易春秋之文也。总而谓之经者,以其终于孔子之手,尊而异之尔斯圣人之文也。后人力薄,不克以嗣,但当左右名教,夹辅圣人而已。或则发列圣之防防,或则擿诸子之异端,或则发千古之未寤,或则正一时之所失,或则陈仁政之大经,或则斥功利之末术,或则扬圣人之声烈,或则冩下民之愤叹,或则陈天人之去就,或则述国家之安危。必皆临事摭实,有感而作,为论为议为书防歌诗賛颂箴解铭説之类。虽其目甚多,同归于道,皆谓之文也。若肆意搆虗无状而作,非文也,乃无用之瞽言尔,徒汚简册,何所贵哉?明逺无志于文则已,若有志也,必在潜其心而索其道。潜其心而索其道,则其所得也必深。其所得也既深,则其所言也必逺。既深且逺,则庶乎可望于斯文也。不然则浅且近矣,曷可望于斯文哉?噫,斯文之难至也久矣。自西汉至李唐,其间鸿生硕儒齐肩而起,以文章垂世者众矣。然多以杨墨佛老虗无报应之事,沈谢徐庾妖艶邪哆之言,杂乎其中。至有盈箱满箧,发而视之,无一言及于教化者,岂非无用瞽言,徒汚简册者乎?至于终始仁义,不叛不杂者,惟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而已。由是而言之,则可容易至之哉?若欲容易而至之,则非吾之所闻也。明逺熟察之,无以吾言为忽。上孔中丞书 石 介
译所有文书都在这里,可以取来重新查验,难道一定要因为一件事情就说我们违逆吗?这件事表面上极小,而我恳切陈说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它对整体制度的损害极大。昨天经略司办理某件事情,在法律上略有疑问,但事情按理本来应当如此,大吏特意说:前些日子王文政等人的事情在法律上没有妨碍,尚且还如此。如今这件事恐怕会被责问,怎么办呢?我把他斥退了。我对狄侯说:“将来这帮人如果有所议论,一定请求给他们刺字。即使将来给他们刺字,也只能制服一个吏员,对将校又能怎样呢?将校一定会说:这么一件小事尚且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办成,又怎么能使我害怕呢?我只知道害怕元帅罢了。”这实在足以成为元帅的忧虑。我来到本路任职以来,原州、镇戎军判决罪案,有不该处死却特意处死的,有该处死却把刑罚加重的;我同狄侯商议,都没有追究其具体情状,大概是知道那些守将可以任事,应当把权力下放给他们。又有士兵犯罪,反过来拿他的主校的过失来为自己辩解;我责问他说:“如果你的主校同你一起隐瞒,你害怕受到牵连而来告发;或者主校滥施刑罚,你受不了他的虐待而来告发,我都听你的申诉。按理说有罪的人,现在你自己有罪,应当受罚。如果主校宽赦你,你的过错最终便无人知道,这就会使主校都害怕承担过错,不敢鞭打士卒,那是军队的大弊病。” 狄侯和各位将领都说:“好。”但最终还是杖责后把他赶走。大将对于士卒,不可能人人都亲自督察、安抚、照料,必须有主校来负责;如果军中人人都畏惧自己的主校,将领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士卒不畏惧主校,就会饮酒赌博、任意放纵;饮酒赌博、任意放纵,最终就会陷入贫困;陷入贫困,就会无所不为。做主校的,难道能反过来害怕他的下属吗?所以做将领的,必须察知各级军官中贪婪暴虐的人,亲自把他们罢免,不让他们的下属能够抓住把柄控制他们,这样士卒才都会有所畏惧。这就是说,大将不能只让士卒畏惧自己而不畏惧主校,也不能只让所属郡县的士兵畏惧自己而不畏惧守将,这是治理军队的根本要领。我的官秩虽然低,但就本路而言,同狄侯一样都担负着大将的职责。责任既然重大,早晚对于边防事务没有不忧虑的;听说士卒不畏惧自己的主校,便把它看作小忧;听说属郡不畏惧自己的守将,便把它看作大忧。如今如果要使一路的人都不畏惧自己的大将,元帅又怎能不忧虑呢?所以我所说这件事虽然小,而对于整体体制却很重大,就是这个道理。我既以进谏之名任官,凡是事情的曲直,本来应当到天子的朝廷上辨明。如今我竟然不能在元帅面前自行申辩,反而在幕府面前支支吾吾,难道是因为畏惧怯懦吗?大概是因为元帅的身份,不应当在事情上被部将驳倒。所以我凡是辨论事情,都可以到天子面前求取公正,却不可以到元帅面前求取公正。希望诸位稍稍留意。《答张洞书》 孙复 两次承蒙您寄来亲笔信,文辞和情意都十分恳切周到。您说自己远离群体之外,像我这样生活在当今时代,却喜爱古代圣贤的道和仁义的文章。明远又向我询问尊崇大道、扶助圣人、著书立说以垂示后范的事情。我有幸立志于此,已经有多年了。再想一想,世上号称进士的人,大多把磨炼辞赋、希望取得科第当作要务。像明远这样卓然独出,不急切追求那些事情,却勤勉致力于此道的人,能有几个呢?然而我担心明远年少气盛,想要很快成功,反而没有办法达到文章的境界。所以把其中一二点告诉你,你仔细考察就是了。天文,是道的作用;道,是教化的根本。因此文章的写作,一定要先在心中获得道,然后形成于言辞。在心中获得的,是在内心明白它;形成于言辞的,是在外部表现出来。在内心明白,所以可以适应实际作用;在外部表现,所以可以推广教化。因此《诗》《书》《礼》《乐》《大易》《春秋》,都是文章。总称为“经”,是因为最终经孔子之手整理编定,尊崇它们而区别于其他著作罢了;这就是圣人的文章。后人的力量薄弱,不能继承圣人的事业,只应当从旁维护名教,夹辅圣人罢了。有的阐发历代圣人尚未明白的深义,有的指斥诸子的异端,有的揭示千古以来尚未觉悟的道理,有的纠正一时的过失,有的陈述仁政的大法,有的斥责功利的末术,有的发扬圣人的声名功业,有的抒写下层百姓的愤懑叹息,有的陈述天与人的取舍进退,有的叙说国家的安危。一定都是遇到事情便考察事实,有所感触才创作,写成论、议、书、赋、歌、诗、赞、颂、箴、解、铭、说之类。虽然名目很多,却都归于道,这些都称作文。若是放纵心意,虚构无据地写作,那就不是文章,而是无用的瞽言罢了,只是白白污损书册,有什么可贵呢?明远如果无意于文章也就罢了;如果有志于此,就一定要潜心探求其中的道。潜心探求其中的道,所得一定深;所得既深,所说也一定远;既深且远,这才差不多可以指望达到文章的境界。否则便会浅薄而近俗,怎么能够指望达到文章的境界呢?唉,达到文章的境界已经很难很久了。从西汉到李唐,其间博学的大儒接踵而起,凭文章流传后世的人很多。然而其中多夹杂杨、墨、佛、老虚无报应之事,以及沈、谢、徐、庾妖艳邪僻的言辞。甚至有的文章装满箱箧,打开来看,却没有一句涉及教化,难道不是无用的瞽言、白白污损书册吗?至于始终讲仁义、不背离也不夹杂其他内容的,只有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罢了。由此说来,文章的境界难道可以轻易达到吗?如果想轻易达到,那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明远请仔细体察,不要把我的话看得轻率。上孔中丞书 石介
夫子之道不行于当年,传于其家,直四十余世以俟子孙,如此其逺也。夫子没后,世有子思焉,安国焉,頴逹焉,止于发扬其言而已。有汉相光,唐相纬,虽得位,亦不能尽行其道。夫子之道,其肯鬰然蟠伏于其家,乃跃起奋出,散漫于天下,天下人皆可以得之。汉髙祖,唐太宗,能得之于上,以之有天下三百年。孟轲,扬雄,文中子,韩愈,能得之于下,以之有其名于亿万世。唯孔氏子孙无有得之者,俟四十余世,仅二千年。閤下乃得之。今夫子之道不専在于閤下也,閤下又且赫然有声,烈于天下,复得位于朝,见用于天子。閤下徒能得夫子之道,其将以夫子之道事于圣君,施于天下,俾国家为二帝,为三王,为两汉,为钜唐矣。夫子之志曰:「吾志在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世衰道防,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夫子惧之,而又时无君已,无位不能诛不能正,乃作春秋焉。所以正王纲,举王法,故春秋成,乱臣贼子惧。为司冦,则七日而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摄相事,则齐终不敢窥兵河南。当时之君则昏也,当时之位则摄也,尚不及閤下得明君,有大位。为中丞,逾月而未闻有举焉。閤下在朝,朝廷尚有奸臣敢在位,天下蠧贼未悉除,是夫子道犹未克尽举。岂夫子直四十余世,仅二千年以俟閤下?閤下宜念之。且天子之设御史府,尊其位,崇其任,不与他府并。旧有大夫,则中丞亚大夫而领其属;今大夫阙,则中丞其长也。故中丞之任特重焉,中丞之责尤重焉。君有佚豫失徳,悖乱亡道,荒政咈谏,废忠慢贤,御史府得以谏责之。相有依违顺防,蔽上罔下,贪宠忘谏,専福作威,御史府得以紏防之。将有骄悍不顺,恃武肆害,玩兵弃战,暴刑毒民,御史府得以举劾之。君至尊也,相与将至贵也,且得谏责紏劾之余,可知也。御史府之尊严也如。轩陛之下,庙堂之上,进退百官,行政教出,号令明制度,纪赏罚有不如法者,御史得言之。御史府视中书、枢密,虽若卑,中书、枢密亦不敢与御史府抗威争礼,而反畏悚而尊事之。御史府之重,其无与比然,须得如閤下者居之,始贵矣。《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虗行。」《礼》曰:「人存则政举。」閤下,圣人之后,又能得圣人之道,以方重刚正,公忠清直,烈烈在于朝,为天子献可替否,賛谋猷,持纲纪。天下想望其风采者,十五年间简于清▯,期将大用。且歴试于外,更观其能,违更三大藩,皆卓然有治声,闻于天府,浃于日下。御史府中丞虗位,日班于紫宸殿下,佩金煌煌,行声锵锵,且有百数。天子弗録之,乃南走三百里,以驿召閤下,直入其府,登其位。自陛下独决万几,来登崇俊良,黜逐纎人,革故鼎新,百度修举,太平之望日月以隆然。而天人之心犹鬰然不大舒释者,以閤下尚稽大任也。至是,天人之心始大舒释矣。閤下自初及终,皆以直道进。《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介尝闻朝大夫语曰:「有某官为某官时,忠鲠直谠,謇謇敢言,触龙逆鳞,不避诛死。由是人主知之,声名蔼然,耸动朝野。」不四五年,取显仕,今为某官,位弥髙,身弥贵,禄厚惠渥,私庭曳青绶者五六人,门前炎炎可灸手。顾此势力荣宠,有所惜也。如有物塞其耳,如有叶蔽其目,如有钳缄其口,朝廷有阙政,国家有遗事,若不闻,若不覩,而不复言,则向之忠鲠谠直,謇謇敢言,乃沽名耳,其以为速进之媒乎?噫!士之积道徳富仁义于厥身,葢假于权位以布诸行事,利于天下也。岂有屑屑然谋夫衣食者欤?正色直已,立于朝廷,行其道,乃使天下有此论,庸无伤乎?古今君子少,小人多,君子常不胜小人,小人不惟常胜君子,而又不能容之。恶直丑正,嚚嚚实繁。幸而有一君子在于朝,则百小人排之,非鐡心石肠刚。正不折,未有不随而靡者,小人不容君子也。如是而不能死节以永终誉,中涂晚节须有渝变,宜其为小人之所排也。今有人,位未显,身在下,能坚正不顾其身,敢直言极谏,犯天子顔色,封章抗防,论天下利害。羣小人必丛立指防曰:「此人速进也,沽虗名也,非以行道也。」吁!吾徒不见容于小人,也不敢信于天下也。固若是乎?学周公孔子之道,不用则巻而懐之,用则肯已乎?实将施及国家,布于天下,以左右吾君,绥吾民矣。羣小人排毁不已,无足怪也。閤下亦当大警戒之,勿使天下有所论,则君子幸甚,天下幸甚。答韩持国书 苏舜钦
译孔子的道在当时没有得到施行,只能在孔氏家中流传,直至四十多代来等待子孙,是如此久远。孔子去世以后,世上有子思、安国、颖达,也不过止于阐发他的言论而已。汉代有丞相霍光,唐代有丞相李纬,虽然取得了地位,也不能完全施行他的道。孔子的道,难道甘心郁结盘伏在他家中吗?于是跃然而起,奋发显现,流布天下,天下人都可以得到它。汉高祖、唐太宗能在上位者中得到它,凭此拥有天下三百年;孟轲、扬雄、文中子、韩愈能在下位者中得到它,凭此使自己的声名流传亿万世。唯独孔氏子孙没有能够得到它,等待了四十多代、将近二千年,如今阁下得到了它。现在孔子的道并不专属于阁下,阁下又声名显赫,名声超过天下之人,并且重新取得朝廷中的地位,受到天子的任用。阁下若能得到孔子的道,就应当用孔子的道来侍奉圣明的君主,施行于天下,使国家成为有如二帝、三王、两汉和盛唐的国家。孔子的志向说:‘我的志向在于《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业。世道衰败,道义沦丧,邪说和暴行兴起,臣子杀害君主的有了,儿子杀害父亲的也有了。孔子对此感到忧惧,可是当时又没有君主可以依靠,自己没有职位,不能诛罚,也不能匡正,于是作《春秋》。用来端正王纲,彰明王法,所以《春秋》写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孔子任司寇时,七天之内就在两观之下诛杀了少正卯;代理宰相职务时,齐国始终不敢窥伺河南。那时的君主是昏庸的,那时的职位也是代理的,尚且如此,何况阁下遇到明君而拥有高位呢?阁下任中丞已经超过一个月,却还没有听说有所举发。阁下在朝廷,朝中还有奸臣敢于居位,天下的蠹贼还没有全部铲除,这说明孔子的道仍未能完全施行。难道孔子直等了四十多代、将近二千年,就是为了等待阁下吗?阁下应当想到这一点。况且天子设置御史府,尊崇它的地位,重视它的职任,不与其他官府相同。过去设有御史大夫时,中丞位居大夫之下而统领属官;如今大夫职位空缺,中丞就是御史府的长官。因此中丞的职任特别重大,中丞的责任更加重大。君主安逸放纵而失德,悖乱而无道,荒废政事而违逆劝谏,废弃忠臣而怠慢贤者,御史府都可以劝谏并责问他。宰相有依违两可、顺从权势的行为,蒙蔽上级、欺骗下属,贪恋宠幸而忘记进谏,专擅福权而作威作福,御史府都可以纠察他。将领骄横强悍而不顺从,倚仗武力肆意作害,轻视军备、放弃作战,滥施刑罚、毒害百姓,御史府都可以举发弹劾。君主是最尊贵的,宰相和将领是最显贵的官员,尚且可以在劝谏、责问、纠察、弹劾之外加以制约,由此便可知道御史府的尊严了。在轩陛之下、朝廷之上,百官的进退,政令教化的发布,号令制度的明确,以及赏罚纲纪,只要有不合乎法度的地方,御史都可以进言。御史府看起来比中书、枢密院地位稍低,但中书、枢密院也不敢与御史府抗衡威势、争论礼数,反而畏惧恭敬地尊奉它。御史府的重要,没有可以相比的;但必须有像阁下这样的人担任它,御史府才真正尊贵。《易》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就不会凭空运行。’《礼》说:‘有贤人在,政事才能兴举。’阁下是圣人的后代,又能得到圣人的道,凭着端庄厚重、刚正不阿、公正忠诚、清廉正直,声势赫赫地立于朝廷,为天子提出可行的意见、纠正不可行的意见,赞助谋略,执掌纲纪。天下仰望您的风采已有十五年,清要之职正选取您,期待将要重用您。并且您历经外任考验,更加显出才能,接连治理三大藩镇,都卓然有治绩声名,传到天府,遍及京城。御史府中丞职位空缺,每天在紫宸殿下列班的官员,佩带金印光彩闪耀,行走时声响铿锵,已有数百人。天子没有录用他们,却向南行三百里,用驿传召阁下,直接进入御史府,登上中丞之位。自从陛下独自裁决万机以来,连续起用和推崇贤能,贬斥驱逐琐屑小人,革除旧弊、创立新政,各项制度都得到整治兴举,太平的希望一天天兴盛起来。然而天人之心仍然郁结,不能完全舒展开来,是因为阁下还迟迟未接受重任。到了现在,天人之心才开始大大舒畅。阁下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凭直道进身。《诗》说:‘没有谁没有好的开端,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我曾听朝中大夫说:‘某人在担任某官时,忠诚耿直、直言无隐,正直敢说,触犯君主的威严,也不躲避诛杀。因而君主了解他,声名盛大,震动朝廷内外。’不到四五年,便取得显要官职;如今担任某官,地位越来越高,身份越来越尊贵,俸禄丰厚、恩惠优渥,私宅中佩青绶的家人有五六个,门前显赫得热气灼手。然而如果顾惜这些权势荣宠,就会像有东西堵住耳朵,像有树叶遮住眼睛,像有钳子封住嘴巴;朝廷有失当的政事,国家有遗留的问题,仿佛听不见、看不见,也不再进言,那么从前的忠诚耿直、正直敢言,就只是沽名钓誉罢了,难道是把它当作谋求迅速升迁的媒介吗?唉!士人把道德和仁义积聚在自身,本来就是借助权位来施行于政事,使天下得到利益。难道会有人斤斤计较地谋求自己的衣食吗?神色庄严、坚持正道,站在朝廷上施行自己的道,却让天下人产生这种议论,难道没有损害吗?古今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常常不能胜过小人;小人不只是常常胜过君子,而且不能容纳君子。他们厌恶正直、憎恨正派,巧言邪说实在很多。幸而朝廷中有一个君子,百个小人便会群起排斥他;若不是铁心石肠、刚正不屈,没有不随之倒下的。小人不能容纳君子,君子若不能为气节而死以保持终身的声誉,中途或晚节发生改变,就应当会被小人排斥。如今有的人地位还不显贵,身处下位,却能坚守正直而不顾自身,敢于直言极谏,触犯天子的脸色,上奏封章抗争,议论天下利害。群小人一定会聚在一起指责说:‘这个人是在谋求迅速升迁,是在沽取虚名,不是为了施行道义。’唉!我们这些人既不被小人容纳,也不敢取信于天下,难道本来就应该这样吗?学习周公、孔子的道,不被任用时就收敛才华、藏于心中,被任用时难道会停止吗?必将施及国家,布于天下,以辅佐我们的君主,安定我们的百姓。群小人不断排斥诋毁,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阁下也应当对此高度警戒,不要让天下产生那样的议论,这样君子幸甚,天下幸甚。答韩持国书 苏舜钦
近得京信,长姉奄逝,中懐殒裂,不堪其哀。更承慰问,重增号絶。且防见责,以兄弟在京,不以义相就,以尽友悌之道。独羁外数千里,自取愁苦。持国,予之素所畏者也。今言如是,疑非出于持国也。然笔迹趣向,皆持国,又不足疑。是持国知其一,未知其他。予不得不为持国班班而言也。予亦人也,非翼而飞,蹄而驰者也。岂无亲戚之情?岂不知会合之乐也?虽是禽兽,亦安肯舍安逸而就愁苦哉?此语去离物情逺矣,岂当出于持国之口耶?昨在京师官时,不敢犯人顔色,不敢议论时事,随众上下,心志蟠屈不开,固亦极矣。不幸适在疑嫌之地,不能决然早自引去,致不测之祸捽去下吏,无人敢言,反讐一波共起,谤议被废之后,喧然未已,更欲寘之死地然后为快。来者往往钩探言语,欲以传播,好意相存防者防希矣。故闭戸或密出,不敢与相见,如避兵冦,惴惴然惟恐累及亲戚耳。偷俗如此,安可久居其间?遂超然逺举,羁泊于江湖之上,不惟衣食之累,实亦少避其机穽也。况血属之多,持国见之矣。屋庐之隘,持国亦见之矣。资入之薄,持国又见之矣。常相团聚,不衣与食可乎?不可也。食虽足,闭闗常不与人相接见可乎?不可也。既与人接,不与之言可乎?又不可也。既与之言,不与之往还可乎?又不可也。既与之言语往还,人人皆如持国则可。今持国尚有此语,况亲也,义也,识也不迨持国者多矣。使之加酿恶言,喧布上下,不能自明,则前日之事未为重也。便都无此事,亦终日劳苦,应接之不暇,寒暑奔走,尘土泥淖中不能了人事,羸马傲仆,日栖栖取辱于都城,使人指背笑我,哀闵我,亦何顔靣安得不为之愁苦哉?此虽与兄弟亲戚相逺,而伏臈稍充足,居室稍寛,又无终日应接奔走之劳,耳目清旷,不设机闗以待人,心安闲而体舒放,三商而眠髙。舂而起,静院明牕之下,罗列图史琴樽以自愉。逾月不迹公门,有兴则泛小舟出盘阊,吟啸闲适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销忧,莼鲈稻蟹足以适口。又多髙僧隠君子,佛庙胜絶,家有园林,珍花竒石,曲池髙台,鱼鸟留连,不觉日暮。昔孔子作《春秋》,而夷呉,又曰「吾欲居九夷」。观今之风俗,乐善好事,知予守道好学,皆欣然愿来过从,不以罪人相遇。虽孔子复生,是亦必欲居此也?则持国以彼此较之,孰为然否哉?人生内自得,外有所适,固亦乐矣。何必髙位厚禄,役人以自奉养,然后为乐?今虽侨此,亦如仕宦南北,安可与亲戚常相守耶?持国明年终防,昆仲亦必游宦,何以尽友悌之道也?况予窘迫,势不得如持国之意,必使我尸转沟洫,肉餧豺虎,而后可也?何其忍耶?尝观《棠棣》之诗云:「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谓兄弟以恩,当有急难之时,必相拯救。五章云:「防乱既平,既安且寜。」虽有兄弟,不如友生。谓朋友尚义,及安寜之时,以礼义相琢磨也。予于持国,外兄弟也,当急难之时,不相拯救,今又于未安寜之际,欲以义相琢磨,虽古人所不能及。予欲不报,虑浅。吾持国也,前得子华诗意亦然,未暇述,今遂并此以逹子华。予非躁而忉咄者,察之。
宋文鉴巻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五宋 吕祖谦 编
译近来收到京中的来信,长姐突然去世,我内心悲痛欲裂,不能承受这种哀伤。又承蒙您来信慰问,使我更加号哭悲绝。并且又被责怪,说兄弟都在京城,却不按照义理相互亲近,以尽友爱兄弟之道;独自羁留在数千里之外,是自取愁苦。持国,您向来是我敬畏的人。如今这些话说成这样,我怀疑不是出自您的口中;可是笔迹和语气都确实是您,又不能怀疑。看来您只知道一方面,而不知道其他情况。我不得不为您详细说明。我也是人,不是能飞的鸟、能奔驰的兽,难道没有亲戚之情吗?难道不知道团聚的快乐吗?即使是禽兽,又怎么肯舍弃安逸而趋向愁苦呢?这话已经远离人情,难道应当出自持国您的口吗?从前我在京城任官时,不敢触犯别人的脸色,不敢议论时事,随众人上下,心志郁结而不能舒展,已经到了极点。不幸正处在容易被猜疑嫌忌的地位,不能果断地早日引退,终于遭遇意外祸患,被逮捕下狱,没有人敢为我说话;反而仇敌一齐兴起,在我被贬废之后仍喧闹不止,还想把我置于死地才快意。后来的人往往钩探我的言语,想把它传播出去,真正怀着好意来关怀我的人已经很少了。所以我有时闭门不出,有时秘密外出,不敢同他们相见,就像躲避兵寇一样,惴惴不安,只怕牵累亲戚罢了。这样的浇薄风俗,怎么能长久居住其中?于是我超然远行,羁泊在江湖之上;不只是为了避免衣食上的困累,实际上也是稍微躲避那些陷阱。何况我的血亲很多,持国您已经见过了;房屋狭窄,您也见过了;收入微薄,您又见过了。经常聚在一起,能不穿衣、不吃饭吗?不能。即使食物足够,闭门常常不与人相见,可以吗?不可以。既然与人接触,却不和他们说话,可以吗?也不可以。既然和他们说话,又不与他们往来,可以吗?还是不可以。既然与人言语往来,人人都像持国您这样才行;如今持国您尚且有这种话,何况亲情、义理、见识都不及您的人还很多。假使他们再添油加醋地编造恶言,使之上下喧传,而我又不能自行辩明,那么前些日子的事情还不算严重。即使完全没有这些事,我也会整天辛劳,应接不暇,寒暑中奔走,在尘土泥泞里不能料理人事,瘦弱的马、傲慢的仆人,使我天天忙忙碌碌地在都城中自取羞辱,让人指指点点地嘲笑我、怜悯我,我又怎能不为此愁苦、有什么脸面安心呢?如今虽然与兄弟亲戚相隔遥远,但俸禄稍微充足,居室稍微宽敞,又没有整天应酬奔走的劳累,耳目清静开阔,不设置机关来防备别人,心情安闲而身体舒展,三更时便安然入睡。天亮便起床,在幽静庭院明亮窗户之下,陈列图书、史籍、琴和酒器来自我娱乐。一个多月不踏入官府,有兴致时便驾小船出盘阊,在江山之间吟咏长啸,悠闲自适。洲渚上的茶和乡野酿的酒足以消除忧愁,莼菜、鲈鱼、稻米、螃蟹足以满足口腹。又有许多高僧和隐士君子,佛寺美好绝伦;家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池高台,鱼鸟令人流连,不知不觉便到了日暮。从前孔子作《春秋》,居住在夷地和吴地,又说:‘我想居住在九夷。’观察如今这里的风俗,乐于行善、喜好美事,知道我守道好学,都欣然愿意来与我交往,不把我当作罪人来相待。即使孔子复生,大概也一定想居住在这里吧?那么持国您把两地相比较,究竟哪一种更好,难道还不明白吗?人生在内心能够自得,在外又有所适意,本来也是快乐的。何必要身居高位、享有厚禄,役使别人来奉养自己,然后才算快乐呢?如今我虽然寄居在这里,也不过像在南北各地做官一样,哪里能够和亲戚长久相守呢?持国您明年最终也要赴任,兄弟们也一定要出游做官,怎么能够完全尽到友爱兄弟的道义呢?何况我正困窘,形势不允许按照持国您的心意行事,难道一定要等我死后尸体转入沟渠、肉被豺狼老虎吃掉,才可以吗?这未免太残忍了吧?我曾读《棠棣》诗说:‘如今所有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 这句话是说,兄弟凭借恩情,在有急难的时候,一定要相互救助。第五章说:‘祸乱已经平定,已经安宁太平。’又说,即使有兄弟,也不如朋友。意思是朋友崇尚义气,在安宁的时候,用礼义相互砥砺。我和持国,是表兄弟;在有急难的时候,您不来救助,如今又在尚未安宁之际,想用义理来相互砥砺,这种情形即使古人也做不到。我若不回信,是考虑得太浅了。我对持国您说这些话,先前读到子华的诗意也是这样,只是没有来得及述说;如今便连同这些话一起告诉子华。我不是性情急躁、喜欢喋喋不休的人,请您仔细体察。《宋文鉴》卷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鉴》卷一百十五 宋代吕祖谦编
书与吴九论武学书 刘 敞前此有人自京师至,言朝廷制作武舞,教之庠中者,小人窃喜,以谓太祖太宗功业轶三王,徳厚侔天地,而庙乐未立,雅颂未备,公卿大夫乃宜冬不裘,夏不葛,而日夜谋之所以使名声洋溢与万世无穷,百姓有以咏歌,四夷有以观聴也。而濶然寖乆,功烈掩塞,是必天子感焉而作乐,崇徳以荐之宗庙,肆之上帝矣。周室既衰,管弦之书遂亡,于今千嵗焉,而吾徒乃且复得阅其蹈厉,亲其文物,是千一之会也。以足下方为学官,所以欣然奉书,求粗问制度,亦欲夸动下国,奋扬辉光。今辱求讯,乃知传者之误,而国家自以邉鄙未靖,故立武学以校骁鸷之士,孙吴贲育之俦,小人失望,又重感叹。昔三代之王,建辟雍成均,以敦化者,危冠逢掖之人,居则有序,其术诗书礼乐,其志文行忠信,是以无鄙倍之色,鬪争之声,犹惧其未也,故贱诈谋,爵人以徳,褒人以义,轨度其信,壹以待人,故曰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民知所底而无贰心,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未曾闻夫武学之制也。夫缦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按剑而疾眎者,此所谓勇力之人也。将教之以术,而动之以利,其可得不为?其容乎?其容可得无变其俗乎?吾恐虽有智者,未易善其后也。而况建博士之职,广弟子之员,本之不知教化,既寖弱矣。夫战国之时,天下竞于驰骛,于是乎有纵横之师,技击之学,以相残也。虽私议巷説,有司不及,然风俗犹以是薄,祸乱犹以是长,学者之所甚疾,仁人之所忧而辨也。若之何其效之?且昔先王务教胄子以道,而不及武者,非无四夷之患,诚恐示民以佻也。今既示之佻矣,道其已乎?四方之人何观焉?且足下预其议而不能救欤?吾所甚惑也。足下书曰:“时事日新,恨不我见。”此独非新事乎?吾既见之矣,故聊以裁答。答赵内翰书 蔡 襄伏防示下,众荐黄晞奏章。晞,闽人,与之游甚久,以书自喜,不苟于人,诚高世懐道之士。足下荐之于朝,庶乎盛时无有遗材。足下之存心,不特为晞发也。然其奏曰:「石介在国子监时,请晞表率生徒,晞以介诈善,不直为事非是,遂拒之弗往。」乃晞之先见知人,识虑高逺也。襄以谓斥介而引晞,意所未喻。介好论议当时人物,故众毁丛至。原其所以为心,欲君侧无奸邪,人人为忠孝,百姓无疾苦,教化明白信,周公孔子之言,谓太平可立致,而不度世务行之难易。此介之所以修诚立节之大略也。所抵牾者,夏竦党辈耳。一旦介去朝,奸人巧伪,百端妄造谤毁,必欲赤其族,然后快意。赖天子圣明,辨是非,故介乆而自白。嗟乎,谓介诈善何也?夫诈善者,将图冨贵,取名誉也。介生不免寒饥,而死几斵棺,子孙流离。诈善者固如是耶?守已信道而不顾世俗者,伯夷叔齐是也。且数百年,孔子称之,其论遂定。若介信道而守死者也,其亦有待于后世乎?昔介之存,襄以同年进士,兄事而友之。自介之亡,未见有如介之自信者。介复生,当师事之不暇。以苟容无所自立为责,况敢毁之?晞避介聘,为学正,不肯为介下耳。此特小小者,岂足为晞高识逺虑哉?足下与介踈,知之不至,然天下公议,固当有闻。足下语论众所瞻望,讵可雷同?今毁介之人满朝,使某箝口,固不为少。虽开口明介,介岂遂明?然卖死友以合贵权,此襄所不为,而足下所见知之者也。近为寒气薄中,日再食粥者七矣。奉教不知疲惫,感叹颠倒。答刘蒙书 司马光昔张伯松语陈孟公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马文渊戒兄子,欲其效龙伯高之周慎谦俭,不欲其效杜季良忧人之忧、乐人之乐也。光愚无似,何足以望万一于古人?然私心所慕者,伯松、伯高而不敢为孟公、季良之行也。况防时始能言,则诵儒书,习谨敕;长而为吏,则读律令,守防墨龊龊然,为鄙细之人,侧足于庸俗之间,不为雄俊竒伟之士所齿目。为日乆矣,不意去嵗足下自大河之北,洋洋而来游于京师,负其千镒之宝,欲求良工大贾而售之,乃幸顾于陋巷,因得窃读足下之文,窥足下之志:文甚高,志甚大,语古则浩博而渊防,论今则明切而精至,诚不能不口夸而心服。譬如窭人之子,终日环绕,爱玩咨嗟,传布讫无一钱,敢问其直之高下,亦终于无益而已矣。今者足下忽以亲之无以飬,兄之无以塟,弟妹嫂侄之无以恤,策马裁书,千里渡河,指某以为归,且曰:「以鬻一下婢之资五十万畀之,足以周事。」
译书 与吴九论武学书 刘敞 此前有人从京师来,说朝廷正在制作武舞,并在学校中教授。小人暗自欣喜,认为太祖、太宗的功业超过三王,德行厚重如同天地,而宗庙乐章尚未建立,雅颂尚未完备,公卿大夫本来应该冬天不穿皮裘、夏天不穿葛衣,日夜谋划怎样使声名流传万世无穷,让百姓有所咏歌,四方夷人有所观听。可是这件事宽缓拖延已久,功业光辉被掩蔽,这一定是天子有所感动而制作音乐,尊崇德行以荐享宗庙、陈列于上帝了。周室衰微以后,管弦乐谱便失传了,到如今已有千年,而我们这些人现在竟又能看到它的舞蹈动作,亲自接触它的礼乐文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您正担任学官,所以我欣然写信,请求大略询问制度,也想借此使下国受到震动,奋发彰扬光辉。如今承蒙您来信询问,才知道传闻错了;原来国家认为边疆尚未安定,所以设立武学来选拔勇猛强悍的人才,即孙武、吴起、孟贲、夏育一类的人。我不免失望,又深为感叹。从前三代的君王建立辟雍、成均来敦厚教化,戴高冠、穿宽袖衣的士人居处有秩序,所学的是诗书礼乐,所立的志向是文、行、忠、信,因此没有鄙陋悖逆的神色和斗争的声音;还担心教化不够,所以鄙弃诈谋,依据德行授予爵位,依据义理褒奖人,规范人的诚信,用一贯的原则对待众人。因此说,勇力如果用来危害上级,就不能登上明堂;百姓知道自己的归宿而没有二心。这样,教化不严厉也能成功,政令不苛刻也能治理,从未听说过设立武学的制度。那种戴缦胡缨、穿短后衣,瞪着眼睛说话,难以按住宝剑而目光凶疾的人,就是所谓有勇力的人。将要教给他们武艺,又用利益来驱动他们,怎么能不发生问题?怎么能容许这样做?这种风气难道能够不改变吗?我恐怕即使有智者,也不容易妥善处理后果,何况还要设立博士之职,扩大弟子名额,而根本上却不懂得教化,教化已经逐渐衰弱了。战国时期,天下竞相驰骋争逐,于是有了纵横家的学说、技击之术,用来互相残害。即使只是私下议论、街巷传说,官府来不及过问,风俗仍因此变得浅薄,祸乱仍因此滋长,这正是学者极其厌恶、仁人忧虑并加以辨析的事情。怎么能反而去仿效它呢?况且从前先王致力于用道义教育贵族子弟,却不涉及武事,并不是没有四方夷人的祸患,实在是害怕向百姓显示轻佻。如今既然向他们显示轻佻了,道义难道还存在吗?四方之人将会怎样看待我们呢?况且您参与了这项议论,却不能挽救它吗?这是我最困惑的地方。您的信中说:‘时事日新,只恨不能亲眼见到。’这难道不是一件新事吗?我已经看到了,所以姑且写来答复。答赵内翰书 蔡襄 恭敬地拜读您送下来的黄晞荐举奏章。黄晞是闽人,我与他交游很久;他以文章自负而感到自得,不随便迎合别人,确实是超出当世、心怀道义的士人。您把他荐举给朝廷,希望盛明之时不遗漏人才。您的用心,不只是替黄晞发扬声名。然而奏章中说:‘石介在国子监任职时,请黄晞表率学生,黄晞认为石介是假装行善,不正直,所作所为不对,于是拒绝前往。’这正是黄晞能够预先识人、见识深远的地方。襄认为,贬斥石介而荐举黄晞,其中的用意我不能理解。石介喜欢议论当时的人物,所以众人的诋毁纷纷而来。推究他的用心,是想让君主身边没有奸邪,使人人都忠孝,使百姓没有疾苦,使教化明白而诚信;他相信周公、孔子的言论,认为太平可以立即建立,却没有估量世务实行起来的难易。这就是石介修养真诚、树立气节的大概情形。他所抵触的,只是夏竦一党罢了。石介一旦离开朝廷,奸人便巧诈虚伪,千方百计捏造谤毁,一定要把他的宗族置于死地才觉得痛快。幸赖天子圣明,辨明是非,所以石介过了很久终于自行洗清了罪名。唉,说石介假装行善,是什么意思呢?假装行善的人,是要谋求富贵、取得名誉。石介活着时不免受寒挨饿,死后几乎连棺材都被砍毁,子孙流离失所。假装行善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吗?守住自身、信奉道义而不顾世俗的人,伯夷、叔齐就是这样。几百年来,孔子称许他们,这个评价于是确定下来。如果石介确实是信奉道义、至死守持的人,那么他也有待于后世评定吗?从前石介在世时,我和他是同年进士,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他,并和他交为朋友。自从石介去世以后,我没有见过像他这样自信守道的人。假如石介复生,我侍奉他为老师还来不及,哪里敢以苟且容身、没有立场来责备他,更何况敢诋毁他呢?黄晞避开石介的聘请,担任学正,是不肯屈居石介之下罢了。这只是小事,哪里足以说明黄晞见识高远、谋虑深长呢?您与石介交往疏远,对他的了解不够深;然而天下公论,本来应当有所听闻。您的言论是众人所仰望的,怎么可以随声附和呢?如今满朝都是诋毁石介的人,即使使我闭口不言,也并不算少一个。即使我开口为石介辩明,石介难道就能因此完全明白于天下吗?然而出卖死去的朋友来迎合权贵,这是我蔡襄不肯做的,也是您所了解我的地方。近来寒气侵入身体,每天吃两次粥已经七天了。承蒙您的教诲,却不知疲倦,感慨万千,心情颠倒。答刘蒙书 司马光 从前张伯松对陈孟公说:‘人各有自己的性情,长处短处由自己裁定。你想成为我,也办不到;如果我仿效你,也会失败。’马援告诫侄子,希望他仿效龙伯高的周密谨慎、谦逊俭朴,不希望他仿效杜季良为别人的忧患而忧、因别人的快乐而快乐。司马光愚钝而没有才能,哪里足以在古人那里得到万分之一的期望呢?然而我私心仰慕的是伯松、伯高,不敢实行孟公、季良的行为。何况我自幼刚能说话,便诵读儒家书籍,学习谨慎自守;长大做了官吏,便读律令,谨守文书,拘谨琐屑,成为鄙陋细碎的人,侧身于庸俗之中,不能被雄俊奇伟之士看重,已经很久了。没想到去年您从大河以北浩浩荡荡来到京师,带着价值千镒的宝物,想寻找良工大商来出售它,却有幸来到我的陋巷,于是我得以偷偷读到您的文章,窥见您的志向:文章非常高妙,志向非常宏大;谈古代则浩博深厚,论当今则明白切实而精当,实在不能不口头赞叹、内心折服。譬如穷人的孩子,整天围绕着玩赏、爱惜、赞叹,传播出去却始终一文不值,敢问它价值高低,最终也只是没有用罢了。如今您忽然因为双亲没有钱奉养、兄长没有钱安葬、弟妹嫂侄没有钱救济,便策马写信,渡过千里黄河,把我当作归宿,还说:‘把一个婢女卖掉,所得五十万钱给您,足以周济这些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何足下见期待之厚而不相知之深也?光得不骇且疑乎?方今豪杰之士,内则充朝廷,外则布郡县,力有余而仁可仰者为不少矣。足下莫之取,乃独左顾而抵于不肖,岂非见期待之厚哉?光虽窃托迹于侍从之臣,月俸不及数万防桂炊玉,晦朔不相续,居京师已十年,嚢禇旧物皆竭,安所取五十万以佐从者之疏粝乎?夫君子虽乐施予,亦必已有余然后能及人,就其有余亦当先亲而后踈,先旧而后新。光得侍足下裁周嵗,得见不过四五,而遽以五十万奉之,其余亲戚故旧不可胜数,将何以待之乎?光家居食不敢常有肉,衣不敢纯衣帛,何敢以五十万市一婢乎?而足下忽以此责之,岂非不相知之深哉?光视地而后敢行,顾足而后敢立,足下一旦待之为陈孟公、杜季良之徒,光能无骇乎?足下服儒衣谈孔顔之道,啜菽饮水,足以尽欢于亲;簟食瓢饮,足以致乐于身。而遑遑焉以贫乏有求于人,光能无疑乎?足下又责以韩退之之所为,若光者何人,敢望韩退之哉?韩退之能为文,其文为天下贵,凡当时王公大人庙碑墓碣,靡不请焉,故受其厚谢,随复防之于亲旧,此其所以能行义也。若光者何人,敢望退之哉?光自结髪以来,虽行能无所长,然实不敢锱铢妄取于人,此众人所知也。取之也亷,则其施之人也靳,亦其理宜也。若既求其取之亷,又责其施之厚,是二行者诚难得而兼矣。足下又欲使光取之于佗人,是尤不可之大者。防生高乞醯于隣人以应求者,孔子以为不直,况已不能施而敛之于人以为已惠,岂不害于恕乎?足下之命既不克承,又费辞以释之,其为罪尤深。足下所称韩退之亦云:「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钱财不足以赒左右之匮急,稛载而往,垂槖而归,足下亮之而已。」与范景仁论乐书 司马光防示房生赤法云:生尝得古本汉书,云度起于黄钟之长,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起,积一千二百黍之广,度之九十分黄钟之长,一为一分。今文误脱之「起一千二百黍」八字,故自前世以来,累黍为赤,纵置之则太长,横置之则太短。今新赤横置之,不能容一千二百黍,则大其空径四厘六毫,是以乐声太高。又尝得开元中笛及方响,校太常乐下五律,教坊乐下三律,皆由儒者误以一黍为一分,其法非是。不若以一千二百黍实管中,随其短长防之,以为黄钟九寸之管,九十分其长,一为一分,取三分以度空径数合,则律正矣。景仁比来称此论,以为先儒用意皆不能到,可以正积古之缪,袪一世之惑。光窃思之,有所未谕者凡数条,敢书布陈,幸景仁教之。景仁曰:房生家有汉书异于今本。光按累黍求赤,其来乆矣。生所得书不知传于何世,而相承积谬,由古至今,更大儒甚众,曽不寤也。又其书既云积一千二百黍之广,何必更云一黍之起,此四字者将安施设?刘子骏、班孟坚之书不宜如此冗长也。且生欲以黍实中,乃求其长,何得谓之积一千二百黍之广?孔子称「必也正名乎」,必若所云,则为新尺一丈二尺,得无求合其术而更戾乎?景仁曰:度量权衡皆生于律者也。今先累黍为尺,而后制律,返生于度,与黍无乃非古人之意乎?光谓不然。夫所谓律者,果何如哉?向使古之律存,则龡其声而知声,度其长而知度,审其容而知量,校其轻重而知权衡。今古律已亡矣,非黍无以见度,非度无以见律。律不生于度与黍,将何从生邪?夫度量衡所以佐律而存法也。古人所为制四器者,以相参校,以为三者虽亡,苟其一存,则三者从可推也。又谓后世器或壊亡,故载之于书,形之于物。夫黍者,自然之物,有常不变者也,故于此寓法焉。今四器皆亡,不取。于黍将安取之?凡物之度,其长短则谓之度量,其多少则谓之量称,其轻重则谓之权衡。然量有虗实,衡有低昻,皆易差而难精,等之不若因度求律之为审也。房生今欲先取容一龠者为黄钟之律,是则律生于量也。量与度皆非律也,舍彼用此,将何择焉?景仁曰:"古律法空径三分,围九分;今新律空径三分四厘六毫。此四厘六毫者,从何出耶?"光谓不然。夫径三分围九分者,数家言其大要耳。若以密率言之,径七分者二十有二分也。古之为数者,患其空积防之太烦,则上下辈之所谓三分者,举成数而言耳。四厘六毫不及半分,故弃之也。又律管至小,而黍粒体圆,其中岂无负载▯空之处,而必欲责其丝忽不差邪?景仁曰:"生以一千二百黍积实于管中,以为九寸,取三分以为空径,此自然之符也。
译您为什么这样厚重地期待我,却又这样深地不了解我呢?我能不惊骇而且疑惑吗?如今豪杰之士,在内则充满朝廷,在外则分布郡县,力量有余而仁德足以令人仰望的,不在少数。您不取用他们,却偏偏向左转而投向我这个不肖之人,难道不是因为对我的期待太厚了吗?我虽然勉强跻身侍从之臣,月俸不到数万钱,连柴薪和玉米都难以连续供应;居住京师已经十年,衣囊中的旧物都已耗尽,哪里拿得出五十万来帮助从属亲人的粗粝生活呢?君子虽然乐于施舍,也一定要自己有余裕之后才能顾及别人;即使有余裕,也应当先亲近的人后疏远的人,先旧交后新交。我侍奉您还不到一年,见面不过四五次,您就突然拿五十万来奉送给我;其余亲戚故旧数也数不清,将来要拿什么对待他们呢?我在家吃饭都不敢常有肉,穿衣不敢全用丝帛,哪里敢用五十万买一个婢女呢?您却忽然因此责备我,难道不是因为太不了解我吗?我看着地面之后才敢迈步,顾虑脚下之后才敢站立;您一旦把我当作陈孟公、杜季良一类的人,我能不惊骇吗?您穿着儒服,谈论孔子、颜回的道理,吃豆羹喝清水,已经足以使双亲尽欢;即使吃粗饭、喝瓢水,也足以使自身获得快乐。您却惶惶不安,因为贫乏而向别人有所求取,我能不疑惑吗?您又拿韩退之的作为来责备我;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人,哪里敢企望韩退之呢?韩退之能够写文章,他的文章为天下所贵重,当时王公大人的庙碑墓碣,没有不请他撰写的,所以能得到丰厚的酬谢,随即又把这些施予亲友旧交,这就是他能够实行义举的原因。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人,哪里敢企望韩退之呢?我自束发以来,虽然品行才能没有长处,但实在不敢从别人那里妄取一丝一毫,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取得财物如果廉洁,那么施予别人也会吝惜,这也是情理所在。如果既要求我取得财物廉洁,又责备我施予丰厚,这两种行为确实很难兼得。您又想让我从别人那里取得财物,这尤其是绝对不可行的。公西华的学生曾向邻人乞求醯来应付需求,孔子认为这不正直;何况自己不能施予,却向别人征敛来作为自己的恩惠,难道不是违背恕道吗?您的命令我既不能奉行,又费这些言辞来解释,罪过就更加深了。您所称道的韩退之也说过:‘文章不足以显发您的事业,钱财不足以周济您左右的困急;满载而去,空囊而归,您只要谅解我罢了。’ 与范景仁论乐书 司马光 承蒙您示下房生关于赤尺的说法:房生曾得到古本《汉书》,说度量起源于黄钟管的长度,以中等的秬黍谷粒为标准,一粒黍的长度作为起点,积一千二百粒黍的宽度,九十分等于黄钟的长度,一份就是一分。今本文字误脱了‘起一千二百黍’八字,所以从前以来都用累积黍粒的方法制作赤尺;纵向放置便太长,横向放置便太短。如今把新赤尺横向放置,容不下一千二百粒黍,于是空径大了四厘六毫,因此乐声太高。又曾得到开元年间的笛和方响,与太常乐相比低五律,与教坊乐相比低三律,这都是儒者误把一粒黍当作一分造成的,方法并不正确。不如把一千二百粒黍填实在管中,随着管的长短来确定它,作为黄钟九寸之管;把长度分为九十份,一份为一分,再取三分来测量空径,数值相合,音律就正了。景仁近来称许这种说法,认为先儒用心都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可以纠正历来积累的错误,消除一世的疑惑。我私下思考此事,有几条还未能明白,冒昧写信陈述,希望景仁指教。景仁说:房生家藏的《汉书》与今本不同。我考察用累积黍粒求赤尺的做法,流传已经很久了。房生得到的书不知道传自哪个时代,而错误代代相承,从古到今,经过的大儒很多,竟没有人觉察。而且那部书既然说积一千二百粒黍的宽度,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黍之起’?这四个字将要怎样安置呢?刘子骏、班孟坚的著作不应当这样冗长。况且房生想把黍粒填实在管中,求得它的长度,怎么能称作积一千二百粒黍的宽度呢?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如果确如您所说,那就会制成一丈二尺的新尺,难道不是只求迎合这种方法,反而更加乖谬吗?景仁说:度、量、权、衡都是由律产生的。如今先累积黍粒制成尺,然后才制定音律,反过来使音律产生于度量,这恐怕不是古人的本意吧?我认为不是这样。所谓律,究竟是什么呢?假使古代的律还存在,吹奏它的声音便能知道音高,测量它的长度便能知道度,考察它的容量便能知道量,校验它的轻重便能知道权衡。如今古律已经失传,若不借助黍粒便无法显现度,若没有度便无法显现律。律不产生于度和黍粒,那将从哪里产生呢?度量衡是用来辅助音律、保存法度的。古人所以制作这四种器物,是用它们互相参验校正;即使其中三种失传,只要有一种保存下来,其余三种就可以推求出来。又说后世器物可能毁坏失亡,所以把它记载在书中,具体表现于器物上。黍粒是自然之物,有恒常而不会改变的特性,所以古人在这里寄托法度。如今四种器物都已失传,不能取用;那么在黍粒上还能取用什么呢?凡是物体的度,讲它的长短就叫度,讲它的多少就叫量,讲它的轻重就叫权衡。然而量有虚实,衡有高低,都会容易产生误差而难以精确;把它们相比,不如由度来求律更加审慎。房生如今想先取容量为一龠的东西作为黄钟之律,这就是使律产生于量。量和度都不是律,舍弃彼而采用此,究竟该选择哪一个呢?景仁说:‘古代律管的空径是三分,周长是九分;如今新律管的空径是三分四厘六毫。这四厘六毫从哪里来的?’我认为不是这样。所谓空径三分、周长九分,只是算家概括其大意罢了。若按精密的比率说,直径七分,周长应是二十二分。古代计算者担心把空积精密计算太烦琐,所以前后各家所谓三分,只是举整数而言。四厘六毫不到半分,因此被舍弃了。况且律管极小,黍粒的形体又是圆的,其中难道没有承载和空隙之处,却一定要苛求丝毫都不能有差吗?景仁说:‘房生把一千二百粒黍实填在管中,以此作为九寸,再取三分作为空径,这是自然符合的结果。’
"光按量法,方尺之量所受一斛,此用累黍之法校之则合矣。若从生言,度法变矣,而量法自如,则一斛之物,岂能满方尺之量乎?景仁曰:"量权衡皆以千二百黍为法,何得度法独用一黍?"光按黄钟所生,凡有五法:一曰备数,二曰和声,三曰审度,四曰嘉量,五曰权衡。量与衡据其容与其重,非千二百黍不可。于度法止于一黍为分,无用其余。若数与声则无所事黍矣,安在其必以一千二百为之定率也?景仁曰:"生云今乐太高,太常黄钟适当古之仲吕,不知生所谓仲吕者,果后防之仲吕耶?开元之仲吕邪?若开元之仲吕,则安知今之太高非昔之太下耶?笛与方响,里巷之乐,庸工所为,岂能尽得律吕之正?乃欲取以为法,考定雅乐,不亦难乎?此皆光之所大惑也。君子之论,无固无我,惟是之从。景仁苟有以解之,使莹然明白,则敢不敛衽服义?岂欲徒为此諓諓也?"不宣,光再拜曰:与王介甫书 司马光光居常无事,不敢渉两府之门,以是乆不得通名于将命者。春暖,伏惟机政余裕,台▯万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光不才,不足以辱介甫为友。然自接待以来,十有余年,屡常同僚,亦不可谓无一日之雅也。虽愧多闻,至于直谅,不敢不勉。若乃便佞,则固不敢为也。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之道,出处语嘿,安可同也。然其志则皆欲立身行道,辅世飬民,此其所以和也。向者与介甫议论朝廷事,数相违戾,未知介甫之察不察,然于光向慕之心,未始变移也。窃见介甫独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才高而学冨,难进而易退,逺近之士,识与不识,咸谓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泽矣。天子用此起介甫于不可起之中,引参大政,岂非欲望众人之所望于介甫邪?今介甫从政始朞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来者,莫不非议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闾阎细民、小吏走卒,亦窃窃怨叹,人人归咎于介甫。不知介甫亦尝闻其言而知其故乎?光窃意门下之士方日誉盛徳而賛功业,未始有一人敢以此闻逹于左右者也。非门下之士,则皆曰:“彼方得君而専政,无为触之以取祸,不若坐而待之,不过二三年,彼将自败。”若是者,不惟不忠于介甫,亦不忠于朝廷。若介甫果信此志推而行之,及二三年,则朝廷之患已深矣,安可救乎?如光则不然,忝备交游之末,不敢苟避谴怒,不为介甫一一陈之。今天下之人恶介甫之甚者,诋毁无所不至,光独知其不然。介甫固大贤,其失在于用心太过,自信太厚而已。何言之?自古圣贤所以治国者,不过使百官各称其职,委任而责成功也。其所以飬民者,不过轻租税,薄赋敛,已逋责也。介甫以为此皆腐儒之常谈,不足为思,得古人所未尝为者而为之,于是财利不以委三司而自治之。更立制置三司条例司,聚文章之士及晓财利之人,使之讲利。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樊须请学稼,孔子犹鄙之,以为不知礼义信,况讲商贾之末利乎?使彼诚君子耶?则固不能言利;彼诚小人耶?则惟民是虐。以饫上之欲,又可从乎?是知条例一司已不当置,而置之,又于其中不次用人,往往暴得美官。于是言利之人,皆攘臂圜视,衒鬻争进,各鬪智巧,以变更祖宗旧法。大抵所利不能补其所伤,所得不能偿其所亡,徒欲别出新意,以自为功名耳。此其为害己甚矣。又置提举常平、广惠仓使者四十余人,使行新法于四方。先散青苖钱,次欲使比戸出助役钱,次又欲更搜求农田水利。而行之所遣者,虽皆选择才俊,然其中亦有轻佻狂躁之人,陵轹州县,骚扰百姓者。于是士大夫不服,农商防业,故谤议沸腾,怨嗟盈路。迹其本原,咸以此也。
译我考察量法,方尺所容纳的量是一斛;用累积黍粒的方法校验它,便能够相合。如果按照房生所说,度法改变了,而量法仍旧不变,那么一斛的东西怎么能装满方尺的容量呢?景仁说:‘量和权衡都以一千二百粒黍为标准,为什么度法偏偏只用一粒黍?’我考察黄钟所产生的事物,总共有五种法则:一是备数,二是和声,三是审度,四是嘉量,五是权衡。量和衡依据的是容量和重量,非用一千二百粒黍不可;至于度法,只需以一粒黍作为一分,不必采用其余数量。至于数和声,则根本用不着黍粒,怎么能说一定要以一千二百为确定的标准呢?景仁说:‘房生说如今的乐声太高,太常寺的黄钟正相当于古代的仲吕,不知道房生所谓的仲吕,究竟是后世的仲吕,还是开元年间的仲吕?如果是开元年间的仲吕,又怎么知道如今的乐声太高,而不是过去的乐声太低呢?笛和方响是里巷的乐器,由平庸工匠制作,怎么能够完全得到律吕的正确标准?竟想拿它们作为法则,考定雅乐,不也很困难吗?这些都是我极为困惑的地方。君子的议论,不固执己见,也不以自我为中心,只服从正确的道理。景仁如果能够解答,使这些问题明白清楚,我难道敢不整肃衣襟、服从正义吗?难道只是想徒然作这种琐碎争辩吗?不尽意。司马光再拜说:与王介甫书 司马光 我平日无事,不敢踏入两府的门,因此很久不能向传达使命的人通报姓名。如今春暖,恭惟您政务之余尚有余裕,台候万福。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我没有才能,不足以辱没介甫而成为您的朋友。然而自从与您相识以来,已经十多年,曾多次做同僚,也不能说没有一日的交情。虽然惭愧于见闻不广,但对于正直诚信,不敢不努力。至于逢迎巧辩,那本来就是我不敢做的。孔子说:‘君子和谐而不盲从,小人盲从而不和谐。’君子的道,在出仕、退处、言语、沉默等方面,怎么能够完全相同?然而他们的志向都想立身行道,辅佐社会、养育百姓,这就是他们和谐的地方。从前我和介甫议论朝廷之事,多次意见相违,不知道介甫您是否察觉;但我对您的仰慕之心,从未改变。私下看到介甫独自负有天下闻名三十多年的声誉,才高学富,难以进身而容易退处;远近之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您的,都说介甫不出仕便罢,一旦出仕,太平可以立即实现,百姓都将受到您的恩泽。天子因此把介甫从本来不可能起用的处境中起用,召入参与大政,难道不是想满足众人对介甫的期望吗?如今介甫参与政事才满一年,士大夫无论在朝廷中的,还是从四方来的,没有不异口同声地非议介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下至闾巷百姓、小吏和差役,也都私下怨恨叹息,人人把责任归咎于介甫。不知道介甫您是否也曾听到这些话并知道其中的原因?我私下料想,您门下的士人正天天称颂您的美德、赞助您的功业,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些话传达给您。不是门下士人的人都说:‘他如今得到君主信任而专擅政权,不要触犯他以招来祸患,不如坐等,不过二三年,他将自行失败。’这样做,不只是对介甫不忠,也是对朝廷不忠。如果介甫果真相信这种想法并推行下去,等到二三年后,朝廷的祸患已经深重,哪里还救得了呢?像我就不是这样;我忝列交游末席,不敢苟且躲避责罚和愤怒,所以替介甫逐一陈说。如今天下最憎恶介甫的人,诋毁无所不用;唯独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介甫本来是大贤人,过失只在于用心太过、自信太深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自古圣贤治理国家,不过是使百官各自称职,委任他们并责求成效;养育百姓,不过是减轻租税,减少赋敛,免除拖欠的债务。介甫却认为这些都是腐儒的老生常谈,不值得思考,想做古人从未做过的事情,于是把财利之事不交给三司,而由自己管理。又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聚集善于写文章的人和懂得财利的人,让他们讲求财利。孔子说:‘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樊须请求学习稼穑,孔子尚且鄙视他,认为他不懂礼义诚信,何况讲求商贾末利呢?假如那些人确实是君子,本来就不能谈论财利;假如他们确实是小人,就只会虐害百姓。为了满足君上的欲望,怎么还可以听从他们呢?由此可知,条例司一个机构本来就不应设置;设置以后,又在其中破格任用人员,往往突然获得显贵官职。于是谈论财利的人都挽袖瞪视,炫耀争相进用,各自斗弄智巧,来改变祖宗的旧法。总的说来,所得的利益不能弥补所造成的伤害,获得的东西不能抵偿失去的东西,只是想另出新意,把功名归于自己罢了。这造成的危害已经很严重。又设置提举常平、广惠仓的使者四十多人,让他们到各地推行新法。先发放青苗钱,接着想让按户出助役钱,随后又想进一步搜求农田水利之利。然而派遣去实行新法的人,虽然都是选拔出的才俊,其中也有轻浮狂躁的人,凌辱州县、骚扰百姓。于是士大夫不服,农民和商人都受害,所以诽谤议论沸腾,道路上充满怨叹。考察这些事情的根本原因,都是由于这一点。
书曰:“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伊尹为阿衡,有一夫不获其所,若已推而内之沟中。孔子曰:“君子求诸已。”介甫亦当自思所以致其然者,不可専罪天下之人也。夫侵官者乱政也,介甫更以为治术而先施之。贷息钱,鄙事也,介甫更以为王政而力行之。繇役自古皆从民出,介甫更欲敛民钱雇市佣而使之。此三者,常人皆知其不可,而介甫独以为可,非介甫之智不及常人也,直欲求非常之功,而忽常人之所知耳。夫皇极之道,施之于天地人,皆不可须臾离。故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介甫之智与贤,皆过人,及其失也,乃与不及之患均。此光所谓用心太过者也。自古人臣之圣,无过周公与孔子,周公、孔子亦未尝无过,未尝无师。介甫虽大贤于周公、孔子,则有间矣。今乃自以我之所见,天下莫能及,人之议论与我合则善之。与我不合则恶之,如此方正之士何由进,谄谀之士何由逺?方正日踈,谄谀日亲,而望万事之得其宜,令名之施四逺,难矣。夫从諌纳善,不独人君为美也,于人臣亦然。昔郑人游于郷校,以议执政之善否,或谓子产毁郷校,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防子冯为楚令尹,有宠于防子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申叔豫以子南观起之事警之,防子惧,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諌,日有记,月有成,嵗有效。周舍死,简子临朝而叹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吾是以忧也。”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鄼文终侯相汉,有书过之史。诸葛孔明相蜀,发教与羣下曰:“违覆而得中,犹弃敝蹻而获珠玉。然人心苦不能尽,惟董幼宰参书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孔明尝自校簿书,主簿杨颙諌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知之不如奴婢鸡犬哉?失其家主之法也。’孔明谢之。及颙卒,孔明垂泣三日。吕定公有亲近曰徐原,有才志,定公荐防至侍御史。原性忠壮,好直言,定公时有得失,原輙諌争,又公论之人或以告定公,定公叹曰:“是我所以贵徳渊者也。”及原卒,定公哭之尽哀曰:“徳渊,吕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复于何闻过哉?”此数君子者,所以能功名成立,皆由乐闻直諌,不讳过失故也。若其余骄亢自用,不受忠谏而亡者,不可胜数。介甫多识前世之载,固不俟光言而知之矣。孔子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逺。”言以其所愿乎上交乎下,以所愿乎下事乎上,不逺求也。介甫素刚直。毎议事于人主前,如与朋友争辨于私室,不少降辞气,视斧钺鼎镬无如也。及宾客僚属谒见论事,则唯希意迎合,曲从如流者亲而礼之。或所见小异,防言新令之不便者,介甫輙艴然加怒,或诟骂以辱之,或言于上而逐之,不待其辞之毕也。明主寛容如此,而介甫拒谏乃尔,无乃不足于恕乎?昔王子雍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已,介甫不幸亦近是乎?此光所谓自信太厚者也。光昔从介甫游,介甫于诸书无不观,而特好孟子与老子之言。今得君得位而行其道,是宜先其所美,必不先其所不美也。孟子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又曰:「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嵗勤动,不得以飬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今介甫为政,首制置条例,大讲财利之事,又命薛向行均输法于江淮,欲尽夺商贾之利,又分遣使者散青苖于天下,而收其息,使人人愁痛,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岂孟子之志乎?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又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又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今介甫为政,尽变更祖宗旧法,先者后之,上者下之,右者左之,成者毁之,弃者取之,矻矻焉穷日力,继之以夜,而不得息,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内起京师,外周四海,士吏兵农工商僧道,无一人得袭故而守常者,纷纷扰扰,莫安其居,此岂老氏之志乎?何介甫总角读书,白头秉政,乃尽弃其所学,而从今世浅丈夫之谋乎?古者国有大事,谋及卿士,谋及庶人。
译《尚书》说:‘百姓不得安宁,也只在于王宫和诸侯的宫室。’ 伊尹任阿衡时,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合适的安置,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孔子说:‘君子要求自己。’介甫也应当自己思考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能只把罪责归于天下人。侵夺官职权力会扰乱政事,介甫却反而把它当作治理方法而首先施行。借贷收息的钱,是鄙俗的事务,介甫却反而把它当作王政而竭力推行。徭役自古以来都由百姓承担,介甫却反而想收取百姓的钱来雇用市场上的佣工代替他们服役。这三件事,普通人都知道不可行,介甫却偏偏认为可行;这不是介甫的智慧比不上普通人,只是想求取非同寻常的功绩,而忽略了普通人所知道的常理罢了。皇极之道施行于天地人之间,一刻也不能离开。所以孔子说:‘道不能显明,我知道原因了: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道不能施行,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介甫的智慧和贤能都超过常人,可是到了发生过失时,便同样陷入了达不到道的祸患。这就是我所说的用心太过。自古人臣中的圣贤,没有超过周公和孔子的;周公、孔子也并非没有过失,也并非没有老师。介甫即使比周公、孔子贤能,也还相差很远。如今却只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天下无人能及,和自己意见相合的人就称许,和自己意见不合的人就厌恶。这样一来,方正之士凭什么进用,谄谀之士凭什么疏远?方正之士日渐疏远,谄谀之士日渐亲近,却希望万事都合宜、好名声传遍四方,困难了。接受劝谏、采纳善言,不只是君主的美德,对臣子来说也是如此。从前郑国人到乡校游览,来议论执政的好坏,有人劝子产毁掉乡校,子产说:‘他们认为好的,我就实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就改正,这正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呢?’费无极担任楚国令尹时,费无极所宠信的人有八个,都没有俸禄却拥有很多马。申叔豫借子南、观起的事来警告他,费无极害怕了,辞退了那八个人,楚王这才安心。赵简子有个臣子叫周舍,喜欢直言进谏,每天都有记载,每月都有成就,每年都有成效。周舍死后,赵简子临朝叹息说:‘一千只羊的皮,不如一只狐狸腋下的皮。各位大夫上朝,只听到唯唯诺诺,听不到周舍那样直言不讳的话,我因此忧虑。’子路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鄼文终侯担任汉相时,有史官记录他的过失。诸葛孔明任蜀相时,发布教令给群臣说:‘反复争论而得到正确意见,就像丢弃破旧的鞋而获得珠玉一样。’ 然而人的心力很难完全周到,只有董幼宰任参军七年,遇到事情做得不到位,便反复做到十次。诸葛亮曾亲自校阅簿书,主簿杨颙劝谏说:“治理政事有一定的体制,上下不能互相侵犯职权。请让我替明公打个比方:如今有人让奴仆负责耕种,婢女掌管炊事,鸡负责报晓,狗负责吠盗,各自的事务没有荒废,所求都能满足。忽然有一天,什么事都想亲自去做,不再交给别人,结果形体疲惫、精神困倦,最终一件事也做不成,难道是他的才智还不如奴婢鸡狗吗?这是失去了家主应有的法度。”诸葛亮向他道谢。杨颙去世后,诸葛亮流泪三日。吕定公有个亲近的人叫徐原,字德渊,有才干和志向,吕定公推荐他担任侍御史。徐原性情忠诚刚壮,喜欢直言;吕定公有时有得失,徐原就劝谏争辩,而公议中有人把这些事告诉吕定公,定公叹息说:“这正是我看重德渊的原因。”徐原去世后,定公悲痛哭泣,极尽哀伤,说:“德渊是我吕岱的益友,如今不幸去世,我又从哪里听到自己的过错呢?”这几位君子之所以能够建立功名,都是因为乐于听取直言劝谏,不忌讳自己的过失。至于其余那些骄傲自用、不接受忠谏而灭亡的人,数也数不清。介甫广泛通晓前代的记载,本来就不必等我司马光说了才知道这些道理。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诗经》说:“砍伐柯木啊砍伐柯木,作法就在眼前。”意思是,把自己希望上级如何对待自己的心,拿来对待下属;把自己希望下属如何侍奉自己的心,拿来侍奉上级,不必到远处去寻求。介甫一向刚直。每次在君主面前议论政事,都像在私室里同朋友争辩一样,丝毫不降低言辞和声气,把斧钺鼎镬看得如同无物。可是等到宾客僚属拜见并议论政事时,只要能迎合他的心意,便曲意顺从,像流水一样,他就亲近并礼遇;有人所见略有不同,或进言说新法不便,介甫便勃然大怒,有时辱骂使其受辱,有时向皇上进言把他驱逐,连他的话都不等说完。明主如此宽容,而介甫拒绝劝谏竟到了这种地步,岂不是缺少恕道吗?从前王子雍对待上级方正,却喜欢对下级谄媚;唉,介甫不幸也接近这种情况吗?这就是我司马光所说的过分自信。过去我曾同介甫交游,他对各种书无不阅读,尤其喜欢孟子和老子的言论。如今得到君位、取得权力而推行自己的道,理应先实行自己所赞美的道理,不应先实行自己所不赞美的道理。孟子说:“只讲仁义罢了,何必说利?”又说:“做百姓的父母,使百姓瞪大眼睛盼望着,将终年辛勤劳作,却不能用所得来奉养父母,还要借贷来增加负担,这样哪里像百姓的父母呢?” 如今介甫主持政事,首先制定条例,极力讲求财利,又命令薛向在江淮实行均输法,想把商人的利润全部夺走;又分派使者到天下各地发放青苗钱并收取利息,使人人忧愁痛苦,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这难道是孟子的志向吗?老子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任意作为;任意施为就会失败,强行把持就会失去。”又说:“我不妄为,百姓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不多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没有贪欲,百姓自然淳朴。”又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如今介甫主持政事,把祖宗的旧法全都改变:把原来在先的放到后面,把原来在上的置于下面,把原来在右的调到左边,把已经成就的毁掉,把已经舍弃的重新采用,终日勤勉不懈,继而连夜劳作,不能休息,使上至朝廷、下至田野,内自京师、外及四海,士人、官吏、士兵、农民、工商、僧侣、道士,没有一个人能够沿袭旧业、安守常规,纷纷扰扰,不能安居,这难道是老子的志向吗?介甫从幼年读书直到白头执政,怎么竟把自己所学的全部抛弃,而听从今世浅薄之人的谋划呢?古代国家有大事,要同卿士商议,也要同庶人商议。
成王戒君陈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孔子曰:「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则下不天上施。」自古立功立事,未有専欲违众而能有济者也。使诗书孔子之言皆不可信则已,若犹可信,则岂得尽?弃而不顾哉?今介甫独信数人之言,而弃先圣之道,违天下人之心,将以致治,不亦难乎?近者藩镇大臣有言散青苖钱不便者,天子出其议以示执政,而介甫遽悻悻然不乐,引疾卧家。光被防为批答,见士民方不安如此,而介甫乃欲辞位而去,殆非明主所以防擢委任之意,故直叙其事以义责介甫,早出视事,更新令之不便于民者,以福天下。其辞虽朴拙,然无一字不得其实者。窃闻介甫不相识察,破督过之上书自辨,至使天子自为手诏以逊谢,又使吕学士再三谕意,然后乃出视事。出视事诚是也,然当速改前令之非者,以慰安士民,报天子之盛徳。今则不然,更加忿怒,行之愈急。李正言言青苖钱不便,诘责使之分析。吕司封传语祥符知县未散青苖钱,劾奏乞行取勘。观介甫之意,必欲力战天下之人,与之一决胜负,不复顾义理之是非,生民之忧乐,国家之安危。光窃为介甫不取也。光近防圣恩过聴,欲使之副贰枢府。光窃惟居高位者不可以无功,受大恩者不可以不报,故輙敢申明去嵗之论,进当今之急务,乞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及追还诸路提举常平广惠仓使者。主上以介甫为心,未肯俯从。光窃念主上亲重介甫,中外羣臣无能及者,动静取舍,唯介甫之为信。介甫曰可罢,则天下之人咸被其泽;曰不可罢,则天下之人咸被其害。方今生民之忧乐,国家之安危,唯系介甫之一言。介甫何忍必遂已意而不恤乎?夫人谁无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何损于明?介甫诚能进一言于主上,请罢条例司,追还常平使者,则国家太平之业皆复其旧,而介甫改过从善之美愈光大于前日矣。于介甫何所亏防,而固不移哉?光今所言,正逆介甫之意,明知其不合也,然光与介甫趣向虽殊,大归则同。介甫方欲得位以行其道,泽天下之民。光方欲辞位以行其志,救天下之民。此所谓和而不同者也。故敢一陈其志,以自逹于介甫,以终益友之义。其舍之取之,则在介甫矣。《诗》云:「周爰咨谋。」介甫得光书,傥未赐弃掷,幸与忠信之士谋其可否,不可示谄谀之人。必不肯以光言为然也。彼谄谀之人,欲依附介甫,因縁改法以为进身之资。一旦罢局,譬如鱼之失水。此所以挽引介甫,使不得由直道行者也。介甫奈何徇此曹之所欲,而不思国家之大计哉?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介甫当路之时,或龃龉可憎;及失势之后,必徐得其力。谄谀之士,于介甫当路之时,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介甫以自售者矣。介甫将何择焉?国武子好尽言以招人之过,卒不得其死。光常自病似之而不能改也。虽然,施于善人,亦何忧之有用?是故敢妄发而不疑也。属以辞避恩命,未得请,且病膝疮,不可出,不获亲侍言于左右,而布陈以书,悚惧尤深。介甫其受而聴之,与罪而絶之,或诟骂而辱之,与言于上而逐之,无不可者。光俟命而已。
宋文鉴巻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六宋 吕祖谦 编
译成王告诫君陈说:“有废弃的,有兴起的,都从你们的谋议中产生;如果众人的意见相同,就继续考察。”《诗经》说:“古代先民有话说,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孔子说:“在上位者采纳民众的意见,下面就会把上天的恩泽施加给上面;在上位者不采纳民众的意见,下面就不会把上天的恩泽施加给上面。”自古以来建立功业、办成大事,从没有只想违背众人而能够成功的。假如《诗经》《尚书》和孔子的话全都不可信,那也就罢了;如果还可以相信,难道能全部抛弃而不顾吗?如今介甫只相信几个人的话,却抛弃先圣的道理,违背天下人的心意,想以此达到天下大治,不是很难吗?近来藩镇大臣有人说散发青苗钱不便,天子把他的意见拿出来给执政者看,介甫立即愤愤不平,称病在家。司马光被命令起草批答,看见士民正如此不安,而介甫却想辞去职位离开,这大概不是明主防擢任用他的本意,所以直述此事,以道义责备介甫,请他早日出来办公,改正对百姓不便的新法,以使天下获福。这篇文字虽然质朴笨拙,但没有一个字不是事实。我私下听说,介甫不体察这些意思,拆阅并驳斥责备他的上书为自己辩解,甚至使天子亲自下手诏向他道歉,又使吕学士再三传达旨意,这才出来办公。出来办公确实是对的,但应当赶快改正以前法令中的错误,以安慰士民,报答天子的盛德。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更加愤怒,推行得更加急迫。李正言说青苗钱不便,介甫责问并要求他详细说明。吕司封传话给祥符知县,说他没有发放青苗钱,便上奏弹劾,请求派人拘捕审问。看介甫的意思,必定想同天下人奋力一战,与他们决出胜负,不再顾及义理的是非、百姓的忧乐和国家的安危。我私下认为介甫不应这样做。我近来承蒙圣恩,皇上过分听信我,想让我兼任枢府副职。我私下想到,身居高位的人不可以没有功劳,接受大恩的人不可以不报答,所以冒昧重申去年所说的意见,提出当前的急务,请求罢免制置三司条例司,并召回各路提举常平广惠仓的使者。皇上把介甫看得极重,不肯俯从。我要想到,皇上亲近器重介甫,朝廷内外的群臣没有能比得上的;凡事的动静取舍,只相信介甫。介甫说可以罢免,天下人就都受益;说不可以罢免,天下人就都受害。如今百姓的忧乐、国家的安危,全系于介甫的一句话。介甫怎么忍心一定要实现自己的意愿而不顾惜这些呢?人谁能没有过错呢?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有过错时人人都看见,改正后人人都仰望他,这对光明有什么损害呢?介甫如果能向皇上进一句话,请求罢免条例司、召回常平使者,那么国家太平的事业就能恢复原状,而介甫改过向善的美德会比从前更加光大。这对介甫有什么损失,为什么一定不肯改变呢?我今天所说的话,正好违背介甫的意旨,我明知不合他的心意;然而我和介甫的志趣虽然不同,大体归向却相同。介甫正想取得职位来推行自己的道,施惠于天下百姓;我正想辞去职位来实现自己的志向,拯救天下百姓。这就是所谓和谐相处而不苟同。因此我敢于陈述自己的志向,向介甫表明心迹,以尽益友之义。是舍弃还是采纳,就在介甫自己了。《诗经》说:“周遍地询问谋议。”介甫得到我的书信,如果还没有赐予抛弃,希望同忠信之士商议其中的是非,不要拿给谄媚奉承的人看。他们一定不肯认为我的话正确。那些谄媚的人想依附介甫,借着改法来作为晋身的资本。一旦条例司被罢免,就像鱼儿失去了水。这些人正是要牵制、引导介甫,使他不能走正道行事。介甫为什么要顺从这些人的欲望,而不考虑国家的大计呢?孔子说:“花言巧语、伪善面色,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那些忠信之士,在介甫掌权时,也许会同他抵牾而令人厌恶;等到他失势以后,必定会逐渐发挥作用。谄媚之士,在介甫掌权时确实能给人顺心适意的快感;一旦介甫失势,必定有人出卖介甫来抬高自己。介甫将选择哪一种人呢?国武子喜欢把一切话都说尽,以致招来别人的过错,最终不得善终。我常常责怪自己像他,却不能改正。即使如此,把这些话说给善人听,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我敢于冒昧直说而不疑惧。近来我因辞避皇上的恩命,尚未获准,加上膝上生疮,不能出门,不能亲自到您身边进言,只能写信陈述,因而更加惶恐。介甫可以接受并听取,也可以治罪绝交,或者辱骂羞辱我,向皇上进言把我驱逐,都无不可。我只等候命令罢了。《宋文鉴》卷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十六 宋吕祖谦编
书与吴丞相书 司马光光愚戆迂僻,自知于世无所堪,可以是退伏散地,苟窃防禄以庇身保家而已。近闻道路之人自京师来者,多云相公时语及姓名,或云亦尝有所荐引,未知虗实。光自居洛以来,仕宦之心乆已杜絶,在少壮之时犹不如人,况年垂六十,须髪皓然,视昏聴重,齿落七八,精神衰耗,岂复容有干进之心?但以从游之乆,今日特防齿记,感荷知己之恩,终身岂敢忘哉?顾惟相公冨贵显荣,丰备已极,光踈冗之人,无一物可以为报,唯忠信之言,庶几仰醻盛徳之万一耳。伏惟明主厯选周行,登用人杰,以毗元化,以光不敢忘知己之心,知相公必不轻孤于明主也。窃见国家自行新法以来,中外恟恟,人无愚智,咸知其非。州县之吏困于烦苛,以夜继昼,弃置实务,崇餙空文,以刻急为能,以欺诬为才。闾阎之民迫于诛敛,人无贫富,咸失作业,愁怨流离,转死沟壑,聚为盗贼,日夜引领,冀朝廷之觉寤,▯法之变更,凡几年于兹矣。相公聪明,岂得不闻之邪?今府库之实,耗费殆竭;仓廪之储,仅支数月;民间赀产,朝不谋夕,而用度日广,掊敛日急。河北京东淮南蠭起之盗,攻剽城邑,杀掠官吏,军已不能制矣。若不幸复有方二三千里之水旱霜蝗,所在如是,其为忧患,岂可胜讳哉?此安得谓之细事,保其必无而恬然不以为意乎?贾谊当汉文之世,以为譬如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若当今日,必谓之火已然而安寝自若者也。昔周公勤劳王家,坐以待旦,防胡防尾,羽敝口瘏,终能为周家成太平之业,立八百之祚,身为太师,名播无穷,子孙奄有▯防与周升防。王夷甫位宰辅,不思经国,専欲自全,置二弟于方镇,以为三窟,及晋室阽危,身亦不免。然则圣贤之心,岂忘身狥物,不自为谋哉?葢以国家兴隆,则身未有不预其福者也。顾众人之识近,而圣贤之虑逺耳。如相公之用心,固周公之用心也。今若法▯而不更,民疲而不恤,万一防窃益多,蠭虿有毒,则窃恐庙堂之位,亦未易安居。虽复委逺机柄,均逸外藩,外藩固非息肩之处;乃至投簮解绂,啸傲东山,东山亦非高枕之地。然则相公今日救天下之急,保国家之安,更无所与让矣。救急保安之道,苟不罢青苖、免役、保甲、市易之法,息征伐之谋,而欲求其成效,是犹恶汤之沸而益薪鼓槖,欲适鄢郢而北辕疾驱也,所求必不果矣。欲去此五者,而不先别利害以寤人主之心,则五者不可得而去矣。欲寤人主之心,而不先开言路,则人主之心不可得而寤矣。所谓开言路者,非如向时徒下诏书,使臣民言得失,既而所言当者一无所施行,又取其稍讦直者随而罪之,此乃塞言路,非开之也。为今之要,在于辅佐之臣朝夕啓沃,唯以亲忠直、纳谏争、广聪明、去壅蔽为先务。如是政令之得失,下民之疾苦,粲然无所隠矣。以圣主睿明之资,有贤相公忠之助,使谠言日进,下情上通,则至治可指期而致,▯法何难去哉?夫难得而易失者,时也。今病虽已深,犹未至膏肓,苟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尚有反掌之易。失今不治,遂为痼疾,虽邴、魏、姚、宋之佐,将末如之何?必有噬脐之悔矣?相公读书从仕,位至首相,展志行道,正在此时。苟志无所屈,道无所失,其令名高于千古,丈夫立身事君,始终如此,亦可以为无负矣。光切于报徳,贪尽区区,不觉辞多。答司马君实论乐书 范 镇昨日辱书,以为镇不当为议状,是房庶尺律法始得书▯然而惧曰:镇违羣公之议,而下与匹士合,有不适中,宜获戾于朋友也。既读书,乃释然而喜曰:得君实之书,然后决知庶之法是,而镇之议为不谬。庶之法与镇之议,于今之世用与不用,未可知也。然得附君实之书,传于后世之人质之,故终之以喜也。君实之疑凡五,而条目又十数,安敢不尽言解之?君实曰:《汉书》传于世乆矣,更大儒甚众,庶之家安得善本而有之?是必谬为脱文以欺于镇也。是大不然,镇岂可欺哉?亦以义理而求之也。《春秋》「夏五」之阙文,《礼记·玉藻》之脱简,后人岂知其阙文与脱简哉?亦以义理而知之也。犹镇之知庶也,岂可逆谓其欺而置其义理哉?又云:「一黍之起」于刘子骏、班孟坚之书为冗长者。夫古者有律矣,未知其长几何,未知其空径几何,未知其容受几何,岂可直以千二百黍置其间哉?
译书 《与吴丞相书》司马光 我愚昧刚直、迂腐偏僻,自知在世上没有什么可胜任的,可以因此退居闲散之地,苟且偷取微薄俸禄来庇护自身、保全家庭罢了。近来听说从京师来的人在路上多说,相公时常提到我的姓名,有人说您也曾推荐引进过我,不知是真是假。自从我居住在洛阳以来,做官的心思早已断绝;年轻力壮时尚且不如别人,何况年近六十,须发全白,视力昏花、听力迟钝,牙齿已经掉了七八颗,精神衰弱,哪里还容得下求取进身的念头?只是因为同您交游已久,今日特意承蒙您不计年龄而记得我,感念知己之恩,终身哪里敢忘?只是想到相公富贵显荣,已经达到极盛;我这样的疏懒无用之人,没有一件东西可以报答,只有忠信之言,或许可以仰报您盛德的万分之一。我恭敬地想,明主历来选拔朝廷百官,任用杰出人才来辅佐天下大化;凭着我不敢忘记知己的心情,我知道相公一定不会轻易辜负明主。私下看见,自从国家实行新法以来,朝廷内外人心惶惶,无论愚者智者,都知道它不对。州县官吏被繁琐苛细的政务困扰,夜以继日,丢下实际事务,崇尚粉饰的空文,把刻薄急迫当作能干,把欺骗诬罔当作才智。民间百姓被征敛逼迫,无论贫富,都失去生计,忧愁怨恨、流离失所,接连死在沟壑中,聚集起来成为盗贼,日夜伸长脖子盼望朝廷醒悟、改变弊法,至今已经好几年了。相公聪明,难道能没有听说这些吗?如今府库的财物耗费得几乎空竭,仓廪的储备仅能支撑几个月;民间的财产朝不保夕,而国家用度日益扩大,搜刮征敛日益急迫。河北、京东、淮南盗贼蜂起,攻打劫掠城邑,杀害掠夺官吏,军队已经不能制止了。如果不幸又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水灾、旱灾、霜灾、蝗灾,各地都像这样,那么造成的忧患哪里能够隐瞒呢?这怎么能说是小事,安然认为一定不会发生而毫不在意呢?贾谊处在汉文帝时代,认为这就像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火还没有燃烧,就说它安全。如果放在今天,他一定会说是火已经燃烧,却仍安然自若地睡着。过去周公辛勤操劳王室,坐着等待天亮,顾头顾尾,羽毛磨损、嘴也劳苦,最终为周家成就太平事业,建立八百年的国祚,自己担任太师,声名流传无穷,子孙全部占有龟绶与周室相等的荣耀。王夷甫身居宰辅,却不思考治理国家,只想保全自己,把两个弟弟安置在方镇,作为自己的“三窟”;等到晋室危急,他自己也不能免祸。那么圣贤的心难道会忘掉自身、只顾外物,不替自己谋划吗?只是因为国家兴隆,自己没有不享受到它的福泽。只是一般人的见识短浅,而圣贤的谋虑深远罢了。相公的用心,本来就是周公的用心。如今如果弊法不改,百姓疲惫而不加体恤,万一盗贼越来越多,像蜂蝎一样有毒,我私下恐怕朝廷宰辅之位也未必容易安坐。即使退居远方、交出权柄,均分安逸到外藩,外藩本来就不是休息肩负的地方;乃至解下簪绂,归隐东山,东山也不是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方。那么相公今天拯救天下急难、保全国家安定,更没有什么可以推让了。拯救危急、保全安定的方法,如果不罢除青苗、免役、保甲、市易之法,停止征伐的谋划,却想求得成效,就像厌恶汤水沸腾却增加柴薪、鼓动风箱,又像想到鄢郢却把车驾向北疾驰,所求一定不能实现。想除去这五项弊政,却不先辨明利害来使人主醒悟,那么五项弊政就无法除去。想使人主醒悟,却不先开放言路,那么人主的心也无法醒悟。所谓开放言路,不是像从前那样只是下诏书,让臣民陈述政事得失,后来对正确的意见一概不实行,反而追究治罪那些稍微直率的人;这其实是堵塞言路,不是开放言路。如今最重要的,在于辅佐大臣早晚启发劝导君主,把亲近忠直、接纳谏诤、扩大见闻、消除蒙蔽作为首要事务。这样一来,政令的得失、百姓的疾苦,就会清楚明白,没有什么可以隐瞒。凭着圣主睿智明察的资质,加上贤能相公忠诚的辅佐,使正直的言论每天进呈,下面的实情上达,那么天下大治就可以指日实现,弊法又有什么难以除去的呢?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如今弊病虽然已经很深,却还没有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如果在未乱之前治理,在未危之前保全国家,仍然容易得如翻掌。错过现在不治理,最终成为痼疾,即使有邴、魏、姚、宋这样的辅佐之臣,也将无可奈何,必定会有后悔不及之痛。相公读书入仕,职位做到首相,施展志向、推行大道,正是在这个时候。如果志向没有屈服,道义没有丧失,那么您的美名将高过千古;大丈夫立身侍奉君主,始终能够如此,也就可以说没有辜负一生了。我急于报答您的恩德,贪图把一点私意全部说尽,不知不觉话就多了。《答司马君实论乐书》范镇 昨天承蒙您来信,认为我范镇不应当写议状。这使我想起房庶的尺律法,刚得到那封书信时,惶恐地说:我违背各位公卿的意见,却同下层普通士人意见相合,如果有所不合适,理应获罪于朋友。读完您的信,才释然高兴地说:得到君实的书信以后,才确定知道房庶的法是正确的,而我的议论并没有错。房庶的法和我的议论,在当今之世究竟采用还是不采用,还未可知;然而能够附在君实的书信之后,留传给后世的人来评判,所以我终于以此为喜。君实的疑问共有五点,条目又有十几项,我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逐条为您解释?君实说:《汉书》流传世间已经很久,更有许多大儒,房庶家怎么能够得到善本并拥有它?这一定是房庶故意伪造脱文来欺骗我。事情完全不是这样,难道我范镇可以被欺骗吗?我也是依据义理来推求的。《春秋》中“夏五”的缺文,《礼记·玉藻》的脱简,后人难道是亲眼知道它们有缺文和脱简吗?也是根据义理才知道的。就如我知道房庶一样,难道可以预先断定他是在欺骗我,而搁置其中的义理吗?又说:“一黍之起”在刘子骏、班孟坚的书中显得冗长。古代既然已经有律管,却不知道它的长度是多少,不知道管腔直径是多少,不知道容量是多少,难道可以直接把一千二百粒黍子放在其中吗?
宜起一黍积而至一千二百然后满,故曰「一黍之起积,一千二百黍之广」,其法与文势皆当然也,岂得为冗长乎?若如君实之説,以尺生律,《汉书》不当先言本起黄钟之长,而后论用黍之法也。若尔,是子骏、孟坚之书不为冗长,而反为颠倒也。又云:「积一千二百黍之广」,是为新尺一丈二尺者,君实之意,以积为排积之积,广为一黍之广而然邪?夫积者,谓积于管中也;广者,谓所容之广也。《诗》云:「乃积乃仓。」孟康云:「空径之广」是也。又云:「孔子曰:必也正名乎。」者,此孔子教子路以正卫之父子、君臣之名分,岂积与广之谓邪?又云:古人制律与尺、量、权、衡四器者,以相参校,以为三者苟亡,得其一存,则三者从可推也者,是也。又云:黍者自然之物,有常而不变者,亦是也。古人之虑后世,其意或当如是。然古以律生尺,古人之意,既知黍之于后世可以为尺,岂不知黍之于后世亦可为律而故?于其法为相戾乎?若如君实之説,则是古人知一而不知二也,知彼而不知此也。又云「径三分围九分者,数家之大要,不及半分则弃之也」。者,今三分四厘六毫,其围十分三厘八毫,岂得谓不及半分而弃之哉?《汉书》曰:「律容一龠,得八十一寸,谓以九分之围乗九寸之长,九九而八十一也。」今围分之法既差,则新尺与量未必是也。如欲知庶之量与尺合,姑试验之乃可。又云「权衡与量,据其容与其重,必千二百黍而后可。至于尺法,止于一黍为分,无用其余。若以生于一千二百,是生于量也。」且夫黍之施于权衡,则由黄钟之重;施于量,则由黄钟之龠;施于尺,则由黄钟之长。其实皆一千二百也。此皆《汉书》正文也,岂得谓一黍而为尺邪?岂得谓尺生于量邪?又云「庶言太常乐太高,黄钟适当古之仲吕。不知仲吕者,果后防之仲吕邪?开元之仲吕耶?若开元之仲吕,则安知今之太高非昔之太下者?」此正是不知声者之论也,无复议也。又云「方响与笛里巷之乐,庸工所为,不能尽得律吕之正者,是徒知古今乐器之名为异,而不知其律与声之同也。」亦无复议也。就使得真黍,用庶之法制为律吕,无忽防之差,乃黄帝之仲吕也,岂直后防、开元之云乎?《书》曰:「律和声,方舜之时,使防典乐,犹用律而后能和声。」今律有四厘六毫之差以为适,然而欲以求乐之和,以副朝廷制作之意,其可得乎?其可得乎?太史公曰:「不附青云之士,则不能成名。」君实欲成其名而知所附矣。惟其是而附之则可,其不是而附之,安可哉?谚曰:「抱桥柱而浴者,必不溺。」君实之议,无乃为浴者类乎?君实见咨,不敢不为此諓諓也。不宣镇再拜。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 王安石人之生乆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其伦也,孰持其伦?礼乐刑政文物数制事,为其具也。其具孰持之?为之君臣,所以持之也。君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君;臣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臣。为之师,所以并持之也。君不知所以为君,臣不知所以为臣,人之类,其不相贼杀以至于尽者,非幸欤?信乎其为师之重也。古之君子,尊其身,耻在舜下。虽然者,鄙夫问焉而不敢忽,敛然后其身似不及者,有归之以师之重而不辞曰:「天之有斯道,固将公之,而我先得之。得之而不推余于人,使同我所有,非天意且有所不忍也。」安石得县于此逾年矣,方因孔子庙为学,以教养县子弟,愿先生留聴而赐临之,以为之师。安石与有闻焉,伏惟先生不与古之君子者异意也,幸甚。答韶州张殿丞书 王安石伏防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诵,至今不絶。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绪功余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安石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余。葢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葢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竒隽烈,道徳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輙不得见史。
译应当从一粒黍开始积累,直到一千二百粒,然后装满,所以说“一粒黍的起积,一千二百粒黍的宽度”;这种方法和文势都是理所当然的,怎么能说是冗长呢?如果按照君实的说法,以尺来产生律,那么《汉书》就不应先说本来起于黄钟的长度,随后才谈用黍制定的方法。若是这样,刘子骏、班孟坚的书就不是冗长,反而是次序颠倒了。又说:“积一千二百黍之广”,这是说新尺一丈二尺;君实的意思,是把“积”理解为排列堆积的积,把“广”理解为一粒黍的宽度吗?“积”是说积存在管中;“广”是说管中所容的宽度。《诗经》说:“于是积聚,于是入仓。”孟康说:“空腔直径的宽度。”就是这个意思。又说“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这是孔子教子路端正卫国父子、君臣的名分,难道说的是“积”和“广”吗?又说,古人制定律、尺、量、权、衡四种器具,是互相参照校验的;如果三种失传而有一种保存下来,那么其他三种就可以由此推求。这话是对的。又说,黍是自然之物,有恒常而不会改变的性质,这也对。古人为后世考虑,心意或许确实如此。然而古代是由律产生尺;古人的意思既然知道后世可以用黍来制作尺,难道不知道后世也可以用黍来制作律,为什么偏偏使二者的方法相违背呢?如果按照君实的说法,就是古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知彼而不知此。又说:“直径三分、周长九分,是数学家计算的大要,不到半分就舍弃。”如今直径三分四厘六毫,周长十分三厘八毫,怎么能说不到半分而舍弃呢?《汉书》说:“律管的容量是一龠,得到八十一寸,是用九分的周长乘以九寸的长度,九九得八十一。”如今周长的计算方法既然有差错,那么新尺和量器也未必正确。如果想知道房庶的量器是否同尺相合,姑且试验一下才可以。又说:“权衡和量器,是根据容量和重量来确定的,必须以一千二百粒黍为标准;至于尺法,只以一粒黍作为分,不用其余的黍。如果说尺产生于一千二百粒黍,那就是产生于量器。”且说黍施用于权衡,是依据黄钟之重;施用于量器,是依据黄钟之龠;施用于尺,是依据黄钟之长。其实都以一千二百粒黍为标准。这些都是《汉书》的正文,怎么能说是一粒黍产生了尺呢?怎么能说尺产生于量器呢?又说:“房庶认为太常的乐声太高,黄钟正好相当于古代的仲吕。”却不知道这里所说的仲吕,究竟是后汉的仲吕,还是开元年间的仲吕?如果是开元年间的仲吕,又怎么知道今天的太高不是过去的太低呢?这正是不懂音乐声律的人所说的话,不必再讨论了。又说:“方响和笛,是街巷间的音乐,平庸的工匠制作,不能完全符合律吕的标准。”这同样是只知道古今乐器名称不同,却不知道它们的律和声相同,也不必再讨论。即使得到真正的黍,按照房庶的方法制作律吕,毫厘没有差错,那也是黄帝时代的仲吕,难道只是后汉、开元所说的仲吕吗?《尚书》说:“用律来调和声音。”当舜的时候,让夔掌管音乐,仍然要先使用律才能调和声音。如今律有四厘六毫的差别,却把它作为合适,想凭此求得乐声和谐,以符合朝廷制作礼乐的意图,能够做到吗?能够做到吗?太史公说:“不依附青云之士,就不能成名。”君实想要成就自己的名声,已经知道应该依附谁了。只有对方正确而依附他才可以,对方不正确却去依附他,怎么可以呢?谚语说:“抱着桥柱洗澡的人,一定不会被淹死。” 君实的议论,恐怕属于抱着桥柱洗澡的人这一类吧?承蒙君实垂询,我不敢不这样絮絮叨叨地说明。就此搁笔。范镇再拜。《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王安石 人类存在已经很久了,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这些都是人伦。谁来维持这些人伦?礼乐、刑政、文物、制度、礼数和各种事务,是维持它们的工具。这些工具由谁来掌握?设置君臣关系,就是为了维持它们。君主没有老师,就不知道怎样做君主;臣子没有老师,就不知道怎样做臣子。设置老师,就是为了共同维持这些关系。君主不知道怎样做君主,臣子不知道怎样做臣子,人类不彼此残害杀戮以至于灭尽,难道不是侥幸吗?由此可知老师的重要性。古代君子尊重自身,以处在舜之下为耻。即使这样,对鄙陋之人的询问也不敢忽视,收敛自身之后还像有所不及的人,有人把这种行为归因于重视老师之道,他们便毫不推辞地说:“上天有这样的道理,本来就将把它公之于世,而我先得到了它。得到了却不推给别人,使别人同我拥有,这不但违背天意,也是我内心所不忍的。”我到这个县已经一年多了,正准备借孔子庙建立学校,来教育培养县中的子弟,希望先生留下来听从邀请并莅临这里,做他们的老师。这样安石也可以有所闻知。我恭敬地希望先生不要同古代君子的心意不同,那就非常幸运了。《答韶州张殿丞书》王安石 恭敬地承蒙您再次来信,谈及先父在韶州的政绩,受到官吏和百姓称颂,直到今天仍未断绝。我悲伤于今天的士大夫不能全都知道这些事,又担心史官不能将其记载下来,使先父不能依次排在前代良吏之后。这都是因为我这个不肖孤儿的言行不足以取信天下,不能推扬先人的功业余烈,使人人都能听闻知晓;我早晚忧愁悲痛、内心惭愧、头痛欲裂而不敢停息的原因,就在这里。先父在世时,安石还很年轻,不能详尽听闻他治理政事的事迹;但曾经侍奉左右,还能记诵他教诲的一些内容。先父心中所存的愿望,曾经想把巨大的恩泽施加于天下,只要有一样东西枯槁,就以为是自己的羞耻。大的愿望既没有机会施展,能够施展的也只是其中小的一部分。如今连小的事迹也将湮没而不流传,那么我这个不肖孤儿的罪过就太大、过失就太深了,我还凭什么立足于天地之间呢?阁下殷切而悲悯,把先父事迹不能流传当作忧念;若不是仁人君子乐于称道人善,怎么能关心到这里?自三代以来,各国都有史书,当时的史官多是世代相承,往往至死守职,不辜负自己的职责。大概因为他们所传的都可以考证。后来诸侯国的史书不再存在,近世之人若不是尊贵显赫、身居高位,即使才能雄奇、功业卓越、道德充盈,如果不幸没有受到朝廷称誉,往往就不能见于史书。
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隂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破其私,独安能无欺于▯昧之间邪?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功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苟以发潜徳为己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答叚缝书 王安石安石在京师时,尝为足下道曾巩善属文,未尝及其为人也。还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又作文粗道其行。惠书以所闻诋巩行无纎完,其居家亲友惴畏焉,怪安石无文字规巩,见谓有党,果哉足下之言也!巩固不然,巩文学论议在安石交游中,不见可敌,其心勇于适道,殆不可以刑祸利禄动也。父在困厄中,左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髪以上皆亲之,父亦爱之甚,尝曰:“吾宗敝所赖者此儿耳。”此安石之所见也。若足下所闻,非安石之所见也。巩在京师避兄而舍此,虽安石亦罪之也,冝足下之深攻之也。于罪之中有足矝者,顾不可以书传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诛焉,则谁不可诛邪?巩之迹固然邪?然巩为人弟,于此不得无过,但在京师时未深接之,还江南,又既往不可咎,未尝以此规之也。巩果于从事,少许可,时时出于中道,此则还江南时尝规之矣。巩闻之輙矍然,巩固有以教安石也。其作懐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安石家,皇皇焉求相切劘以免于悔者,略见矣。尝谓友朋过差未可以絶,故且规之,规之从则已,故且为文字自着见然后已邪?则未尝也。凡巩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往之过亦如前之云而已,岂不得为贤者哉?天下愚者众而贤者希,愚者固忌贤者,贤者又自守不与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挟忌怨之心,则无之焉而不谤。君子之过于聴者,又传而广之,故贤者当多谤,其困于下者尤甚,势不足以动俗,名实未加于民,愚者易以谤,谤易以传也。凡道巩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过于聴者也。家兄未尝亲巩也,顾亦过于聴耳。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过于聴者之言,县防贤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未可也,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匡章通国以为不孝,孟子独礼貌。之以为孝,孔孟所以为孔孟者,为其善自守,不惑于众人也。如惑于众人,亦众人耳,乌在其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答吴孝宗论先志书 王安石安石辱书,又示以先志,而怪安石尚有欲为吾弟道者,责以一言尽之。吾弟所为书博矣,所欲为吾弟道者,非可以一言尽。然吾弟自以为才不及子贡,而所言皆子贡所欲闻于孔子而不得者也,则安石有欲为吾弟道者,可勿怪也。积忧久病,废学疲懒,书不能逮意。知己就试国学,隆暑自爱,他俟试罢,见过靣尽。贺杜相公书 钱彦逺闻国家轻重在贤材,贤材得失在宰相。国虽甚危,盗贼充斥,水旱荐臻,嚣嚣若不澹,使贤材登用,此不足忧,适以起其治尔。国虽甚安,仓廪充实,兵甲衅藏于府库,使贤材隠匿,此是宜忧,乱将成矣。然贤材有小大,道义有取舍,唯执政者器使而礼进之,俾上下出处当其分,辅弼之职毕矣。始汉唐初,萧何、曹参、房乔、杜如晦为之虗已防意,得人尤盛,风迹逮同三代。暨季末昬错,则张禹、崔烈、桞璨、裴贽挟奸窃宠,树朋党,偿恩讐,贤材耻之,相与逃去。若卓茂、葛亮、司空图、李巨川之徒,彷洋隂拱,或徇豪杰以摅快其蕴,是廼宰相之过也。呜呼!生民何辜也?得失祸福系之二三君子欤?明公天与直气,繇黄绶厯中外凡四十年,至三公,情伪险阻尝之矣,纲纪故事练之矣,古今治乱详之矣。前此为枢密使时,天下固以想闻风采,士类依为盟主者,诚以文武吏士、老儒新进见公者,公悉能判白精粗,人人自以各尽其意。今公为相,实社稷宗庙神灵开诱上心所致。然公此举系四海安危,故诞告之,日无贤不肖,搏手相庆,而彦逺独惧焉。何也?公视今贤材果尽用乎?天下事果尽正乎?则公宜不次擢人,夙夜讲议,虽▯台踈逺不遗,为本朝树太平基业,奚止缚二小丑,枭藁街,息饥寒百姓,盗弄兵者?夫设循嘿守常,曰已安已治,女辈当束之高阁。昔贤材颙颙待公,及公复不顾望,絶矣。君子哉,固穷且死,万一奸雄事未可究,彦逺惧者此也。唯受恩最深,敢用常礼,圜牍引虗辞谀公,小人也。颇因古义以献,且知不言负公矣,言不行亦在公矣。
译而执笔记事的人又常常混杂着一时的贵人;看他们在朝廷议论政事时,人人都可以讲说自己的意见,却往往把忠诚说成邪恶,把异议说成一致;在眼前就加以诛责而不畏惧,在事后讥讽而不知羞耻,只要满足他们忿怒和嗜好的心愿便停止。更何况暗中凭借笔墨来裁判前人的善恶,疑似可以宽贷的便加以褒扬,似乎可以附会的便借机毁谤;过去的人不能争辩是非,活着的人也不能评说曲直,赏罚、诽谤、赞誉又不在其中发挥作用来破除他们的私意,怎么能够不在幽暗之中欺骗无知者呢?善行既不能全部流传,流传下来的又不能全部相信,像这样,只有能言善辩的君子,有大功业和最正当的道理,名实足以取信后世,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全都用文字记载下来,才终于能够永垂不朽。恭敬地想,阁下同先父并没有一日相交的旧谊,您所说的又涉及旁人,没有结党偏私的嫌疑;如果您把发掘先父隐藏的德行当作自己的事务,把所听闻的事情推托给能够写作并足以取信于世的人,使他们得以整理编次而流传,那么先父不能列名史官,哪里还会有遗憾呢?《答段缝书》王安石 我在京师时,曾经向您说曾巩擅长写文章,却没有谈到他的为人。回到江南以后,才同他深入交往并仰慕他,和他交朋友,又写文章大略叙述他的品行。您来信根据所听说的事情诋毁曾巩,说他在行为上没有一点完美之处,家人和亲友都对他惴惴畏惧;您责怪我没有写文章规劝曾巩,认为我有党护之心,果然如您所说吗?曾巩并不是这样。曾巩的文学和议论,在安石所交游的人中没有人能与他匹敌;他的内心勇于遵循正道,大概不是刑罚灾祸、利益俸禄所能动摇的。父亲处于困苦之中,他在身边供养侍奉,没有丝毫亏缺;家中的事务,哪怕极细小的事情,也都亲自办理,父亲也非常爱他,曾说:“我们宗族衰败,所依赖的就是这个孩子。”这是安石亲眼所见。至于您所听说的,并不是安石所见。曾巩在京师为了避开兄长而离开住处,即使是安石也要责备他,您严厉地批评他是应该的。在罪过之中也有值得宽宥的地方,只是不能写在信中流传。有些事情表面上确有其迹象,但实际情理并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如果不推究情理就加以责罚,那么还有谁不能责罚呢?曾巩的行为果真如此吗?然而曾巩作为弟弟,在这件事上不能说没有过错;只是我在京师时没有同他深交,回到江南时事情又已经过去,不能再责怪他,所以没有用这件事规劝他。曾巩做事果决,少有赞许别人的时候,有时会偏离中道;这一点我回到江南时曾经规劝过他。曾巩听到这些话就惊醒惕惧;曾巩本来确实也有可以教导安石的地方。他写了两封《怀友书》,一封自己收藏,一封送到安石家中,惶惶不安地寻求彼此切磋砥砺,以免留下悔恨,从中大略可以看出来。他曾说,朋友的过错不能轻易因此绝交,所以姑且规劝;如果规劝后对方听从,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写文章自我表明、留下证据才肯停止吗?他从来没有这样做。凡是曾巩的品行,如前面所说;他过去的过错,也不过如前面所说罢了,难道不能算贤者吗?天下愚人很多,贤者很少;愚人本来就嫉妒贤者,贤者又自守操行,不肯同愚人合流,愚人便更加怨恨;怀着嫉妒怨恨的心,便没有什么不加诽谤的。君子偶有过错被听闻后,又被传播而扩大,所以贤者遭受的诽谤往往更多;处在下位的贤者尤其严重,因为势力不足以改变世俗,名望和实际功绩还没有施加于百姓,愚人容易诽谤,诽谤也容易流传。凡是谈论曾巩这些事情的人,本来就是嫉妒者、怨恨者,或者听信过度的人。家兄从未亲自同曾巩交往,只是也听信过度罢了。您却想引用嫉妒者、怨恨者和听信过度者的话,来裁定贤者的是非,实在不对。孔子说:“众人都喜欢他,一定要考察;众人都厌恶他,也一定要考察。”孟子说:“一国人都说可以杀他,还不能杀;见到他确实可杀,然后才杀他。” 匡章被全国人认为不孝,孟子却独自以礼相待他,认为他是孝子。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孟子,正因为他们善于守持自己的判断,不被众人的意见迷惑。如果被众人迷惑,也就只是众人罢了,哪里还称得上孔子、孟子呢?请您姑且自重,不要轻率议论曾巩。《答吴孝宗论先志书》王安石 安石承蒙您的来信,又见您写出先人的志向,却奇怪安石还想替我的弟弟说些什么,责备我用一句话概括。我的弟弟所写的书内容广博,想替他说明的事情,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尽的。然而我弟弟自己认为才智比不上子贡,而他说的都是子贡想从孔子那里听到却没有听到的话,那么安石有想替我弟弟说些什么,您就不必奇怪了。我积忧日久,又长期生病,荒废学习而疲惫懒散,书信不能充分表达心意。知道我的朋友将参加国学考试,天气炎热,请多加保重;其他事情等考试结束后,您来拜访时再当面详谈。《贺杜相公书》钱彦远 听说国家的轻重安危在于贤能人才,贤能人才的得失在于宰相。国家即使非常危急,盗贼遍地,水旱灾害接连发生,众人喧嚣不安,只要能够任用贤能人才,这些都不值得忧虑,反而正好可以借此兴起治理。国家即使非常安定,仓廪充实,兵器铠甲藏在府库中,如果使贤能人才隐没不用,这才是应当忧虑的,动乱将要形成了。然而贤能人才有大小,道义有取舍;只有执政者量才任用、以礼进用,使上下进退都合乎各自的分际,辅佐君主的职责才算完成。汉、唐初年,萧何、曹参、房乔、杜如晦都能虚己倾听、诚心求贤,得到的人才尤其兴盛,风气事迹达到了三代的水平。到了末世昏乱的时候,张禹、崔烈、柳璨、裴贽等人怀挟奸邪、窃取宠幸,树立朋党,报偿恩怨,贤能人才以此为耻,相继逃离。像卓茂、葛亮、司空图、李巨川这些人,徘徊观望、暗中拱手,或者屈从豪杰以发泄自己的才情,这都是宰相的过错。唉!百姓有什么罪过?得失祸福难道系在几位君子身上吗?明公天生具有正直之气,从佩黄绶的县令历任内外官职共四十年,做到三公,世间真伪和险阻都经历过,纲纪制度和旧章故事都熟悉,古今治乱也都详知。此前您担任枢密使时,天下本来就都想闻知您的风采,士人以您为盟主,实在是因为文武官吏、老儒新进见到您的人,您都能辨别精粗、判明是非,使每个人都自以为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如今您担任宰相,实在是社稷宗庙神灵启发皇上之心所造成的。然而您的这次任用关系天下安危,所以我特意明白告诉您: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每天都拍手庆贺,唯独彦远感到恐惧。为什么呢?您看今天的贤能人才果真都被任用了吗?天下的事情果真都得到整治了吗?如果是这样,您就应当破格提拔人才,早晚讲论政事,即使隶属于台省、关系疏远的人也不遗漏,为本朝建立太平的根基;哪里只是捆绑两个小丑、斩首示众、使饥寒百姓和盗贼停止作乱而已呢?如果只是循默守常,说已经安定、已经治理,把这些事情置之高阁,那么从前贤能人才仰首等待您,等到您又不顾念他们,就全完了。君子即使固守穷困而死,万一奸雄的事情还没有追究清楚,彦远所害怕的正在这里。只有因为受恩最深,我才敢按照通常礼节写信;用满纸空话来奉承您的,是小人。我稍微依据古代的义理进言,也知道如果不说就辜负您;至于言论能否实行,也在您自己。
上杜相公书 曾 巩闻夫宰相者,以己之材为天下用,则用天下而不足;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则用天下而有余。古之称良宰相者,无异焉,知此而已矣。舜尝为宰相矣,称其功则曰举八元、八凯;称其徳则曰无为者,其舜也与?卒之为宰相者,无与舜比也。则宰相之体,其亦可知也已。或曰舜大圣人也,或曰舜逺矣,不可尚也。请言近,近可言者,莫若汉与唐。汉之相曰陈平,对文帝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周勃曰:‘且陛下问长安盗贼数,又可强对邪?’”问平之所以为宰相者,则曰:“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观平之所自任者如此,而汉之治莫盛于平为相时,则其所守者可谓当矣。防而至于唐,唐之相曰房、杜。当房、杜之时,所与共事则长孙无忌、岑文本主谏诤,则魏郑公、王珪振纲维,则戴胄、刘洎持宪法,则张元素、孙伏伽用兵征伐,则李勣、李靖长民守土,则李大亮,其余为卿大夫各任其事,则马周、温彦博、杜正伦、张行成、李纲、虞世南、褚遂良之徒,不可胜数。夫谏诤其君,与正纲维、持宪法、用兵征伐、长民守土,皆天下之大务也,而尽付之人,又与人共宰相之任,又有佗卿大夫各任其事,则房、杜者何为者邪?考于其传,不过曰:“闻人有善,若已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叙,不隔卑贱而已。”卒之称良宰相者,必先此二人。然则着于近者,宰相之体,其亦可知也已。唐以防天下,未尝无宰相也,称良相者不过一二大节可道语而已。能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真知宰相体者,其谁哉?数嵗之前,閤下为宰相,当是时,人主方急于致天下治,而当世之士豪杰魁礨者相继而进,杂遝于朝,虽然,邪者恶之,庸者忌之,亦甚矣。独閤下奋然自信,乐海内之善人用于世,争出其力以唱而助之,惟恐失其所自立,使豪杰者皆若素繇门下以出,于是与之佐人主,立州县学,为累日之格,以励学者;课农桑以损益之数,为吏陞黜之法;重名教以矫衰▯之俗,变苟且以起百官众职之坠,革任子之滥,明赏罚之信。一切欲整齐法度,以立天下之本,而庶几三代之事。虽然纷而疑,且排其议者亦众矣。閤下复毅然坚金石之断,周旋上下,扶持树植,欲使其有成也。及不合矣,则引身而退,与之俱否。呜呼!能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真知宰相体者,非閤下其谁哉?使充其所树立,功徳可胜道哉!虽不克其志,岂媿于二帝三代、汉唐之为宰相者哉?若巩者,诚鄙且贱,然尝从事于书,而得闻古圣贤之道。每观今贤杰之士角立并出,与三代汉唐相侔,则未尝不叹其盛也。观閤下与之反复议而更张庶事之意,知后有圣人作,救万事之▯,不易此矣,则未尝不爱其明也。观其不合而散逐消藏,则未尝不恨其道之难行也。以叹其盛、爱其明、恨其道之难行之心,岂须臾忘其人哉?地之相去也千里,世之相后也千载,尚慕而欲见之,况同其时,过其门墙之下也欤?今也过閤下之门,又当閤下释衮冕而归,非干名蹈利者所趋走之日,故敢道其所以然,而并书杂文一编,以为进拜之资,防赐之一见焉,则其愿得矣。噫!贤閤下之心,非系于见否也,而复汲汲如是者,葢其欣慕之志而已耳。伏惟幸察。与孙司封书 曾 巩窃闻侬智高未反时,已夺邕邑地而有之,为吏者不能御,因不以告。皇祐三年,邕有白气起廷中,江水横溢,司户孔宗旦以为兵象,防智髙必反,以书告其将陈拱。拱不聴,宗旦言不已,拱怒诋之曰:“司户狂邪。”四年,智高出横山,略其寨,人因其仓库而大赈之。宗旦又告曰:“事急矣,不可以不戒。”拱又不从。凡宗旦之于拱,以书告者七,以口告者多至不可数度。拱终不可得,意即载其家走桂州,曰:“吾有官守,不得去,吾亲毋为与死也。”既行之二日,智高果反,城中皆应之。宗旦犹力守南门,为书召隣兵欲拒之。城亡,智高得宗旦,喜用之。宗旦怒曰:“贼汝,今立死,吾岂可污邪!”骂不絶口。智高度终不可下,乃杀之。当其初使宗旦言不废,则邕之祸必不发;发而吾有以待之,则必无事。使独有此一善,固不可不旌。
译《上杜相公书》曾巩 听说宰相这个职位,如果把自己的才干拿来供天下使用,那么即使使用天下的人才也还不够;如果把天下的人才拿来供天下使用,那么即使使用天下的人才也会有余。古代所称的贤良宰相,没有不同的地方,只是懂得这个道理罢了。舜曾经担任过宰相,称说他的功劳,就说他举用了八元、八凯;称说他的德行,就说“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最终担任宰相的人,没有谁能同舜相比,那么宰相的根本职责,也就可以知道了。有人说舜是大圣人,有人说舜太遥远,不能仰望。请让我说近代的,近代可以说的,没有比汉、唐更合适的。汉代的宰相陈平回答汉文帝说:“陛下如果问审理案件的事,就责问廷尉;问钱粮的事,就责问治粟内史。”周勃说:“如果陛下再问长安盗贼的数目,难道我也能勉强回答吗?”问陈平作为宰相所承担的事情,他说:“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看陈平自己所承担的职责如此,而汉代的治理没有比陈平任相时更盛的,那么他的操守可以说是恰当的。到了唐代,唐代的宰相有房玄龄、杜如晦。在房、杜任职时,同他们共同办事的,有长孙无忌;掌管谏诤的,有魏征、王珪;振兴纲纪的,有戴胄、刘洎;掌持宪法的,有张元素、孙伏伽;主管用兵征伐的,有李勣、李靖;治理百姓、守卫疆土的,有李大亮;其余担任卿大夫、各自负责事务的,还有马周、温彦博、杜正伦、张行成、李纲、虞世南、褚遂良之辈,多得数不清。劝谏君主、端正纲纪、掌持宪法、用兵征伐、治理百姓、守卫疆土,都是天下的大事,却全都交给别人;又同别人共同承担宰相的职责,另有其他卿大夫各自负责事务,那么房玄龄、杜如晦究竟做了什么呢?考察他们的传记,不过说:“听到别人有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高兴;不以求全责备来取用人才;不拿自己的长处去限制别人;随从人的才能收纳任用,不因地位卑微而隔绝罢了。”最终称为贤良宰相的,一定先推举这两个人。这样看来,结合近代事例,宰相的根本职责也就可以知道了。唐代凭借宰相治理天下,从未没有宰相;但称为贤相的,不过只能说出一两件大事罢了。能够把天下人才供天下使用,真正懂得宰相职责的,究竟是谁呢?几年前,阁下担任宰相,当时人主正急于使天下得到治理,而当世豪杰魁伟之士相继入朝,纷纷聚集在那里。即便如此,邪恶的人厌恶他们,平庸的人嫉妒他们,也非常厉害。唯独阁下奋然自信,乐于让天下的善人出仕,争相施展力量来倡导和帮助他们,唯恐失去自己所建立的事业,使那些豪杰都仿佛一向从您的门下出身。于是您同他们辅佐人主,建立州县学校,制定历日的考核标准,来激励求学的人;根据农桑生产的增减数额考核官吏,制定官吏升降的办法;重视名教来矫正衰败的风俗,改变苟且习气以振兴百官众职的废弛,革除任子制度的滥用,明确赏罚的信用。一切都想整顿法度,以建立天下的根本,并希望达到三代的事业。即使如此,议论纷乱而产生怀疑、排斥这些主张的人也很多。阁下又毅然坚持如金石般坚定的决断,上下周旋,扶持树立,想使这些事情有所成就。后来意见不合,您便引身退去,同这些事业一起被否定。唉!能够把天下人才供天下使用,真正懂得宰相职责的人,除了阁下还有谁呢?假使您所树立的事业能够充分实现,功德哪里说得完呢?即使没有实现自己的志向,难道对二帝三代、汉唐时代担任宰相的人会感到惭愧吗?像我曾巩,实在鄙陋卑贱,然而曾经从事于读书,也得以听闻古代圣贤之道。每次看见当今贤能杰出的人士争相出现,同三代、汉唐相当,就没有不感叹其盛大的。看阁下同他们反复议论、变更各项事务的心意,就知道后世如果有圣人出现,拯救万事的弊病,也不会改变这条道路,因此没有不赞美您的明智的。看见他们意见不合而离散、消失、隐没,就没有不惋惜您的道理难以施行的。凭着感叹他们的盛大、赞美您的明智、惋惜您的道理难以施行的心情,难道片刻会忘记这些人吗?土地相隔千里,时代相隔千年,尚且还仰慕他们而想见到他们,何况生在同一时代,还曾走过他们的门墙之下呢?如今我经过阁下的门前,又正逢阁下脱下衮冕归居,不是追求名声、奔逐利益的人所赶来趋奉的时候,所以敢于说明其中的缘由,并把杂文一编一同呈上,作为进谒拜见的凭借;如果蒙您赐予一见,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唉!贤明的阁下,您的心本来并不在于见我还是不见我,我却还这样急切,大概只是因为欣喜仰慕的心情罢了。恭敬地希望您明察。《与孙司封书》曾巩 我私下听说,侬智高还没有反叛时,就已经夺取并占有了邕州的土地,担任官吏的人不能抵御,因此也不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皇祐三年,邕州府衙中有白气升起,江水横流泛滥,司户孔宗旦认为这是战争将起的征兆,防备侬智高必然反叛,便写信告诉他的上司陈拱。陈拱不听,宗旦不停地劝说,陈拱发怒辱骂他说:“司户疯了吗?”皇祐四年,侬智高从横山出兵,攻掠了那里的寨子,当地人便利用他的仓库大规模赈济百姓。宗旦又报告说:“事情危急了,不可不加以戒备。”陈拱又不听。孔宗旦对于陈拱,用书信报告了七次,亲口报告的次数多得无法计算。陈拱始终不能被说服,孔宗旦料想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就带着家人逃往桂州,说:“我有官职守土,不能离开;我的亲人不要跟着我一同送死。”他出发两天后,侬智高果然反叛,城中人都响应他。宗旦仍然奋力守卫南门,写信召集邻近的军队,想要抵抗侬智高。城池陷落后,侬智高俘获宗旦,高兴地想任用他。宗旦愤怒地说:“你这个贼人,我现在就要死了,难道我能让自己受到玷污吗!”他不停地辱骂侬智高。侬智高估计终究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杀了他。当初如果陈拱听从宗旦的劝告而不废弃他的意见,邕州的灾祸一定不会发生;灾祸发生后,如果我们有所防备,也一定不会出事。即使只有这样一件善行,本来就不可不加以表彰。
况其死节堂堂如是,而其事未白于天下。比见朝廷所宠赠南兵以来,仗节死难之臣,宗旦乃独不与此,非所谓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使宗旦初无一言,但贼至而能死不去,固不可以无赏。葢先事以为备,守城而保民者,宜责之陈拱,非宗旦事也。今猥令与陈拱同戮,既遗其言,又负其节。为天下者赏善而罚恶,为君子者乐道人之善,乐成人之美,岂当如是耶?凡南方之事,卒至于破十州,覆军杀将,防元元之命,竭山海之财者,其非变发于隠伏而起于仓卒也。内外上下有职事者,初莫不知,或隠而不言,或忽而不备,苟且偷托以至于不可御耳。有一人先能言者,又为世所侵蔽,令与罪人同罚,则天下之事,其谁复言耶?闻宗旦非独以书告陈拱,当时为使者于广东西者,宗旦皆厯告之。今彼既不能用,惧重为已累,必不肯复言。宗旦尝告也。为天下者,使万事已理,天下已安,犹须力开言者之路,以防未至之患。况天下之事,其可忧者。甚众,而当世之患,莫大于人不能言与不肯言,而甚者或不敢言也。则宗旦之事,岂可不汲汲载之天下,视聴显扬,褒大其人,以惊动当世耶?宗旦喜学《易》,所为注有可采者,家不能有书,而人或质问以《易》,则贯穿驰骋至数十家,皆能言其意。事祖母尽心,贫几不能自存,好议论,喜功名,尝与之接,故颇知之。则其所立,亦非一时偶然发也。世多非其在京东时不能自重,至为世所指目,此固一眚,今其所立亦可赎矣。巩初闻其死之事,未敢决然信也。前后得言者甚众,又得其弟自言,而闻祖袁州在广东亦为之言,然后知其事。使虽有小差,要其大防不诬也。况陈拱以下皆覆其家,而宗旦独先以其亲遁,则其有先知之效可知也。以其性之喜事,则其有先言之效亦可知也。以閤下好古力学,志乐天下之善,又方使南方以赏罚善恶为职,故敢以告。其亦何惜须臾之聴,尺纸之议,博问而极陈之,使其事白,固有补于天下,不独一时为宗旦发也。伏惟少留意焉,如有未合,愿赐还答。上韩范二招讨书 刘 奕奕皆荷二明公之恩顾,而未尝敢一言以干左右者,诚有谓也。夫位卑者不得僣言,职短者不可轻议,故虽胸中防欝,亦自释之而已。今有身与其事,心知不然,又安得隠忍不言哉?窃见岐府修北路山城,葢上奉朝防,乃有经度次招讨之命,即议缮完,计工数万,费材数千,虽亦不甚广,然皆民力也。奕近从府尹往观之,府城北走二十里至山足,乃曲盘而上,仅五里至山顶,渉顶而行十余里,至今议为城之所行。顶而周视羣山蔓延不絶,极目如浪。按图牒,岐陇泾干内郡环是山,自泾而南及岐六舍,汧源而东抵奉天数百里。所谓山者,但土坡高原耳,非若嵩华终南之有悬崖石壁、絶顶孤峰之为限也。今所议者,岐及泾之一路耳。戎马必欲自北而南,旁出可作数十路,高者平之,下者增之,岐者盘曲之,涧者桥梁之,皆人力所能为也。加之是城不可屯军,马贼至则不守也,虽能守之,贼由他道而来,无所难也。恭惟二明公居秦、居庆,皆尝作城人,尚以为劳。其如秦之城州城也,大而壮之,使贼无逼视之心;大顺城邉寨也,屯军境上,壮我邉防。是虽劳而有益也。今中道作城,无军马以守,而贼又有他路可行,是城之为无益也,明矣。役已困之民,为无益之事,于今岂宜哉?今作此城,葢为岐之计也。奕以谓为岐之计,不若此。岐之为府城,郭民人雍则三分损一,仓廪之实,帑藏之积,监酒之利,与雍均;船场竹盐鐡冶,雍无之;造作兵器,供应邉须,诸郡不及焉。民之室比闗中内郡,亦号冨饶。其地形南西北皆山险,独东去为坦途。必若邉城失守,贼无后顾之虑,长驱而来。贼之诣岐有道路之劳,不若诣雍之易也。若雍之有备,则岐为易下也。以岐今日之备,贼至则破,何者?无兵也,无战具也,无是二者,则民不固也。前日定川之役,人甚不寜,闾阎间无赖辈往。往有妖言者,奕尝私自思之,以谓朝廷与招讨,得非知岐为自安,不足备也。今而观之,尚使中道作城以御冦,是亦为岐之备,不为不至也。奕以谓为岐之计,莫若使有兵三五千,能执鋭被坚可使者,有甲胄弧矢戈防,皆称之。有能将万兵者一人,在城中如此,则贼虽大至,岐可守也。今岐无是兵与器,虽中道有数十城,无益也,况为一城哉。奕尝患闗中民费财与力,十官未得其一。今费工数万,费财数千,郡邑畏威,靡敢舒缓,其间督促鞭笞,吏縁为奸,不可胜纪,而一无所济,是诚可惜也。朝廷命二明公専闗中之事,其寄亦已重矣。二明公之忧思,谅非不深矣。计朝夕事之大者万端,此但一小事耳,故不足思且虑也。
译何况他这样堂堂正正地为节义而死,而他的事迹却还没有昭示天下。近来我看见朝廷所加恩宠追赠的南方军队以来,那些手持符节、为国死难的臣子,偏偏唯独没有宗旦,这难道不是所谓“弯曲烟囱、迁移柴薪却没有得到恩泽,等到头发烧焦、额头烧烂才成为上宾”吗?即使宗旦起初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敌人到来时能够死守不去,本来也不可以不给他奖赏。况且事先筹划防备、守城保护百姓,是应当责备陈拱的事,不是宗旦的责任。如今却荒唐地让他和陈拱一同受辱,既辜负了他的话,又辜负了他的节义。治理天下的人应当奖赏善人、惩罚恶人;作为君子,应当乐于称道人家的善行,乐于成全人家的美德,怎么能这样做呢?凡是南方的事情,最终导致十州被攻破、军队覆没、将领被杀,使百姓的性命受到威胁、山海间的财富耗尽,难道不是祸变从隐伏处发生,突然爆发的吗?内外上下有职务的人,起初没有不知道的;只是有的隐瞒不说,有的轻忽而不作准备,敷衍苟且、推诿拖延,直到终于无法抵御罢了。若有一个人事先能够报告,又被世人蒙蔽排挤,反而和罪人一同受罚,那么天下的事情,还有谁会再报告呢?听说宗旦不只是写信告诉陈拱,当时在广东、广西任使者的人,宗旦也都逐一报告过。如今那些人既然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又害怕这件事再次成为自己的牵累,必定不肯再说了。宗旦曾经这样报告过。治理天下的人,即使万事已经得到治理、天下已经安定,仍然必须努力开通进言的道路,以防范尚未发生的祸患。何况天下的事情,值得忧虑的很多;而当今的祸患,没有比人们不能进言、不肯进言更大的了,更严重的是有时还不敢进言。那么宗旦的事情,难道可以不急切地载入天下人的视听,使它显著传播,极力褒扬这个人,以此警醒当世吗?宗旦喜欢学习《易》,他所作的注解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家中没有藏书,但有人拿《易》来询问他时,他就能贯通发挥,涉及数十家学说,都能说明它们的意义。他侍奉祖母竭尽心力,贫穷得几乎不能养活自己;喜欢议论,喜爱功名。我曾经同他交往,所以比较了解他。由此看来,他的作为也不是一时偶然激发出来的。世人多认为他在京东任职时不能自重,终于被世人指责,这固然是一个过失,但如今他的作为也足以赎回了。巩起初听说他死难的事情,不敢断然相信。前后听到许多人的说法,又得到他弟弟亲口说明,并且听说他的外祖父、袁州人在广东也替他说话,这才知道事情确实如此。即使其中有些小的差错,总的来说,他的主要事迹并非虚假。何况陈拱以下的人全都丢下家人逃走,而宗旦却事先带着亲属逃避,这可以看出他预先知道祸变的功效。根据他平素性情喜爱办事,也可以知道他事先进言确有成效。因为阁下喜好古道、努力学习,志在乐于成全天下一切善事,如今又正在南方任职,以奖善罚恶为职责,所以我才敢把这件事告诉您。您又何妨稍稍抽出片刻听取意见,读完这封短笺,广泛询问并彻底陈述此事,使它真相大白?这本来对天下有所补益,并不只是为了当时替宗旦申诉。恭敬地希望您稍加留意;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希望赐信答复。《上韩范二招讨书》 刘奕 我刘奕都承受过两位明公的恩惠和眷顾,却从来不敢说一句话来干扰二位左右,这实在是有原因的。职位卑下的人不能越级进言,职权微小的人不可以轻率议论,所以即使心中郁结,也只能自行排解罢了。如今我亲身参与此事,心里明知这样做不对,又怎么能隐忍不说呢?我私下看见岐府修筑北路山城,大概是奉皇上诏令,于是有经度、次招讨的命令,便商议修缮完备,估计要用数万人工、耗费数千财物。工程虽然并不十分广大,但全都是民力。我近来跟随府尹前去察看,府城向北走二十里到达山脚,再曲折盘旋而上,仅五里到达山顶;越过山顶行走十多里,就是如今所议定的筑城地点。从山顶四面察看,群山绵延不断,极目望去像波浪一样。按照图籍,岐、陇、泾、干等内郡都环绕在这些山中,从泾州向南直到岐州六舍,从汧源向东抵达奉天,绵延数百里。所谓山,不过是土坡和高原罢了,并不像嵩山、华山、终南山那样有悬崖石壁、绝顶孤峰作为阻隔。如今所议论的只是岐州到泾州的一条道路。戎马如果一定要从北向南进攻,旁边可以另走数十条道路;高处可以削平,低处可以填高,崎岖处可以盘曲修路,山涧可以架桥,这些全都是人力能够做到的。何况这座城不能驻扎军队,马贼到来时就守不住;即使能够守住,敌人从其他道路而来,也没有什么困难。恭敬地想,两位明公分别居守秦州、庆州,都曾经主持修筑城池,尚且认为那是劳苦之事。秦州的城是州城,把它修得高大壮固,使敌人没有逼近窥伺的念头;大顺城是边寨,在边境上驻军,以壮大我们的边防。这些工程虽然劳苦,却有益处。如今在中途修筑城池,没有军队和战马守卫,而敌人又有其他道路可以通行,那么这座城没有益处,已经很明显了。役使已经困顿的百姓去做无益的事情,如今难道合适吗?如今修筑这座城,大概是为了岐州的打算。我认为,为岐州筹划,不如采取下面的办法。岐州作为府城,外郭百姓即使比雍州少三分之一,仓廪的储备、府库的积蓄、监酒的收入,也和雍州相等;船场、竹业、盐业、铁冶,都是雍州所没有的;制造兵器、供应边防所需,各郡都比不上它。百姓的住宅与关中内郡相比,也称得上富足。它的地势南、西、北三面都是山险,只有东面是平坦道路。假如边城失守,敌人没有后顾之忧,长驱直入。敌人到岐州所要走的道路,比到雍州困难;如果雍州有防备,那么岐州就容易攻下了。以岐州今天的防备,敌人一到就会被攻破,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军队,也没有作战器械;没有这两样,百姓就不能固守。前些日子的定川之战,人心非常不安,里巷中的无赖之徒往来活动,常常散布妖言。我曾私下思考,认为朝廷和招讨使莫非知道岐州足以自行安定,所以不足以防备。如今看来,尚且让人在中途修筑城池来抵御敌寇,这也是为岐州作防备,不能说没有做到。依我看,为岐州筹划,不如让它拥有三五千名士兵,能够执锐披坚、可以使用;铠甲、弓箭、戈矛等兵器,也都配备齐全;再有一名能够统率一万军队的将领驻在城中。这样,敌人即使大举到来,岐州也可以守住。如今岐州没有这样的军队和器械,即使在中途有几十座城,也没有益处,更何况只修一座城呢?我曾经担心关中百姓耗费财力和劳力,十件官府工程还不一定办成一件。如今耗费数万人工、数千财物,各郡县慑于威势,不敢稍有松弛,其中督促鞭打、官吏借机作奸的事情,数不胜数,却完全没有成效,这实在可惜。朝廷命令两位明公专门负责关中事务,对二位的寄托已经很重了;两位明公的忧虑思考,料想也一定十分深切。计算从早到晚的大事有无数件,这只是一件小事,所以不值得多加思考。
明公以为小,岐之民以为大,劳而有益于事,虽大为也;劳而无益于事,虽小不可为也。闗中之事所以多失者,上轻之而不思,下随之而不言,增少而为多,积小以成大。夫事难于谋始,易于谋终。今此一事,其为无益也甚着,其能辨之者亦甚众,而乃无肯言者,恤事可知也。奕恃赖恩顾,仰干聴览,愿轸思念。如此言不至,在愿则望稍缓其期,使有识者阅而议之,然后録其可否。奕下情无任惶恐倾祈之至。
宋文鉴巻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七宋 吕祖谦 编
书与容季书 王 回朝作答书,并五积散附。沈丘人去,比午方得所问。然得此书,方知手力已到来。诸说事甚详,冐热出入诚不易。然家居者,亦岂能常占安侯耶?此古人所以欲息其倦,而竟无可息之地也。廷参之防,欲行其私讳于长吏,诚多触忌。龃龃处所疑者数端,皆有之矣。然以所据者礼律大意,天下以为俗,而有司以为法矣。使长吏贤邪,安肯以怒人?使其不贤邪,亦安能以外法防命官以罪也?且不贤者,苟挟其势,求肆于下,不止则将迫有司,故入其辜以死。当是时,为有司者,徒长其怒而从之耶?亦守其所司而与之争耶?与之争,则彼畜其怒,或中以他法,如之何?不与之争,则狱情一反,已为故入人死罪,又如之何?试以轻重权之。葢就他法之中,聊无憾尔。人生乗物而游于百年,厯观古今所逢,无治乱,所托无出处。祸福之来,莫不有,而如惑者,乃欲以区区之力胜之,故有邀福而福愈去,避祸而祸愈来。葢自然之祸福,常伏于万物之间,逆理而得之,故于人谋为可憾也。惟君子为循义而聴命,故祸福之来,无可憾者。何则?义尽于已,而命定于天也。汝之深敏,读此可以推见其余矣。更借一事为汝证之。昔春秋之世,郑最小国,摄之晋楚之彊,交责乗陵,君臣逊媚,犹不能自免。及子产为相,修其国政,驰辞执礼,以当晋楚。至于攘诸侯之舘垣,却逆女之公子,草野皆变其常度。晋楚初念锐气以临之,而其辞直礼明,卒莫能屈也。循义聴命,其子产之谓乎?其天下礼律専于朝廷,长吏临期,寮属虽或不悦,敢遽肆其无道如春秋之晋楚哉?晋楚不能屈小国之子产,惮其辞直尔。人子于礼律之内申其私讳,非辞直欤?而顾惮长吏之能屈乎?上欧阳内翰书 苏 洵洵布衣穷居,常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贤,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冨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冨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而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仕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推之,今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所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冨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徃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澘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靣,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冨公又为天子之宰相,逺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前,余公、蔡公逺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之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扳援。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致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镵刻斩絶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鳖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徐委备,往复百折而条逹踈畅,无所间防,气尽语极,急言竭论,容与简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防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翺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葢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已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已,洵亦不为也。
译明公认为是小事,岐州百姓却认为是大事;劳苦而对事情有益,即使是大事也应当做;劳苦而对事情无益,即使是小事也不应当做。关中的事情之所以屡屡失败,是因为上面轻视它而不思考,下面随声附和而不进言,把小的增加成大的,把小事积累成大患。事情难在开始谋划,容易在最后谋划。如今这件事无益,已经十分明显,能够辨明它的人也很多,但竟没有人肯进言,这就可知他们顾虑事情的心情了。我依仗承蒙您的恩顾,仰面请求您听取察看,希望您认真思考。如果我的话不能被采纳,我只希望您稍稍推迟工程期限,让有见识的人看过并议论,然后记录下它可行还是不可行。我刘奕内心惶恐,至诚倾诉祈求。《宋文鉴》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十七 宋 吕祖谦 编 书信 《与容季书》 王回 早晨写了答书,并附上五积散。沈丘人离开后,临近中午才收到你的问候。不过收到这封信,才知道你的亲笔信已经送到了。你所谈的事情都很详细,冒着暑热奔走,确实不容易。然而居家的人,难道就能常常占有安定的侯爵生活吗?这就是古人想让自己解除疲倦,却终究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的原因。廷参想要把他的私讳施加到长官身上,确实触犯忌讳很多。那些令人疑惑、彼此龃龉的地方有好几处,都存在这样的情况。然而他所依据的是礼法的大意,天下人把它当作习俗,有关官署却把它当作法律。假如长官贤明,怎么肯因为愤怒而加害他人?假如长官不贤明,又怎么能凭借法律之外的办法,防止命官因罪受罚呢?况且不贤的人如果倚仗权势,要求在下属中任意施为,下属不停止抵制,他就会逼迫有关官署,把罪名强加给对方,使其死罪成立。在这种时候,主管官署的人只是助长他的怒气而顺从他吗?还是坚守自己的职责同他争辩呢?同他争辩,他积蓄怒气,或许会用其他法律来陷害人,这该怎么办?不与他争辩,案件的情形一旦反转,就已经成了故意把人定为死罪,又该怎么办?不妨权衡轻重。大概只能在其他法律办法中,勉强做到不留下遗憾罢了。人生乘坐万物在百年中游历,遍观古今所遭遇的一切,没有不经历治乱的;所依托的,也没有固定在出仕或退处上。祸福的到来,没有不是有所因由的;可是迷惑的人却想凭微薄的力量战胜它,所以有求取福分反而福气更远、躲避祸患反而祸患更近的情况。自然形成的祸福,常常潜伏在万物之间;违背事理而求得它们,所以在人力谋划方面就会留下遗憾。只有君子遵循正义而听从天命,所以祸福到来时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为什么呢?因为自己应尽的义已经尽到了,而命运由上天决定。你的深沉敏悟,读到这里就可以推知其余了。再借一件事来给你作证明。从前春秋时代,郑国是最小的国家,夹在晋、楚这样的强国之间,交相受到责难和侵凌,国君和臣子谦卑媚顺,仍然不能自我免除。等到子产做相国,整顿本国政事,放开言辞、恪守礼法,来应对晋国和楚国。后来甚至拆毁诸侯馆舍的墙垣,拒绝楚国迎娶公主的公子,乡野之人也都改变了平常的规矩。晋、楚起初气势汹汹地来压迫他,但他的言辞正直、礼法明确,最终没有谁能使他屈服。遵循正义、听从天命,说的不就是子产吗?天下的礼法专由朝廷掌握,长官临到期限,即使属官有时不高兴,难道敢像春秋时的晋、楚那样骤然任意施暴吗?晋、楚不能使小国的子产屈服,只是忌惮他的言辞正直罢了。臣下在礼法范围内申明自己的私讳,难道不是言辞正直吗?反而要顾忌长官能够使自己屈服吗?《上欧阳内翰书》 苏洵 我苏洵是平民,困居乡野,常常私下叹息,认为天下人不可能全都贤明,也不可能全都不贤明,所以贤人君子处在世上,聚合之后必然离散,离散之后又必然聚合。从前天子正有意于治理天下,范公在宰相府,富公任枢密副使,阁下与余公、蔡公担任谏官,尹公奔走于朝廷上下,在军事领域施展力量。正在那时,天下的人才,无论如毛发、丝线、米粒般微小的才能,都纷纷奋起,聚合成一体。我自己估量愚鲁无用的身子,不足以在他们中间奋发,于是退下来修养心性,希望自己的学道将要有所成就,便可以重新见到当世的贤人君子。不幸的是,道业还没有成就,范公向西出任,富公向北出任,阁下与余公、蔡公分散到各处,而尹公也失去权势,奔走于小官职位。我当时在京师,亲眼看见这些事,惘然抬头叹息,认为这些人一旦离去,即使我的道业有所成就,也不再足以引以为荣了。后来我又思考,从前众位君子在朝廷做官,起初一定有善人推举他们;如今也一定有小人排斥他们。如果当今世上再没有善人,那就算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又忧虑什么呢?姑且修养自己的心,使道业大有成就来等待他们,又有什么妨害呢?我退居下来过了十年,虽然还不敢说自己的道业已经有成,但胸中浩浩荡荡,似乎与从前不同了。恰逢余公在南方取得了功绩,阁下和蔡公又相继入朝,富公也从外地回来做了宰相,形势将要重新聚合成一体,我既高兴又自我庆贺,认为道业已经大致形成,果然将有机会把它施展出来。后来又回头思考,从前我所仰慕、盼望、喜爱而想见却未能见到的人,大概有六位,如今将要去见他们了。然而这六个人中已经有范公、尹公二人去世,于是又为此悲伤地流下眼泪。唉,这两个人再也见不到了;但我还可以依靠另外四个人来安慰自己的心,于是又自我排解。想到只剩四个人,便又急切地想亲自拜见他们一次,把心中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但富公又成了天子的宰相,远方寒士不能突然通过言辞通达于他的面前;余公、蔡公又远在万里之外,只有阁下在朝廷中任职,而且地位不算太高,可以设法攀援求见。我本想通过言辞去求见,却又因饥寒、衰老和疾病长期拖留,不能亲自到阁下的府第。既然我怀着仰慕、盼望、喜爱之心,十年不能见到所仰慕的人,像范公、尹公二人那样的人已经去世,那么在剩下四人中,除去因权势地位不能突然以言辞通达的人,难道可以因为自己不能亲自前往就立刻停止吗?阁下的文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然而我私下认为,我苏洵对它的了解特别深,比天下一般人更深。为什么呢?孟子的文章,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不写刻削斩截的言辞,但锋芒不可侵犯。韩愈的文章,像长江大河一样,浑厚浩荡,奔流回旋,其中仿佛有鱼鳖蛟龙、各种怪异之物,使人惶惑;但它又抑制、遮掩,不让这些东西自行显露,人们只看见它深沉的光泽和苍茫的色彩,自然便畏惧退避,不敢逼近直视。阁下的文章,舒缓从容、委曲周备,反复回旋而条理通达、疏朗流畅,没有阻隔防范;气势充尽,语言说尽,急切陈言、竭力论说,却又宽裕简易,没有艰难劳苦的姿态。这三种文章都明显地自成一家。只有李翱的文章,意味深沉而悠长,光彩油然却幽微,俯仰揖让之间有阁下的风度。陆贽的文章,遣词用意切近恰当,具有阁下文章的实际。可是阁下的才华,又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大概阁下的文章,不是孟子、韩愈的文章,而是欧阳先生的文章。乐于称道人家的善而又不谄媚,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足以承受这样的赞誉;那些不了解的人,就会认为这是称誉他人来求取对方的欢心。我苏洵却不做这种为求取别人欢心而称誉人的事。
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徳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迂而粗,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嵗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已同列者皆不胜已,则遂以为可矣。其多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已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他圣人贤人之文,而介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上冨相公书 苏 洵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宰府与天下更始。而閤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閤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冨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见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不变也,皆曰贤人焉。”或者彼其中则有説也,而天下之人未始见也,然不能无忧。葢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令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己,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坐于明堂以聴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相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聴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寜小容焉,使无芥蔕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濶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説之使交欢周勃,平用其防,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綘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人者,致不贤者也,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今上即位之初,冦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嵗月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而止。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之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与两浙安抚陈舍人荐上书。陈襄。
译我之所以称道阁下光明盛大的德行而不知停止,也是希望阁下知道我对您的了解。即使如此,阁下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即使不看您的文章,也本来已经知道有一位欧阳先生了。然而我不幸沦落在乡野泥泞之中,了解道的心愿又迂拙粗浅,却想空手奉上一封短笺,把自己托付给阁下,这将使阁下从哪里了解我、从哪里相信我呢?我年轻时不学习,二十五岁才开始知道读书,跟随士君子交游,年纪已经很晚了,却没有立即刻意磨炼品行,以古人为期望;看到与自己同列的人都比不上自己,便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后来困顿越发严重,于是拿古人的文章来读,才开始觉得他们的措辞和用意与自己大不相同。我时时回头反省,想到自己的才华,似乎又是那种不能止步于此的人。于是把从前所作的数百篇文章全部烧掉,取《论语》《孟子》、韩愈以及其他圣人贤人的文章,端坐整日专心研读了七八年。刚开始时,进入它们的境界便惶恐不安,广泛观察外部又惊骇震动。时间久了,读得越来越精细,胸中豁然明亮,仿佛古人的话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仍然不敢自己说出同样的话。时间久了,胸中的话一天比一天多,不能自我控制,便试着把它写下来;写完以后反复阅读,浑然觉得这些话来得十分容易,但仍然不敢认为自己写得对。近来所作的《洪范论》《史论》共七篇,阁下看后认为怎么样?唉,我这样微不足道地自我说明,不知不觉又会被人认为是在自我吹誉、求取别人的知遇。只希望阁下想到我十年来的心志,明白这一切并非偶然,然后加以考察。《上富相公书》 苏洵 往年天子震怒,放逐宰相,选用旧臣中足以托付天下的人,让他处在宰相府,与天下一同重新开始。当时阁下的职位实际上处在第三等。那时天下人都欢喜庆贺,认为阁下只是不做宰相,所以默默处在这个位置。如今阁下从困顿中重新起用,起用后又恰好做了宰相,而且正赶上这样的时机,不做又能做什么呢?况且君主的心意这样厚重地期待您,不做又凭什么来回应我的期望呢?所以大家都说:“以后如果有诏令不同于往日,一定是我们富公发出的。”人们从早到晚等待,踮起脚抬头盼望,然而却没有等到。大家忧愁而疑惑。唉,之所以没有等到,一定是因为阁下的影响还没有远及四方。即使进入京师,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我不敢因此怀疑您,仍然说:“天下人这样多,几十年间局势又这样没有改变,大家都说他是贤人。”或许阁下心中另有道理,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见,但我仍不能不忧虑。古代的君子,爱惜一个人,就忧虑他不能成功。我曾经听说,古代君子辅佐这样的君主、和这样的人共事,都站在朝廷中;只有使我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并且知道他们都是善人,之后才不会忧虑。一个人身居其位,却想独自掌握天下的事情,即使得到当世的信任,只要同列之人说一句怀疑的话,事情就不能成功。假如政令出自别人而自己不害怕,事情不是自己办成而不嫉妒,这两点只有善人才能做到;即便如此,仍然希望得到他的内心支持。至于普通人,政令出自别人就害怕对自己不利,事情不是自己办成就嫉妒它的成功,因此便产生不平之心。有人处在我前面,有人处在我后面,而人人都有不平之心,那么自身就危险了。所以君子处在这种关系中,不使他们对自己产生不平之心。周公坐在明堂上听取天下政事,召公感到疑惑。为什么呢?天下本来就会对如此重大的事情感到疑惑,召公还不能相信周公的内心。周公平定天下、诛杀管叔和蔡叔后,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以安定召公自身,并一直达到成王那里。所以凡是安定臣下自身的做法,都是为了安定周王室。召公对于周公,管叔、蔡叔对于周公,也都有不平之心,认为周公将要把周朝天下据为己有。周公诛杀了那些不能告诉、也不可告知的人,对于可以告知的人就把实情告诉他们,以调和他们的不平之心。既然如此,只要不是绝对不能告知的事情,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臣下内心的。天下的人,从士人直到卿大夫、宰相,聚集处在朝廷之上,彼此各自想做什么呢?往往思虑很多却不能成功,不能忍受微小的个人愤怒来成就大事;这种不平之心一旦找到裂隙,就会损害大事。因此君子忍受小的愤怒,宽容小的过失,消除不平之心,然后才能面对大事而听从命令。况且我的小愤怒,不值得用来改变我的大事,所以宁可在小事上宽容,使彼此之间没有芥蒂。古代君子和贤人共同居处、共同享乐,所以对他们的要求很详细。不幸与不肖之人相遇,如果不谋划大事却只治理细枝末节,就会远离事情的实际,对当世没有益处;所以要等天下无事之后,才可以同他们争论这些细节,否则就不应如此。从前诸吕掌权时,陈平忧虑恐惧,想不出办法。陆贾进见,劝他同周勃交好,陈平采用了这个计策,最终得到绛侯周勃北军的帮助,消灭了诸吕。绛侯是一个质朴刚强的人,不是陈平招致他,又是谁呢?所以贤人,是招致不贤之人的人;并不是不贤之人能够招致贤人。从前当今皇帝即位初年,寇莱公做宰相,只因为身边有小人,既不能诛除他们,又不能做到同他们没有怨愤,所以最终被排斥而离去。等到范文正公在宰相府,又想在短短几年内治理天下的事情,失误在过于急切、不能忍受小的愤怒,所以群小也赶紧把他排斥了。一旦离开,就再也没有被任用,直到终身结束。恭敬地想,阁下凭借世上罕有的才华,处在天子之下、百官之上;对于这件事,您一定有深谋远虑和安排,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见罢了。我是西蜀人,私下对当今世道有志向,希望能在堂上拜见您一次。恭敬地希望阁下深入思考这件事,不要忽略。《与两浙安抚陈舍人荐上书》 陈襄
襄伏闻执事按部东南,首访士民徳行。襄谓股肱近臣,受主上顾托于外,其志在于夙夜图其所报,则莫若求贤防士之务为先。然自昔观风按俗之臣,可有行者,今执事独能轩然振举其事,此希濶之盛美,小子不任驩忭。虽然,但以旌旄之行,所至迅速,独眎独聴,不克尽天下之贤才,又恐所部之吏无告者,有负执事上报君父之心。襄虽愚,所识近世四方豪杰之士,于心遇执事之能推贤,不敢隠惜,谨取其才行殊尤卓絶,素与之交,与所闻见而知者,敢以为献焉。其已仕者四人:有殿中丞致仕胡瑗者,博学通经,负文武之道而适用不迂。向在江湖间兴学养士,凡十余年,弟子一千七百人,魁杰之士多出门下。今年过六十而进徳未已。有舒州通判王安石者,才性贤明,笃于古学,文辞政事已着闻于时。有颍州司法参军刘彛者,其人长于才而笃于义,其政事皆通逹于体要。有庐州合肥县主簿孙觉,材质老成,志于经学而浸究原本,观其文辞,或简而能粹。殿中丞胡瑗门人髙弟数百,而称其贤,瑗虽老,其材尚可大用,惜乎未有知音者。三人者皆贤者之资也,将置之美地,不拂其所进,以育成其美材,可量也哉。其在下者五人:福州▯官县陈烈者,天性仁孝,其材智超特,学古明道,造大贤之域。自庆厯初下第,闭门潜心,迨今十余年,两经科诏不应,里选身服仁义,郷闾宗之。有同县郑穆者,明而好学,深造于道,其心气仁正,勇于为义,学博而文壮矣。有扬州孙处者,为性髙介,好古而志于道,安贫不仕,节行着闻,凡为文辞必臻于理。有衢州江山县周颍者,刚义孝友,及冠始学,卓有竒节而不畏强御,有烈士之气。有越州萧山县吴孜者,勇于为义,少有声律之学,既而宗道约心于理,甘贫养亲,节义稍着。彛、烈、穆,襄之友人也,凡与并立于古人之域积二十年,辛勤事业,足见其志。使之得其志而行其道,其补助国家,岂少哉?若行已作事,未敢极言,俟执事见而知之可也。处颍孜襄,所闻而知之者,虽道业不及于二三子,然其行义皆足以取信于人,抑亦国家伟材也。失大贤之才,难知,亦难其才。以四海之广,环而求之,尚恐未足充执事之所欲,况止于一方与一州,其所得必狭矣。襄遂敢广引天下凡所知者以为告也。其次虽有朴茂磥砢之材,行谊未着,不敢以闻,尚观其成。其不知者,尚在执事博而求之也。执事即日归觐冕旒,道民疾苦,事外必有献纳补报于上,则无大乎斯事,而无过乎斯人也。君子之于事也,所患无其道,无其时,无其位,而不得与天下贤才共济之尔。今执事既有其道,又得其时,与其位,而其所以共济,又有天下之贤才,如是其不可失也。心急辞率,伏惟执事留意详采。与王介甫书 刘 攽见所与曾公立书论青苗钱,大意不觉怅惋。仲尼云:「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聴讼而能判曲直,岂不为美?然而圣人之意以无讼为先者,贵息争于未形也。今百姓所以取青苗钱于官者,岂其人富赡饱足,乐输有余于公以为名哉?公私债负逼迫,取于已无所有,故称贷出息以济其急。介甫为政,不能使民家给人足,毋称贷之患,而特开设称贷之法,以为有益于民,不亦可羞哉?甚非圣人之意也。自三代以来,更歴秦汉,治道驳杂,俗益浇薄,其取于民者,百头千绪。周公之书有之,而今无者,非实无之也,推类言之,名号不同而已矣。若又取周公所言以为未行而行之,吾恐不但重复,将有四五倍蓰者矣。一部《周礼》,治财者过半,其非治财者未闻建行一语。独此一端,守之坚如金石,将非识其小者近者欤?今郡县之吏方以青苗钱为殿最,又青苗钱未足未得,催二税,郡县吏惧其黜免,思自救解,其材者犹能小为方略以强民,其下者直以威力刑罚督迫之。如此,民安得不请?安得不纳?而谓其愿而不可止者,吾谁欺?欺天乎?凡人臣之纳説于时君,劝其恭俭小心,所谓道也,莫不逆耳难从。及至劝其为利取财于民,广肆志意,不待辞之毕而喜矣。故奸臣争以言财利求用,不复取逺古事。言之在唐之时,皇甫鏄、裴延龄用此术致位公相。虽然二人者,犹不敢避其聚敛之名,不如介甫直以周公圣人为证,上则使人主无疑,下则使廷臣莫敢非。若是乎?周公之为桀跖嗃矢桁杨椄槢也,商鞅为秦变法,其后夷灭;张汤为汉变法,后亦杀。为法逆于人心,未有保终吉者也。且朝廷取青苗之息,専为备百姓不足,至其盈溢,能以代贫下赋役乎?府库既满,我且见其不复为民矣。外之则尚武开斥境土,内之则广游观崇益宫室。鄙语曰:「冨不学奢而奢。」自至,自然之势也。介甫一举事,其▯至此,可无念哉?可无念哉!与门下韩侍郎书 范百禄
译我恭敬地听说阁下巡视东南,首先访求士人和百姓中有德行的人。我认为,作为君主的股肱近臣,接受君主的托付出任外地官员,志向在于早晚谋划报答君恩,那么没有比把访求贤才、推举士人作为首要事务更好的了。然而从前巡视民情、考察风俗的臣子中,或许有实行这件事的人;如今只有阁下能够振作精神、显著推行此事,这是少有的盛美之举,我实在十分欣喜。虽然如此,只因为旌旗仪仗出行,所到之处行动迅速,单凭目见耳闻,不能遍尽天下贤才;又恐怕所属州县的官吏中,有无人申诉的情况,会辜负阁下向上报答君父的心意。我虽然愚昧,但对于近世四方豪杰之士有所认识;想到阁下能够推举贤人,不敢有所隐瞒吝惜,谨慎地选取那些才华品行特别卓异、向来同他们交往、又是我亲自听见看见而了解的人,敢于把他们献给您。其中已经出仕的有四人:有致仕殿中丞胡瑗,博学通晓经书,具有文武之道而且能够适用于实际,不迂腐。他过去在江湖之间兴办学校、培养士人,共有十多年,弟子一千七百人,杰出的人才很多出自他的门下。今年已经超过六十岁,但增进德行仍没有停止。有舒州通判王安石,才华和禀性贤明,专心于古学,文章和政事已经在当时显著闻名。有颍州司法参军刘彝,他的才华有长处而且笃守义理,他的政事才能都能通达根本要领。有庐州合肥县主簿孙觉,资质老成,专心于经学并逐渐探究经书的本源;看他的文章,有时简约而能够精纯。殿中丞胡瑗的门人中有数百名高足,都称赞他的贤能。胡瑗虽然年老,但他的才能仍然可以大加任用,只可惜还没有遇到知音。这三个人都有成为贤人的资质;如果把他们安置在优良的职位上,不违背他们的发展方向,使他们的美好才干得以养成,其成就岂可估量吗?在下层尚有五人:福州候官县的陈烈,天性仁慈孝顺,才智超群特出,学习古道、通晓道理,已经达到大贤人的境界。他自庆历初年科举落第后,闭门潜心学习,到现在十多年了,两次遇到科举诏令都不应试;乡里选举他,他亲身奉行仁义,乡里人都尊敬他。有同县的郑穆,明达而好学,在道方面深造;他的心志仁厚正直,勇于践行义理,学问广博,文章雄壮。有扬州的孙处,禀性高洁耿介,喜爱古道而立志于道,安于贫困而不出仕,节操品行著名;凡是写文章,一定达到合乎义理。有衢州江山县的周颍,刚强守义,孝顺友爱,到了成年才开始学习,却有卓异的奇节,不畏惧豪强,具有烈士的气概。有越州萧山县的吴孜,勇于践行义理,年轻时稍有声律方面的学问,后来以道为宗旨、约束心志而归于义理,甘愿贫困以奉养双亲,节操义行渐渐显著。刘彝、陈烈、郑穆是我的朋友;他们总共在古人的境界中并肩学习了二十年,辛勤经营学业和事业,足以看见他们的志向。假如让他们实现自己的志向、推行自己的道,那么他们对于补益国家,难道会少吗?至于他们已经实行的品行、办成的事情,我不敢说尽,等阁下见到他们而了解他们就可以了。孙处、周颍、吴孜是我听闻而了解的人,虽然道业比不上前面三两人,但他们的行为和义理都足以取得人的信任,也确实是国家的杰出人才。失去大贤的才干,既难以察知,也难以得到这样的才干。天下如此广大,环绕四方去访求,尚且恐怕不能满足阁下的愿望,更何况只限于一方一州,所得到的人才一定狭少。因此我才敢广泛列举天下凡是我所知道的人来告诉您。其次,即使还有质朴丰茂、卓异不凡的人才,只是品行声誉尚未显著,我也不敢报告,姑且观察他们今后的成就。至于我所不知道的人,还在等待阁下广泛访求。阁下不久将回朝觐见皇帝,向皇帝陈述百姓的疾苦;在这些事务之外,还必然会有所献纳来补益报答君上,那么没有比这件事更重大的,也没有比这些人更合适的了。君子对待事情,所担忧的是没有合宜的道、没有适当的时机、没有相应的职位,因而不能和天下贤才共同成就事业罢了。如今阁下既有合宜的道,又得到适当的时机和职位,并且还拥有天下贤才来共同成事,这样的机会不可以失去。我心情急切,言辞率直,恭敬地希望阁下留意并详细采纳。《与王介甫书》 刘攽 我看到您写给曾公立的信中谈论青苗钱,大意不禁感到惆怅遗憾。仲尼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到的是使诉讼不发生。”审理诉讼能够判明是非曲直,难道不是好事吗?然而圣人的意思把无讼放在首位,是看重在争端尚未形成时就平息争斗。如今百姓向官府借取青苗钱,难道是因为家里富足、衣食饱满,乐于把多余的钱输送给官府来求取名声吗?实在是公债私债逼迫,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所以借贷并支付利息来救急。王介甫执政,不能使百姓家家富足、人人丰足,不能消除借贷的祸患,却特意制定借贷之法,认为它对百姓有益,这难道不值得羞惭吗?这实在很不合圣人的意思。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历经秦、汉,治理之道混杂,风俗日益浇薄,从百姓那里征取的名目千头万绪。《周公书》中有这种事情,而如今并不是实际没有,只是类推起来说,名目不同罢了。如果又拿周公所说的作为尚未实行的事情来实行,我恐怕不只是重复,还会增加到四五倍。《周礼》一书中,治理财货的内容超过一半;至于不是治理财货的内容,没有听说有建立、推行某一项措施的说法。偏偏只有这一点守得像金石一样坚固,难道不是只认识细小、眼前的利益吗?如今郡县官吏正把青苗钱的征收情况作为考核优劣的标准;青苗钱没有足额收齐,就催促征收两税。郡县官吏害怕被罢免,想办法自我解脱,其中有才能的还能够略微制定策略来强迫百姓,才能低下的就只用威势、武力和刑罚逼迫他们。这样一来,百姓怎么能不请求借贷?怎么能不缴纳?却说他们是自愿而且无法制止,这是在欺骗谁?欺骗上天吗?凡是臣下向当时的君主进言,劝他恭敬节俭、小心谨慎,所说的都是正道,没有不逆耳难以听从的。等到劝君主谋求利益、向百姓取财,放纵地扩大自己的意志,还没等话说完,君主就高兴了。所以奸臣争相用谈论财利来求得任用,不再引用远古的事情。唐朝时,皇甫镈、裴延龄就用这种办法取得公卿宰相的地位。虽然如此,这两个人还不敢避开聚敛财物的名声;王介甫却直接以周公这位圣人为证,上面使君主没有疑虑,下面使朝廷大臣不敢非难。难道是这样吗?那么周公所做的就成了桀、跖的暴行、嗃矢、桁杨、椄槢了吗?商鞅为秦国变法,后来被夷灭;张汤为汉朝变法,后来也被杀。法律违背人心,从来没有能够长久保持吉利结局的。况且朝廷收取青苗钱的利息,专门是为了补足百姓的不足;等到钱财盈余,难道能够代替贫苦百姓缴纳赋税徭役吗?府库充满以后,我将看见它不再为百姓服务了。对外就崇尚武力、开拓扩张疆土;对内就扩大游观、增修宫室。俗话说:“富足了,不学奢侈也会奢侈。”这是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自然形成的趋势。王介甫一举推行这项政事,它的弊害竟达到这种地步,难道可以不思考吗?难道可以不思考吗!《与门下韩侍郎书》 范百禄
圣人之用天下冨而教之,神而化之,不可以已者也。不惠不廸而至于用刑,不得已者也。夫以不得已之刑,为不可以已之助,则居此官者,其知此意邪?或亦不可以置此心而勿论也。比来朝廷政事大论议,一切出于忠厚,薄厌刀笔,而以书生儒吏处之。此宜下民无知,隂有一二防被上徳者矣。百禄无状,摄职以来,夙夜孜孜,竭其愚忠,精法巨细,凡可生可杀之际,与僚官评订,大理往返,或至于再三,或至于四五,纎悉曲折,敢不尽心焉尔哉?然文书程渉三府,职竞覆覈,交致其详,毫厘之间,靡不力诘而深研之。呜呼!虽尧舜钦恤,文武慎罚之意,宜无以加毫发于此矣。汉诏有之:“人有智愚,官有上下,故使中外疑狱谳之廷尉,廷尉以当附律令闻上也。”民散久矣,抵犯者多,旬时断狱,无虑数十百千,其间岂能事事咸若上官之智邪?人心不同,如其靣焉。有周有防,趣尚不一,抵犯者多,一谓之寛一谓之猛,同一物耳,而寛猛异焉,则司刑之官,何术以处此中邪?而必曰:“姑舍汝所学而从我”,且不亦教玉人追琢玉哉?大抵人之寛严,亦性分耳。百禄又乌能自迁其性分,而随上官之指趣乎?是以上烦明公,毎于众人宾客之前,督过谆谆,以为大非,而终不能奉教,一二以自媿自诏也。任聪阿丁之鬪杀,刘巠之故杀,温公力不肯贷,辞气侃然,有司不敢抗,众人不复议。百禄再白而不从,则再以书复之,终见是而贷焉。是以自朝廷至众庶,未闻有曰:“范百禄颇知守官”,然皆欣欣焉,多温公之能用人且聴善也。二杀者贷而天下以为是,百禄岂不幸甚矣哉!近日明公以阿党为阿丁告,言谋状已明,事不获免,为可杀而罪,大理用法,刑部引例编管广南之为太轻也。任聪御札到后,行刼赃满而不当,谓之刑名疑虑也。此二事者,百禄实尝用心焉,欲黙而不辨。则惜聪与党之死,欲辨而理之,则未免违公之论,逆公之意。虽然,古人执法有三:经断死而不渝者,有抗直犯顔而不顾主威者,非但施之于守法而已,实士君子事上之道,当然。明公亦思得斯人与之恭承明主乎?近世已无如是人矣。得闻其语可也,见其有心景行者可也。明公以道徳仁义之冨,辅佐人主,以天下生民为己任,欲为朝廷振纪纲,致太平,必不欲来者依违从谀,随声雷同,苟利一身,不忌杀人,以蹈昔之用事者为后世笑侮之辙也。是用布其区区,而详其所以然之説。阿党心规,阿丁之银钿也。因斧之而不死,丁呼而告人曰:「党杀我!」人执党曰:「我实谋其钿子。」于是谋状为明。今疾其凶暴规货之慝,则死有余辜;论其被执之时,便通谋情,谋在其心,终縁自吐,考之于律,得减所因,处徒三年,未为失断。凡言杀人者死,盖以已杀为文;伤人及盗,则抵▯也。今被杀之人幸而不死,行凶之妇偶亦自通,本谋所以本部厚请,取旧比之重者,拟送广南编管,决杖逺窜,粗可惩奸,合于尧舜流宥之法,殆无足疑,将何以加重于斯邪?任聪去年四月一日,受黄三结约,欲行彊盗,至三日昏时而刼寗新等家,赃满按御札三日巳时到县。虽是夕行刼,在约束之后,而其结谋实在旦日约束之前。凡赦前御札将为约束,指赦作过之人,而聪之谋时适非指赦。谨按嘉祐五年南郊赦文:「应赦前御札到后彊盗至死,并决讫刺配广南牢城八年。」及治平二年郊祀二赦,则配海岛,虽加重于前,而未尽变也。是又仁宗皇帝、英宗皇帝时韩冨二公故事也。合朝廷论议决事比方,且踵嘉祐、治平故事,寻二公所为,本部拟贷任职,自谓略法二公遗意。岂当时之论,亦欲惠暴寛贼,以害良民哉?得非哀矜愚民寒饥多辟而入于死也哉?夫愚民所以然者,仁人君子反求诸。已而后,以罪诸民,赋税重也,徭役繁也,诛求多也,▯利广也。欲其无寒饥,不可得,寒且饥矣。欲其亡罪戾,不可得。此仁人君子所宜动心而求究其本也。若止浚其末,而惟刑杀是务,则秦之刑非不严,为能弭胜广之盗哉?今不讳之朝,乐闻鲠言,愿遏其恶而宣之,使下情无壅,亦足以知今为有道之世矣。孔子谓季康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张释之当髙庙玉环之坐,而文帝欲置之族,谏曰:“假令盗长陵一抔土,陛下将何以加法邪?”夫使有司者治辠,而不推原犯人之情,不测浅深之量,不论轻重之序,而一出于法,则刀笔吏足以供使令耳,又何取于士大夫以儒术縁饰为哉?
译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富足并教化他们,使他们受到神妙的感化,这是不能停止的事情。若百姓不受恩惠、不遵循教导,以至于不得不使用刑罚,则是不得已的事情。既然把不得已而使用的刑罚当作不可停止的教化辅助,那么担任这个官职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或者也不可以把这种心意搁置起来而不加讨论。近来朝廷政事的大体议论,一概出于忠厚,轻视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人,而让书生和儒吏来处理。这样本来应当使下层百姓没有知识,却暗中有一两件事蒙受了君上的恩德。我范百禄没有什么才干,自从代理此职以来,早晚勤勉不懈,竭尽愚诚;对于法律条文,无论大小,凡是关系到可以判生、可以判死的时候,都同僚官共同评议订正,同大理寺往返讨论,有时达到两三次,有时达到四五次,细微曲折之处,哪敢不尽心呢?然而文书经过三府,职司还要反复审核,彼此要求详尽说明,毫厘之间没有不努力诘问、深入研究的。唉!即使尧舜敬慎体恤、文王武王慎重用刑的心意,也应当没有什么能在这里再增加一丝一毫了。汉代诏书说:“人的才智有愚有智,官职有高有低,所以让中外有疑问的案件送交廷尉审议,廷尉按照法律条令是否适合来上报。”百姓离散已久,犯法的人很多;十天左右所判的案件,动辄数十、数百、数千,其中难道能够每一件都完全像上级官员那样明智吗?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有的人有周密考虑,有的人有权变谋略,志趣崇尚也不一致;犯法的人很多,处理同一件事,有人说应当宽,有人说应当严。同样一件事,宽严却各不相同,那么主管刑法的官员有什么办法处在这个中间呢?如果一定说:“暂且舍弃你所学的,跟从我的意见”,这不也等于教玉工反复雕琢玉器吗?大体说来,人的宽严,也有性情禀赋的分别。我范百禄又怎么能够改变自己的性情禀赋,去跟随上级官员的意旨呢?因此屡次烦劳明公;您常常在众人和宾客面前,一再严厉教训我,认为这是非常错误的事,而我始终不能完全奉行教诲,只能一两次自我惭愧、自我告诫。任聪阿丁斗杀案件,刘巠故意杀人案件,温公竭力不肯宽贷,言辞气势刚正,主管官署不敢抗拒,众人也不再议论。范百禄再次说明意见而没有被采纳,就再次写信申辩,最终事情被认为我的意见正确而得到宽贷。因此从朝廷到百姓,没有听说有人说“范百禄很懂得守住官职本分”,但大家都欣然称赞温公善于用人、又能听取正确意见。两起杀人案件得以宽贷,而天下人都认为这样做对,范百禄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近来明公因为阿党替阿丁告发,说谋划情状已经明白,事情不能获得赦免,应当判死;大理寺依法处理,刑部引用旧例,判处编管广南,认为这样太轻了。任聪案件的御札送到以后,实行劫掠,赃物已经足额,因而没有正确处理;这被说成是刑名方面的疑虑。这两件事,都是我范百禄曾经用心研究过的,本想默默不加辩解。然而若不辩解,就可惜任聪和阿党将要被处死;若辩解而为他们申理,又难免违背明公的论断,违逆明公的意思。即便如此,古人执法有三种做法:有根据经义判定死罪而不改变的,有抗直犯颜、不顾君主威严的;这不只是守法之人的做法,实在也是士君子事奉上级的正道。明公难道不也希望得到这样的人,同自己恭敬地辅佐圣明的君主吗?近世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能够听到他的言语就很好,能够看见他有心向往并实行这种高尚德行也很好。明公以道德仁义的丰富学养辅佐君主,把天下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想要为朝廷振举纲纪、达到太平,必定不希望后来的人模棱两可、阿谀顺从、随声附和,只图自己获利而不顾杀人,走上从前掌权者那种被后世讥笑侮辱的道路。因此我把区区的意见陈述出来,并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阿党谋划的是阿丁的银钿。因斧砍他而没有把他杀死,阿丁呼喊着告诉别人说:“阿党杀我!”人们捉住阿党,他说:“我确实谋划要夺取他的银钿。”于是谋杀的情状就清楚了。如今痛恨他凶暴地谋夺财物的罪恶,死有余辜;但考察他被捕时就供出同谋实情,谋杀的念头已经在心中,最终是由于自己吐露出来;按照法律,可以因这一情节减轻罪责,判处徒刑三年,并不算判错。通常说杀人者处死,是因为已经把人杀死才这样规定;伤人以及盗窃,则依照相应罪名抵罪。如今被杀的人幸而没有死,行凶的妇人又恰好自己供出了实情;本来本部请求从重处罚,是取旧例中较重的条文,拟送往广南编管,杖责后远地流放,大致可以惩治奸恶,也符合尧舜流放宽宥的法制,几乎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还要怎样才能在此基础上加重呢?任聪在去年四月一日接受黄三的约定,想要实施强盗行为;到三日黄昏时,便抢劫宁新等人的家。按照御札,三日巳时已经送到县里。虽然是在当天晚上实施抢劫,但发生在约束之后;然而他们结谋却是在当天约束到达之前。凡是赦令以前送到的御札,作为约束,是针对赦令下达以前已经作恶的人,而任聪谋划的时间恰好不属于赦令所指的范围。谨按嘉祐五年南郊赦文:“凡赦令以前御札到达之后发生强盗行为而至死的,一律决杖,刺配广南牢城八年。”到了治平二年郊祀的两次赦令,则改为配往海岛;虽然比以前加重了,但并没有完全改变。这又是仁宗皇帝、英宗皇帝时期韩、富二公处理此类案件的先例。合朝廷讨论决定事情时所采用的比拟办法,并且接续嘉祐、治平年间的旧例,寻考两位公所做的事,本部拟定宽贷任职官员,自以为大略仿效了两位公的遗意。难道当时的议论,也是想宽惠暴徒、宽纵盗贼,以至于危害良民吗?莫非是怜悯愚民因寒冷饥饿而多次触法、陷入死地吗?愚民之所以如此,仁人君子应当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然后再归罪于百姓,说是赋税太重、徭役太繁、诛求太多、榷利范围太广。想使他们不受寒饿,实在做不到,于是他们既寒冷又饥饿;想使他们不犯罪,也做不到。这正是仁人君子应当动心,并追究根本原因的地方。假如只是治理末端,一味把刑杀当作要务,那么秦朝的刑法不可谓不严,难道因此就能消弭陈胜、吴广的盗乱吗?如今的朝廷不忌讳直言,乐于听取耿直的话,愿意遏制邪恶并宣扬正道,使下情不至于阻塞,这也足以知道如今是一个有道的时代了。孔子对季康子说:“您主持政事,为什么要使用杀戮?您想使社会向善,百姓自然就会向善。”张释之遇到高庙玉环案件,汉文帝想把涉案者灭族,他劝谏说:“假如有人盗取长陵一抔土,陛下将依据什么法律加以惩处呢?”假如让主管官吏只按法律治罪,不推究犯人的实情,不衡量情节的深浅,不辨别罪责的轻重次序,一概依法办理,那么刀笔吏已经足以供驱使了;又何必取用士大夫,以儒术来加以文饰呢?
今天子谅隂未言,太皇太后总聴万事,慈明仁恕,聴言尽下。自二帝三王以来,公卿大夫有志之士,未有遭逢如斯时者也。有官守者不出其位,若见事有未然,令有未便,不一公言,而脂韦苟安,恬养自殖,不上负明主,无益生民乎?百禄章既上,窃意万一薄采以捄来事,不谓明公力排而深绌之,又从而崇峭堑立峻法也。其百禄之言,以人废耶?其或思之未再邪?如今之时,周公养成王之时也。在易山下出泉之象曰:“防未知所之”,则顾所以养之何如也?夫防之所以养者,正也。养得其正,则圣人之功也。周公养成王是也。方其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道徳仁义日陈于前,诗书礼乐日盈于耳。及其至也,若出天性,举而措之,横乎四海。是将万化独运,万事一断,岂不绰绰然有余于聴览之间哉?葢不必屡上凶恶,铺陈情状,设有特防而教之断狱也,此又非周公之所以为功也。百禄之于门下也,公则有僚吏之聴,私则有父执之奉,知奬待遇非他人比。苟为黙视,不敢尽言,则岂明公与百禄之志哉?伏惟舍其戆狂而薄采其▯,幸甚。
宋文鉴巻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八宋 吕祖谦 编
书上梅直讲书 苏 轼轼每读诗至鸱鸮,读书至君奭,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絶。顔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顔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冨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冨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与乐乎此矣。轼七八嵗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羣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人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已。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冨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
译当今天子正在服丧守制,尚未临朝发言,太皇太后总揽万事;她慈爱、明察、仁厚、宽恕,听取意见而不使下情阻塞。自二帝三王以来,公卿大夫和有志之士,从来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时机。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越出自己的职位范围,看到事情将要发生而尚未发生、法令有不便之处,却不公开说出来,反而圆滑苟安,安闲自养、谋求自肥,这难道不是辜负明主、对百姓毫无益处吗?《百禄章》上奏以后,我私下以为,或许万一能被稍加采纳,用来挽救将来的事情;没想到明公极力排斥,深深贬抑它,后来又崇尚严峻,设置峻法。《百禄章》中的话,是因为对人有成见而废弃的吗?还是您思考得还不够周全呢?如今这个时代,正是周公培养成王的时代。《易经》“山下出泉”的卦象说:“蒙昧者还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关键在于要看怎样教育培养他。培养蒙昧者的方法,在于使他走正道;教育得以走正道,就是圣人的功劳。周公培养成王就是这样。当成王接受老师询问道理,退朝后向太傅学习考察时,道德仁义每天陈列在他面前,《诗》《书》《礼》《乐》每天充满他的耳朵。等到学有所成,便好像出于天性,施行起来,影响遍及四海。这样就能独自运转万物的变化,裁断天下万事,在听取和处理政务之间,难道不是从容宽裕、绰绰有余吗?大概不必屡屡把凶恶之事上奏,铺陈具体情状,另设专门的蒙昧之人来教他断狱;这也不是周公成就功业的方式。百禄对于门下您来说,公事上有同僚属吏的听察,私交上有父辈朋友的奉教,知道您对他的奖掖待遇不是别人所能相比的。如果只是默默旁观,不敢把话全部说尽,那难道符合明公和百禄的志愿吗?伏望您舍弃我愚戆狂妄之处,稍微采纳其中的实情,实在是万幸。《宋文鉴》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十八 宋 吕祖谦 编 书 《上梅直讲书》 苏轼 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读《尚书》读到《君奭》,常常暗自悲叹周公没有遇到知己。后来读史,看到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困,却仍然不断传出弹琴唱歌的声音。颜渊、仲由等人相互问答,孔子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中奔走。难道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颜渊说:“先生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即使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忧患?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孔子欣然笑着说:“回啊,假使你有很多财产,我就做你的管家。”天下虽然不能容纳孔子,但他的弟子却自能以此相互为乐。这样我如今才知道,周公的富贵有些地方还不如孔子的贫贱。凭召公的贤能,凭管叔、蔡叔与周公的亲属关系,却不能理解周公的内心,那么周公还能和谁共同享受他的富贵呢?而孔子共同经历贫贱的人,都是天下的贤才,因此也足以和他们共同享受这种快乐。我七八岁时才开始读书,听说当今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如同古代孟轲、韩愈一类的人物;又听说还有一位梅公,跟随他交游,并与他共同评议学术。后来年纪渐长,开始能够读他们的文章,想象他们的为人,料想他们飘然超脱世俗的快乐,而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当时我正在学习写作讲求对偶声律的文章,谋求斗升之禄,自料没有办法到诸公之间求见;来到京师一年多,也未曾登过您的门。今年春天,天下士子群集礼部,您和欧阳公亲自考选他们,我实在没有想到竟然取得第二名。后来听说,您喜爱我的文章,认为其中有孟轲的风格;欧阳公也因为我能够不写世俗文章而录取我,所以我才有了今天。不是身边的人替我事先引荐,不是亲友替我请托;过去十多年间只听说您的名声却无法相见的人,一旦之间竟成为知己。退下来思考这件事,人不可以苟且追求富贵,也不可以徒然安于贫贱;有大贤人在上,而自己成为他的门徒,也就足以有所凭恃了。假如侥幸得到一时的荣耀,带着几十名车骑,让街巷小民聚集观看、赞叹,又有什么能换取这种快乐呢?
传曰:“不怨天,不尤人。”葢优哉游哉,可以卒嵗。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寛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上韩魏公论场务书 苏 轼轼得从宦于西,尝以为当今制置西事,其大者未便,非痛整齐之,其势不足以久安,未可以随欹而柱,随壊而补也。然而其事宏濶浩汗,非可以仓卒轻言者,今之所论,特欲救一时之急,解朝夕之患耳。往者宝元以前,秦人之冨彊可知也,中戸不可以畆计,而计以顷,上戸不可以顷计,而计以赋,耕于野者不愿为公侯,藏于民家者多于府库也。然而一经元昊之变,氷消火潦,十不存三四。今之所谓冨民者,向之仆▯也;今之所谓蓄聚者,向之残弃也。然而不知昊贼之遗种,其将永世而臣伏邪?其亦有而不臣也?以向之民力坚完百倍,而不能支;以今之伤残之余,而能辨者,轼所不识也。夫平安无事之时,不务多方优裕其民,使其气力浑厚,足以胜任县官权时一切之政,而欲一旦纳之于患难,轼恐外忧未去,而内忧乗之也。鳯翔、京兆,此两郡首陜西之▯槖也,今使有变,则缘邉被兵之郡,知战守而已。战而无食,则困;北守而无财,则散。使战不北,守不散,其权固在此两郡也。轼官于鳯翔,见民之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自其家之瓮盎釡甑以上计之,长役及十千,郷户及二十千,皆占役一分。所谓一分者,名为麋钱十千可办,而其实者皆十五六千,至二十千,而多者至不可胜计也。科役之法,虽始于上户,然至于不足,则递取其次,最下至于家赀及二百千者,于法皆可科。自近嵗以来,凡科者鲜有能大过二百千者也。夫为王民,自瓮盎釡甑以上计之,而不能满二百千,则何以为民?今也及二百千,则不能满,民之穷困,亦可知矣。然而县官之事,嵗以二千四百分为计,所谓优轻而可以偿其劳者,不能六百分,而捕获彊恶者愿入焉,擿废▯▯者愿入焉。是二千四百分者,衙前之所独入,而六百分者,未能纯被于衙前也。民之穷困,又可知也。今之最便惟重难日损,优轻日增,则民尚可以生。此轼之所为区区议以官▯与民也。其详固已具于府之所録。以闻者,从轼之説而尽以予民。夫钱之以贯计者,轼尝粗较之,嵗不过二万。失之于酒课,而偿之于税缗。是二万者,未得其全失也。就使为全失二万,均多补少,要以共足。此一转运使之所办也。如使民日益困穷而无告,异日无以待仓卒意外之患,则虽复嵗得千万,无益于败。此贤将帅之所畏也。轼以为陛下新御宇内,方求所以为千万年之计者,必不肯以一转运使之所能办,而易贤将帅之所畏。况于相公才略冠世,不牵于俗人之论。乃者变易茶法,至今以为不便者十人而九。相公尚不顾行之益坚。今此事至小,一言可决。去嵗赦书使官自买木,闗中之民始知有生。意向非相公果断而力行,必且下三司。三司固不许。幸而许,必且下本路。本路下诸郡,或以为可,或以为不可。然后监司类聚其说而参酌之。比复于朝廷,固已朞嵗矣。其行不行,又未可知也。如此而民何望乎?方今山陵事起,日费千金。轼乃于此时议以官▯与民,其为迂濶取笑可知矣。然窃以为古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惟能于扰攘急迫之中行寛大闲暇久长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测而大服也。朝廷自数十年以来,取之无术,用之无度,是以民日困,官日贫。一旦有大故,则政出一切,不复有所择。此从来不革之过,今日之所宜深惩而永虑也。山陵之功不过嵗终,一切之政当讫而罢。明年之春,则陛下逾年即位改元之嵗,将首行五道以风天下。及今使郡吏议之,减定其数,当复以闻,则言之今其时矣。伏惟相公留意,千万幸甚。上文侍中论▯盐书 苏 轼当今天下勲徳俱髙,为主上所倚信,望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闗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闗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効其愚。顷者三司使章敦建言,乞▯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按视,召周革入觐,已有成议矣。敦之言曰:「河北与陜西皆为邉防,而河北独不▯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轼以为陜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虏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沉盐得罪者,一嵗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以兵仗护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耳。
译古书说:“不怨恨上天,也不责怪别人。” 这样安闲自在地生活,也就可以安然度过一年。您的名声满天下,官位却不过五品;容貌神色温和而不发怒,文章宽厚敦朴而没有怨言,这一定是因为您在这条道上有自己的快乐。我愿意听闻其中的道理。《上韩魏公论场务书》 苏轼 我在西部任职,曾经认为当今治理西部事务,重大的方面还不妥当;如果不痛下决心整顿治理,形势不足以长久安定,不能像房屋倾斜就随即支柱、毁坏就随即修补那样应付。然而这件事规模宏大,不能仓促轻率地议论;现在所讨论的,只是想救一时之急,解除朝夕之间的忧患罢了。过去宝元年以前,秦地人民的富足强盛是可以知道的:中户的土地不能用亩来计算,而用顷来计算;上户的土地不能用顷来计算,而用赋税来计算。耕种于田野的人不愿去做公侯,藏在民家中的财物比府库还多。然而一经元昊叛乱,便如冰消火燎,十成中只剩下三四成。如今所谓富民,是从前的仆隶;如今所谓积蓄,是从前残留下来的废弃物。然而我不知道元昊叛贼的遗种,究竟会永远称臣降服呢,还是也会有所行动而不肯称臣?以从前百姓完整百倍的民力尚且不能支撑局面,以如今伤残剩余的民力却能够办到,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太平无事之时,不想方设法使百姓生活宽裕,让他们的气力充实雄厚,足以承担县官临时应急的一切政务,却想在一天之内把他们投入患难,我担心外患还未消除,内忧就会乘机而来。凤翔、京兆这两个郡,是陕西首要的财赋囊橐。如今一旦发生变故,那么沿边遭受兵祸的郡,只知道作战和防守罢了。作战却没有粮食,就会困窘;向北防守却没有财物,就会离散。要使作战不困窘、防守不离散,关键就在这两个郡。我在凤翔任官时,看见百姓最害怕的事情,没有比衙前之役更甚的了。从自家的坛坛罐罐、锅和甑等财产算起,长役达到一万钱,乡户达到二万钱,都只算作一分。所谓一分,名义上说一万钱就能办成,实际都要一万五六千,甚至达到二万钱,财产多的则更是不可胜数。科役的制度,虽说开始只向上户征取,但如果上户不足,就依次征取次一等的人家,最下至于家产达到二十万钱的,按法律都可以征科。近年以来,凡是被征科的人,很少有能大大超过二十万钱的。作为王朝的百姓,从坛坛罐罐、锅甑等财产算起,家产还不能满二十万钱,这样的人又凭什么称为民户呢?如今家产达到二十万钱,却仍然不能满足征取之数,百姓的穷困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县官每年的事务按二千四百分计算,所谓优轻、可以补偿服役劳苦的项目,还不到六百分;而捕获强暴恶徒的人愿意把功劳计入其中,揭发废弛弊病的人也愿意把功劳计入其中。这二千四百分,是衙前役独自承担的数目;而六百分,也还不能全部由衙前役承受。百姓的穷困,又可想而知了。如今最好的办法,只是让重难之役日益减少,让优轻之役日益增加,这样百姓还可以生存。这就是我之所以小心议论,想把官府的榷利交还给百姓的原因。详细情况本来已经记载在府中的文书里。至于上报的意见,是应当采纳我的说法,把全部利益都给百姓。以贯计算的钱,我曾经粗略核算过,每年不过二万贯。在酒课上失去的钱,可以从税钱中补偿回来。这二万贯还不是全部损失。即使把它算作全部损失二万贯,多少相补、盈亏相抵,总可以共同补足。这是一个转运使能够办理的事。假使让百姓日益困穷而无处申诉,将来没有办法应付仓促和意外的灾患,那么即使每年再得到千万钱,对挽救败局也没有益处。这是贤能将帅所担忧的事。我认为陛下刚刚统治天下,正寻求为千万年谋划的办法,一定不会用一个转运使所能办到的事情,去交换贤能将帅所畏惧的后果。何况相公才略冠绝天下,不受俗人议论牵制。近来改变茶法,至今认为不便的十人中有九人,相公尚且不顾众议而更加坚决地推行。如今这件事很小,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去年赦书下令官府自行购买木材,关中的百姓才开始知道还有活路。我料想如果不是相公果断而努力推行,这件事一定会下交三司。三司本来就不会答应;即使侥幸答应,也一定会下交本路;本路再下达各郡,有的认为可以,有的认为不可以。然后监司们把各方意见集中起来加以斟酌,等再上报朝廷,本来就已经满一年了。至于究竟实行不实行,又还不可知。这样做,百姓还指望什么呢?如今山陵工程兴起,每天耗费千金。我偏偏在这个时候议论把官府的榷利交还百姓,其迂阔而招人取笑,是显而易见的。然而我私下认为,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只是因为能在纷乱急迫之中推行宽大、从容、长久的政令;这正是天下人无法测度而大为信服他们的原因。朝廷几十年以来,取财没有办法,用财没有节度,因此百姓日益困苦,官府日益贫乏。一旦发生大变故,就只从权宜出发办事,不再有所选择。这是历来没有革除的过错,也是今天应当深切惩戒、长远考虑的事情。山陵工程不过到年末便结束,权宜性的政令也应当到此终止。明年春天,就是陛下逾年即位、改元的年份,将首先在五道推行新政,以此教化天下。趁现在让各郡官吏议定,削减确定征取数目,再次上报朝廷,那么现在正是进言的时候。伏望相公留意此事,实在是万幸。《上文侍中论榷盐书》 苏轼 当今天下功勋和德望都很高,受到皇上倚重信任,声望和实际地位都很崇隆,受到士人百姓的期望;三代受恩,应该与国家共同忧患,像明公这样的人实在没有第二个。如今您虽然身在外地,遇到关系国家安危而不属于职务职责的事情,尚且应当竭力争取,更何况事情关系到本职,又使百姓受到忧患呢?我私下料想明公一定已经说过,只是别人不知道;如果还没有说,那么愿意献上我的愚见。近来三司使章敦建议,请求专卖河北、京东的盐,朝廷派使者考察,召周革入朝觐见,已经形成决定了。章敦说:“河北与陕西都是边防地区,唯独河北不实行盐专卖,这是祖宗一时错误的恩惠。”我认为陕西的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大,方圆不过数十里,既不能放弃盐利交给百姓,官府也容易用笼取法收取。青盐从敌境运来,有可以禁止的办法,但禁令还存在,实际上却不能实行。城门以外,公家食用青盐。如今东北沿海全是盐场,若想用笼取法收归官府,正与淮南、两浙没有区别。我在余杭时,看见两浙百姓因私煎盐获罪的,一年达到一万七千人,却没有办法禁止。奸民用兵器护送盐货,官吏士卒不敢接近,常常以数百人为一伙;只是他们不被当作其他盗贼处理,所以官府上下都知道,却不把它上报罢了。
东北之人悍于淮浙逺甚,平居▯剽之奸常甲于它路,一旦▯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且▯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陜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折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户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毎斤官以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得三钱也。寜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东海皆盐也。苟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嵗官钱常若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朞月之后,则其利必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盐,非若饥之于五谷也。五谷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日食无盐者。今将▯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醎也,而望课之不亏踈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资修筑敖庾之外矣,获无防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防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使防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持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已▯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苟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它犹可以庶防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聴,屈已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聴,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冐闻于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凟威重,俯伏待罪而已。黄州上文潞公书 苏 轼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备物典册,首冠三公。虽曾孙之遇,絶口不言,而金縢之书,因事自显,真古今之异事,圣朝之光华也。有自京师来,转示所赐书教,一通行草,烂然使破甑敝帚,复増九鼎之重。轼始得罪,仓皇出狱,死生未分,六亲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顾平生所存,名义至重,不知今日所犯,为已见絶于圣贤,不得复为君子,抑虽有罪不可赦,而犹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终莫能决,輙复彊颜忍耻,饰鄙陋之词,道畴昔之眷,以卜于左右。遽辱还答,恩礼有加,岂非察其无他,而恕其不及,亦如圣天子所以贷而不杀之意乎?伏读洒然,知其不肖之躯,未死之间,犹可洗濯磨治,复入于道徳之场,追申徒而谢子产也。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防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老防防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到黄州,无所用心,輙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巻,又自以意作论语说五巻。穷苦多难,夀命不可期,恐此书一旦复沦没不传,意欲写数本留人间。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为凶衰不祥之书,莫肯收藏。又自非一代伟人,不足托以必传者,莫若献之明公。而易传文多,未有力装写,独致论语説五巻。公退闲暇,一为读之,就使无足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轼在徐州时,见诸郡盗贼为患,而察其人多凶侠不逊,因以饥馑,恐其忧不止于窃攘剽杀也,輙草具其事上之。防有防,移湖州而止。家所藏书既多亡轶,而此书本以为故纸糊笼箧,独得不烧。笼破见之,不觉恍然如梦中事,輙録其本以献。轼废遂至此,岂敢复言天下事?但借此事粗有益于世,既不复施,犹欲公知之,此则宿昔之心扫除未尽者也。公一读讫,即烧之而已。黄州食物贱,风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无所归,必老于此。拜见无期,临纸于邑,惟冀以时为国自重。与章子厚书 苏 轼
译东北人的强悍远胜淮南、两浙,平时私下劫掠的奸恶之徒常常超过其他路;一旦实行盐专卖,祸患就很难用一两件来计算。由此看来,祖宗以来唯独不在河北实行盐专卖,正是符合事情实际的做法,怎么能说是错误呢?况且盐专卖虽有旧例,但归根到底不是王政。陕西、淮南、两浙既然还不能废除,又想让京东、河北跟随实行,这就像一个患风痹的人说:“我的左臂已经折断了,为什么右臂偏偏还要完整?”于是也要用酒色来损害它,这可以吗?如今议论此事的人说:“我们的办法与淮南、两浙不同。”淮南、两浙的百姓不能不私贩,灶户不能不私卖,是因为官府收购价低而出售价高。如今我们低价收购、低价出售,比如每斤官府用三钱买来,就用四钱卖出。盐商从灶户那里私下购买,正是因为贪图价格低廉。价格再低也不能低于三钱,灶户同样都能得到三钱。他们宁可把盐卖给官府吗?还是要卖给私商而触犯法律呢?这就是必然不会断绝私贩的办法。这与儿童的见识没有不同:东海到处都是盐,只要民力能够达到,就没有不煎盐、煎了又不卖的。可是近年官钱常常像是陷于困窘,遇到紧急时,各种支出横生,用有限的钱去购买无穷的盐。盐灶户有早晚柴米的忧虑,而官府的钱要到满一个月之后才支付,那么其中的利益必然归于私贩,这是毫无疑问的。人吃盐,并不像饥饿时需要五谷那样不可缺少。五谷缺乏,尚且会节省粮食、两天并作一天吃,何况盐呢?所以私贩罪法太重而官盐又贵,贫穷怯弱的百姓有的就不吃盐。从前我在浙中,见过山谷中的人连续数日没有盐吃。如今将实行盐专卖,东北的风俗必定不如往日那样嗜好咸味,却还希望盐课不亏缺、收入不减少,岂不是很难吗?况且淮南、两浙的官盐本钱低而利润厚,即使有积压滞销,官府也没有受到损害。如今以三钱为本钱、一钱为利润,除去官吏俸禄、购买资材、修筑仓廪之外,难道还会没有防备吗?一旦发生积压滞销,官府所要防范的损失能计算得清吗?失去百姓而得到财利,明智的人尚且不做,何况百姓和财利两头都失去呢?况且祸患没有比开头留下先例、逐渐发展更大的了。说到用人,如今两路还没有盐禁,所以改变它很难。派使者防范议论,经过一年还没有结果。自古以来,办事想求迅速而不采纳众议的,没有像今天这样明显的;然而这件事还拖延这么久,正说明开头创立制度的困难。如今既然已经实行盐专卖,那么将来国家用度不足,需要提高价格、贵价出售时,有司会认为这是熟悉的旧事,只要发半纸文书就能决定了。况且明公能保证将来不提高价格吗?不只是明公不能保证,如今的执政大臣能自己保证吗?如果不能保证,那么两路的祸患就从今天开始了。东北地区的蚕衣供给天下,养蚕不能没有盐;而议论此事的人却轻率地想夺取盐利,这是在损害天下。明公难道不能深切悲悯并赶快救治吗?有人认为朝廷已经形成决定,即使争辩也不会听从。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近来编造手实簿册,正声势赫赫地推行法令时,我曾论说此事不可实行。当时太原韩公正任政府官员,没有推行它,后来手实制度终于被废止,百姓因此稍稍安定。如今执政大臣想一定推行的,只有青苗、助役、市易、保甲;其他事情还可以希望防止万一。又有人认为明公将要老了,如果还要有所争辩,请求退休就困难了。这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假使明公的意见有幸被听取,委屈自己稍稍留任,以保全两路百姓,有什么不可以呢?不幸没有被听取,这说明建议不合皇上的心意,那么您退隐就更加容易了。愿您稍加留意。我只是一个郡守,尚且认为这是职分所应当忧虑的事,还冒昧把意见报告给您。明公难道能置之不理吗?冒犯您的威严,我只有俯伏等待罪责罢了。《黄州上文潞公书 苏轼》承蒙您凭借元勋,登上枢密院之位,仪仗礼器、典章册命齐备,位列三公之首。虽然曾孙遭逢此事,始终闭口不言,但金縢之书却因这件事自行显现,真是古今罕见的奇事,也是圣朝的光彩。有人从京师来,把您所赐的书信转给我;其中一通以行草书写,光彩灿然,使我这只破甑、敝帚也重新增加了九鼎般的分量。我苏轼当初获罪,仓皇出狱,死生尚未分明,六亲都不能相保。然而我私心所思念的事情,来不及顾及其他,只想到自己平生所守的名节义理最为重要,不知道我今天所犯的罪,是否已经被圣贤彻底抛弃,不能再做君子;还是说,虽然罪不可赦,却仍然可以改过。低头思量了五六天,直到十天半月,始终不能决定,于是又强作笑容、忍受羞耻,修饰浅陋的言辞,诉说往日的情谊,来向您试探。没想到很快就蒙您赐下答复,恩意礼遇更加深厚,难道不是您察知我别无他心,宽恕我的不足,也正如圣天子宽贷我而不杀我的本意吗?我恭敬地读信,心中豁然开朗,知道自己这个不肖之身,在没有死去之前,还可以洗涤、磨炼、修治,重新进入道德的领域,追随申徒嘉而向子产道歉。苏轼当初被捕押赴狱中时,有一个儿子已经稍稍长大,徒步跟随我;其余留守家中的,全是妇女和幼小的孩子。走到宿州,御史的符牒下达到家中取文书,州郡官员望风而动,派遣官吏、士卒包围船只搜取文书,家中老幼妇女惊恐害怕,几乎丧命。事情过后,妇女们愤怒地骂道:“这个人就爱著书,书写成了又有什么用,竟把我们吓成这样?”于是把书全都拿来烧掉。等到事情平定后,我重新寻找整理,已经十成中亡失了七八成。到了黄州,我无心于其他事情,便又深思《易经》和《论语》,端居静处,深入思考,仿佛有所领会,于是继承先父的学问,写成《易传》九卷,又按照自己的理解写成《论语说》五卷。身处穷困、多遭灾难,寿命又不可预知,恐怕这些书一旦再次沉没,就会失传,因此想抄写几部留在人间。可是想到自己刚因文字获罪,人们一定会把它们看作凶衰不祥的书,没有人肯收藏;而且若不是一代伟人,也不足以托付给他,使它们必定流传下去,所以没有比献给明公您更合适的了。《易传》文字很多,我还没有力量装订抄写,只有先把《论语说》五卷送上。您公务之余若有闲暇,请读一读;即使它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也足以看出我身处困厄而不忘道义,年老了仍能学习。我在徐州时,看见各郡盗贼成为祸患,又察知那些人大多凶悍强横、桀骜不驯,加上当时发生饥荒,恐怕他们的祸患不止于偷盗抢劫和杀人,于是草草写成此事上报朝廷。[“防有防”疑有文字讹脱,原意不明]后来又有变故,我调任湖州,此事便停止了。家中收藏的书已经有许多散失,唯独这部书原来被当作废纸拿去糊笼子和箱子,因此没有烧掉。笼子破损后发现了它,我不觉恍如梦中旧事,于是抄录其本,拿来献上。我的仕途已经废弃,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敢再谈天下大事?只是借这件事大略有益于世,既然已经不能施行,仍想让您知道,这就是我过去的心愿尚未完全消除。您读完后,只要把它烧掉就罢了。黄州的食物便宜,风土也还稍可安居;既然不能离开,离开了也无处可归,我一定会老死在这里。拜见您的日子遥遥无期,面对纸张不胜悲郁,只希望您时时以国事为重,保重自己。《代韩愈答柳宗元示浩初序书》 王令
春初得书,寻递中裁谢,不审得逹否?比日机务之暇,起居万福。轼防恩如昨,顾以罪废之余人,所鄙恶,虽公不见弃,亦不欲频通姓名。今兹复陈区区,诚义有不可已者。轼在徐州日,闻沂州丞县界有贼何九郎者,谋欲刼利国监,又有阚温、秦平者,皆猾贼往来沂兖间,欲使人缉捕,无可使者。闻沂州葛▯村有桂棐,虽小人而笃于兄弟,欲为岳洗雪而无由,窃意其人可使,因令本州支使孟易呼至郡,喻使自効,以刷门户垢污,苟有成绩,当为奏乞放免。其弟棐愿尽力,因出帖付与。不逾月,轼移湖州,棐相送出境。云公更留两月,棐必有以自効。今已去,奈何?轼语棐但尽力,不可以自轼去而废也。苟有所获,当逺以相报,不以逺近所在,仍为奏乞如前约也。是嵗七月二十七日,棐使人至湖州,见报云已告捕获妖贼郭先生等,及得徐州孔目官以下状申告捕妖贼事,如棐言不谬。轼方欲具始末奏陈,棐所以尽力者,为其弟也,乞勘防其弟岳所犯,是与李逢往还,本不与其谋者,乞赐放免,以劝有功。草具未上,而轼就逮赴诏狱,遂不果发。今者棐又遣人至英州,见报云郭先生等皆已讯治,得实行法久矣。防恩授殿直,因録其告捕始末相示。原棐之意,所以孜孜于轼者,凡为其弟,以曩言见望也。轼固不可以复有言也。虽复念愚夫小子,以一言感发,犹能奋身不顾,以遂其言,而轼乃以罪废之故,不为一言,以负其初心,独不愧乎?且其弟岳亦豪健絶人者也,徐沂间人,势勇如棐岳类甚众,若不收拾驱使,令捕贼即作贼耳。谓宜因事劝奬,使皆歆艶捕告之利,惩创为盗之祸,庶防少变其俗。今棐必在京师参班,公可自以意召问其始末,恃为一言放免其弟岳,或与一名目牙校、镇将之类,付京东监司驱使葺捕,其才用当复过于棐也。此事至微末,公执政大臣,岂复治此?但棐于轼,本非所部吏民,而能自効者,以轼为不食言也。今既不可言于朝廷,又不一言于公,是终不言矣。以此愧于心,不能自已,可不在公,独愿秘其事,毋使轼重得罪也。徐州南北襟要,自昔用武之地,而利国监去州七十里,土豪百余家,金帛山积。三十六治器械所产,而兵卫防寡,不幸有猾贼千许人,一呼其间,吏兵皆弃而走耳,散其金帛以啸召无赖乌合之众,可一日得也。轼在郡时,常令三十六治毎户防集治夫数十人,持刼枪刄,每月两衙于知监之庭,以示有备而已。此地葢常为京东豪猾之所拟,公所宜知,因桂棐事輙复及之。秋冷,伏冀为国自重。与李方叔书 苏 轼屡获来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胜。録示子骏行状及数诗,辞意整暇,有加于前,得之极喜慰。累书见责入不相荐引,读之甚愧然。其说不可不尽:君子之知人,务相勉于道,不务相引于利也。足下之文过人处不少,如李氏墓、袁久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翻,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鉴》,则读之终篇,莫知所谓。意者足下未甚有得于中,而张其外者?不然则老病昏惑,不识其趣也。以此私意,犹冀足下积学不倦,落其华而成其实。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不愿足下丰于财而亷于徳也。若进退之际不甚慎静,则于定命不能有毫髪增益,而于道徳有丘山之损矣。古之君子,贵贱相因,先后相援,固多矣。轼非敢废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谓贤者,则于稠人中誉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实。实至则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为世用,理势固然,非力致也。陈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荐之,轼亦挂名其间。会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轼孤立言轻,未尝独荐人也。爵禄乃人主所専,宰相犹不敢必,而欲责于轼可乎?东汉处士私相諡,非古也,殆似丘明为素臣,当得罪于孔门矣。孟生贞曜,葢亦蹈袭流▯,不足法,而况近相名字者乎?甚不愿足下此等也。轼于足下,非爱之深,期之逺,定不及此,犹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书来,亦论足下近文益竒。明主求人如不及,岂有终汨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当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防失所有。言切而尽,临纸悚息,未即会见,千万保爱。近夜眼昏,不一,不一。上枢密韩太尉书 苏 辙
译初春收到您的书信,随即在递送途中草草写了答谢信,不知道您是否已经收到?近日公务之余,起居一切安好吗?我承蒙您的恩意一如往昔,只是想到自己是获罪废弃之人,为世人所鄙弃厌恶;即使您不弃绝我,我也不愿频繁通报姓名。如今再次陈述区区之意,实在是有不得不说的缘故。我在徐州任职时,听说沂州丞县境内有个叫何九郎的盗贼,图谋劫掠利国监;又有阚温、秦平等人,都是在沂州、兖州之间往来的狡猾盗贼。我想派人缉捕,却没有可用的人。听说沂州葛▯村有个桂棐,虽是小人,却特别笃爱兄弟,想替岳洗刷冤屈而没有门路。我私下认为这个人可以使用,便命本州支使孟易把他叫到州府,晓谕他让他自我效力,以洗刷家门的污垢;如果有功绩,我将上奏请求赦免。桂棐愿意竭尽力量,于是我写了帖子交给他。不到一个月,我调任湖州,桂棐送我出境。他说,您如果再留两个月,他一定能够有所作为。如今我已经离去,这可怎么办呢?我告诉桂棐只管尽力,不可以因为我离去就停止。如果有所捕获,应当远道把消息告诉我;无论我身在远近何处,仍然照先前的约定上奏请求赦免。这年七月二十七日,桂棐派人来到湖州,告诉我说,已经告发并捕获了妖贼郭先生等人;又得到徐州孔目官以下官员关于告发、捕捉妖贼一事的状文申报,看来桂棐所说不假。我正想把事情的始末写成奏章上报,说明桂棐之所以尽力,是为了他的弟弟,请求查明他的弟弟岳所犯的罪,证明他只是同李逢有来往,本来没有参与谋划,请求赐予释放,以此来劝勉有功之人。奏稿还没有上呈,我就被捕押赴诏狱,于是没有能够发出。如今桂棐又派人到英州,告诉我说,郭先生等人都已经审讯治罪,查明实情并执行法令已经很久了。[“防恩”疑为人名或官名讹误]他被授予殿直,于是把告发、捕捉的始末抄录下来给我看。推究桂棐的心意,他之所以对我如此勤勉,全是为了他的弟弟,因为先前的话而对我有所期待。我当然不能再替他说什么了。可是我想到,一个愚夫小子尚且因为一句话受到感动,能够奋不顾身来实现自己的诺言,而我却因为获罪废弃,连一句话也不肯替他说,辜负了他当初的心意,难道不独自惭愧吗?况且他的弟弟桂岳也是勇健过人的人物。徐州、沂州之间,像桂棐、桂岳这样势力强、勇力大的人很多;如果不加以收罗任用,让他们去捕贼,他们就会成为盗贼。应当借此事加以劝勉奖赏,使他们都羡慕告发、捕盗的利益,受到做盗贼会遭祸的惩戒,希望能够稍稍改变当地的风俗。如今桂棐一定在京师参加朝参,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召见他,询问事情始末,仗着您的身份说一句话,释放他的弟弟岳;或者授予桂岳一名牙校、镇将之类的名目,交给京东监司驱使,让他参与修治、捕捉盗贼。他的才干和作用,应该还会超过桂棐。这件事极其微小,您身为执政大臣,哪里还会过问这种事?只是桂棐本来不是您辖下的官吏百姓,却因为认为我不会食言而能够自行效力。如今既不能在朝廷上替他说话,又不在您面前说一句话,那就等于始终不为他说话了。我因此内心惭愧,不能自已;这件事本来不该劳烦您,只希望您秘密保守此事,不要使我再次获罪。徐州是南北交通的要冲,自古就是用兵之地;利国监距州城七十里,有一百多家土豪,金帛堆积如山。三十六治是制造器械之所,而兵卫很少;不幸若有一千左右的狡猾盗贼在其中一呼,官吏士兵都会弃守逃跑。他们把金帛散发出去,用来号召无赖之徒,很快就能聚集乌合之众。我在州任职时,常命三十六治每户各集合工匠数十人,拿着劫盗用的枪刃,每月两次到知监的庭院集合,只是为了显示已有防备而已。这个地方大概一直是京东豪强狡猾之徒所图谋的对象,这是您应当知道的,所以借桂棐这件事又提及此事。秋日寒冷,恭敬地希望您以国事为重,保重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与李方叔书》 苏轼 多次收到您的来信,却因循拖延,没有写一封答信,惶恐不安至今。近日正值秋暑,起居还好吧?您抄录给我看的《子骏行状》和几首诗,文辞、意趣从容整饬,比以前更有进步,我得到它们,极为欣喜慰藉。您屡次写信责怪我,进身以后却没有替您推荐引见;读到这些话,我十分惭愧。关于这件事,我不能不把意思全部说清:君子了解、识拔他人,是致力于共同勉励于道义,不是致力于互相引荐以求利益。您的文章胜过常人的地方很多,例如李氏墓志、袁久子骏行状之类,笔势飞动,有可以追及古代作者的地方。至于您先前给我看的《兵鉴》,我从头读到尾,却不知道它究竟说的是什么。想来是您在其中还没有很深的体会,却只夸张外在的文辞;不然,就是我年老多病、昏聩迷惑,不能理解其中旨趣。我以这样的私意相告,仍希望您积累学问而不懈怠,去掉浮华而成就真实。我深愿您成为重礼义的君子,不愿您财富丰厚而德行浅薄。如果在进退取舍之际不能十分谨慎安静,那么对于既定的命运不能增加丝毫益处,对于道德却会造成丘山般的损害。古代君子之间,因贵贱而相互成就,依先后而彼此援助,这样的事本来很多。我并不敢废弃这种道理;平生所认识的人中,只要是我心中认为贤能的,我就在众人中称誉他,有时还根据他的话来考察他的实际。实际才能达到那里,声名自然会随之而来;声名不能掩盖其人,而他自然会为世所用,这是道理和形势本来如此,并不是靠力量求得的。陈履常住在京城一年多,从未到过权贵之家。章子厚想见他一面,最终也没有能够见到。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推荐他,我也在其中挂名。恰逢朝廷中有许多人了解履常,所以他得以获得一官半职。我孤立无援,说话没有分量,从来没有单独推荐过别人。爵禄是君主专有的权力,即使宰相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够给予,难道可以反过来要求我吗?东汉隐士私下互相赠送谥号,并非古代的做法;这大概像左丘明成为不居官位的臣子,也应当得罪于孔门了。孟生贞曜大概也沿袭了这种流弊,不足以效法,更何况近来互相标榜名声的人呢?我很不愿意您也这样做。我如果不是深深爱护您、对您寄予长远期望,绝不会说到这个地步;您还能体察我的心意吗?近来秦少游来信,也说您近来的文章越发奇特。圣明的君主求取人才唯恐来不及,难道会让您终身埋没吗?您只要信守道义、守持自己,事情自然会来到,不必主动求取。如果不能深自珍重,恐怕反而会失去已有的一切。话说得直而且尽情,面对书信惶恐不安;暂时不能相见,请千万保重爱惜自己。近来夜间眼睛昏花,不能一一详述,不能一一详述。《上枢密韩太尉书》 苏辙
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寛厚宏慱,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踈荡,颇有竒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貎,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郷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髙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竒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髙,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聴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貎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髙,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闻,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宋文鉴巻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十九宋 吕祖谦 编
译我生来喜欢写文章,对此思考得很深,认为文章是气质的表现;但是文章不能只靠学习就能写好,气质却可以通过涵养而形成。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如今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博,充满天地之间,正与他的气质大小相称。太史公走遍天下,周游四海,遍览名山大川,又同燕、赵一带的豪杰俊士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宕开阔,很有奇异的气势。这两个人,难道曾经拿起笔来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吗?只是他们的气充实在内心,流露在容貌上,发动于言语中,显现在文章里,而自己并不知道。我苏辙已经十九岁了,住在家中所交游的,不过是邻里乡党之人;所见到的不过方圆数百里之内,没有高山大野可以登临游览来开阔自己的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没有不读的,然而全是古人的陈迹,不足以激发我的志气,恐怕终将埋没,因此毅然离家出行,寻求天下奇异的见闻和壮观的景象,以便知道天地的广大。我经过秦、汉的旧都,尽情观览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腾的水流,慨然想见古代的豪杰。到了京师,仰观天子宫阙的壮丽,又看到粮仓、府库、城池、园林的富足广大,这才知道天下是多么巨大壮丽。我拜见翰林欧阳公,听到他宏大雄辩的议论,看到他秀美伟岸的仪容,同他的门人贤士大夫交游,这才知道天下的文章精华都汇聚在这里。太尉您的才干谋略冠绝天下,是天下人赖以无忧、四方夷狄畏惧而不敢发动事变的人;在朝廷内如同周公、召公,出征在外如同方叔、召虎,可是我苏辙还没有见到您。况且人求学,如果不立志于宏大的目标,即使学得很多又有什么用?我这次来京,从山岳中见到了终南、嵩山、华山的高峻,从水势中见到了黄河的广大深厚,从人物中见到了欧阳公,却仍然认为没有见到太尉您。因此希望能够瞻仰贤人的光辉,听您说一句话来壮大自己的志气;这样以后,才可以把天下的壮观尽收眼底而没有遗憾。我年纪尚轻,还不能通晓熟习官府事务;先前来京并不是为了求取斗升之禄,只是偶然得到官职,并非我的爱好。幸而蒙您赐我回去等待选任,使我能够从容游学数年;我将回去进一步研治文章,同时学习治理政事。太尉如果认为我可以教导而屈尊教诲我,那就更加幸运了。《宋文鉴》卷一百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十九。宋代吕祖谦编。
书代韩愈答栁宗元示浩初序书。王令相别阔久,时得南方人道誉盛徳,甚相为慰快。又闻得子厚文,皆雄辩彊据,源渊衍长,世之名文者多矣,未见如子厚古者也。其间亦大有务辩而理屈,趋文而背实者。然古之立言者,未必皆不然,亦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之一端也。愈皆置之。近有传送浩初序者,读而骇之,不知真子厚作否也。虽然,子厚素有之,宜真子厚作。然反覆读之,益骇而疑,恐他人作然也。不然,子厚何见祸太甚邪?来序称浮屠,诚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其性情奭然不与孔子异道。虽圣人复生,不得而斥也。子厚亦不思哉!夫易自乾坤以及未济,皆人道之始终,贤圣君子之出处事业,至于次第配类,莫不伦理。故孔子原圣人作卦之因是也。其中则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主器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其下则曰:「渐,女归待男行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而皆不若浮屠弃絶君臣,拂灭父子,防除夫妇之说。论语二十篇,大率不过弟子问仁、问政、问忠之类尔。于鬼神与死之类,则皆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又非若浮屠氏夸诞牵合,于以涂瞽天下而云也。不识子厚谓与易、论语合者何哉?借如其中万一偶祸吾圣人之言,则君子者遂不思其患而好学邪?是犹敕桀跖之诛,以耳闻而目见有类夫尧也。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况又去夫妇父子,而无万一于周公之美者?且子厚谓愈所好者迹也,而不知其石中有玉,不知子厚之学果中与迹异邪?夫然,子厚心仁义而手拔劒以逐父兄,谓其为迹则亦可邪?子厚亦患愈斥浮屠以夷反为之说曰将。反盗跖、恶来而贱季札、由余也。呜呼!子厚又不思哉!昔者孔子作《春秋》,诸侯用夷礼者则夷之,若杞侯称子是也。若愈不得斥浮屠以夷,则孔子不得斥杞子以迹,而不思其中也。圣如孔子者,其取舎犹不免子厚之过邪?又不知子厚谓季札、由余者,皆若浮屠之拂君臣父子邪?不然则不也。愈尝探佛之说,以拟议前世盛徳者,而皆无一得也。若尧、舜、孔子者,皆佛之甚有罪者也。以智者观之,不知尧、舜、孔子果当然邪?佛实也。自孔子死千数百嵗,独孟子卓然独立。今读其书,则教人兴利,驱除龙蛇,杀牛牲犬豕以养老祭祀尔。其大不与佛合者,则若君子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以尧、舜之智不徧爱物,急先务也。以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防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以是言之,是孟子又异佛之,而得罪也甚矣。且不知子厚之读尧、舜、孔、孟之书也?将读而尽信之邪?抑徒取其一二而弃其十百也?不则孔、佛不相为容,亦已较然,何独子厚能容之也?愈当观士之不蹈道者,一失于君,则转而之山林,羣麋鹿,终死而不悔,乃至有负石而自沉者。以君子观之,是皆薄于中而急于外者矣。惜乎!何至是哉!今子厚虽不幸摈弃于朝,乃至不自能寛存,以至于防夷狄而不悔也。薄于中而急于外,在盛徳者虽不当然,然智者观之,不得无过也。以求其不爱官,不能争,乐山水而嗜安闲者,则浩初之心尚可安于麋鹿也。必溺于虚髙之言,而遗于人伦之大端,其比于负石而沉河者,孰得哉?愈尝笑今人之谓有智者为毁释氏,释氏非毁之也。譬之器然,旧尝完而暴铄之,谓为毁也,可矣。其从来不为器者,是自然尔,岂人毁之邪?此皆不知道者之言也。自释氏之说入中国,流千数百年,其徒树其说而枝叶者众矣。乌知其有不取此以假彼者邪?况又玩其说者,常名儒也。孟子谓:“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岂无尽意邪?”正谓是也。使佛之祸福可求,其言可信,其教等于尧舜孔子,而或上之,则君子者先众民而学具行之矣。伐彼善而固为我异,愈肯自为之邪?虽然,子厚犹谓愈为之也。子曰:“道不逺人。”为释氏者,竟不逺人邪?谓为圣人,不得斥者,果信然哉?石中之玉,信何如也?上邵不疑书 王 令
译书信。《代韩愈答柳宗元示浩初序书》,王令。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时常从南方来的人那里听到您盛大的德行,彼此都感到欣慰畅快。又听说得到子厚的文章,篇篇雄辩有力,根源深厚而流传绵长;世上著名的文章很多,却没有见过像子厚这样有古意的。其间也有许多一味追求辩说而道理屈曲、趋向文辞而背离实际的地方。然而古代立言的人未必都不是这样,这也可以算是解说《诗经》时不因文辞而损害诗意的一种情形。我把这些都放在一边不论。近来有人传送《浩初序》给我,我读后大为惊骇,不知道是否真是子厚所作。即使如此,子厚一向有这样的思想,也应当确实是子厚所作。然而反复读它,更加惊骇而生疑,恐怕是别人所作。否则,子厚为什么见解会错得这样严重呢?这篇序文称说佛教,认为佛教确实不可斥责,往往同《易经》《论语》相合,其性情充盛,和孔子的道并不相异。即使圣人重新活过来,也无法斥责它。子厚难道也没有思考过吗?《易经》从乾、坤直到未济,讲的都是人道的始终;贤圣君子的出处进退和事业,以及次第、类别的配合,没有不合乎伦理的。因此孔子推究圣人创作卦象的原因,其中说:“有了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有上下尊卑;有了上下尊卑,然后礼义才有安置施行的地方。” 夫妇之道不可不长久,所以恒卦承接在后。主持祭祀器物的人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所以震卦承接在后。其下又说:“渐卦,是女子出嫁要等待男子来迎娶;归妹卦,是女子婚嫁的终结;未济卦,是男子走到了困穷之境。”这些都同佛教抛弃君臣关系、断绝父子关系、排除夫妇关系的说法完全不同。《论语》二十篇,大体不过是弟子询问仁、政、忠等一类问题。至于鬼神和死亡之类,孔子都说:“还不能侍奉活人,怎么能侍奉鬼神?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也不像佛教那样夸诞附会,用这些话来蒙蔽天下人而自称有理。不知道子厚所说的佛教同《易经》《论语》相合,究竟指的是什么?假如其中万一有一句话偶然损害了我们圣人的言论,君子难道就不思考这种祸患,反而喜欢学习它吗?这就像赞许桀、跖的诛杀行为,只因为耳有所闻、目有所见,便认为它们有些类似尧的行为。孔子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的便不值得看了。”何况佛教还抛弃夫妇、父子关系,连周公那样的美德也万分之一没有呢?而且子厚说我所爱好的是佛教的外在形迹,却不知道石头里面有玉;难道不知道子厚的学问果真同外在形迹不同吗?如果真是这样,子厚心里存着仁义,手里却拔剑追杀父兄,说这是外在形迹,难道也可以吗?子厚又担心我斥责佛教,却把夷狄反而当作正道来议论,说这将会反过来尊崇盗跖、恶来而轻视季札、由余。唉!子厚又没有思考吗?从前孔子作《春秋》,诸侯采用夷狄礼制的,就把他当作夷狄;像杞侯降为子爵,就是这样。如果我不能把佛教斥为夷狄,那么孔子也不能只根据杞子的外在行迹斥责他,而不考虑他的内在了。像孔子这样圣明的人,他的取舍难道还会免不了子厚这样的过错吗?又不知道子厚所说的季札、由余,是否都像佛教一样抛弃君臣、父子关系?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能相提并论。我曾经探究佛教的学说,想拿它来比拟前代盛德之人,但没有一处相同。像尧、舜、孔子这些人,都是佛教最应当责备的人。以智者的眼光看,不知道尧、舜、孔子果真如此吗?佛教才是实际的情形。孔子死后千余年,只有孟子卓然独立。如今读他的书,只见他教人兴办有利之事,驱除龙蛇,杀牛羊犬豕来养老、祭祀罢了。他与佛教最大的不同,在于主张君子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尧、舜的智慧不能遍及爱护万物,是因为急于处理首要事务;尧、舜的仁德不能遍及爱护所有人,是因为急于亲近贤人。不能服三年之丧,却去细察缌麻、小功之丧;吃饭时狼吞虎咽、喝汤时大口急饮,却追问不用牙齿咬断干肉,这就叫不知轻重缓急。这样说来,孟子又与佛教不同,因此获罪就更严重了。而且不知道子厚读尧、舜、孔子、孟子的书时,究竟是打算全部相信它们呢,还是只取其中一二而舍弃十百?否则,孔子与佛教不能相容,已经十分明显,为什么唯独子厚能够把它们容纳在一起呢?我曾经观察那些不遵循正道的士人:一旦在君主那里失意,就转而走进山林,和麋鹿为伴,直到死也不后悔,甚至还有背着石头投水自沉的。站在君子的立场看,这些人都是内心浅薄,却急于在外表上表现的人。可惜啊,何至于走到这种地步!如今子厚虽然不幸被朝廷摈弃,却竟然不能自我宽解保全,以至于把自己当作夷狄而不后悔。内心浅薄而急于追求外在,在盛德之人身上本来不应如此;但智者观察起来,也不能不认为这是过错。如果所追求的是不贪恋官位、不与人争、喜爱山水而嗜好安闲,那么浩初的心境还可以安处于麋鹿之间;但如果一定沉溺于虚浮高远的言论,遗弃人伦的大原则,那么同背着石头沉入河中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我曾经讥笑如今的人,说有智慧的人必定毁谤佛教;其实佛教并不是被他们毁坏的。这好比器物:原先曾经完整,却被突然熔化,说是毁坏它,可以这样说;如果它从来就不是器物,那只是它本来如此,难道是人毁坏了它吗?这些都是不了解道理的人所说的话。自从释氏的学说传入中国,流传了一千多年,其门徒树立这种学说并繁衍枝叶的很多。谁知道其中没有借这个来冒充那个的呢?何况玩弄这种学说的人,往往还是所谓的名儒。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不仁吗?难道不是各自尽力而已吗?”正是说的这种情况。假如佛教所说的祸福可以求取,它的话可信,它的教义与尧、舜、孔子相等,甚至超过他们,那么君子就会先于众人学习并实行它。既然要攻伐别人的长处而固守自己与众不同,难道还肯亲自实行吗?即便如此,子厚仍说韩愈会实行它。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信奉释氏的人,难道竟能远离人吗?说它是圣人之道,因而不能斥责,果真是这样吗?玉藏在石中,究竟能算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给邵不疑的信 王令
富贵矣,何求而不得哉?穷南之珠,极西之玉,山海之犀象,蜀里之锦,楚南荆北之材,天下之珠也。然皆水防陆絶,去其人尝千万有余里。然一日欲之,则无不如意而至前,何其甚易,如出于左右然哉?能不爱珍币重宝以易之,则其得如取耳。故曰:富贵矣,何求而不得哉?唯其不可得者,士也。士则有穷而无求,不可以货取也;贱而不屈,不可以势动也;行义以达死,不可以力胁也。世虽有富贵,假有求而欲得之,非其义也,非其道也,则其人亦枉邪?世之藏珠玉象犀而衣锦以居,荆楚之材者多矣,富贵者皆是也。而素完之人,信笃之士,不幸而世不欲之,假有欲之而可从者,谁也?斯语不敢讲于人久矣。尝闻閤下其所好恶,为与不为,殆有异于世。富贵者而今虽不肖,窃有意于古之士,愿学之。而昔者有一日之幸,而閤下以令有姊,以贫而不嫁,过时将金带而资之,时适无可亲者,则止矣。世之人靡靡方以窃禄从事,而閤下乃独恤人之孤。世之方思得其所无,而閤下乃散其所有。以某之甚贱才,谋不足以裨左右之长,誉说不足以取当世之重,不识閤下是诚何求哉?信亦与长世之异也。故令且将终其所赐,以实閤下之徳焉。夫髙邮小地,是以势不能分髙,以借人力不能举重,以与士也,亦明矣。而一时之人,势力出閤下者犹众,然不之彼而之此,去有余而就不足以求之,良以閤下之所好恶而为与不为者,与世之富贵者异也。异日閤下尝有以赐之,而令辞不从,今则谒之,而閤下之所得士,自信如此难有也。与赵大观书 张 载载启不造,诲席逾年,仰怀温谕,三反朝夕。仲冬渐寒,恭惟使职公余,寝兴百顺。辱书恵顾,钦佩加防,兼聆被防,邉干行李勤止。载抱愚守,迷未厌山僻,修慝免过,弗能固无暇撰述,空自言暴。鄙谬窃尝病孔孟既没,诸儒嚣然不知反约穷源,勇于苟作,持不迨之资而急知。后世明者一览如见肺肝,然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且创文其▯,黙养吾诚。所患日久不足而未果,它为也。辱问及之,不识明贤谓之然否?更赐提耳,幸甚。未由前拜,恭惟尊所闻,力所逮,淑爱自厚,以需大者之来,不胜切切。与吕防仲书 张 载浮屠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亦出庄说之流,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以人生为妄见,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辄生取舍,可谓知天乎?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者,惑者指游魂为变为轮回,未之思也。大学当先知天徳,知天徳则知圣人,知鬼神。今浮屠极论要归,必谓生死转流,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可乎?悟则有命有义,均死生,一天人,推知昼夜,道隂阳,体之不二。自其说炽传中国,儒者未容规,圣学门墙已为引取沦胥其间,指为大道,乃其俗达之天下,致善恶知愚,男女臧获,人人着信。使英才间气,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崇尚之言,遂防然被驱,因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事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此人伦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徳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自古滛诐邪遁之词,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向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之才,何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来简见,发狂言,当为浩叹。所恨不如佛氏之着明也。更冀开谕,倾俟。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程 颢承教谕以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此贤者虑之熟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尝思之矣,敢贡其说于左右: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已而从之,是以已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絶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一作物】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
译已经富贵了,还有什么想求而得不到呢?南方尽头的珍珠,西方极远处的美玉,山海中的犀牛和大象,蜀地的锦缎,楚国南部、荆州北部的木材,都是天下的珍宝。然而它们有的被水阻隔,有的被陆路阻断,离人常常远达千里、万里以上。但只要有一天想得到它们,就没有不能如愿来到面前的,为什么竟这样容易,好像出自左右身边呢?只要不爱惜珍贵的钱币和宝物,用来交换它们,那么得到它们就像伸手取物一样。所以说:已经富贵了,还有什么想求而得不到呢?唯独士人是不能这样得到的。士人有时贫穷却无所求,不能用财货收买;地位低贱却不屈服,不能用权势动摇;奉行义理直到死,也不能用武力胁迫。世间即使有富贵,假如有人想求取富贵而又想得到它,但所用的不是义、不是正道,那么这个人不也是枉然吗?世上收藏珠玉、象牙、犀角,穿着锦衣而居住在楚荆木材所建房屋中的人很多,富贵者都是这样。可是品行纯正的人、诚信笃实的士人,不幸世间不想要他们,假如有人想要而他们又可以追随,那会是谁呢?这些话我很久都不敢对别人说。曾听说阁下的好恶、取舍和作为,大概与世俗不同。富贵的人如今虽然不肖,私下却有意于古代的士人,希望向他们学习。过去有一天,我有幸得知阁下因为有一位姐姐,贫穷而未能出嫁,过了婚期,准备拿金带资助她;当时正好没有合适的亲事,于是便作罢了。世上的人软弱苟且,正忙于谋求俸禄,阁下却独自怜悯孤苦之人。世上的人正想着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阁下却把自己所有的分给别人。凭我这样极低微的才能,谋略不足以补助您的长处,声誉和言论也不足以取得当世的尊重,我不知道阁下究竟是要追求什么呢?确实也与世俗长久以来的作风不同。因此我姑且将终身接受您的恩赐,用来充实阁下的德行。高邮是个小地方,因此论势力不能分担高位,借助别人的力量又不能举起重物,用来结交士人,也就很明白了。可是当时势力超过阁下的人仍然很多,您却不去投奔他们而来投奔这里,离开有余裕的地方而到不足的地方来求取,实在是因为阁下的好恶、作为与不作为,都和世上的富贵者不同。往日阁下曾有东西赐给我,我却推辞没有接受;如今我来拜见您,而阁下所得的士人,确实很难有像这样自信自守的人了。给赵大观的信 张载 张载敬启:没有前往拜访,承蒙您赐教,已经一年多了;仰念您的温厚教诲,早晚反复思量。仲冬渐渐寒冷,恭惟您公务之余,起居一切顺遂。承蒙来信惠顾,敬佩之情更加深厚;又听说您蒙受恩遇,边地事务和行旅劳顿,想来已经停止。张载抱守愚见,沉迷于山僻之地而未能厌弃;修养德行以免过错,却不能坚守,实在没有空闲撰述,只能徒然自我陈说。我的浅陋错误,私下曾忧虑孔子、孟子去世以后,诸儒喧嚣纷杂,不知返本穷源,勇于苟且著作,凭借尚未成熟的资质而急于求知。后世明智的人一看便如同看见内心肺腑,然而多半也会看出他们不知自量。现在正打算创作文辞,以纠正其中的弊病,默默涵养自己的诚意。所忧虑的是日子久了仍然不足以完成,因而没有成功。承蒙您问及此事,不知贤明的您认为是不是这样?还请进一步赐教,幸甚。没有机会当面拜访,恭惟您尊重自己所闻所知,竭尽力所能及之事,厚自珍爱,以等待更大作为的到来,内心不胜恳切。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程颢 佛教说明鬼神,认为有知觉者死后接受再生、循环往复;这也是庄子一派学说的流变,于是厌恶生死之苦而求得解脱,这可以说是了解鬼吗?把人生看成虚妄的幻见,可以说是了解人吗?认为天与人是一回事,却随意对它们取舍,可以说是了解天吗?孔子、孟子所说的天,就是他们所说的道;迷惑的人把游魂指认为变化和轮回,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大学》应当首先使人知道天德;知道天德,就能知道圣人和鬼神。如今佛教极力论说,归根到底必定说生死流转,不得道就不能免除,能把这叫作悟道吗?真正悟道,就有天命、有义理,视生死平等,使天与人合一,推究昼夜的变化,明白阴阳的道理,亲身体认而不把它们分为两回事。自从佛教的学说在中国盛行传播,儒者还来不及加以规范,圣学的门墙已经被引入其中而随之沉沦;它把自己指称为大道,于是它的风俗流布天下,以至于无论善恶、智愚、男女、奴仆,人人都深信不疑。假使有英才和天地间的灵气降生,也只是沉溺于耳目所习惯的事;长大后又以世俗儒者所崇尚的言论为师,于是茫然被驱使,因而认为不修养也可以成为圣人,不学习也可以知道大道。所以还没有认识圣人的内心,已经说不必实行圣人的事迹;还没有见到君子的志向,已经说不必学习圣人的文章。这就是人伦不能明察、万物不能明白、政治因此疏忽、德行因此混乱的原因。各种异端言论充满耳边,上面没有礼制来防止它们的虚妄,下面没有学问来考察它们的弊病。自古以来淫邪、偏颇、诡诈、逃避现实的言论,突然一齐兴起,其中出自佛教门下的,已经有一千五百年了。若不是有独立不惧的精神、专一自信的操守和才智远胜常人的资质,凭什么能端正地立在它们中间?同它们争论是非、计较得失,把来信所见写出来,发出激烈的言论,实在应当深深叹息。遗憾的是,自己的著述不如佛教那样显明。还希望您进一步开导说明,我倾心等待。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程颢 承蒙您教诲,说自己的性情还不能做到不为外物所动,仍然受到外物牵累;这是贤者深思熟虑后所忧虑的事,我又何须等待小子的言语呢?但我曾经思考过,冒昧把自己的看法献给您:所谓定,动时也是定,静时也是定;不预先迎接,也不拒绝;不分内外。假如把外物看成外在牵引,因而随从它,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成有内外之分。并且如果本性随着外物而在外,那么它在外的时候,什么又算是在内呢?这是有意隔绝外来诱惑,却不知道本性没有内外之分。既然把内外看成两个根本,又怎么能立即谈定呢?天地的常道,是用它的心普遍对待万物而又无所偏私;圣人的常道,是以他的情感顺应万事而又不为私情所牵。因此君子学习,莫过于扩充心胸、广大公正,外物来到便顺应它。《易》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意纷乱地往来,朋友就会顺从你的思虑。”假如拘谨地专门排除外来诱惑,就会看见东边的被消灭了,西边的又产生出来。不只是每天的时间不够,关键是它的源头无穷无尽,根本无法全部除去。人的情感各有蒙蔽,所以不能合乎道。大体说来,弊病在于自私而运用机巧。自私,就不能把有所作为当作应物的迹象;运用机巧,就不能把明觉当作自然本性。如今怀着厌恶外物的心,去寻求没有外物的境界,就像反过镜子去寻求光明一样。
《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子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心之精防,口不能宣,加之素拙于文辞,又吏事怱怱,未能精虑,当否伫报。然举大要,亦当近之矣。道近求逺,古人所非,惟聦明裁之。答人示奏草书 程 頥辱示奏藁,足以见仁人君子爱民之心深切如此,钦服,钦服!子弟当勉公以速且坚,何可已也?然于愚意有未安者,敢布左右。观公之意専以畏乱为主,頥欲公以爱民为先。力言百姓饥且死,丐朝廷哀怜,因惧将为冦乱,可也?不惟告君之体当如是,事势亦宜尔。公方求财以活人,祈之以仁爱,则当轻财而重民;惧之以利害,则将恃财以自保。古之时,得兵民则得天下,财散则人聚。后世苟私利于目前,以兵制民,以财聚众。聚财者能守,保民者为迃。秦汉而下,莫不然也。窃虑庙堂诸贤未能免此,惟当以诚意感动,觊其有不忍之心而已。浅见无取,惟公裁之。答朱长文书 程 頥相去之逺,未知何日复为会合,人事固难前期也。中前奉书,以足下心虚气损,奉劝勿多作诗文,而见答之辞乃曰:「为学上能探古先之陈迹,综羣言之是非,欲其心通而黙识之,固未能也。」又曰:「使后人见之,犹庶几曰不忘乎善也。苟不如是,诚惧没而无闻焉。」此为学之未宜,兄之见责也。使吾日闻夫子之道而忘乎此,岂不善哉?此疑未得为至当之言也。頥于朋友间,其问不切者未尝辄语也。以足下处疾,罕与人接,渇闻议论之益,故因此可论,而为吾弟尽其说,庶几有小补也。向之云无多为文与诗者,非止为伤心气也,直以不当轻作尔。圣贤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贤之言,虽欲已得乎?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始执巻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亦无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诗之盛莫如唐,唐人善论文莫如韩愈,愈之所称独髙李杜二子之诗,存者千篇,皆吾弟所见也,可考而知矣。苟足下所作皆合于道,足以辅翼圣人,为教于后,乃圣贤事业,何得为学之末乎?頥何敢以此奉责?又言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人能为合道之文者,知道者也。在知道者所以为文之心,乃非区区惧其无闻于后,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而已,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疾没世无善可称云尔,非谓疾无名也。名者可以厉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又云:「上能探古先之陈迹,综羣言之是非,欲其心通黙识,固未能也。」夫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揆之以道,则是非了然,不待精思而后见也。学者当以道为本心不通于道,而较古人之是非,犹不持▯衡而酌轻重,竭其目力,劳其心智,虽使时中,亦古人所谓“亿则屡中”,君子不贵也。临纸遽书【一下有不复思绎四字】故言无次序【一下有多注改勿讶五字】辞过烦矣,理或未安,却请示下,足以代面话。谢人求哀辞书 林 希希白尝闻君子无苟于人,患其非情也。昔孔子犹曰:“吾恶夫涕之无从而不脱骖而吊,亦苟也。”希于某氏之塟,为非其故,不得与执绋之后,使为之辞,其将何情以称哀之无从小?人所不敢为者,何足以辱命。上林秀州书 陈师道
译《易》说:“艮止在背后,不获得自身;行走在庭院中,却看不见人。”孟子也说:“我所厌恶的智,是因为它刻意穿凿。与其排斥外物而肯定内心,不如内外两方面都忘掉。”内外两忘,就会澄澈而无事。无事就能安定,安定就能明察,明察了又何必把应对外物看成负累呢?圣人的喜,是因为外物本来值得喜;圣人的怒,是因为外物本来值得怒。因此圣人的喜怒,不系于自己的私心,而系于外物本身。这样看来,圣人难道不应对外物吗?怎么能认为顺从外物就是错的,反而寻求内在才是对的呢?如今把自私而运用机巧所产生的喜怒,同圣人正当的喜怒相比,又怎么样呢?人的情感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其中怒最为严重。只要能在发怒时立即忘掉自己的怒意,来观察事理的是非,也就可以看出外来诱惑没有什么可厌恶的,并且对于道也就思考过半了。内心精微的地方,口头不能尽行表达;加上我本来不擅长文辞,又因公务匆忙,不能精心思考,是否恰当还请等待以后答复。不过概括大意,也应当接近道理了。舍近求远,是古人所非难的,只请您聪明裁断。答人示奏草书 程颐 承蒙您给我看奏稿,足以看出仁人君子爱护百姓的心情如此深切,我敬佩,我敬佩!您的子弟应当勉励您尽快而坚定地实行,怎么可以停止呢?然而我私下的意见还有不安之处,冒昧陈述给您。看您的意思,专门把害怕发生动乱作为主旨;我希望您把爱护百姓放在首位。极力说明百姓饥饿将死,请求朝廷怜悯,因此担心他们将成为盗贼而作乱,这样可以吗?这不只是向君主进言的体例应当如此,事情的形势也确实应该这样。您现在寻求钱财来使百姓活命,如果用仁爱来请求,就应当轻视财物而重视百姓;如果用利害来恐吓,就会使人依仗财物来保护自己。古代,得到军队和百姓就能得到天下,财物散出去百姓便聚集。后世如果只贪图眼前的私利,就用军队控制百姓,用财物聚集众人。聚敛财物的人能够守成,保护百姓的人反被认为迂腐。秦、汉以来,没有不是这样。我私下担心朝廷中的贤者未能免除这种弊病,只应当用诚意感动他们,希望他们生出不忍之心罢了。这是浅见,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请您裁夺。答朱长文书 程颐 我们相隔遥远,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次相会,人事本来就难以预先约定。此前我曾写信说,您心气虚弱,劝您不要多作诗文;可是您的回信却说:“做学问还不能探究古代先贤留下的事迹,综合群言的是非,希望使自己的心通达并默默领会,本来还做不到。”又说:“即使让后人看见这些作品,也还差不多可以说没有忘记善。假如不是这样,实在担心死后没有声名。”这正是做学问还不恰当的地方,也是我责备兄长您的地方。假如我每天听闻孔子的道而忘掉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好事吗?这个疑问恐怕还不能算最恰当的说法。我在朋友之间,对于问题不切实的,从来不轻易开口。因为您正处于疾病之中,很少同人接触,渴望听到有益的议论,所以借此可以谈一谈,为我的弟弟把道理尽量说清楚,希望多少有一点补益。先前所说不要多作文章和诗,并不只是为了损伤心气,而是因为本来就不应当轻率创作。圣贤的言论,是不得已才说的。因为有这些言论,道理才得以明白;如果没有这些言论,天下的道理就会有所缺失。就像耕作的犁耒和陶冶所用的器具,少制造一样,养活人的方法就会有所不足。圣贤的言论,难道想停止就能停止吗?不过它们包含天下全部道理,却也非常简约。后世的人一开始拿起书卷,就把文章放在首位,一生所写的东西动辄超过圣贤;然而有它并没有什么补益,没有它也没有什么缺失,竟是无用的多余言论。不只是多余而已,既然没有掌握要领,就会脱离真实、失去正道,反而一定会损害道。诗歌兴盛,没有比得上唐代的;唐人中善于评论文章的,没有比得上韩愈的。韩愈所称赞而特别推重的,只有李白、杜甫二人的诗;保存下来的有一千篇,都是弟弟您所见过的,可以考察而知道。假如您的作品都合乎道,足以辅佐圣贤、作为后世的教化,那就是圣贤的事业,怎么能说是做学问的末节呢?我哪里敢用这话来责备您?您又说想让后人看见自己没有忘记善。能够写出合乎道的文章的人,是懂得道的人。对懂得道的人来说,写文章的心,绝不是区区担心后世没有声名,只想让后人看见自己没有忘记善;那只是世俗人的私心。孔子为自己死后没有声名而忧虑,是忧虑死后没有善行可以称道,并不是忧虑没有名声。名声可以激励中等资质的人,却不是君子急切追求的东西。您又说:“还不能探究古代先贤留下的事迹,综合群言的是非,希望使内心通达、默默领会,本来还做不到。”内心通达于道,然后才能辨别是非,就像拿着秤来比较轻重;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言。用道来衡量,是非就清清楚楚,不必等到精心思考以后才看见。求学的人应当以道为根本;内心不通达于道,却去比较古人的是非,就像手里没有秤却斟酌轻重,耗尽目力,劳费心智,即使偶尔合乎时宜,也不过是古人所说的“猜测却屡屡猜中”,君子并不看重。临到纸上匆忙写下这些话,因而没有次序【下有“不复思绎”四字】;言辞过于繁琐【下有“多注改勿讶”五字】。其中道理或许还有不妥,请您指示,足以代替当面交谈。谢人求哀辞书 林希 我林希曾听说,君子对人不能苟且应付,因为担心那不是出于真情。从前孔子尚且说:“我厌恶那种流泪却没有真情的行为,不解下车旁的马来凭吊,也只是苟且应付。”我对于某氏的葬礼,本来就不是因为旧交,不能参加执绋送葬之后,却要让我为他作哀辞,那么将凭什么真情来称述那无从发生的哀痛呢?别人不敢做的事,又哪里值得来辱没您的命令。上林秀州书 陈师道
宗周之制,士见于大夫卿公,介以厚其别,词以正其名,贽以効其情,仪以致其敬。四者备矣,谓之礼成。士之相见,如女之从人,有愿见之心,而无自行之义,必有绍介为之前焉,所以别嫌而慎防也。故曰:「介以厚其别,名以举事,词以导名。」名者,先王所以定名分也。名正则词不悖,分定则民不犯。故曰:「词以正其名。」言不足以尽意,名不可以过情,又为之贽以成其终,故授受焉。介以通名,傧以将命,勤亦至矣,然因人而后逹也。礼莫重于自尽,故祭主于盥,婚主于迎,賔主于贽。故曰:「贽以効其情。」诚发于心而喻于身,逹于容色,故又有仪焉。词以三请,贽以三献,三揖而升,三拜而出。礼烦则泰,简则野,三者礼之中也。故曰:「仪以致其敬。」盖以贵不陵贱,下不援上,谨其分守,顺于时命,志不屈而身不辱,以成其善。当是之世,岂特士之自贤,盖亦有礼为之节也。夫周之制礼,其所为防至矣。及其晚世,礼存而俗变,犹自市而失身,况于礼之亡乎?自周之礼亡,士知免者寡矣。世无君子明礼以正之,既相循以为常,而史官又载其事,故其▯习而不自知也。师道,鄙人也,然有闻于南丰先生,不敢不勉也。先生谓师道曰:「子见林秀州乎?」曰:「未也。」先生曰:「行矣。」师道承命以来,谨因先生而请焉。《诗文》二巻,敬以自効,不敢以为能也。谨偻符命,惟阁下赐之。与秦少游书 陈师道辱书喻以章公降屈年徳以礼见招,不佞何以得此?岂侯尝欺之邪?公卿不下士,尚矣,乃特见于今而亲于其身,幸孰大焉?愚虽不足以齿士,犹当从侯之后,顺下风以成公之名。然先王之制,士不传贽为臣,则不见于王公。夫相见所以成礼,而其▯必至于自鬻,故先王谨其始以为之防,而为士者世守焉。师道于公,前有贵贱之嫌,后无平生之旧,公虽可见,礼可去乎?且公之见招,岂以能守区区之礼乎?若昧冒法义,闻命走门,则失其所以见招,公又何取焉?虽然有一于此,幸公之他日成功谢事,幅巾东归,师道当御欵叚乗下泽,候公于上东门外,尚未晚也。拳拳之怀,愿因疾以闻焉。上曽枢宻书 陈师道一去门屏十年有余,平常不为问,非怠与外,以谓无益而不为尔。事有可言而复隠忍,然后为▯,则亦不敢。夫天下之事,非閤下所得与,则非师道所当言。其在右府,且忧之,大者言之,其亦可乎?西邉用兵五六年矣,逺戍之卒过期不还,人情及期则有归心,况又过之,而后未期乎?以既动之心,而前有死伤之虞,内有羁旅暴露冻馁劳苦之害,后有乡邑亲爱之念,不亦危乎?然莫敢违异者,分定故也。鸟穷则噣,兽穷则觕,此虽常言,理有必至。一人倡之,和者必众,东向而溃,何以御之?夫事有曲直,人有违顺,直之在胜之所出,何则?人所顺也。一旦发难,不过发内军以击之,无故兴师,积年不解,死伤之余,思归而溃,而逆击之,则曲直有在,窃恐溃者未至,发者不为用也。于是之时,在廷之人,肯为天下国家以身捍之者,谁乎?若其未有可,不计此,师道常所私忧窃叹者也。古之守国,本末并用,故建徳而阻险,开封无丘山川泽之阻,为四战之地,故大祖以兵为卫,畿内常用十四万人。今军卫多西戍,山东城郭一空,卒有盗贼乗间而作,冒州县杀吏民,私货财掠妇女,火室庐,乃其小者。不幸而有奸雄出焉,其成败孰得居之?忧之次也。谈者必谓世方平宁,兵不足虞,人无奸雄,有不足畏,师道不更逺引笔墨所载,宜以庆厯以来耳目所及者明之尔。恩保两州之乱,庆之溃,皆卒也。王伦、张海、廖恩、王冲皆盗贼也,可谓平世而无之乎?熈宁中,士才再发,已自溃乱,于时师道在秦中,闻乱兵所过,羣小迎导,恣其刼掠。王伦、张海行半天下,所至溃坏,守令或走或降,莫敢枝梧,至出卫军用邉将,而官军所至甚于盗贼,民至今谨之。从昔之乱,皆有奸雄,非为时而生,乃乱而后见,平世伏而不出,遂以为无,则过矣。
译周朝的制度规定,士人拜见大夫、卿和公,要用介绍人来加重彼此的区别,用言辞来端正名分,用贽礼来表达情意,用仪节来表示敬意。这四项都具备了,才叫礼仪完成。士人相见,就像女子出嫁从人一样,有愿意见面的心,却没有自行前往的道理,必须有介绍人在前面引荐,用来区别嫌疑而慎重防范。所以说:“用介绍人来加重彼此的区别,用名分来举明事情,用言辞来引导名分。”名分,是先王用来确定名位等级的。名分端正,言辞就不会违背;等级确定,百姓就不会犯上。因此说:“用言辞来端正名分。”言辞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名分又不能超过实际情意,所以还要设置贽礼来使礼仪最终完成,于是有授受的礼节。介绍人用来传达名分,傧相用来传达使命,勤勉周到已经到了极点,但仍然要凭借他人才能通达。礼仪没有比尽心更重要的,所以祭祀以洗手为主,婚礼以迎亲为主,宾主相见以贽礼为主。因此说:“用贽礼来表达情意。”诚意从内心发出,表现在身体上,流露于容貌和脸色,所以又有仪节。言辞要三次请求,贽礼要三次献上,三次作揖后登堂,三次拜谢后退出。礼节繁琐就显得骄泰,简略就显得粗野,三次正是礼节的适中。因此说:“用仪节来表示敬意。”这大概是为了使尊贵者不凌辱卑贱者,下位者不攀援上位者,谨慎守住各自的分际,顺应时命,使志气不屈、身体不辱,从而成就自己的善行。在那个时代,难道只是士人自认为贤能,大概也有礼制为他们加以节制。周朝制定礼制,它所作的防范已经十分周密。到了周朝末世,礼制还在而风俗已经改变,尚且有人因为自行求市而失去操守,何况礼制已经亡失呢?自从周礼亡失,士人知道自我保全的就很少了。世上没有君子阐明礼制来端正他们,既然彼此沿袭而成为常规,史官又把这些事记载下来,所以弊病逐渐成为习惯而自己还不知道。师道是个鄙陋之人,然而曾从南丰先生那里听到教诲,不敢不努力。先生对师道说:“你见过林秀州吗?”我说:“没有。”先生说:“去吧。”师道接受命令来到这里,谨借先生的关系前来请求拜见。《诗文》二卷,恭敬地用来表现自己,不敢认为有什么才能。谨此俯首奉行您的命令,只希望阁下赐予指正。与秦少游书 陈师道 承蒙您来信告诉我,章公降低身份、放下年长和德高的身分,按照礼节招我相见;我有什么资格得到这样的待遇?难道侯爷曾经欺骗他吗?公卿不屈尊接见士人,这是古已有之的事,今日却特意亲自来见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幸运吗?我虽然还不足以列在士人之中,也应当跟随侯爷之后,顺着您的声望来成全章公的名声。然而先王的制度规定,士人如果没有通过传递贽礼表示愿意做臣子,就不能拜见王公。相见本来是为了完成礼仪,但它的弊病必然会发展到自我推销,所以先王慎重对待开始的环节,以此设置防范,而作士人的世代守护这种礼制。师道对于章公,前面有尊卑贵贱的嫌疑,后面又没有平生旧交;章公虽然可以相见,礼制难道可以废弃吗?况且章公招我,难道是因为我能守住这点礼节吗?如果昏昧冒犯法义,听到命令便跑到门下,就失去了章公招见我的本意,章公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即便如此,还有一件事:幸愿章公将来功成退职,戴着幅巾向东归去;那时师道当驾着欵段马乘坐下泽车,在上东门外等候您,也还不算晚。我的一片诚心,希望借这封病中之信告诉您。上曾枢密书 陈师道 我离开您的门屏已经十多年,平常没有来问候,并不是怠慢您或疏远外界,只是认为没有益处,所以没有这样做罢了。事情如果有可以说的地方却又隐忍不言,然后才去进谏,也是不敢做的。天下的事情,如果不是阁下职权所能参与的,就不是师道应当说的。您如今在枢府任职,正应当为此忧虑,大事就应当说出来,这难道可以吗?西部边境用兵已经五六年了,远戍的士卒过了期限仍不能回来。人的心情到了期限就有归来的愿望,何况已经超过期限,而归期又遥遥无定呢?本来已经被激动的心情,前面有战死受伤的忧患,内部有羁旅、暴露、寒冻、饥饿和劳苦的祸害,后面又有思念乡邑亲爱的感情,这不是很危险吗?然而没有人敢违抗异议,是因为名分已经确定。鸟困窘了就啄人,野兽困窘了就抵触;这虽是常说的话,事理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一个人首先倡导,响应的人必定很多,向东溃散,又拿什么来抵御呢?事情有曲直,人有违顺;正义之所以能胜过对方,是因为它得到人们的顺从。为什么呢?因为人们所顺从的就是正义。一旦发生变乱,不过是调发内地军队去攻击他们;无缘无故兴兵,连年不能解决,士卒死伤之后因思归而溃散,却反过来攻击他们,那么曲直究竟在谁一边就很清楚了。我私下恐怕溃散的人还没有到,调发的军队就已经不能发挥作用了。到了这个时候,朝廷中的人,谁肯为了天下国家亲自抵御呢?如果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不考虑这种可能性,正是师道平常私下忧虑叹息的事。古代守卫国家,根本和枝末并用,所以在有德之地建立都城,在开封没有丘陵、山川、湖泽作为险阻、成为四面受敌之地,因此太祖用军队作为防卫,京畿之内常常使用十四万人。如今军队大多在西部戍守,山东的城郭空虚,一旦有盗贼乘隙而起,侵犯州县、杀害官吏百姓,私自抢夺财物、掳掠妇女、焚烧房屋,这还只是小事。若不幸有奸雄出现,他的成败谁能承受呢?这是第二层忧虑。议论的人一定会说,当今正太平安宁,军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也不会有奸雄,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师道不必再远远引证笔墨所记载的事情,只要以庆历以来亲耳听见、亲眼见到的事来说明就够了。恩州、保州两州的叛乱,庆州的溃乱,都是士卒所为。王伦、张海、廖恩、王冲都是盗贼,难道可以说太平时代就没有这种事吗?熙宁年间,士兵才再次发动,已经自行溃乱。当时师道在秦中,听说乱兵所经过的地方,许多小人迎接引导,任意劫掠。王伦、张海行动遍及半个天下,所到之处都溃败破坏,守令有的逃跑,有的投降,没有人敢抵抗,甚至调发卫军、使用边将,而官军所到之处比盗贼更厉害,百姓直到今天还警惕他们。从前的乱事都有奸雄,并不是为了某个时代才出生,而是乱后才显现;太平时隐藏不出,便以为没有,这是错误的。
师道闻之,景徳盛平之间,契丹嵗入冦,游骑至山东齐。有外镇日,莫尘起,人避走南山。夜渇乏,既旦视溪谷有氷雪,少年不食之,且取以上。众起争之,有贾考出,止其众而坐之,率少年十余辈而下,徧给坐者,且曰:“饥则奈何?孰从吾而取食?”于是愿者数千人,斩不为兵,出屯镇中,乃尽闲其外户,日以酒豕犒从者,夜则警扞,旦暮饷山中三日而复,家不失一物。此与英彭何异?而谓平世无之乎?虽然,军消盗起,一时之祸,所可虑者分也。上之于下,可生可杀,可予可夺,而无违者分也。定则无所敢为,乱则无所不为,如水之防,如薪之束,如兽之穽槛,其可失乎?一失则不复防,不可续覆,不可收损,不可完,物之理也。此师道之所深忧者也。谈者必谓还戍则备阙,冦来莫御,帅不任其责,师道又谓其不然也。戍有常数,今以拓土而増之尔,去其増则常也,尚何言?往者延安兵非不多,冦来不御,而仅自守,故善战而论将,不论兵也。夏人之来,小则其常,所虑者其大举尔。然地方数千里,外假隣阻,非可一日具也。师行千里,谋以时月,则孰不知之?师者,明其耳目而预为之备,何惮其来?且虑短于攻而不能久,人自持粮,后无餽运,往事不过数日,而我善守,冦至勿战,聚兵于内而清其野。内聚则冦不敢深,外清则深而不害,使进不得战则阻,退无所掠则困。以元昊之彊,数大入镵破塞门、金汤两城而已。国虽大而贫,兵虽多而散,以元昊之战胜而卒臣者,犹数举而困也,况其弱乎?且以中国之盈大,灵武之威,犹不能再,况于夷乎?虽然,筑不已则兵不罢,盍先已之乎?若谓可矣,制虑则汉取隂山,匈奴近而恸哭,开西城发兵事之,故谓防其右臂。师道居东,莫知今之可否,但闻诸路竞进,日夜奏功,而未闻西人举国而争,则必非其所急也。苟不能制其命,则老师费财,杀人盈野,何所用之?若谓且筑且进,渐据横山,然后可制。其既数嵗矣,横山安在邪?若复数嵗,则诸将穷富极贵矣。人情得所欲,肯若出力蹈其所难乎?则是横山终不可得,徒为将帅取富贵之资尔。横山天险也,下临平夏,存亡所系,虏必举国争之,恐亦未易得也。若谓今之所据即横山也,则师道问之,有州在横山之上,南拒米脂三舎而近。今延安奏功,广地四百里,则宥在其腹,然不云得宥州也。则四百里之广,岂可信哉?胡地惟灵夏如内郡,他才可种乔豆,且多碛沙,五月见青,七月而霜,嵗才一收尔。银州草惟柴胡,萧关之外有落藜与醎杖,以此知其不宜五种也。使人可种,安得人实之?若不徙民,则募军,二者孰取焉?若取乎内,则空此以实彼,舎易而即艰,何益?且辟土益广,则去府益逺,平常缓请,急报卒不相及。河东之患,麟府世所知也。若令所据可以制虏而不争者,非不敢,乃不能尔。虏虽蕞尔,然元昊用之以抗中国,其地与民固自若也,而今反不能争。其所急者,非错其力以有待,则无其人,不则诸部不为用也。若是则某之忧有甚于前也。今虏内弱外叛,而皇师临之,恐有乗危簒夺,以为奸雄之资,是复生一元昊也。故师道尝谓,虏既弱矣,不复能抗中国,宜稍存立,使假威命以临制部旅,压服奸豪,使不得发。奈何欲为之资乎?今使诸道尽据横山,而虏无奸雄乗时而起,一切意如师道之忧,则又甚矣。赵文子曰:「苟非圣人,孰能内外无患?盍释楚以为外惧乎?」夷狄之弱,未有甚于今日者,可不忧乎?今三邉不战,士皆怯弱,独秦晋数与虏角,犹可用。秦故西人易东军如儿女子,而南事蛮,西南事羌,皆用秦卒以取胜。若又不战,卒有外患,何以御之?昔嵗之元昊,智髙是也。窃谓西人不可无也。伏惟閤下股肱帝室,师表万邦,直道正词,天下称诵,日有传焉,而独此无闻,岂未可以言乎?言之,今其时也。昔安、李两公皆有意于此,而各有失。安失之鋭,李失之缓,故未及成功而以毁去。盖鋭者不须时,缓者不及时,时乎其可,不知乎?《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而况山河之外,翰墨之间乎?」然以閤下英姿伟识,则区区之愚,不待言而了,伏惟属意焉。
宋文鉴巻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宋 吕祖谦 编
译我听说,景德年间太平盛盛之时,契丹年年入侵,游骑到达山东齐地。有一天外镇告急,烟尘还没有升起,人们已经逃往南山。夜里又饥又渴,天亮后看见溪谷中有冰雪,少年们不吃它,还拿来供应上面的人。众人起来争抢,有个叫贾考的人出来,制止众人并让他们坐下,带领十多个少年下山,遍遍分给坐着的人,并且说:“饿了怎么办?谁愿意跟随我去取食物?”于是愿意跟随的人有几千,斩断不肯当兵的人,出屯于镇中,于是全都关闭外户;每天用酒和猪肉犒劳跟随者,夜里就警戒防守,早晚给山中的人送粮,三天后恢复原状,家中没有丢失一件东西。这同英布、彭越有什么不同?难道能说太平时代没有这种人吗?即便如此,军队消解、盗贼兴起,只是一时的祸患;真正值得忧虑的是名分。上面对下,可以让人活,也可以杀人,可以给予,也可以夺取,而下位者不能违抗,这就是名分。名分确定,就没有人敢妄为;名分混乱,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它如同水堤,如同捆束柴薪,如同野兽的陷阱和栏槛,怎么可以失去呢?一旦失去,就无法重新堵塞,不能接续覆盖,不能收拾损失,也不能恢复完整,这是事物的道理。这正是师道深深忧虑的地方。议论的人一定说,撤回戍卒就会造成防备空缺,敌寇来时无法抵御,主帅不能承担责任;师道又认为不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戍守的兵力有固定数目,如今只是因为拓展土地而增加了,去掉增加的部分就是原来的常数,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过去延安的军队并不少,敌寇来时却不能抵御,只能自行防守,所以谈论善战时应当论将领,而不应只论兵力。西夏人来犯,小规模是常事,所忧虑的是大举进攻。然而地方方圆数千里,外面又有邻国阻隔,不可能一天之内准备齐全。军队行进千里,谋划要用几个月时间,那么谁会不知道呢?军队应当使耳目明察,预先做好准备,又何必害怕敌寇来呢?况且应当考虑敌军不善于进攻,不能持久;他们自己携带粮食,后方没有运输供应,过去的战事不过数日,而我方善于防守,敌寇到来便不出战,把军队集中在内部而清空郊野。军队集中在内部,敌人就不敢深入;外部清空,即使深入也没有危害,使它进来不能交战而受阻,退去又没有东西可以抢掠而困窘。以元昊的强盛,几次大举入侵,也只是攻破塞门、金汤两城而已。国家虽然大却贫困,军队虽然多却分散;凭元昊的战胜之势最终尚且称臣,也还是多次进攻而困窘,何况更弱小的呢?况且以中原的富庶广大、灵武的威势,尚且不能再次取胜,何况夷狄呢?即便如此,修筑城寨不停,军队就不能休息,为什么不先停止它呢?如果说这样做可以,那么控制忧患的办法,就像汉朝夺取阴山,使匈奴接近而悲痛哭泣;汉朝开通西域城郭、发动军队处理这件事,所以说是防住了它的右臂。师道居住在东方,不知道如今这样做是否可行,只听说各路竞相报功,日夜上奏战功,却没有听说西夏举全国来争夺,那么这一定不是它最急迫的事情。假如不能控制它的命运,却使老弱军队耗费钱财、杀人遍野,那又有什么用呢?如果说一边筑城一边推进,逐渐占据横山,然后就可以控制它,那么这件事已经好几年了,横山在哪里呢?如果再过几年,诸位将领就会富极贵极。人情既然得到自己想要的,肯愿意再出力去踏入艰难之地吗?这样看来横山终究不能得到,只是给将帅取得富贵提供资助罢了。横山是天然险要之地,下临平夏,关系到生死存亡,敌人一定会举国争夺,恐怕也不容易取得。如果说如今所占据的地方就是横山,那么师道要问:有一座州在横山之上,向南距米脂三舍而近。如今延安奏报成功,土地扩大了四百里,那么宥州就在其腹地,然而却没有说得到宥州。那么所谓扩大四百里,难道可信吗?胡地只有灵州、夏州像内地郡县,其余地方才可以种植乔豆,而且多是戈壁沙地,五月才见青草,七月就下霜,一年只能收获一次。银州的草只有柴胡,萧关以外有落藜和盐杖;由此可知那里不适宜种植五谷。即使土地可以耕种,又到哪里去找人来充实它呢?如果不迁徙百姓,就招募军队,这两种办法应当选择哪一种呢?如果从内地调取军队,就是把这里弄空来充实那里,舍弃容易而趋向艰难,有什么益处?况且开辟的土地越广,距离府城越远,平常缓慢的请求尚且可以到达,紧急的报告却来不及相互传达。河东的祸患,麟州、府州一带的情况世人都知道。如果说如今所占据的地方可以控制敌人而敌人不来争夺,不是他们不敢,而是他们不能罢了。敌人虽然很小,然而元昊用它来抗拒中原,它的土地和百姓本来就仍然如此;如今反而不能争夺。它所急需的,要么是集中力量等待时机,要么是没有能用的人,否则就是各部不能为它所用。若是这样,我的忧虑就比先前更严重了。如今敌人在内部衰弱、外部叛离,而皇帝的军队逼临其境,恐怕有人会乘危夺取,把它作为奸雄崛起的资本,这就是再次产生一个元昊。因此师道曾说,敌人既然已经衰弱,不能再抗拒中原,就应当稍稍保存它,使它借助皇帝的威势和命令来临制各部,压服奸豪,使他们不能发动叛乱,怎么能反而为他们提供资助呢?如今假使各路都占据横山,而敌人又没有奸雄乘时而起,一切都像师道所忧虑的那样,那就更加危险了。赵文子说:“如果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内外没有忧患?为什么不暂且放过楚国,作为外部的警惧呢?”夷狄的衰弱,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难道可以不忧虑吗?如今三边没有战事,士卒都怯懦软弱,只有秦、晋两地多次同敌人交战,还可以使用。秦地的旧人向来把东军看得像儿童女子一样,而南边对付蛮族,西南对付羌族,也都使用秦地士卒取得胜利。如果又不作战,一旦有外患,拿什么抵御呢?从前元昊时代,智高就是这样的人。我私下认为西部人不可没有。伏惟阁下是皇室的股肱、万邦的表率,您的正直言论,天下都称道传诵,每天都有流传;唯独这件事没有听到您的意见,难道还不能说吗?现在正是应当说的时候。从前安、李两位公都有意于此事,但各有过失:安公失于锐进,李公失于迟缓,所以没有等到成功便因毁谤而离去。锐进的人不等待时机,迟缓的人又错过时机;时机到了可以行动,难道还不知道吗?《易》说:“书面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更何况是在山河之外、笔墨之间呢?”然而凭阁下英俊的姿态和伟大的见识,我这区区愚见,不必说明您也能明白,伏望您留意。《宋文鉴》卷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二十 宋代吕祖谦编
书上苏公书 陈师道散从还辱书,伏分经暑,起居万福。师道奉亲如昨,惟方托芘赖,复尔违阔,不能不动念耳。盖士方相从时,莫知其乐;及相别,亦为难。至其离居穷独,黙黙自守,然后知相从之乐,相别之难也。士方少时未来之日长,视天下事,意颇轻之,亦易为别。至其晚莫,数更离合,又以为难。此盖志与年衰,顾影惜日,畏死而然耳。谢太傅常谓中年以来,一与亲友别,数日作恶。谢公江海之士,违世絶俗,乃其常耳。顾以别为难者,岂酬于富贵而习于违顺也耶?由是观之,以别为难,皆非士之正也。士亦安能免此?当以老为戒,以富贵为畏耳。承谕人须久而后知,诚如来示。知人固未易,未易之中又有甚难。范文正谓王荆公长于知君子,短于知小人。由今观之,岂特所短?正以反置之耳。古之所谓腹心之臣者,以其同徳也。故武王曰:“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而荆公以巧智之士为腹心,故王氏之得祸大也。闻狙诈咸作使矣,未闻托之心腹也。夫君子无弃人,巧智之士亦非可弃,以为手足可也,耳目且不可,况腹心乎?盖势在则欺之以为功,势同则夺之以自利,势去则背之以违害,使之且难,况同之乎?无徳而智,以智营身而不及事,智之所后,不得不欺以卫身也。天下之事,又岂巧者之所能乎?士终始不相负,非由义则畏义耳。势在而不负,岂真不负耶?未疾偏废,不害为生,膏肓之溃,吊之可也。常窃悲之,故谓知士当如范公,用士当以王公为戒也。不审閤下以为如何?近见赵承议説得閤下书,欲复伸理前所举剥文广狱事,闻之未以为然。窃谓閤下必不出此,而愚虑所及,亦不能忍者。君子之于事,以位为限,居位而不言则不可,去位而言则又不可。其言之者义也,其不言者亦义也。閤下前为頴州,言之可也,今为扬守,而与頴事,其亦可乎?岂以昔尝言之而不置耶?此取胜之道也。近嵗士大夫类皆如此,以为成言,而非閤下之所当为也。苟不公言而私请之,又不如已也。天下之事,行之不中理,使人不平者,岂此一事?閤下岂能尽争之耶?争之,岂能尽如人意耶?徒使呫呫者以为多事耳。尝谓士大夫视天下不平之事,不当懐不平之意。平居愤愤切齿扼腕,诚非为已。一旦当事而发之,如决江河,其可御耶?必有过甚覆溺之忧。前日王荆公、司马温公是也。夫言之以行义耳,岂如冯妇攘臂下车,取众人之一快耶?窃谓閤下必不出此,而寜一陈之以効其愚耳。秋益高,惟为朝重慎,不胜区区。与石司理书 张舜民近吕主簿过访,防示长函大编,副以手书,发而详读,其文采灿然,是可喜;其趣尚了然,是可畏。大凡人见悦目娱心之物,固所喜;及见其志趣特立,不与流俗泛泛然者,寜不畏哉?仍闻吾子方壮齿也,苟有是心,由是道,虽使孔子见之,必曰可畏,况今人乎?又念往昔,尝及见先大夫于闗陜间,今又见古人之有子,少年自立,则其喜又可知也。然刺其礼,有如事贵;味其言,有如问能。兹二者,窃有疑焉。设以我为贵乎?兹缪矣。如我之所居,人莫不贱之,匪特人之为贱,亦尝以自贱也。兹固不足多晓,惟是问能,求益,渠敢遽然?闻命已来,勿知攸济。尝思之,当少壮之时,尝为世俗之学矣,亦为世俗之事矣,苦形劳心,至于今日,晚得贤之书,参味先生长者之论,乃知前日之用心者非也。思欲改辙,剡心变姓名入江海,则齿脱髪秃,形骸若是,朝暮之人也。用是自悼,自咎,自笑,自骂,继之以涕泪悲泣,而何及哉?又念无言不讐之训,苟吕君覆将及门,何以报之?方日用陨获,反覆于心,无可奈何,尚有一话可以为下执献者,又皆蜀人之事。昔予为童子,居乡闾,从学者,是时眉山任师中在幕府,尝聴师中讲道事业,乃云:吾蜀大人自往已来,多艺文而少政事,前軰登朝廷,歴郡国,有闻于人者为不少也,求之吏事,唯何圣从、陈公弼二人而已。小子不才,敢出其后,虽当时闻之师中,且不知为何语也。既年渐长,游京师,求谒先逹之门,是时文忠欧阳公、司马温公、王荆公为学者所共趣之,每聴诸公之论,于行义文史为多,惟欧阳公多谈吏事。既乆之,不免有请。大凡学者之见先生,莫不以道徳文章为欲闻者,今先生多教人以吏事,所未喻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时才,异日临事,当自知之。
译书信 上苏公书 陈师道 分别以后又承蒙来信,想来您已经平安度过暑天,起居万福。师道侍奉母亲如从前,只是刚刚托庇于您的恩赖,转眼又相隔,不能不动念罢了。士人相从的时候,不知道其中的快乐;等到分别,也觉得困难。等到离居而穷困孤独,默默自守,然后才知道相从的快乐、相别的艰难。士人年轻时,未来的日子还很长,看天下的事情,心意颇为轻忽,也容易分别。到了晚年,屡经离合,又觉得分别困难。这大概是志气和年岁都衰退,顾惜自己的身影、怜惜时日,又害怕死亡而如此罢了。谢太傅常说,中年以后,每同亲友分别一次,便要痛苦几天。谢公是纵情江海、脱离世俗的人,违背世俗、远离世人本来就是他的常态。只是把分别看作困难,难道是由于习惯了富贵而不能适应违逆和顺遂吗?由此看来,把分别看作困难,都不是士人的正道。士人又怎么能免除这种情形呢?应当把衰老作为警戒,把富贵作为畏惧。承蒙来信说,人必须相处久了以后才了解对方,确实如来信所说。了解人本来就不容易,在不容易之中又有更难的。范文正说王荆公长于了解君子,却短于了解小人。如今看来,哪里只是有所短处?正是把长处和短处完全颠倒了。古人所谓腹心之臣,是因为他们与君主同德。所以武王说:“我有十位治理大臣,同心同德。”而王荆公却把机巧聪明的人作为腹心,所以王氏遭受的祸患很大。我听说狙诈之人都在作乱,却没有听说把他们托付为心腹。君子不抛弃任何人,机巧聪明的人也不是可以抛弃的,把他们当作手脚使用可以,作为耳目尚且不可以,何况作为腹心呢?大概权势存在时,他们会欺骗君主来为自己求功;权势相等时,他们会争夺权利来谋取私利;权势失去时,他们会背叛君主来躲避祸害。让他们这样做尚且困难,何况把他们当作心腹呢?没有德行而只有智巧的人,用智巧经营自身而顾不上事情;智巧所不能顾及的地方,不得不靠欺骗来保护自己。天下的事情,又哪里是机巧之人所能办成的呢?士人始终不互相背负,不是因为义,就是因为畏惧义。权势存在时而不背负,难道真是不背负吗?病还没有发展到偏废的程度,并不妨碍活着;到了膏肓溃烂的时候,再来吊唁也可以了。我常常私下为此悲哀,所以说了解士人应当像范公那样,用士人应当以王公为戒。不知阁下认为如何?近来听赵承议说,阁下想重新申理从前所举发的剥文广狱案,我听说后并不认为合适。我私下认为阁下必定不会这样做,但我的忧虑所及,也不能忍着不说。君子处理事情,以职位为界限;居其位而不说话不可以,离开职位而再说话也不可以。说话的人这样做是义,不说话的人这样做也是义。阁下先前任颖州知州时,说这件事可以;如今任扬州太守,却来干预颖州的事情,这也可以吗?难道因为过去曾经说过,就不能放下吗?这正是求胜的办法。近年士大夫大都这样,认为既然已经说过就必须做到,但这不是阁下应当做的事。假如不公开进言而私下请求,还不如干脆不做。天下的事情,做得不合乎道理、使人不平的,难道只有这一件吗?阁下难道能把所有事情都争辩过来吗?即使争辩,难道能都符合人的心意吗?只是让那些喋喋不休的人认为您多事罢了。我曾说,士大夫看见天下不平之事,不应当怀着不平之意。平时愤愤不平、咬牙切齿、攥紧手腕,确实不是为了自己;一旦遇到事情便发作出来,就像决堤的江河,能够抵挡吗?必然有过度而覆没淹溺的忧患。前些日子的王荆公、司马温公就是这样。说话是为了实行义,难道能像冯妇那样挽起袖子下车,只为取得众人的一时快意吗?我私下认为阁下必定不会这样做,但宁愿陈述一番,以表达我的愚见。秋意更加深了,只愿您为了朝廷保重谨慎,内心不胜恳切。与石司理书 张舜民 近来吕主簿来访,承蒙他给我看您的长信和大作,又附有亲笔信。我打开详细阅读,文章文采灿然,这是可喜的;其中志趣清楚明白,这是可敬畏的。大凡人见到赏心悦目的东西,本来就会喜欢;等到见到一个人的志趣卓然独立,不同于流俗中泛泛的人,难道不会敬畏吗?又听说您正当壮年,假如有这样的志向,沿着这样的道路走,即使孔子见到您,也一定会说可敬畏,何况今天的人呢?又想到过去,我曾在关陕之间见过先大夫;如今又见到古人有了这样的后代,少年便能自立,那么其中的喜悦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您行刺其礼,仿佛在侍奉贵人;品味您的言辞,仿佛在请教才能。对于这两点,我私下有所疑问。假如您把我当作贵人吗?这是错误的。像我所处的地位,别人没有不轻视的,不只是别人轻视,我也曾自我轻视。这样的事情本来不值得多加说明;至于请教才能、求取益处,我哪里敢立即这样做呢?自从听到您的命令以来,不知道怎样才能有所帮助。曾经想过,年轻壮年时,曾经学习世俗的学问,也曾经办理世俗的事务,身体劳苦、心神疲惫,直到今天,晚年才得到贤者的书信,参照品味先生长者的议论,才知道前日用心的方向不对。想要改弦更张,磨砺心志,改名换姓进入江海之地,可是牙齿脱落、头发秃尽,形骸已经如此,只剩下朝夕将尽的人了。因此自己悲叹、责备、嘲笑、辱骂自己,接着又流泪悲泣,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又想到“没有一句话不是仇敌”这一训诫,假如吕君再来到了门下,我拿什么报答他呢?我正日夜惶恐失措,反复思量于心,却无可奈何;尚有一句话可以献给您,但又都是四川人的事情。从前我还是童子,住在乡里,跟随别人求学;那时眉山任师中在幕府,我曾听师中讲论治国办事,说道:我们四川的大人物,从前以来多长于艺文而少长于政事;前辈登上朝廷、历任郡国,闻名于世的并不少,若从吏事方面来寻求,只有何圣从、陈公弼两人而已。小子我没有才能,哪里敢排在他们之后;即使当时听见师中这样说,也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年纪渐长,游历京师,寻求拜访前辈名士的门庭;那时文忠欧阳公、司马温公、王荆公是学者共同趋向拜访的人。我每次听三位公的议论,多是关于实行义理、文章和历史,只有欧阳公常常谈论吏事。久而久之,不能不有所请教。大凡学者拜见先生,无不把道德文章当作想听闻的内容;如今先生却多教人以吏事,这是我未能明白的。欧阳公说:不是这样,您们都是适应时务的人才,将来处理事务时,自然会明白其中道理。
大抵文学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贬官夷陵,彼非人境也,方壮年未厌学。欲求《史》《汉》一观,公私无有也。无以遣日,因取架阁陈年公案,反覆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以无为有,以枉为直,违法狥情,灭亲害义,无所不有。且以夷陵荒远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当时仰天誓心曰:“自尔遇事,不敢忽也。”迨今三十余年,出入中外,忝尘三事,以此自将。今日以人望我,必为翰墨致身;以我自观,亮是当时一言之报也。自得是语,至今四纪,未尝一日去心。是时蘓明允先生父子间,亦在焉,尝闻此语。其后子瞻与人簿説,亦必自任吏能。或问之,乃曰:“我处欧阳公、陈公弼处学来。”然师中子瞻,亦自负之语尔。近嵗舜民谪居夷陵,得陈公弼修城记,尝以此事书其碑隂。今又敢为下执献夫君子,学道也,闻之有先后,得之有浅深,亦系其根性利钝。唯兹政能在勉之而已,少加意则可以得之。孔子曰:“居之无倦。”非若道学之难也。吾子少年有立,何所不致,所谓先立乎其大者也。兹事乃其绪余尔。偶因执笔,不觉三隔,幸亡以耈陋为忽,非唯左右之为献,兼告之蘓在廷若两蜀士君子。与张江东论事书 吴孝宗昨日辱谕以欲敦遣王安国而有所不可者,试为閤下评之。窃以安国虽江西人,而其父乃葬江东。今之应进士诸科举,皆以坟墓为据。使安国若江东应举,无有不可。岂有可以应举而不可以敦遣哉?矧安国未尝身居江西,其应举则在淮南及开封府。今纵使江西举之,亦不过按虚籍耳,非安国身居江西其在江西应举也。閤下又谓近人多举安国,今更从而举之,则为诡随,且必取笑,则又失之矣。夫自昔称贤如孟、荀、杨、韩之属,前人已诵之矣。而今人又从而诵之,虽閤下亦晓夜与今人同诵也。然未尝见閤下以诡随取笑为疑焉。昔之贤乎,其已死矣。与人同诵而不疑。及方今生在之贤,则疑而不敢与人同举,则是閤下勇于诵死贤而怯于举生贤也。人之好贤,死生如一。今诵死则勇,而举生则怯,则是凡谓贤者,特利于死后而不利于生在时也。特可俟其死后论之,以为美谈,而不可及其生在时举之,以为实用也。此何谓哉?为閤下计者,问安国贤不贤尔,不当问其曽有人举也。抑不知閤下谓安国果贤耶?果不贤耶?不贤则閤下自不当议之。如以为贤,閤下之举是举贤也。夫举贤则贤者尽喜,既尽喜矣,尚安有笑?则笑者必是不贤也。苟得贤者喜矣,尚何暇虑不贤者笑哉?况贤者喜则不贤者笑,又理适然也。古之人见一善则争先为之,惟恐在后,未闻有虑取笑而止者。如使善人每作一善,必先虑不贤笑,则仆恐善人有见善而不为者矣。且安国之名,其著者乆,非是近人未举时天下不知,及举然后始知也。然则安国之贤不发自近人,而阁下又何以诡随取笑为疑哉?盖前世举贤未必出于一夫之口,即见信而见用也。必也甲既唱之,乙从而和焉。乙已和之,而丙又从而唱焉,并力举之,然后庶乎其人始见信而见用也。今则不然,甲既唱而乙与丙曰:「吾恐诡随而取笑,则贤者老死于岩穴之中,而人主宰相有不开不悟乎庙堂之上矣。惟阁下裁之。」孝宗之于安国,相爱最厚,閤下所知也。而孝宗不以私党自嫌者,犹前志也。閤下之爱孝宗,亦可谓深矣。傥事有秋毫于不义,而固劝閤下使为之,则孝宗之罪何诛?惟明察焉。上张虞部书 丰 稷稷观天下,无可责之民,或恶或善,或邪或正,或厚或薄,其风俗使然。治得其情,虽至恶可使迁善,虽至薄可使归厚;治失其道,则反是。乃以民辞吁,何辜邪?近世犹可矜伤,悼痛者莫如农力:耕而食不足,蚕而衣不足。凡上之人,少不加意,为损不细。窃求其端,而尝慕善治民者,既师仰之,而又称诵之,恨不得亲见之。向守官于亳,则城父士民论议,县大夫更歴多矣,能究民情,恤民隐,无如吾张公也。闻閤下之名,想閤下之风,恨莫之见。不图天幸,获为属吏。今既遇嗣皇下悯农之诏,深切丁寜,求其防于天下,又遇閤下能究极民▯之浅深,谨先托书以导志。如閤下赐一席,得论其大方,亦可以尽心焉。与王观复书 黄庭坚
译大体说来,文学只能修饰自身,政事却可以惠及万物。我过去被贬到夷陵,那地方不是人所居住的境地;当时正值壮年,还没有厌弃学习。想找《史记》《汉书》来看,公家私家都没有。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日子,于是拿起架阁中陈年的公案,反复观看,发现其中曲直错乱的地方多得数不清:把没有的说成有,把枉曲说成正直,违法而徇私,灭绝亲情而损害义理,什么都有。况且夷陵荒远偏小,尚且如此,天下的情况自然可以知道了。当时仰望天空发誓,内心说:“从今以后遇到事情,不敢忽视。”到今天三十多年,出入朝廷内外,忝居三公之位,都以这句话自我勉励。如今别人看我,必定认为我是靠文章笔墨取得地位;从我自己看来,实在只是当时那句话的报答。自从听到这句话,直到今天已经四纪,从来没有一天忘记。那时苏明允先生父子也在那里,曾经听到这番话。后来子瞻同人谈论政事,也总是自负有办理吏事的才能。有人问他,他便说:“我是从欧阳公、陈公弼那里学来的。”不过师中和子瞻这样说,也只是自我夸耀的话罢了。近年舜民被贬居夷陵,得到陈公弼的《修城记》,曾经把这件事写在碑的背面。如今又敢把这些献给您。君子学习道,听闻有先后,得到有深浅,也取决于根性聪敏或迟钝。唯独这种处理政事的才能,只在于努力而已,稍微用心就可以获得。孔子说:“安居于此而不厌倦。”它不像道学那样艰难。您少年时就已经自立,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这就是所谓先要树立根本。处理政事不过是道德学问的余绪罢了。我偶然因执笔写信,不知不觉说了三层意思,幸望不要因为我年老浅陋而忽略;这不只是献给阁下,也兼以告诉苏在廷和两蜀的士人君子。与张江东论事书 吴孝宗 昨天承蒙您来信,说想厚意派遣王安国,却又有不可行之处,请允许我试着为您评说一下。我私下认为,安国虽然是江西人,但他的父亲却葬在江东。如今参加进士及诸科考试的人,都以祖坟所在地为依据。假如安国按江东籍应试,有什么不可呢?难道可以据此应试,却不可以据此派遣吗?何况安国从未亲自居住在江西,他应试是在淮南和开封府。如今即使让江西举荐他,也不过是按照空名册办理罢了,并不是说安国本人居住在江西、在江西应试。您又说,近来许多人都举荐安国,如今再跟着举荐他,就成了盲目附和,而且一定会遭人讥笑,这种看法又错了。自古以来,像孟、荀、杨、韩这些贤人,前人已经歌颂过了;而今人又跟着歌颂他们,甚至您也日夜和今人一起歌颂他们。然而从未见您担心会因盲目附和而被讥笑。古代的贤人已经死了,与人共同歌颂他们,您不疑虑;至于如今仍活着的贤人,您却疑虑而不敢同别人一起举荐,这就是您勇于歌颂已死的贤人,却怯于举荐活着的贤人。人之爱贤,无论死生都应当一样。如今歌颂死者勇敢,举荐生者怯懦,那就意味着凡是被称为贤人的人,只适合死后受益,却不适合在活着时被任用。只能等他死后再评论,把这当作美谈,却不能趁他活着时举荐他,使他得到实际任用,这是什么意思呢?替您打算,只应问安国贤不贤,不应问以前是否有人举荐过他。还是不知道您认为安国究竟贤,还是不贤?如果不贤,您自然不应议论他;如果认为他贤,您这次举荐就是举荐贤人。举荐贤人,贤者都会高兴;既然都高兴了,哪里还会有讥笑?那么发笑的一定是不贤的人。假如贤者已经因此高兴了,哪里还有闲暇去顾虑不贤者的嘲笑呢?况且贤者高兴而不贤者嘲笑,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古人见到一件善事,便争着抢先去做,只怕落在后面,从没听说有人因为担心遭到嘲笑而停止行善。假如善人每做一件善事,都先担心不贤者讥笑,我恐怕善人就会有见到善事却不去做的了。况且安国的名声,显著已经很久,并不是近来还没有人举荐时天下都不知道,直到举荐以后才知道。因此,安国的贤能并不是由近来的人发扬出来的,您又为什么要担心盲目附和、遭人嘲笑呢?大概前代举荐贤人,并不一定只出自一个人的口,也不是只要有人相信、任用就够了。一定是甲先倡议,乙随后应和;乙已经应和,丙又跟着倡议;大家合力举荐,然后这个人才有希望开始被人相信和任用。如今却不是这样,甲刚倡议,乙和丙就说:‘我们怕盲目附和而遭人嘲笑,那么贤者就会老死在山林之中,而君主和宰相也会在朝廷上始终不能开启心智、获得觉悟了。请您裁断。’孝宗对安国,爱护最为深厚,这是您所知道的。孝宗不因私下结党而自我嫌疑,仍然是遵循旧日的志向。您对孝宗的爱护,也可以说很深了。假如事情有丝毫不合乎义,而您却坚持劝您自己去做,那么孝宗的罪过还该怎样责罚?请明察。给张虞部的信 丰稷 我观察天下百姓,没有什么人是天生不可责备的;有的恶,有的善,有的邪,有的正,有的厚道,有的刻薄,这都是风俗造成的。治理者如果掌握了他们的实际情况,即使极恶的人也可以使他改恶从善,即使极为刻薄的人也可以使他归于厚道;治理失去了正确的方法,就会反过来。既然这样,百姓因而发出怨言,又有什么罪过呢?近世的情形尤其值得怜悯伤痛,最令人哀悼痛惜的,没有比农民的劳作更令人痛惜的了:耕种却吃不饱,养蚕却穿不暖。凡是上位者稍微不加注意,造成的损害就不会小。我私下探求其中的根源,曾经仰慕善于治理百姓的人,既把他们当作老师来敬仰,又称颂他们,只恨不能亲眼见到。以前我在亳州任职时,听城父的士民议论,县大夫已经更替多次,能够深入了解民情、体恤百姓隐忧的,没有像您张公这样的。我听到您的名声,想象您的风范,只恨没有机会见您。没想到承蒙上天眷顾,竟有机会成为您的属官。如今既遇到嗣皇帝颁下怜悯农民的诏书,深切而反复地叮咛,要求在天下范围内设法防治农民的困弊;又遇到您能够彻底探究民间弊病的深浅,所以谨先托这封信来表达心志。如果您赐给我一个席位,让我得以谈论大体,也就可以尽心尽力了。给王观复的信 黄庭坚
蒲元礼来辱书,勤恳千万,知在官虽劳勚,无日不勤翰墨,何慰如之。即日初夏,便有暑气,不审起居何如?所送诗皆兴寄髙远,但诗生硬不谐律吕,或词气不逮初造意时,此病亦只是读书未精博耳。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至语也。南阳刘勰尝论文章之难,云意飜空而易竒,文徴实而难工,此语亦是沈谢軰为儒林宗主时,好作竒语,故后生立论如此。好作竒语,自是文章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羣防萃。观杜子美到防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防削而自合矣。往年尝请问东坡先生作文章之法,东坡云但熟读礼记檀弓,当得之。既而取檀弓二篇读数百过,然后知后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观日月也。文章盖自建安以来好作竒语,故其气象▯然,其病至今犹在。唯陈伯玉、韩退之、李习之、近世欧阳永叔、王介甫、蘓子瞻、秦少游乃无此病耳。公所论杜子美诗亦未极其趣,试更深思之。若入蜀下峡年月,则诗中自可见其曰「九鑚巴噀火,三蛰楚祠雷」,则往来两川九年,在防府三年,可知也。恐更烦改定,乃可入古。适多病少安之余,賔客妄谓不肖有果归之期,日月到门,疲于应接。蒲元礼来告行,草草具此世俗寒温礼数,非公所望于不肖者,故皆略之。答李推官书 张 耒南来多事,又废读书。昨送简人还,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赋》及杂诗等,喟咏爱叹,既有以起其竭涸之思,而又喜世之学者比来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体制,往往已有所到也。耒不才,少时喜为文词,与人游,又喜论文字,谓之嗜好则可矣,为能文则世自有人,决不在我足下。与耒平居饮酒笑语,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轴细书,题官位姓名,如卑贱之见尊贵,此何为者?岂妄以耒为知文,谬为恭敬若请教者乎?欲持纳而贪于爱玩,势不可得,舍虽怛然不以自寜。而既辱勤厚,而不敢隠其所知于左右也。足下之文可谓竒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瓌竒险怪,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嵗前科斗鸟迹所记,▯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耒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竒哉?能文者固不能以竒为主也。夫文何为而设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独传,岂独传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而理益明,是以圣人贵之。自六经以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辨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胜者文不期工而工,理愧者巧为粉泽而隙间百出。此犹两人持牒而讼,直者操笔不待累累,读之如破竹,横斜反覆,自中节目;曲者虽使假词于子贡,问字于杨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调和,食之于口无一可惬,何况使人玩味之乎?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夫不知为文者,无所复道;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水顺道而行,滔滔汨汨,日夜不止,冲砥柱,絶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鼓为涛波,激之为风飚,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鼋喷薄出没,是水之竒变也。而水初岂如此哉?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竭,下满而上虚,日夜激之,欲见其竒,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逹之文也。不求竒而竒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竒,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竒之文也。六经之文,莫竒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竒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传曰:「吉人之辞寡」,彼岂恶繁而好寡哉?虽欲为繁,而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竒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书训诂希于见闻者,衣被而説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虽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于竒矣。故预为足下陈之,愿无以仆之言质俚而不省也。与陈莹中书 陈师锡奉别累月,不敢作书为问。而倾乡之心,食顷不忘。李君至,辱手书。伏闻谪官东去,裕如也。继卫守急足回,又得所惠答,喜聆起居,冲胜甚,以为慰。防示日录,论及二编,具悉。公之忠义尊主之心,天日可鍳。然其言数龃龉者,盖公之言未能信于人也。未信于人者,以公之心于此事自未通彻耳。敢以所闻奉浼,傥以为然,当有裨助。所谓尊私史而压宗庙者,公特谓曾丞相为人所卖,不当进日录以为国史之证也。公知其为私史耳,而不知其为诬伪之书也。公熟阅之,当尽见其诬伪之书也。不知其为诋谤之书也,公精考之,当尽识其诋谤者。昔尝见叶致远言,荆公晚年自悔作此书,临终命门人焚之,辨焚他书以绐公。公殆卞【缺】纵横撰造,恣逞私意,甚者至于因事记言,为异日自便之计。有知识者孰不欲辨明?第以人防言薄,不足以胜朋奸之凶焰,故隠忍耳。
译蒲元礼来,承蒙您寄来书信,情意非常恳切;知道您虽然任官劳苦,却没有一天不勤于写作,真是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的了。现在正是初夏,已经有暑气,不知您的起居如何?您寄来的诗,都兴寄高远,只是诗句生硬,音律不协调,有时文辞气势也比不上最初构思时;这种毛病也只是由于读书还不够精博罢了。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是至理名言。南阳刘勰曾经论说文章的困难,说构思意旨可以凭空翻新而容易奇特,文辞必须征实而难以工巧;这句话也是因为沈约、谢朓一类人成为儒林宗主时,喜欢写奇特的语句,所以后来的年轻人形成了这样的论调。喜欢写奇特的语句,本来就是文章的毛病;但应当以义理为主,义理明白而文辞顺畅,文章自然就会出类拔萃。看杜子美到夔州以后所作的诗,韩退之从潮州回朝以后所写的文章,都不需烦劳删削,自然合乎规范。往年我曾向东坡先生请教写文章的方法,东坡说,只要熟读《礼记·檀弓》,就可以得到其中的要领。后来我取《檀弓》上、下二篇读了几百遍,这才知道后世文章比不上古人的弊病,清楚得如同观看日月。文章大概从建安以来就喜欢写奇特语句,所以气象衰弱,这种毛病直到今天还存在。只有陈伯玉、韩退之、李习之,以及近世的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秦少游没有这种毛病。您所评论的杜子美诗,也还没有完全说到它的意趣,请再深入思考。至于他入蜀、下三峡的年月,从诗中自然可以看出。诗中说‘九钻巴噀火,三蛰楚祠雷’,那么他往来两川九年,在防府三年,就可以知道了。恐怕还要再费心修改订定,才可以进入古人之列。正值我多病、稍有安宁之余,宾客妄自说我有确定的归期,日子一到便上门,使我疲于应接。蒲元礼来告辞启程,我匆忙写下这些;世俗间寒暄问候的礼数,不是您对我的期望,所以都略去了。答李推官书 张耒 我南来后事情很多,又荒废了读书。昨天送还来使的信使,忽然承蒙您寄来所作的《病暑赋》和杂诗等,我反复吟咏,喜爱赞叹;这些作品既使我枯竭的思绪得到启发,又使我高兴地看到,世上的学者近来渐渐追求古人的文章和著述体制,往往已经有所成就。我张耒没有才干,年轻时喜欢写文章,和人交游,也喜欢谈论文章,说这是嗜好可以,说我能写文章,世上自然有人在,我绝不在您之下。平日您同我饮酒谈笑,忘掉琐碎事务;如今忽然拿着大幅纸轴,工整书写,题上官职姓名,像卑贱之人拜见尊贵之人,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您误以为我懂得文章,错误地对我表示恭敬,把我当作请教的人吗?想要收下它,又贪恋玩赏,实在无法割舍;舍弃它虽然心中悲痛,却不能因此使自己安宁。既然承蒙您情意深厚,我也不敢把自己所知道的隐瞒于您。您的文章可以说很奇特了,抛弃文章通常的体制,竭力追求瑰奇险怪,务必使读者读起来仿佛看见几千年前蝌蚪、鸟迹所记载的文字,弦匏之歌和钟鼎之文。您所爱好的正是这些,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但依我所听说,所谓能写文章,难道是说能写得奇特吗?真正能写文章的人,当然不能把奇特作为根本。文章为什么要设置呢?懂得义理的人未必能说出来,而世上能说的人很多,唯独文章能够流传,难道只是因为它能流传吗?正因为它能写成文章,言语就更加精工;因为言语精工,义理就更加明白,所以圣人看重文章。从六经以下直到诸子百家、骚人辩士的论述,大体都是要把文章作为寄托义理的工具。因此,义理胜过文辞的人,不期望文辞工巧而自然工巧;义理不足的人,虽然巧加粉饰,缝隙却会百出。这就像两个人拿着文书打官司,理直的人提笔便写,不必写得繁复,读起来如同劈竹一般顺畅,横斜反复都自然合乎条理;理曲的人即使向子贡借用辞令、向扬雄请教文字,就像陈列了五味却不能调和,放入口中没有一样可称心,更何况让人反复玩味呢?所以学习写文章,首要在于明白义理。不懂得写文章的人,也就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如果懂得文章却不致力于义理,只求文章工巧,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把水从江、河、淮、海中决开,水顺着道路奔流,浩浩荡荡,日夜不停;冲击砥柱,冲破吕梁,流入江湖而汇入大海;水流舒缓时成为涟漪,鼓荡时成为涛波,激越时成为风暴,愤怒时成为雷霆,蛟龙、鱼、鼋喷涌出没,这些都是水的奇异变化。但水起初难道就是这样吗?顺着道路把水决开,因所遇到的事物不同而产生变化。沟渠向东决口,向西干涸,下面涨满而上面空虚;日夜激荡它,想看见它的奇异,不过是蛙和水蛭的玩物罢了。江、河、淮、海之水,正如义理通达的文章。不追求奇特,奇特自然会来到。激荡沟渠的水而追求水的奇异,就是不懂义理,却想把言语句读写得奇特。六经的文章,没有比《易》更奇特的,也没有比《春秋》更简约的。难道它们是以奇特和简约为追求吗?只是形势自然如此罢了。《左传》说:‘吉人的言辞少。’难道他是厌恶繁多而喜欢简少吗?即使想写得繁多,也不可能做到。自唐代以来直到今天,喜好奇特的文人不止一个;严重的甚至写成缺句断章,使文脉义理不能相连,又从古书中搜取罕见难见的训诂,穿凿附会地拼合解释,有时得到一个字,却得不到完整句子;不知道篇章本义,反复咀嚼,最终也什么都没有。这是文章最鄙陋的地方。您的文章虽然不像这样,但文意绵弱,似乎以奇特为主。因此预先为您陈说这些,希望不要因为我的话质朴浅陋而不能省察。给陈莹中的信 陈师锡 分别已经几个月了,我不敢写信问候;但思念仰慕之心,片刻也没有忘记。李君来到,承蒙他带来您的亲笔信。听说您被贬官向东而去,神色自若。接着卫守派来的急脚回去,又得到您惠赐的答信,高兴地听到您的起居,心情十分振奋,因而感到欣慰。承蒙您示以《日录》,其中论及两部书的内容,我已经全部知道了。您的忠义和尊主之心,明白如日月可以作证。然而您所说的话屡屡互相抵牾,大概是因为您的言论还没有得到人们的信任。不能取信于人,是因为您自己对这件事还没有完全通晓。冒昧把我所听闻的奉告您,如果您认为有道理,应当会有所帮助。所谓尊重私史而压抑宗庙,是说您认为曾丞相被人欺骗,不应当把《日录》进呈作为国史的证据。您知道它是私史,却不知道它还是诬罔虚伪的书。您仔细阅读它,应当会完全看出它是诬伪之书;您不知道它是诋毁谤讪之书,若您精心考察,也一定会完全辨认出其中的诋谤。过去曾听叶致远说,荆公晚年自己后悔写了这部书,临终命门人将它烧掉;有人却以烧掉别的书来欺骗您。您大概【缺字】纵横捏造,任意发泄私意,严重的甚至根据事情编造言辞,为日后给自己留下方便。有见识的人,谁不想把它辨明?只是因为人微言轻,力量不足以压过朋党奸邪的凶焰,所以只好隐忍罢了。
吾友奋不顾身,挺然明此一大事,岂特怯懦之人仰叹不已?而宗庙之灵,圣考在天之愤,实有至于吾友也。然吾友谓安石圣人也,与伊尹同伴,此何言之过也?吾軰在学校时,应举覔官,析字谈经,务求合于有司,不得不从其説。至于立朝行已,则是是非非乌可私也。《春秋》孔子之所作也,先儒断天下之事,决天下之疑者,《春秋》也。安石废而不用,正君臣,定名分,《春秋》之法也。安石治平中唱道之言曰:“道隆徳骏,虽天子北面而问焉,与之迭为宾主。”夫天尊地卑,不可易也。明此南面,尧之为君;明此北面,舜之为臣。自古未有君而北面者。安石以性命道徳为説,乃谓君可北面与臣迭宾主耶?吾友谓安石神考师也,此何言之失也?神考于熈寜间两相安石,首尾不过九年。逮元丰之亲政,安石屏弃金陵,凡十载,终身不复召用,而亦何尝师之有?自古有天下之君,未尝不守祖宗之成宪明训后。世子孙妄为更张,鲜不召乱,岂有扫荡我祖宗之宪之训?远取三代,▯茫不可稽考之事,力行之者,夏之时,五子作歌,则述大禹之戒曰:“皇祖有训。”商之时,傅説之训,髙宗亦曰:“监于先生成宪,其永无愆。”周之时,成王命蔡仲,则曰:“率乃祖文王之彛训。”是三代之君,亦各述其祖宗训戒,如此,安石乃尽取变乱之可乎?吾友又曰:“安石有刬▯革故之功。”此何言之陋也!祖宗之法,行之几百年,累朝圣君贤臣不敢轻议,道则愈久而愈通,法则久而必▯,因其▯而革之,虽▯不穷。仁皇之末,适当因革之时,而神考初政有为,必有刬▯革故之臣,苟得忠厚之人,则祖宗之法尚可因▯革故,再亲无穷。不幸遇安石,力扫痛荡,一切颠倒之,当是之时,士知其非,民不从令,安石乃以商鞅必行之心,立赏罚以变天下之法,横目之民但趍赏避罚,安知长久之利害?于今五十七年,成败可见,风俗之醇醨于祖宗时如何?亷耻之废立于祖宗时如何?人才之美恶于祖宗时如何?民力之贫富于祖宗时如何?今则元臣耆旧雕防殆尽,遗民父老在者几希,而上之人方且绍之述之,愚恐更一二十年,事穷力殚,▯蛊百出,土崩瓦解之势见,而祖宗之旧制上下罔知,虽欲绍复,不可得也。孤忠所以痛心疾首者,此耳。若谓刬▯革故之功,非敢闻也。吾友又谓安石有讲解经义之能,有作成人才之功,此何言之蔽也!安石之学本出于刑名度数性命道徳之説,实生于不足,解经奥义皆原于郑康成、孔頴逹,旁取释氏表而出之后学,不考其本,因受其欺耳。吾友所论善则善矣,而未尽也。輙以此浼闻,此事匪易辩,更须熟考日录,根本识其真伪,乃可正此事矣。至恳至恳,吾友方迁谪,然居善地,不足忧恼。师锡缘编排旧防,早晚必有行遣,决无轻恕之理。相见无期,万万自爱。李君遣人附此书,幸为秘之,勿重期罪也。答李景夏书 鲍钦止向辱书勤甚,属差考试山阳,往反弥日,到家未弛担。小儿不幸,亲党亦有哭泣,忽忽无好懐。受代不远,俗事日加多,故因循不得为报,皇恐皇恐。师文到官亦已暮年,靖共职事,当不素食位。无小大必行其志,期于无媿而已。世之士大夫,在下则卑某官曰:“此不足为也”,皆偃然自髙,不事事。慕晋人,恐不及。至登用于上,亦果肯有为乎?夫富贵在彼,不可期,终身小官,亦终身不事事矣。然则食人之禄,独无媿耶?录事参军,实郡纪纲,于事当无不统。今任用重轻,与古殊絶。文书行吏,或有以相闗者,顾皆不急。然筦库犴狱,率兼领之,尚号为烦碎。钦止始至之日,与之立科条,坐曹不少休。或相劳苦曰:“公儒者,翰墨职也,米盐且败公意。”或相诋毁曰:“是鋭始者久必怠。”然钦止为之将三年也,盖如是而后安。夫材力不任其事,冐焉以居;材力足任矣,苟且以自便。小官可也,官益大,任责益重,又将冐焉,又将苟且焉。一身或免矣,如国何?此时俗习以为常,而古人所大惧。师文磊落远器,今乃局促于委吏之末,日与市井小人商▯铢两,惟恐无赢余以登有司之课。诚若有可厌,顾官以是为职。钦止私忧执事之怠,也是以有前所陈,愿少察之。昨书推誉皆过其实,谨避席不敢当。置规皆中其病,谨再拜受赐。朋友道絶久矣,今为尤甚。平居接杯酒,出肺肝,非専道义之交,皆势利之求也。阳为道义,隂为势利,尚多此族。一临危机,真情乃见。若夫相期于寂寞之滨,见赏于嵗寒之后,善以相称,不善以相戒,此前修之髙风,而钦止非其人也。乃幸辱焉。诗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敬诵此章以为左右之报。冬▯凛凛,未见,伏惟进学自爱。谢祭酒司业书 周行已
译我的朋友奋不顾身,挺然而出,揭明这件大事,哪里只是怯懦之人仰头赞叹不已呢?宗庙神灵和神考在天之灵的愤怒,实在也有一部分寄托在我的朋友身上。然而我的朋友说安石是圣人,与伊尹同列,这话过分了。我们这些人在学校时,为了应试求官,分析字义、谈论经书,务求符合有关官员的要求,不得不遵从他们的说法。至于在朝廷任职、立身行事,是非曲直怎么可以徇私呢?《春秋》是孔子所作的书,先儒说它能够裁断天下的事情、决定天下的疑惑。安石废弃不用它,正君臣之位、确定名分,这正是《春秋》的法则。安石在治平年间倡导说:‘道德隆盛、德行高峻,即使天子也要面向北方来请教他,并且和他轮流作为宾主。’天尊地卑,不能改变。明白这一点而面南为君,就是尧那样的君主;明白这一点而面北为臣,就是舜那样的臣子。自古以来从没有君主面向北方的。安石以性命道德为说法,却竟说君主可以面北而与臣子轮流作宾主吗?我的朋友说安石是神考的老师,这话又有什么失误呢?神考在熙宁年间两次任用安石为宰相,前后不过九年。到元丰亲政时,安石被屏弃在金陵,整整十年,终身不再召用,这哪里谈得上曾经以他为老师呢?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在祖宗既成的法令和明确的训诫之后加以遵守的。后代子孙妄自变更,很少有不招致祸乱的,哪里有把我们祖宗的法令训诫全部扫荡掉的道理?远取三代,那些遥远而难以考核的事情,竭力实行它们的,夏代有《五子之歌》,其中追述大禹的告诫说:‘皇祖有训。’商代有傅说的训诫,高宗也说:‘以先王的成法为鉴,永远不要有过失。’周代成王命令蔡仲,也说:‘遵循你祖父文王的常法训诫。’三代的君主也各自述说祖宗的训诫警戒,像这样,安石怎么可以把一切变乱都拿来实行呢?我的朋友又说:‘安石有削除弊病、革除旧制的功劳。’这话多么浅陋!祖宗的法令实行了几百年,历代圣君贤臣都不敢轻易议论;道理越久越通达,法令却年久必然产生弊病。因其弊病而改革,弊病就不会无穷无尽。仁宗末年,正好遇到应当因时改革的时候;神考初掌政事,有所作为,确实需要能够削除弊病、革除旧制的大臣。假如得到忠厚的人,祖宗的法令还可以因弊而改、因旧而革,再亲自实行下去而没有穷尽。不幸遇到安石,极力一扫而空,把一切都颠倒了。当时士人知道这样做不对,百姓也不听从命令,安石于是怀着商鞅那种一定要强行推行的心思,设置赏罚来改变天下的法令;普通百姓只知道趋向奖赏、躲避惩罚,哪里知道长远的利害呢?到今天已经五十七年,成败可以看得见了:风俗比祖宗时代淳厚还是浇薄?廉耻在祖宗时代被废弃还是得到树立?人才比祖宗时代优良还是恶劣?百姓的财力比祖宗时代富裕还是贫困?如今元老大臣和德高望重的旧臣几乎凋零殆尽,遗民父老还在世的已经很少,而上面的人正在继承、述行安石的做法。我愚昧地担心,再过一二十年,事情会走到穷尽、民力会耗竭,各种弊病纷纷出现,土崩瓦解的形势显现,而祖宗的旧制度上下都不知道,即使想恢复,也做不到了。孤忠之所以痛心疾首,正是因为这个。若说安石有削弊革新的功劳,我实在不敢听。我的朋友又说安石有讲解经义的才能,有造就人才的功劳,这话又是多么闭塞!安石的学问本来出自刑名、度数以及性命道德之说,实际上是由不足而产生的;他解释经书奥义,都源自郑康成、孔颖达,又旁取佛氏学说加以表饰以显现给后学;后学不考察根本,因而受了他的欺骗。我的朋友所说的有道理固然有道理,却还没有说尽。我冒昧把这些话告诉您。这件事不容易辨明,还必须仔细考察《日录》,从根本上辨识真伪,才能纠正这件事。恳切之至,恳切之至。我的朋友如今被贬谪,但居住在好的地方,不必忧愁烦恼。我陈师锡因为编排旧日的罪过,早晚必定会受到处分,绝没有轻易宽恕的道理。相见没有期限,千万要保重自己。李君派人把这封信附带送来,希望您替我保密,不要使我再加重罪责。答李景夏书 鲍钦止 先前承蒙您来信,情意非常殷勤;我恰好接受差遣,到山阳主持考试,往返花了多日,到家后连行李都没有来得及放下。小儿不幸去世,亲族朋友也都来哭泣,我心情恍惚,没有一点好心绪。任期届满、接受替代的日子已经不远,俗务一天比一天多,所以一直拖延,没能写信答复,惶恐,惶恐。师文到任时已经年老,应当谨慎恭敬地办理职务,不白白享受俸禄。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要实行自己的志向,只求没有愧疚罢了。世上的士大夫,地位低时就轻视某个官职,说:‘这不值得做。’他们都傲然自高,不肯办事。羡慕晋人,恐怕还赶不上。等到被上面任用,果真肯有所作为吗?富贵在别人手中,不能指望;终身做小官,也就终身不做事情了。既然如此,吃着别人的俸禄,难道独独没有愧疚吗?录事参军,实际上是郡中的纲纪,按理说没有什么事情不统管。如今任用它时轻视其职权,和古代完全不同。文书和吏员事务,有时会有相互关联的地方,不过都不紧急。然而仓库、财赋、狱讼,大多兼管,仍然被称为烦琐细碎。钦止刚到任的那天,便同他们制定规条,坐在官署里处理事务,片刻也不休息。有人来劝劳说:‘您是读书人,是掌管翰墨的官职,米盐琐事将会损害您的心志。’有人又来诋毁说:‘这样锐意开始的人,时间久了必然懈怠。’然而钦止这样做将近三年了,大概只有这样做以后,事情才能安定。一个人的才力不能胜任职务,却冒充有能力而占据职位;才力足以胜任了,却又苟且偷安以求自便。小官还可以这样,大官越大,承担的责任越重,却又要冒充能干,又要苟且偷安。这样一个人自身或许可以免于祸患,但国家怎么办呢?这在当时的风俗中已经习以为常,却是古人最为恐惧的事情。师文胸襟磊落、具有远大才能,如今却局促在委吏这种末等职位上,每天同市井小人计较一铢一两,只怕没有盈余来应付有关部门的考核。假如这确实是令人厌恶的事情,但官府既然把它作为职责,便只能如此办理。钦止私下担忧您办事懈怠,所以才有前面所说的话,希望您稍微体察。昨天来信中对我的推许,都超过了实际情况,我恭敬地离席,不敢承受。您所提出的规诫都切中我的毛病,我恭敬地拜谢接受。朋友之道已经断绝很久了,如今尤其严重。平日交往,举杯饮酒,推心置腹,如果不是专以道义相交,都是为了求取势利。表面上讲道义,暗地里求势利,这样的人还很多。一旦面临危急,真情才会显现。至于相互约定在寂寞困顿之中,等到岁寒之后才见出可贵;对善处互相称许,对不善处互相规戒,这是前代贤人的高尚风气,钦止不是这样的人,却有幸承蒙您如此对待。《诗经》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我恭敬地吟诵这一章,作为对您的回报。冬日严寒,未能相见,恭敬地希望您勤于进学、爱惜自己。谢祭酒司业书 周行已
古之为天下者,至简易也。举天下而付之百执事,使分为之,未尝諰諰焉致疑于其人。盖先之以庠序之教,孝悌之义,使人人皆知仁义之行,而无犯上作乱之心。然后委之以府库而不疑其窃,与之以封疆而不疑其叛,托之以社稷而不疑其乱。非谓其法制足以使人不能窃且乱也,能使人不为窃且乱也。后世之为教者异于是矣,大开禄利之路以诱之于前,而严其法禁以驱之于后,使天下之人皆摇夺其忠实之良心,而颠沛于利害之间,上下一道而莫之觉也。是以天下之人生则溺于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俗崇尚之言,以仁义为迂阔不切之务,而甘心于得防宠辱以为实有。呜呼,胡为而莫之觉也?昔之举天下之善者,莫不归之于舜;举天下之恶者,莫不归之于跖。而孟子以为舜与跖之分,无他,义与利之间而已。夫天下之人,莫不为义也,固未必人人皆至于舜;莫不为利也,固未必人人皆至于跖。而匹夫单行,一不受嗟来之食,此其为义至小也,然而君子之所以与之者,谓其已有舜之心矣。寻常之人,簟食豆羮之不忍,此其为害至小也,然而君子之所以恶之者,谓其已有跖之心矣。是故圣人之所恃以为天下者,为其有善教以飬天下仁义之心;而君子之所以自重其身以有仁义之实也。行已生而守父兄之训,长而闻先生长者之言,皆以为如此,是以平居不忍一日儳焉其躬,取利于君子之所贱。盖尝三省于视聴言动之间,不使斯须有不慊于心之馁。谓古之善充扩仁义之心者,其要在此。比者国家欲得天下可用之才,而举天下之士各付之有司,使观其仁义之言以求其仁义之实。而行已尝以其所之者寓之于无能之辞,以应有司之问,而或者因其言以得其心,谓其学之不苟也。廼越去等夷防于数千百人之中。不责其记诵,防略不防,以科举法度,而特取其心之所存者,如行已者,抑何足道?而有司所以取士之意甚美也。夫为国家养天下仁义之才者,太学也;为国家得天下仁义之士者,有司也。然则行已亦犹有心矣,故近因世举子之常礼,而得以区区之説致谢焉。上丞相曾子宣书 晁咏之咏之闻祸福成败,非独天命,实人为有以致之。古人论天人之精防,窥机变之源本者,盖及乎此矣,不可不察。咏之不肖,独喜妄论天下事,以谓治乱存乎时,所以致之者系乎相。故尝考古今之迹而论之曰:有一时之相,有万世之相。其术出乎一时者,虽工必拙,蹔安必危,祸不胜讳。其术出乎万世者,当年享其利,国与家皆防其福,愈久而愈传。周、召、卫、毕身致天下多者,辅四世,盖数十年,其子孙亦数十世,其贤至今不已。商鞅、李斯相秦,当其盛时,天下有识者已知其必败,势处廊庙之严,而身无旦暮之安,其辱至今亦不已。萧、曹、魏、丙与其他名公卿,非必有往者圣智之姿,其术是也,卒享安荣。王导当晋之东辅,中才而建危国外,又有王敦之嫌,其术是也,遭时处变而不迁,其后世之盛实终江左。裴度之相,自宪宗厯世多故,其贤不伤。李徳裕相一武宗,可谓盛矣,而祸不旋踵,使裴度不死及相防昌,其功烈可致,而祸败亦不及魏謩。季世贤者也,徳裕以謩、杨、李所荐,亟贬逐之,如此祸何可免?本朝吕文靖三相而身愈安,其间盖多事矣,而祸不及。王文正辅政十八年而宠不替,此二公者,其事甚简,其身至逸,其享富贵最久,至今为大家。近时以来事多反此,亦其操术然也。周、召、卫、毕下及文靖,其术出乎万世,故祗恪谨审,戒乎妄发,利于今,思其所以害于后,快于我,顾其将以复于人,屈折于天下之士,使导宣徳泽,逮于远迩,天下歌之。屈抑其惠,故防防毁而毁不替,遭时变而死不危,其子孙亦有无穷之福。商鞅、李斯、徳裕,非不才且贤也,其术出乎一时,故矜其智能,倚其势利,利于今,不思所以害其后,快于我,不顾将以复于人,抑天下士,显与之为仇,无近民之政,使天下恶声必出于已,故宠极势殚,时迁时变,则祸不胜载。
译古代治理天下,极其简易。把整个天下交给众多官员,让他们分职办理,从不忧惧不安地怀疑任用的人。大概是先用学校教育他们,用孝悌的道义教导他们,使人人都知道实行仁义,而没有冒犯上级、发动叛乱的心。然后把府库交给他们,不怀疑他们会偷盗;把封疆交给他们,不怀疑他们会叛变;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们,不怀疑他们会作乱。这并不是说法令制度足以使人不能偷盗和作乱,而是能够使人不去偷盗和作乱。后世施行教化,却与此不同:在前面大开俸禄利益之路来诱惑他们,在后面又严设法令禁令来驱使他们,使天下人的忠实良心都受到摇动夺取,在利害之间颠沛流离,而上下沿着同一条道路走,却没有人觉察。因此天下人活着时沉溺于耳目所习惯的安逸事物,长大后又把世俗所崇尚的言论当作老师,把仁义看作迂阔而不切实际的事务,心甘情愿地把得到或失去、宠爱或侮辱看作实实在在的东西。唉,为什么没有人觉察呢?从前举天下的善,都归到舜身上;举天下的恶,都归到跖身上。而孟子认为,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在义与利之间。天下人没有不做义事的,但当然未必人人都能达到舜的境界;天下人没有不求利的,但当然未必人人都达到跖的境界。一个普通人独自做事,一次不接受嗟来之食,这种行为所表现的义很小,然而君子之所以称许他,是说他已经有了舜的心。普通人平常不忍心吃粗劣的簟食豆羹,这种行为所造成的害处很小,然而君子之所以厌恶他,是说他已经有了跖的心。因此圣人凭借来治理天下的,是因为有良善的教化来培养天下人的仁义之心;君子之所以自重其身,是为了拥有仁义的实际。行已年轻时接受父兄的训诫,长大后听闻先生长者的言论,都认为事情应当如此,所以平日居处不忍有片刻在自身上做违背义理的事,不去取得君子所鄙弃的利益。我曾经在视、听、言、动之间反复自省三次,不使片刻之间有不合于心、使仁义之心受到饥饿的地方。我认为古人善于充实扩展仁义之心,关键就在这里。近来国家想得到天下可用的人才,把天下的士人分别交给有关部门,让他们观察其关于仁义的言论,以求得其仁义的实际。行已曾把自己的志向寄托在无能的文辞中,用来回答有关部门的提问;有人却从他的言辞中得到了他的内心,认为他的学问并不苟且。于是他越过等级,在数千百人中脱颖而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考察他并不责求记诵,考试文章也不在意文辞的华饰,而是依照科举法度,特别选取他内心所存的仁义。像行已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可是有关部门用来选取士人的本意,实在是很美好的。替国家培养天下仁义人才的,是太学;替国家取得天下仁义之士的,是有关部门。这样说来,行已也还是有一片心意,所以近来借着世俗中举子通常的礼节,得以用区区几句话来致谢。上丞相曾子宣书 晁咏之 我听说祸福成败不只是天命,实际上也有人的作为造成它。古人论述天人之间的精微、窥探事物变化的根源,大概就涉及这一点,不能不察看。我晁咏之没有才干,却偏偏喜欢妄自议论天下事情,认为国家的治乱在于时势,而造成治乱的人则系于宰相。所以我曾考察古今事迹而议论说:有只适合一时的宰相,也有足以影响万世的宰相。谋略只出于一时的,虽然一时精巧,最终必然拙劣;暂时安定,最终必然危险,祸患多得无法遮掩。谋略出于万世的,当时就能享受它的利益,国家和家族都能因此蒙受福泽,而且越久越能流传。周公、召公、卫侯、毕公使天下获得的利益很多,辅佐了四代,约有几十年;他们的子孙也延续数十代,他们的贤德直到今天仍未停止流传。商鞅、李斯辅佐秦国,在秦国强盛之时,天下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它必定失败;他们身处严肃的朝廷,却没有一天安身的日子,他们的耻辱直到今天也没有停止。萧何、曹参、魏相、丙吉以及其他著名公卿,未必具有古代圣人的智慧才质,但他们的谋略属于万世,最终享有安定荣华。王导在东晋辅政,才能中等,却建立了危急的国家,又有王敦的嫌疑;他的谋略属于万世,遭遇时势变化却不改移,他的后世盛况实际终于遍及江左。裴度任宰相,从宪宗以来历经多次变故,他的贤能没有受到损害。李德裕只辅佐武宗一朝,可以说正值盛时,但祸患很快就接踵而来。假如裴度没有去世,等到他再次任相而昌盛,他所能建立的功业也许可以达到,只是祸败也不会比魏謩严重。季世的贤者是魏謩,李德裕却因为魏謩、杨、李等人曾经举荐他,便急忙贬逐他,这样一来,祸患怎么能够避免?本朝吕文靖三次任相而自身更加安稳,其间大概经历了很多事情,却没有遭到祸患。王文正辅政十八年而宠信不衰,这两位大臣的政事很简约,自身极为安逸,享受富贵的时间最长,直到今天仍是大家。近来事情多半反过来,也正是因为他们所采用的谋略不同。周公、召公、卫侯、毕公以下直到吕文靖,他们的谋略出自万世,所以恭敬谨慎,戒惧妄自发作;有利于今天,还要考虑怎样会危害后世;自己感到痛快,还要顾及将来怎样还报给别人;他们委曲自己以礼遇天下士人,使他们宣扬恩德,远近都能受到,天下人因此歌颂他们。即使压抑自己的恩惠,毁谤仍纷纷而来,但毁谤也不能使他们改变;遭逢时势变化而死去,也不使国家陷入危险;他们的子孙同样享有无穷的福泽。商鞅、李斯、李德裕,并不是没有才能、没有贤能,只是他们的谋略出于一时,所以夸耀自己的才智,倚仗权势利益;只顾眼前有利,不思考它将怎样危害后世;自己痛快,却不顾将来怎样报复于人;压制天下士人,公开同他们结仇,不施行亲近百姓的政治,使天下的恶言最终必然出自自己。于是宠幸到了极点、势力耗尽,时势一旦迁移变化,祸患便多得无法承受。
然则祸福成败,果有以致之,非独天命果不可以不察。往者执事在枢府,辅佐造膝之言,庙堂论争之语,天下仰其徳而防其利,知执事之于国忠也。士大夫失职不得进,有才者抑而不得伸,执事周旋奬激如谋已私,知执事之于善人厚也。异时州郡间夤缘军兴以渔斯民者,执事察见不少贷,知执事之爱吾民者深也。善人之誉执事者日益多,道日益光,而名日益美,故执事遂相今天子,岂非有以致之乎?然执事位益尊,天下所以望执事者益众,执事益冝加意于在前,使恩信及于士大夫,而徳泽浃于天下,益屈已下士,无爱爵禄,使无遗材,贤能者登进,疑危者消释,破碎比周逹为和气,无贤不肖皆能诵执事之功徳而草野小人外及四夷,皆知仰执事之名姓,朝廷有太山之安,吾君有神圣之治,执事亦有无穷之闻,实惟万世相之术,于以永富贵,建功业,都美誉,而贻子孙,岂不伟欤?咏之愚不肖,自先人弃诸孤也,奔走于衣食,行年四十而老诗书,志日益违,而身日益不偶,可谓穷矣。然未尝以一语鸣其哀于王公大人之前,今独于执事之门发其狂瞽者,知执事之明足以致是,而咏之之言亦冝闻于执事。尘冐钧聴,俯伏待罪。
宋文鉴巻一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一宋 吕祖谦 编启贺刁秘阁启 杨 亿羣玉之府,图籍攸归;承明之庐,俊贤所聚。自非兼该文史,洞逹天人,擅慱物之称,负多闻之益,则何以掌兰台之秘记,辩鲁壁之古文,克分豕亥之非,荣对鬼神之问?允资鸿慱,式副选抡。恭惟某官,竹箭贞姿,天球秘宝。一自翰飞南国,便厯亨衢;奏赋梁园,载居右席。荐绅之所推慕,负扆之所嘉称。羣公奉金以交驩,诸生摄齐而请益。矧乃紫宸引籍,红斾行春,循吏之谣益喧于十部,望郎之选荐厯于三台。公望愈隆,天眷弥厚。属柬求于髦硕,用刋正于缣缃。辍明庭伏奏之勤,副延阁防书之选。矧乃育材之地,适钟下武之期,礼遇甚优,不至子云之寂寞;品流以别,且无方朔之诙谐。某限符竹之所拘,揖风期而尚阻。愿言庆抃,倍异等伦。囘颍州曾学士启 刘 筠伏念褊局至庸,孱躯多病,暗于机用,动渉背驰,耻介宠以趋风,甘受嗤而摈迹。向者起于将废,擢是无闻,猥玷纶曹,仍参灵职。帝言郁穆,殊无演畅之工;王度清夷,深积优游之幸。自惟窃吹,固极常涯。矧乃金马兰台,名儒富徳,荣滞者过半,零落者实繁。孰谓鲰生更希殊进?诚以衰门积衅,诸寡食贫。严助岂猒于直庐?郗愔愿补于远郡。乘穰守之方阕,荷尧聪之俯从,聚庇本宗,才罹嵗籥。岂期优诏处移近藩,获依仁者之邻,实出非常之契。适将叙▯,俄辱诲凾,披赠锦之英词,徒知诱进,示巽牀之谦防,殊匪为仪。欣悚交懐,铭藏奚克。贺舒州李相公启 夏 竦伏审肃膺鸿沛,起殿大藩,伏惟庆慰。恭以某官沈正秉彛,清和懿徳,经三圣之变,防绎惟深,贯万物之仪。臣隣有翼,曩属先朝,违裕臣党兴奸,密啸羣邪,隂窥时柄。允繄哲辅,克殄凶谋,防检未萌,澄综多辟。虹气由是霁止,霄涂为之密清。精贯三辰,頼深百辟,终以洽闻。飞语引去,上司傅致深文。越处▯裔,孤节弥谅。髙揖自冲,据荣悴之交,人言无间,失左右之手,国体几亏。大号继明,巨慝感露,狐防失其深穴,豺虎食于譛人。恊气云翔,皇朝电照,澄洗司制,延即旧臣,眷惟襄賛之贤,首被优深之渥,慰藉良辱,毗倚增隆。袁安涕洟,念深于王室;谢傅忧乐,望结于苍生。虽暂假于镇临,必坐阶于密勿。至公来复,有识相欢,荐绅攅耳以聆风,斯文聨册而刋美。洪惟髙范,絶出常均。某恪守郡条,钦闻朝涣,不获拜伏车下,奔走道周。但私庆于单危,将永归于埏铸。免奉使启 夏 竦比膺使指,往奉欢盟,选授至艰,道涂差近,况多侑币,实济空拳。然念頥嵗,先人没于行阵,春初母氏始弃,孤遗义不戴天,难下单于之拜,哀深陟屺,忍闻僸佅之音。车府露章,槐庭泣血,王姬筑馆接仇之礼,既嫌曾子囘车,胜母之游遂辍。荷两宫之大庇,戴三事之昌言,退安四壁之贫,如获万金之赐。某官力持名教,素奬孤寒,属商利于摘山,阙言心于奏记。何图驿置先坠,书筠俯哀,蹈义之心不辱,资忠之训永惟佩服,何但铭藏。答胡秀才启 欧阳修窃以考行选贤,故人皆修徳而自厚;论材较艺,则下或衒已而忘亷。诚诱养之道殊,致进趋之势异。寖久之俗益薄恶,而可嗟!习见为常,遂安恬而不怪。伏以秀才学优坟史,词富文章,能力行以自强,方韫藏而待贾。岂期误举,遂尔遗材?惟贤食之不家,顾良时之难得。譬夫饿者虽耻嗟来,因而无言,亦将不及。既一慙之莫忍,遂两讼以交兴。逮乎究穷,果自明白。矧朝廷之选士,惟寒俊之是先。虽尔初屯,理将后得。必也涖官学古,为政临民,当狱讼而平心,视斯为戒。利公家而忘已,効以必争。苟终身之不囘,虽一▯之何患?如此则圭璧之玷,犹或可磨;日月之更,其将皆仰。至于较定能否,明辨是非,形长者岂度之私?貌妍者非鍳之惠。但惭浅识,惟竭至公。渔者让泉,思古人而莫见;私门受谢,亦鄙志之不为。谢馆职启 欧阳修
译既然如此,祸福成败确实都有导致它们的原因,并不只是天命,果然不能不察看。过去您在枢府任职时,辅佐君主、面对面进言的话,朝廷上争论政事的话,天下人都仰慕您的德行而分享您的利益,知道您对国家忠诚。士大夫失去职守而不能进用,有才能的人受到压抑而不能施展,您周旋其中,奖掖激励他们,仿佛谋求的是自己的私利,知道您对善人厚重。过去州郡之间,有人借军事兴起的机会攀附权势、搜刮百姓,您察觉后一个也不宽贷,知道您爱护百姓深厚。赞美您的善人一天比一天多,您的道义一天比一天光明,名声一天比一天美好,所以您终于辅佐当今天子,难道不是有原因造成的吗?然而您的地位越尊贵,天下对您的期望也越多,您更应当在从前的基础上加意努力,使恩惠和信义遍及士大夫,使德泽浸润天下;更加委屈自己礼待士人,不吝惜爵禄,使人才不被遗漏;让贤能者升进,让疑惧危疑者消释;消除破碎分裂、朋比周旋,使它们化为和气;无论贤者不肖者,都能诵说您的功德,连草野小民和远及四夷的人,也都知道仰慕您的姓名。这样,朝廷有泰山一样的安稳,君主有神圣的治理,您也有无穷的声名;这实在是足以影响万世的宰相之术。凭借它可以长久保有富贵、建立功业、得到美誉,并把福泽留给子孙,难道不是伟大吗?我晁咏之愚昧而没有才干,自从父亲抛下我们这些孤儿以后,便为衣食奔走;年届四十,却老于诗书,志向一天比一天背离现实,自身一天比一天不得意,可以说困穷极了。然而我从未在王公大人面前用一句话诉说自己的悲哀,今天却独自在您门下发表这些狂妄浅陋的话,是因为知道您的明察足以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也知道我的话应当让您听到。冒昧玷污您的听闻,俯伏等待获罪。《宋文鉴》卷一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一 宋代吕祖谦编 启 贺刁秘阁启 杨亿 群玉府是图书典籍汇聚的地方,承明庐是俊才贤士聚集的地方。若不是兼通文史,洞晓天人之理,拥有博物的声誉,具备多闻的益处,又凭什么掌管兰台的秘藏典籍,辨析鲁壁中的古文,能够分清‘豕’和‘亥’的讹误,荣耀地回答鬼神般难以解答的问题呢?确实凭借宏博的学问,才足以符合选拔任用。恭敬地想,某官有如竹箭般贞正的资质,有如天球般珍秘的宝器。自从在南国崭露头角,便历经通达仕途;在梁园进献辞赋,曾经位居上席。士大夫都推重仰慕,君主也嘉许称道。群公捧着黄金来交相欢宴,诸生整理衣襟来请教求益。何况又曾在紫宸殿奉召入籍,手持红旗巡行春日,循良官吏的歌谣在十道中更加喧传,受人瞩望的郎官之选又屡次历经三台。您的公望越发隆盛,天子的眷顾也越发深厚。如今适逢选择贤俊,来刊正缣帛上的典籍,于是停止在明庭伏奏的勤劳,接受延阁校定图书的选任。何况这里是培育人才的地方,正好赶上后代承继先业的时期;礼遇非常优厚,不至于像扬子云那样寂寞;品流各有区别,也不会像东方朔那样只能以诙谐取容。我受符竹官职所拘束,想向您致敬,却仍被阻隔。愿意表达庆贺欢悦,远远超过寻常交往。回颍州曾学士启 刘筠 我自念心胸狭窄而极其平庸,身体羸弱又多病,昏暗不明于权变机用,行动往往与事理相违;以承受宠幸、趋奉权势为可耻,甘愿忍受嘲笑而退避声迹。从前我从将要废弃的境地被起用,从没有声名之处被提拔,冒昧玷居翰林之职,又参与神圣的职务。皇帝的诏言深厚肃穆,却完全没有演绎畅达的功力;王道清平,我深深积累了优游安逸的幸运。自认为只是偷学吹竽,已经达到了平常的极限。何况金马、兰台之中,都是有名的儒者和德行丰富的人,荣宠停滞者过半,零落失意者实在很多。谁说我这个浅陋之人还敢希望获得特殊进用?实在是因为衰败之家积累了罪过,诸事缺乏、生活贫困。严助难道会厌恶直庐的职位吗?郗愔只是希望到远郡任职。等到任期将满,承蒙尧一般的圣明俯允,使我得以聚集庇护本宗,才刚刚遭遇一年将尽。哪里料到优厚的诏令竟把我调任到邻近藩镇,使我能够依傍仁者为邻,这实在出于非同寻常的恩契。正要叙述感谢之情,忽然又承蒙您寄来书信;展开您赠送的锦绣文章,只知道您在诱导我进步;显露出登临高床般的谦退风范,实在不是普通礼仪所能比拟的。欣喜和惶恐交集于心,铭记收藏又哪里能够报答?贺舒州李相公启 夏竦 恭敬地听说您肃然接受鸿大的恩宠,起身镇守大藩,谨此表示庆贺和慰问。恭维某官沉着正直、秉持常道,具有清正和美的美德,经历三位圣主的政事变化,反复推究其中的道理极为深厚,贯通万物的法则。过去您辅佐朝廷,属于先朝的重臣;违背裕臣党羽兴起奸谋、暗中招集群邪、窥伺时局权柄之时,幸亏有您这位贤明辅弼,才得以消灭凶恶的谋划,防范于未萌,澄清整治众多邪恶。虹霓般的妖气因此消散,通往云霄的道路也因此清明。您的精诚贯通三辰,依赖它而使百官得到深厚的帮助,最终以博闻著称。后来流言引发排斥,上司罗织深文,您越过重重阻隔而处于边远之地,孤高的节操更加被人谅解。您高揖而自处冲和,在荣辱盛衰之间立定自己;人言没有间断,失去了左右辅佐之手,国家体统几乎受到损害。大号重新光明,巨大的奸恶显露出来,狐狸和豺虎失去深藏的洞穴,反而吞食了进谗言的人。和谐之气如云飞翔,皇朝的光明如闪电照耀;朝廷澄清洗涤掌管法制的机构,延请旧臣,思念您辅佐帝王的贤能,首先受到优厚深重的恩泽。皇帝的慰藉确实深厚,依赖倚重也更加隆盛。袁安流泪,是因为对王室的忧思深厚;谢安忧乐与天下苍生相连。您虽然暂时借镇守之职临民,必定还会登上机密近侍的职位。最公正的人重新归来,有见识的人无不欢欣;士大夫聚集耳朵聆听您的风采,文士们连缀篇章刊刻赞美。伟大的风范远远超出常人。某恭谨守着郡中的法条,敬听朝廷的恩诏,不能到车驾之下拜伏,只能奔走在道路四周。只是私下为您处在孤危之中的处境庆幸,愿您终将长久归于陶铸成器的境地。免奉使启 夏竦 近来承受出使的命令,前往奉行和亲之盟;选派授职极为艰难,道路却稍近,何况还有许多赠送的财物,确实足以救济我空空的双手。然而想到我幼年时,父亲死于战阵;初春时母亲又刚刚去世,作为孤儿,按义理不能与仇敌共戴一天,难以向单于行拜礼;想到母亲如登陟屺山般的哀痛,又怎忍听闻僸佅之音?车府上奏章,槐庭中泣血;王姬筑馆接待仇敌的礼仪,既嫌曾子回车,胜母之游也就停止了。承蒙两宫的巨大庇护,承受三公的美好言论,退居安守四壁之贫,也如同得到万金赏赐。某官竭力维护名教,向来奖掖孤寒之士;我正要商议采矿之利,却缺少在奏记中表达心意的话。哪里料到驿站先送来您的书信,书信中俯身哀悯我;您践行义理的心意没有受到辱没,资助忠孝的训诫,我永远铭记佩服,哪里只是铭刻收藏而已。答胡秀才启 欧阳修 我私下认为,考察品行、选取贤人,所以人人都修养德行、自我厚重;评论才能、比较技艺,却使地位低下的人有时炫耀自己而忘记廉耻。实在是诱导培养的方法不同,导致进取趋附的形势也不同。时间一久,风俗更加浅薄恶劣,实在令人叹息!人们习惯所见的一切,便把它当作常态,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恭维秀才您学问优于经史,文辞富有文章才华,能够努力实践、靠自己奋强,正把才能收藏起来等待时机。哪里料到误遭举荐,竟使人才被遗漏?只是贤者不能靠吃东西养家,又顾念良好时机难得。譬如饥饿的人虽然以嗟来之食为可耻,因而默不作声,也将来不及了。既然一次羞惭就不能忍受,便使双方争讼交相兴起。等到追究到底,果然自然明白。何况朝廷选取士人,唯独把寒门俊才放在首位。您虽然最初困顿,按理终将后来得到。您一定要到官府任职、学习古人,以政事面对百姓;遇到诉讼时平心判断,把这些当作警戒;使公家获利而忘记自己,以成效必定争取。如果终身不改变,哪怕有一次过失,又有什么忧患?这样一来,璧玉的瑕疵尚且还可以磨去,日月的更替终将使人仰望。至于考定才能高下、明辨是非,身材高长的人难道能凭私意衡量吗?容貌美丽的人难道是镜子的恩惠吗?只是我惭愧见识浅陋,愿竭尽至公之心。渔人相让泉水,是追思古人却无法见到;私门接受酬谢,我也鄙弃这种志向,不肯这样做。谢馆职启 欧阳修
受命之始,荣惧交并。伏以国家悉聚天下之书,上自文籍之初,六经传记,百家之説,翰林子墨之文章,下至卜医禁呪,神仙黄老,浮图异域之言,靡所不有,号为书林。又择聪明俊义之臣,以游其间,因其校讐,得以考阅,使知天地事物,古今治乱,九州四海,幽荒隠怪之説,无所不通,名曰学士。一日天子阙左右之人,思宏慱之彦,出賛明命,入承顾问,遂登宰辅,以厘百工,一有取焉,多从此出。所以平居优游,素服其业,馆以禁署,食于太官,诗菁莪之育人才,易鼎饪之养贤者,凡在兹选,得非荗欤?然而廪重职闲,则未免尸禄,官无吏责,则可容幸人。若修者,以寒陋之资,被文艺之举,自初营职,已与书筵。于时上有鸿儒侍从之才,下多羣贤论撰之众,而修方被罪谴,窜之荆蛮,流离五年,赦宥三徙,山川防履,风波雾毒,凡万四千里,而后至于京师。其奔走之役,忧思之劳,形意俱衰,岂暇旧学?比其来复,书已垂成,遂因众功,岂有防效?奏御之日,鳬雁而前,例防褒嘉。正以职秩虽因时而幸防,实有腼于靣顔。此盖伏遇某官,柱石之功,佐佑明主,钧衡之任,进退百官,方畴众劳,不忍独弃,遂令忝冐,出自生成,在于颛愚,何以论报?虽未能着见徳业,以称君子教育之仁,犹可以作为歌诗,称颂圣朝功化之美。过此以往,未知所裁。与晏相公书 欧阳修伏念曩者相公始掌贡举,修以进士而被选抡,及当钧衡,又以谏官而防奬擢,出门馆不为不旧,受恩知不谓不深。然而足迹不及于宾阶,书问不通于执事,岂非飘流之质愈远而弥踈,孤拙之心易危而多畏,动常得咎,举輙累人。故于退藏非止自便,今者偶因天幸,得请郡符,问遗老之所思,流风未远,瞻大邦之为殿,接壤相交,因得自伸恳悃之诚,庶几少赎旷怠之责。伏惟相公,朝廷元老,学者宗师,尚屈蕃宣,每膺图任。伏惟上为邦国,倍保寝兴,企望旄麾,无任激切。囘文侍中启 欧阳修窃承显奉制恩荐膺宠拜伏惟驩庆恭惟大师侍中器深宏逹业荗经纶弛张文武之才出入将相之任而日者来觐冕旒之邃喜闻履舄之声从容语言固多仁者之利体貌耆哲是惟先帝之臣宜加异数之优以为一靣之重虽方劳于忧顾籍有素之威名然而患轻四支不足爬搔于虮虱坐制万里理当根本于朝廷即期廊庙之来归始慰士夫之素望过防谦挹曲示诲言趋宾所以无由积感悰而徒切回諌院傅龙图攀违书 欧阳修修猥以非才,久窃重任,报効初无于毫髪,怨仇已积于邱山。近防▯思曲徇,诚请与之近郡,俾养衰年。荷圣主之保全,赖公朝之议论,俾获奉身而退,方懐去徳之思。谏院龙图舍人,深闵孤危,特迂诲翰,意爱勤甚,有逾平时。风义凛然,可激薄俗,仰止门仭,莫遑叙违。铭之肌肤,永以佩赐。瞻依之恳,敷道奚周。颍州通判杨虞部书 欧阳修修启:兹者赴郡,假涂久留,宾次过承,眷与日接,宴言遽此睽违,实增感恋。但以柅车之始,视职方初,虽云陋邦,粗有人事,加以太暑,遂成病躯。旦夕之简,方思布▯,急遽之至,先以惠音。且承别来福履清胜,修以衰朽,得以退藏。如夙昔之所闻,皆少过于其实,惟寂寞之为乐,须渐久而益佳。余非悉谈,更冀多爱。囘宝文吕内翰启 欧阳修兹者伏承宝文内翰被召禁林,陞华内阁。仰惟道徳名望之老,久淹言语侍从之流。以望之之忠诚,兼孔光之谨密,岂止典谟润色,朝廷遂变于斯文。固以朝夕论思,天下获受其隂赐。虽未正秉钧之任,而姑副仄席之求。凡在缙绅,皆同庆抃。况于庸鄙,最荷知怜。而多病早衰,思乞骸而已久,因闲成懒,顾与世而益踈。岂无向慕之私,殊阙寝兴之问。敢期惠眷,先辱诲言。世路多虞,方叹风波之恶。嵗寒已甚,始知松栢之心。感慰之深,敷陈奚既。清霜戒▯,内直方严。惟冀珍调以符瞻咏。贺吕相公兼枢密启 宋 祁伏承光膺朝制,兼总天枢,伏惟庆慰。窃以三公之尊,古无不统,五代多故,职乃有归。别咨迩臣以本兵柄,部分诸将,直出于禁中,参决其兵,不闗于公府。承流寖失,革▯在权。惟时宗工,克对明命。某官世基厚徳,天畀大猷,熙载之劳,则歌于六府;三事宠任之美,则咏于崧髙。蒸民恊济,圣功丕冠皇极。然徳有重儆,运无常安。辽种寒盟,羗酋盗塞,保障四鄙,未使穷追;调发千金,不无烦费。上意尤注时柄,难分果屈上公,临判中务。择清明之便目,布焜煌之册书。百辟欢闻,多方抃惬。方且坐料脆敌,隂伐诡谋,案邉吏之▯甚精,转闗中之漕相继。汉皇万里,决无不见之明,曲逆六竒,遂倚先几之胜。奋庸有待,订美无伦。某适绾州章,方遥谒舍,诏文布下,私庆丛矜。贺吕待制启 宋 祁
译开始接受任命时,荣耀和恐惧一同袭来。恭敬地说,国家把天下的书籍全部汇聚起来,从上古文籍开始,六经、传记、诸子百家的学说,翰林学士、文人的文章,下至卜筮、医术、禁咒,神仙、黄老以及佛教和域外的言论,没有一样不具备,号称书林。又选择聪明俊秀、品德高尚的大臣,让他们在其中游学;因他们校勘考订,得以考察阅览,使人知道天地万物、古今治乱、九州四海以及幽深荒远隐秘怪异之说,无所不通,称作学士。有一天,天子缺少身边近侍的人,思念博学之士,出则辅佐施行圣明命令,入则承受皇帝顾问,于是升任宰辅,以治理百官;其中若有一项收获,大多从这里产生。因此平日悠游,平素专心于学业,以馆阁作为禁署,以太官供给饮食;《诗经》歌咏菁莪来育养人才,《易经》以鼎烹饪来养贤,凡是列入这种选拔的人,难道不是美好的吗?然而俸禄优厚、职务清闲,就难免尸位素餐;官署没有吏员督责,就可能容纳侥幸取容的人。像我欧阳修这样,以寒微浅陋的资质,受到文艺方面的选拔;从开始谋求职务,便已经进入书筵。当时上面有大儒侍从之才,下面有众多贤人从事论述撰写;而我正遭受罪责谴罚,被流放到荆蛮之地,流离五年,遇赦后又三次迁徙,跋涉山川,经历风波雾毒,共行一万四千里,之后才到达京师。那些奔走劳役的辛苦和忧思的劳累,使形体和精神都衰败了,哪里还有闲暇顾及旧日学业?等到我回来时,书已经接近完成,于是借助众人的功劳,哪里有我自己的些许成效?进呈皇帝的那天,我像鸭雁一样上前,按惯例得到褒奖嘉许。正因为职务和品秩虽然因时势而侥幸升高,实际上却很惭愧,难以面对。这里实在是承蒙某官有柱石般的功劳,辅佐明主,担任宰衡之职,进退百官;正要酬答众人的劳绩,不忍独独舍弃我,于是使我冒昧承受,这完全出于您的生成之恩。对于我这样专愚的人来说,拿什么来谈报答呢?我虽然不能显著表现德业,以符合君子教育人的仁慈,尚且可以作歌作诗,称颂圣朝功业教化的美好。以后如何裁处,我还不知道。给晏相公的信 欧阳修 伏想从前相公刚主持贡举时,我以进士身份被选拔;及至您执掌宰衡,又因为谏官的身份而得到防护、奖拔。我出入您的门馆,不能说不相识已久;承受您的恩知,也不能说不深。然而我的足迹没有到过宾阶,书信问候也不能通达于执事,难道不是因为漂泊的本性越走越远,关系也越发疏远;孤僻拙劣的内心容易感到危险而多有畏惧,行动常常获罪,举动往往连累别人吗?所以退居藏身,并不只是为了自求便利。如今偶然承蒙天幸,得以请求郡符,来询问遗老们的思念;流传的风教尚未远去,瞻望大邦作为屏障,又与之接壤相交,因此得以亲自伸诉诚恳之情,希望稍稍赎除久未通问的罪责。伏惟相公是朝廷元老、学者宗师,仍屈居外任,常常承担朝廷的图谋和任用。伏愿相公为了邦国,加倍保重起居;我企望您的旄麾,心情激切,无法尽述。回文侍中启 欧阳修 私下听说您显然奉承制书的恩命,重新承受宠拜,我谨伏惟为您欢庆。恭惟大师侍中器度深厚宏达,事业精于经纶,兼有弛张文武的才干,出入担任将相之职。近来您入朝觐见天子,深宫中喜闻您的履舄之声;从容应答,自然多有仁者的裨益。您的仪貌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实为先帝的旧臣,理应加以特殊优厚的礼数,使您成为一面重镇。虽然正劳心于忧虑顾念,凭借一向素有的威名,然而患病使四肢轻弱,连搔爬虮虱也不足为力;坐镇万里之外,按理应以朝廷为根本。希望不久归来任职廊庙,才开始慰藉士大夫一向的期望。您过分谦逊退让,曲意赐下教诲,使我趋赴宾馆有所不能,只能积聚感激之情而更加迫切。回谏院傅龙图攀违书 欧阳修 我以无才之身,冒充重任已久,报效实在没有丝毫,怨仇却已经积如丘山。近来防▯思曲意徇情,诚恳请求把我调到邻近郡县,使我奉养衰老之年。承蒙圣主保全,依赖公卿朝廷的议论,使我得以保全自身而退居,正怀有离去之后感念恩德的心情。谏院龙图舍人深切怜悯我的孤危,特意曲折地写信教诲,情意勤厚,超过平常。您的风采义气凛然,可以激励浇薄的风俗;我仰望您的门墙,还来不及叙说久违之情。此恩铭刻肌肤,永远佩戴。瞻望依恋的诚意,即使铺陈也难以说尽。颍州通判杨虞部书 欧阳修 修启:这次赴郡任职,借道久留,承蒙在宾馆接待,承受您的眷顾,与您日日相见;如今宴饮交谈忽然就此分别,实在更加感伤留恋。只是我刚开始停留车驾、考察职方,虽然说是简陋的邦国,多少还有些事务;又加上天气极热,于是成了病身。早晚本来正想写信陈述,因事情来得急,先以惠赐的声音问候。又承蒙听说您别来福体清健胜常。我年老衰朽,得以退居藏身。过去所听说的情形,都略微超过了实际;只是以寂寞为乐,必须日子渐久才会更加适意。其余不一一详谈,更希望您多多自爱。回宝文吕内翰启 欧阳修 如今恭敬地承闻宝文内翰被召入禁林,升任内阁。仰想您是道德名望卓著的老臣,久居于掌管言语、侍从天子的行列。以您如望之一般的忠诚,兼有孔光般的谨慎周密,岂只是典谟文章得到润色,朝廷也将因此改变文风。您本来就可以早晚参与议论谋划,使天下蒙受暗中的恩赐。虽然尚未正式执掌宰衡之任,但暂且满足了皇帝侧席以待贤才的要求。凡在缙绅之列的人,都一同庆贺欢欣。何况像我这样庸陋的人,最承蒙您的知遇怜爱;只是我多病早衰,想请求退休已经很久,于是因闲散而变得懒怠,回顾自己与世人也越发疏远。难道没有仰慕您的私情?只是很少问候您的起居。哪里想到承蒙您的眷顾,先赐下教诲之言。世路多有忧患,正感叹风波险恶;岁寒已经很深,才知道松柏不变的心。感激慰藉之深,陈述也说不尽。清霜将至,您在内廷值宿正严肃谨慎。只希望您珍重调养,以符合我的瞻望和歌咏。贺吕相公兼枢密启 宋祁 恭敬地承闻您光荣地接受朝廷制命,兼任总领枢密之职,谨伏惟庆贺慰问。私下认为,三公地位尊贵,古来没有不统领政务的;五代多有变故,职权于是各有归属。另行咨询近臣来掌握兵权,分部署属诸将,直接从禁中发出;参与决定军务,却不关涉公府。承受政令的渠道逐渐失常,革除弊病的关键正在于权力。只有当今的宗匠大臣,才能胜任这项明命。某官世代根基深厚、德行淳厚,上天赐予大谋略;辅佐帝业的功劳,可以在《六府》中歌咏;三公受宠任用的美德,可以在《崧高》中称颂。众民得到协调救济,圣人的功业大大超过皇极。然而德行越高越应受到重任,时运却没有永远安定。辽人背弃盟约,羌族首领盗扰边塞;保障四境,还不能使敌人穷追败退;调发千金,不免造成烦费。皇帝尤其注重时局权柄,难以分割,于是果断地屈尊任用上公,亲自临决中枢事务。选择清明便利的眼光,发布光辉灿烂的诏册。百官欢喜听闻,各方面都鼓掌称快。如今将坐观脆弱的敌人,暗中攻破诡诈的谋略;考察边吏的精细筹划,使关中的漕运接连转送。汉皇相隔万里,却有无所不见的明察;曲逆侯陈平的六条奇计,终于依靠预见先机的胜算。建立功勋还在等待,评定美德无与伦比。我正系着州府印章,远在遥远的官舍拜谒;诏文传布下来,私心里庆幸而又惭愧。贺吕待制启 宋祁
伏承祗膺召节,将造昕朝。诏目疾腾,士伦交抃。恭以某官食徳,虽旧挺世自髙,使烦而能与圣胥防。河朔艰食,县官乏财,首膺佥求,大经用度,游刃于肯綮之地,遗秉于灭裂之余。勤劳三年,兵以足食,殿最百吏,察不过条见效者明。清议惟允,用虚前席之待,趣竚追锋之还。至于邉保盈虚,士夫臧否,料敌人有以进退,系今日所以安危,必为上言以救时▯,然后徐副民望,安歩台堦。再世司徒,绍郑人之前美;一门宰相,匪卫公之独贤。祁素接游从,久栖防映,侧闻称促隂祷,延登慎夏有初舍祥惟竞。定州谢到任上两府启 宋 祁仰对明緍,俯循华组。地由邉重,帅以儒荣。任不值能,顔无容愧。窃念祁短,谋腐学病。质衰年自,宜力于艺文,不应强以军旅。比者承乏真定,临制中权,率职半朞,无治言状。方扑被以须去,俄假节而益迁。进领慱陵,罙控幽朔。营屯孴集,亭鄣蝉聨列属。九州有宜,得便于事。裒众十万,无日不讨于师。号为剧藩,当待贤牧。寜兹鲰懦,再忝佥俞。伏以某官明惣,庶官辅兴邦縡。广十取五之路,收百有一之长。谓愚可矜,虽拙犹用。遂俾文吏,超摄元戎。所赖虏运百年,天声万里。戍余卧鼓之息,城无早阖之虞。操棰可制豪桀之骄,持薄可期租赋之入。倚国为重,积日効勤。不然巢林一枝,素省身而敛分。假令入竹万个,甘赎罪于旷官埏冶。不私帡幪,知所。贺参政侍郎启 宋 祁伏审光奉制书,进知机务,伏惟庆慰。恭以某官,函徳之厚,刚中而明,旅力四方,寅亮丕绩,邦被风教,用饪民瞻,天赐耆明,俾辅王室。果咨魁垒之彦,入佐调燮之宜,追锋疾驱,前席延拜。掲日当午,物无斜隂,推云崇朝,泽有余润。赫蹏行下,荐笏欢闻。祁方守塞,防侧聆恩,册振褠私,喜诣府莫谐。镇府谢两府启 宋 祁常山剧部,全赵故封地,聨六州,身拥三绶,任逾于分,荣不偿慙。伏念祁为术空,单禀生尫怯,叨华禁署,谬籍经筵,惟孤拙以自持,无游説而为助。年将壮迈,疾引衰来,遂丐外除,冀逃多悔。国有贤翰,朝无废人,料自闲州受以戎阃,因过都而俾谒,缘重帅而许迁,敢留于行已践而职此。盖伏防某官,助邦善育,为上亟言,齿擢误加庸底,思报窃以河朔之地,天下劲兵,分四帅臣,皆一都防。然而狃承平之习,训练弗精,因流馑之余,廪帑常乏,马不充,士官靡值,才幕府欲仰给之饶,度支辞经用之窘,交相为患,未知所图。伏冀庙谋深体邉务,峙隄于未溃之日,投药于可疗之初,誓当悉心,稍期集事。守符云始,趋府方賖,托庇髙明,叩衿危恋。贺司空吕相公启 李 淑伏审显奉制书,进开公府,驰邮旁告,望履胥欢。恭惟某官,直徳闳材,懿文渊识,感防明圣,奋庸宰衡,陟降三堦,绸缪四近,扶翊于帷墙之渐,启发睿谟,燮熙于鼎饪之和,揉正皇度,基于忠直,而其用若晦,发为经纶,而迭使以烦,士鍳有归,王室是赖,固已功辉当世,名髙古人。自兵祲之骚邉属,庙谋之待画,举圭趣召,则民识所从;斫案定疑,则师有必克。矫前违而不伐,制胜策以无遗。帝眷攸先,防章果沛,谂于舆诵,以合贤期。在昔揆路之升,及此嵗阳之变,若时拜衮,未曰畴勲,姑以遵汉杰之竒,成迟周时之凯入,诹王体以为急,非私抃之敢謡。扫门之余,防宇知庇,限有印章之系,莫遑宾馆之趍,企恋忻翘,丛集丹悃。知陈州谢上启 张方平太皡之墟,肇自上皇之世,有妫之后,爰开盛徳之封,承京师首善之流,实勲旧均劳之地,祗膺朝命,滥领藩麾。伏念方平平世,为修散财,乏用荐更,台阁之要,久司戸牖之严。海鸟暂留,亦受太牢之飨;风箫忽过,岂谐雅奏之和?顷解郡章,获归里社,冀安末节,遂以穷年。摄迹闲曹,分从于病废;长民近辅,复被于诏除此。盖某官秉国治,均賛时化育,亮采通于百志,爕友周于万防。大道甚夷,至诚斯格,敢不仰防存録?自力衰疲,更砺鈆刀,聊施于一割,所忧驽乗难効于长驱。上郑资政启 刘 敞邈远符光,亟迁嵗籥,睎虹蜺之隆燿,渇江汉之清流,心如旌摇,讯将两絶。伏惟坐镇南国,翕寜纯禧。恭以某官禀灵山川,为世梁栋,迈一徳以齐俗,含至诚而恊中。往者董正武经,毗参公铉,折冲出于罇俎,威令被乎夷戎,茂功越成,优诏均逸。虽帝尧四岳之任,下统诸侯;而姫旦九罭之诗,咸思衮服。矧惟注意,固亦匪朝,敞闇于知人,幸兹守土,诚陶钧之远及,趋棨防而无缘,仰冀上为庙朝,益绥福祉。知永兴军谢两府启 刘 敞
译恭敬地承闻您接受召令,将要入朝。诏令飞快传布,士大夫相互鼓掌庆贺。恭惟某官以德自持,虽然旧日便卓然自高,遇到繁难事务却能与圣明之主共同谋划。河朔粮食艰难,官府财用缺乏,您首先承受众人的请求,主持大体上的费用,在事情关键处游刃有余,在残破不堪之后留下成效。勤劳三年,使军队粮食充足;考核百官优劣,察见不过是条目中所显示的成效,已经十分明白。清正的公议认为完全恰当,因此暂且接受皇帝前席相待的期望,催促您立即追随驿骑返回。至于边地防守的盈亏、士大夫的善恶,您能够估量敌人的进退,关系到今日国家的安危,必将向皇上陈述以救时弊,然后逐渐满足百姓的期望,安步登上台阶。两代都任司徒,继承郑人的前代美名;一家出了两位宰相,并非只有卫公一人贤能。宋祁平素与您交游,久居在您的光辉映照之下,私下听说您催促阴祷,盼望登用,谨慎地等待夏季开始,舍弃祥瑞,唯恐不能尽职。定州谢到任上两府启 宋祁 仰面接受明主的恩命,低头遵循华美的官印。此地因边疆重要而著称,统帅因儒臣身份而增添荣耀。任职不是因为才能相当,面容也没有可以容纳惭愧之处。私下想到我宋祁才短,谋略腐朽,学问有病;资质衰弱、年岁已长,本应专力于文章学艺,不应勉强从事军旅。近来承乏真定,临制中部权务,任职半年,治理没有可称述的政绩。正要收拾被褥准备离去,忽然借得节旄而升迁;进而领有博陵,深深控制幽朔之地。军营屯戍密集,亭障像蝉翼一样相连,列属相接。九州事务各有适宜的办法,必须因势处理;聚集十万军众,没有一天不在议论用兵。这里号称繁剧的藩镇,应当等待贤能的牧守;哪知让我这样浅陋懦弱的人,再次蒙受众人的认可。伏惟某官明察,总领群官,辅佐兴邦之政;广开十取其五的道路,收取百中唯一的长处。认为愚者值得怜悯,虽拙劣也仍可任用,于是使文吏越级代理元戎之职。所依赖的是敌人的运数已经衰败百年,天子的声威传到万里;戍守之余可以安卧息鼓,城门没有早早关闭的忧虑;手持鞭子可以制止豪杰的骄横,掌握簿册可以期望租赋收入。我倚仗国家的威重,积日尽力效劳;否则便如鸟巢只占一根树枝,平素省察自身而收敛本分。假使进入竹林万竿之中,也甘愿以旷废官职之罪来赎罪。并非私自蒙受您的庇护,我知道自己应当有所作为。贺参政侍郎启 宋祁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奉行制书,进而掌知机密政务,谨伏惟庆贺慰问。恭惟某官德行深厚,内心刚正而明达,尽力于四方事务,勤勉辅佐而建立大功,邦国受到您的风教,百姓受到治理和恩泽,上天赐予您老成明达的资质,使您辅佐王室。果然询问杰出的人才,入朝辅佐调和政务,皇帝追随驿骑急速召回,前席延请拜见。太阳升到正午,万物没有斜影;云彩推移一早,雨泽仍有余润。诏书迅速下达,荐笏之臣欢喜听闻。我正镇守边塞,远远侧耳听闻恩命;捧持册书,私心庆贺,只是想到府中拜访却未能如愿。镇府谢两府启 宋祁 常山是事务繁剧的部郡,也是全赵旧日的封地;连接六州,我一身兼有三枚绶带,任职超过本分,荣宠也不能抵偿惭愧。伏想我宋祁才能空疏,天生禀赋单薄而怯弱,冒充华贵之职于禁署,错误地列名经筵,只能以孤拙自守,没有游说求进作为帮助。年岁将近壮年末期,疾病引来衰老,于是请求外任,希望逃避更多悔咎。国家有贤能的翰林,朝廷没有废弃的人才,料想我从闲散州郡被授予戎阃重任,因经过京城而得以拜谒,又因重镇统帅而获准升迁,怎敢停留?既然已经践履此职,便只能承担下来。只是伏惟某官辅佐邦国,善于养育百姓,为皇上多次进言;年齿和资历误加在庸劣之人身上。我想报答恩德,只是河朔之地是天下精兵所在,分为四位帅臣,各自统辖一都。然而长期习惯承平,训练并不精锐;又因流民饥荒之后,仓廪财帛常常缺乏,马匹不足,士卒官吏也没有适当待遇。才是幕府想仰赖充足的供给,度支却推辞经常用度困窘,彼此相互为患,不知如何谋划。伏望朝廷谋略深切体察边务,在堤岸尚未溃决之日修筑防备,在病势尚可医治之初投下药物;我发誓当尽心尽力,稍稍期待办成事务。守符才刚开始,趋赴府署尚远,只能托庇于您的高明,叩心表达危险而深切的依恋。贺司空吕相公启 李淑 恭敬地听说您显然奉行制书,进而开设公府;驿骑奔驰传告各方,听闻者无不因瞻望您的履迹而欢喜。恭惟某官品德端正、才干宏大,文章美善,见识深远;感动明圣之主,奋发功业而执掌宰衡,升降三公之阶,亲近辅佐四方近臣,在帷墙之间逐渐扶持辅翼,启发皇帝的谋略,以鼎鼐调和般的和谐来调理政务,匡正皇帝的法度。您的根本在忠直,而作用却似乎不显露;发为经纶大业,却屡次被繁重事务驱使。士人因此有了归依,王室正依赖于您,早已功名照耀当世,声望高过古人。自从兵乱骚扰边境,朝廷谋略等待您的筹画;举起圭璋催促召回,百姓便知道所应归附;拍案决定疑难,军队便一定能够取胜。纠正从前的过失而不自夸,制定制胜策略而没有遗漏。皇帝的眷顾首先归于您,褒奖的诏章果然充沛;听取舆论传诵,以符合贤才的期望。过去您升任宰相,正赶上今年阳气变化;像这样拜受衮服,还不能说已经酬答您的功勋,姑且遵循汉代杰出的奇策,成就周代迟迟归来的凯旋,把询问王政的根本当作急务,并不是我敢以私情鼓掌歌颂。扫门侍奉之外,我也受到您的庇护;只是印章职务有所牵累,来不及趋赴宾馆,企望依恋和欣喜之情,一并聚集在赤诚之中。知陈州谢上启 张方平 陈州是太皞氏的故墟,起始于上皇的时代;有妫氏之后,于此开创盛德的封国。承接京师首善之地的流风,实为勋旧共同劳作的地方。我恭敬接受朝命,冒昧领受藩镇节麾。伏念我张方平生逢太平时代,修习的是散财济民之道,财用不足而屡次更换职任;台阁的重要事务,长期主管门户文书的严密。海鸟偶然停留,也承受太牢的祭享;风中箫声忽然经过,哪里能和谐地合于雅乐?近来解下郡府印章,得以归返乡里,希望安度晚节,直到终年。如今从闲散官署中重新出任,原本属于病废之人;担任近辅之地的长官,又承受诏令任命。这是因为某官执掌国政,均衡赞助时政教化,光明的才能通达于百官,调和辅佐遍及各方。大道非常平坦,至诚便能感通;我敢不仰赖您的存录?如今自知衰疲,只能再磨砺钝刀,姑且施展一番;所担忧的是劣马难以在长途奔驰中奏效。上郑资政启 刘敞 相隔遥远,符节光彩也已经多年迁变;我仰望彩虹般的崇高光耀,渴望江汉般的清正流风,心情如旌旗摇动,音问将要断绝。伏惟您坐镇南国,使纯厚的福祉聚合安宁。恭惟某官禀受山川灵秀,是世间栋梁;以崇高的德行整齐风俗,怀抱至诚而合于中正。从前主持整顿武备,辅佐参与三公之职;在酒宴之间折冲樽俎,威令遍及夷狄。功劳盛大而超过常成,因此受到优厚诏令,得以均衡劳逸。即使有帝尧四岳那样统摄诸侯的任职,又有周公姬旦《九罭》诗中众人思念衮服的情意,何况皇帝的注意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刘敞不明白识别人才之道,幸而如今镇守一方,实在是承受了您的陶铸;想趋赴您的棨戟之门却没有机会,只能仰望您为朝廷更加安抚福祉。知永兴军谢两府启 刘敞
雍州上腴,见称前史。秦地四塞,实雄诸▯。至于人物车甲之饶,风声谣俗之盛,择守未易得人,为难岂有抱空踈之姿,守朴陋之学,材不洎众,智非过庸,擢从讲闱,假以威节,兼四千石之重,运数十城之封,自视缺然,曷以称此?此盖伏遇某官専连钧之化,隆作厦之功。至和平分,羣力并用,不爱美锦,曲从庇身之求,申锡介圭,略比元▯之旧。盖观国者以处远为陋,事君者以居中为荣。揆能苟防,冐宠思过,固当励断断之节,立优优之风,庶几所长尚有云补,下塞防慝之口,上答甄镕之私。上郭侍郎启 王安石伏防过采浮议,使承乏官借宠则荣,循涯而惧,愿留平聴,得究下情。顽踈之人,滞固于事,席先子之绪业,玷太常之等名,备位于兹,厯年无状。安全者幸,废去乃宜,何言误知?欲观小试,审处私计,追惟旧闻,不越俎以代庖。盖言有守,未操刀而使割,可必无伤,輙敢用是,固辞诚愿,易而佗使,依违王事,虽名理之未安,妄冐人知,亦生平之不欲。髙羽在上,悃愊发中,临咎怔忪,果于得请。谢王司封启 王安石伏念安石孤穷之人,少失所恃,虽勉心竭力求以合于古人,而固陋颛防,动则乖于时变,以此而游于世,未尝见恕于人,而自趋走下风,习闻余教,慰藉之礼,称扬之私,忤严顔而不加犯上之诛,拂盛指而更以首公为是,书文报答,骑从见临,不以先进略后生,不以上官卑下吏,以至其去重烦送将,又赒其行使不留滞,爰初就职,甫尔逾旬,乖离虽新,感恋殊甚,伏惟顺节自夀,副人所瞻。谢提刑启 王安石叨备一官,甫更三嵗,不时罢废,实赖全安。遭值使车按临州部,颇望风而震恐,将投劾以去,归敢图髙明见遇,优过载衘盛徳,尤激下情,违离尚新,企仰殊甚。茂惟贤儁善迓福祥,固有神明隂来辅相,褒陞之宠,倚立以须。伏惟为上自頥,副人所望。上韩太尉先状 王安石昔者,幸以鄙身托于盛府,无簿才以参筹防之用,有防节以累含容之寛,久而再惟滋以自愧。伏惟某官,忧国爱君之操,仁民恤物之方,宾礼贤豪,包收疪贱,盖尝沭浴于余泽,而且歌舞于下风。孰云去离遂曰防斥?徒以地殊南北,势隔卑尊,小夫竿牍之勤,不足自効,幕府文书之众,或以为烦。方随传车,得望歩履,固愿阶缘于畴昔,无因鑚仰于绪余。敢图髙明,先赐劳来,贵以下贱,不矜其行之疪,贤而容愚,不诛其礼之旷。夫惟昔之有道,皆慎所以与人,欲示其自养之汚隆,必观其所遇之能否。深慙固陋,有玷奬成,将次郊闗,即趋墙屏。其为感喜,岂易谈言?知常州上监司启 王安石防防寛裕,得郡便安。诹日造官,以身受察。窃念安石,鄙陋之质,拙踈于时,闻先子之绪余,慕古人之名节,黾勉仕官,聊尽为贫之谋。苟简嵗时,亦预在庭之数,来佐羣牧,甫更二年,数求州符,就更畿县。顾神明之罢耗,当事役之浩穰,慙非其宜,辞得所欲,未遂一身之贱,猥分千里之忧。荷覆露之生成,出儁贤之抚按。窃惟幸防,良用震惊。惟此陋邦,近更数守,吏卒困将迎之密,里闾苦聴断之烦。自非函容,少赐优假,缓日月之效,使教条之颁,则何以上称督临,下寛凋瘵。伏惟某官逄亨嘉之防,奋将明之材,简在清▯,久于烦使,体爱养元元之意,乐扶持断断之能,庶几始终得出芘赖。未期望履,尤切驰情,愿顺节宣,以需褒宠。贺韩魏公启 王安石伏审判府司徒侍中宠辞上宰,归荣故乡,兼两镇之节麾,备三公之典防。贵极富溢,而无亢满之累;名遂身退,而有褒加之崇。在于观瞻,孰不庆羡?伏惟某官,受天秀气,为世元▯诚节表于当时,徳望冠乎近代。典司密总,命揽中权。毁誉几至于万端,夷险常持于一意。故四海以公之用舍,一时为国之安危。越执鸿枢,遂跻元辅。以人才未用为大耻,以国本不建为深忧。言众人之所未尝,任大臣之所不敢及。臻变故,果有成功。英宗以哀疾荒迷,慈圣以谦冲退托。内揆百官之众,外当万事之防。国无危疑,人以静一。周勃、霍光之于汉,能定策而终以致疑;姚崇、宋璟之于唐,善致理而未尝遭变。记在旧史,号为元功,未有独运庙堂,再安社稷,弼亮三世,敉寜四方。崛然在诸公之先,焕乎如今日之懿。若夫进退之当于义,出处之适其时,以彼相方,又为特美。安石久于芘赖,实预甄收。职在近臣,欲致尽规之义。世当大有更懐,下比之嫌,用自絶于髙闳。非敢忘于旧徳,逖闻新命,窃仰遐风。贺致政赵少保启 王安石
译雍州是上等肥沃之地,前代史书早有称誉。秦地四面有险可守,实为雄视诸侯的地方。至于人物、车辆、铠甲的丰饶,风声、歌谣、习俗的盛美,要选择守臣并不容易;既然如此,哪里能够让一个才疏学浅的人来任职?我守着朴陋的学问,才能不及众人,智慧也没有超过庸常之辈,却从讲筵中擢用,借给我威节,兼有四千石重任,统辖数十城封地。自视有所不足,怎么能够相称?这实在是因为某官专门承担宰相调和教化的责任,具有隆盛建功如高厦的功劳;把和平之道分布四方,使群力一同发挥,不吝惜美锦,曲意顺从我庇身的请求,重新赐给我介圭,略比元侯旧日的待遇。观望国政的人以处在远方为鄙陋,侍奉君主的人以居于中央为荣耀。我衡量才能如果勉强可以,冒受宠任便应思过;本应激励忠诚不二的节操,树立宽裕优厚的风范,希望自己的长处还能有所补益,以堵塞下层邪恶的言论,并向上报答您的甄别陶铸之私恩。上郭侍郎启 王安石 伏承您过分采纳浮泛的议论,使我这个承乏任官的人借此获得宠荣;我沿着本分而惶惧,希望您平心听取,使我得以详尽陈述内情。像我这样顽钝疏陋的人,处理事务迟滞固执;凭借先父留下的事业,玷污太常寺的等级名位,在此任职多年而没有一点成效。能够平安保全自己已经是幸运,被罢斥废弃才是应当的,哪里敢说承蒙错误知遇?我本来想看看小小试任的结果,审察处置自己的打算,追念过去听闻的道理,不越过职权代替别人做事。古人说,职位有守,不曾操刀却让人割治,也未必一定没有损伤;我因此敢于坚持,坚决辞谢,实在希望改用他人。如果因依违王事,虽然名分道理上不安,妄自冒犯知遇,也同样是我平生所不愿。高大的羽翼在上,内心的诚恳自然流露;临近罪咎时惶恐不安,终于果断请求获准。谢王司封启 王安石 伏念我安石是孤苦贫穷之人,年少时便失去依靠。虽然勉励心志、竭尽力量,想使自己符合古人,但见识固陋而偏执,行动便常常违背时势变化。凭此在世上交游,从未得到世人的宽恕;而我自己趋奉在您的门下,熟悉地听闻您的余教,承受慰藉之礼和称扬之情,即使触犯严肃的脸色,您也不加以犯上之诛;即使违背您的盛意,您反而以我首先为公事着想为是。您以书信答复,骑从亲自来访,不因为您是前辈便轻视后生,不因为您是上官便鄙视下吏,甚至您离任时还多次送行,又资助您的行装,使您不致滞留。刚开始任职,才过十多天,虽然分别不久,感激依恋却格外深。伏惟您顺应时节保养自身,以符合众人的瞻望。谢提刑启 王安石 我冒昧担任一个官职,刚刚经历三年,若不是及时罢免废弃,实在依赖您的保全安置。适逢您的使车按察来到州部,我颇为望风震恐,准备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离去;哪里想到您这位高明之人反而礼遇我,优厚得超过所承载的车衔,盛德尤其激励我的下情。分别还不久,仰望之情却格外深切。深愿贤俊之人善于迎受福祥,本来就有神明暗中前来辅佐;褒奖升迁的宠命,我当倚立等待。伏惟您为皇上保重自身,以符合众人的期望。上韩太尉先状 王安石 从前我有幸以鄙陋之身托身于盛大的府署,没有簿书才能来参与筹划边防的事务,却有边防节制的身份,因而累烦您包容宽待;日子久了,再三思考,越发自惭。伏惟某官忧国爱君的操守,仁爱百姓、体恤万物的方法,礼待贤豪,包容收纳卑贱之人;我曾经沐浴在您的余泽之中,也曾在您的门下歌舞。谁说离开就是被斥退?只是地域相隔南北,地位隔着尊卑;小人勤写书牍,也不足以自我效劳,幕府文书众多,或许反而成为烦扰。如今正随驿车而行,得以遥望您的步履;本来愿意依凭从前的缘分,却没有机会钻研仰承您的余绪。哪里想到您这位高明之人,先赐下慰劳;以尊贵对待卑贱,不计较我行事的缺失;以贤能容纳愚拙,不责罚我礼数的荒疏。古代有道之人谨慎地对待与人交往,想显示自身修养的高下,必定观察他所遇到的人是否有才德。我深深惭愧自己固陋,恐怕玷污您的奖成;将要到达郊关,便趋赴您的门墙。这样的感激喜悦,哪里容易用语言说清?知常州上监司启 王安石 承蒙您的宽厚优裕,我得以任郡而稍获安宁。选择日期前往官署,以自身接受考察。私下念及我安石,资质鄙陋,才拙而不合时宜;听闻先父的余绪,仰慕古人的名节,勉强出仕,姑且尽力谋求养活贫困之家。苟且度过岁月,也列在朝廷官员之数;前来辅佐群牧,刚满两年,多次请求州符,终于改任畿县。只是精神已经疲惫,面对浩繁的公务,惭愧自己并不适宜;辞请虽得到所求,却没有实现自身卑微的愿望,反而冒昧分担千里之地的忧劳。承蒙天地覆载般的生成之恩,又受到贤能者的抚按,私下只觉得幸运,实在震惊。这个简陋的州郡,近来屡次更换守臣,吏卒困于频繁迎送,乡里苦于听讼决狱的烦扰。如果不是您包容,稍稍给予优假,放宽期限,使教条得以颁布,那么我将凭什么向上称报督临之恩,向下宽解凋敝困苦?伏惟某官逢遇清明盛世,奋发施展将明之才,受到清贵者的选拔,长期承担烦劳使职;体察爱养百姓的意旨,乐于扶持忠诚不二的才能,希望我始终能够得到庇赖。尚未到期便仰望您的履迹,尤其切盼驰念;愿您顺应节候调养自身,以等待褒宠。贺韩魏公启 王安石 恭敬地听说判府司徒侍中荣宠地辞去上宰之职,回乡享受荣誉,同时兼有两镇的节麾,具备三公的典章礼仪。地位尊贵、财富充溢,却没有骄亢自满的拖累;功名成就便退身,又有褒奖加给的崇高荣宠。作为众人瞻望的对象,谁不庆贺羡慕?伏惟某官承受上天秀美的气质,是当世的元龟,忠诚节操表率当时,德行声望冠绝近代。典掌机密而总领政务,受命掌握中央权柄;毁誉几乎达到万端,平坦艰险之中常常守持同一意志。因此四海以您的任用和舍弃来判断天下,一时把国家的安危系于您的进退。越过执掌枢密的职位,终于升任宰辅。您把人才未能任用视为最大的耻辱,把国家根本没有建立视为深重忧患;说出众人从未说过的话,承担大臣不敢涉及的责任。遇到变故,果然取得成功。英宗因悲哀疾病而昏乱,慈圣因谦逊谦退而托付政事;内则总理百官,外则承担万事的防备,国家没有危险疑惧,人人安静专一。周勃、霍光对于汉朝,能够定策却最终使人产生疑虑;姚崇、宋璟对于唐朝,善于致理却未曾遭遇变故。旧史记载这些人,号称元功;但还没有人能独自运筹庙堂、再次安定社稷、辅佐光大三代、安抚四方。您卓然处在诸公之前,光彩焕发,正如今日的美盛。至于进退合于义理、出处适合时机,和那些人相比,又是特别的美德。我久已承受您的庇赖,实在也在您甄别收用之列。我的职务在近臣之中,本想尽到进言规谏的义务;但世道正逢大变,恐怕有趋附下比的嫌疑,便因此自行断绝于您的高门。并非敢忘记您从前的德义,只是远远听闻新的任命,私下仰慕您高远的风采。贺致政赵少保启 王安石
窃审抗言辞宠,得谢归荣。繇西省諌诤之官,序东宫师保之位。殿廷鸣玉,尚仍前日之班;里舍挥金,甫遂髙年之乐。伏惟庆慰。资政少保昭懋,贤业寅亮圣时。伯夷之直惟清,仲山之明且哲。所居之名,赫赫岂独后思?尔曕之节,岩岩方当上辅,遂从雅志,实激贪风。未即披承,徒深钦仰。贺致政杨侍读启 王安石伏审得谢,中楹戒归下国,孔戣致仕。议臣虽愿其留,防广乞身,观者固荣其去。丁时翕赩,取道阻长。繄盛徳之可师,宜明神之实相。茂惟兴止,休有福祥。伏惟某官逄时清明,取位通显,义勇不挫,忠精无疪,登备谏工,尝已告嘉猷于后,奉将使节,则必下膏泽于民。仪仪防朝,凛凛侍从,功名之美既耀于将来,智略之闳犹嗟于不试。引年去位,循礼得中,唯其养恬有以镇薄。安石望尘非数,见器则深,窃冐上官之大知,唯所不欲,推扬后进之美。意云何敢忘,备位于兹仰髙无止。谢髙丽国王 王安石伏以副疆阻阔,觏止无阶,道义流闻,瞻言有素。使旃及国,挚宝在庭。逮以好音申之,嘉惠眷存,即厚慰感,实深。恭惟大王膺保徳名,践修猷训,纂荣懐之旧,服袭夀岂之多祥。冀顺节宣,深绥福履。有少仪物,具如别牋。谢知制诰启 王 珪载右史之笔,初冐于清光;典四禁之文,遽更于近职。宠非材,称幸出意涯。窃思帝庙堂之尊,冨家国之盛,而能鼓舞天下之动,神明天下之几?非典谟文章,号令风采,恐未易讲寥廓之治,追醇醲之风。盖在古二帝之遗书,而大训之所基本;在天太防之西掖,而元命之所渊防。有如起两都之隆,致开元之楙。其间诏书之始下,政事之所施,固多髙文大册之传,嘉谋谠议之益。使王言温润,而主泽汪洋。当时得人,后世载美。有赫昌防,于皇弥文。上有帷幄宗工钜臣,以经纶风化之源;下有兰台鸿儒硕学,以闿劘精祲之际。况名命之所出,而禁严之所司?匪肩异伦,实防华序。如珪者,姿禀沉霿,器能枵踈。学承之迂闇于古今治乱之适,识滞于用藐亡贤知,驰骋之竒偶滥偕于计。文几躐先于辞级,往禆剧治,趣驾屏星之车,还预隽游。误对髙门之地,未及承明之餍,已撄司会之繁。一渉丹墀,得识天子之能事;更持紫槖,媿亡史臣之多闻。敢意睠奬之靡遗?廼擢▯凉于非次,给北宫之礼;才奉试言之荣,答淮南之章。俄参视草之宠,重念去书林之直,有先人手泽之存;即纶闱之趋,仍伯氏诏文之旧。岂容单陋寖窃髙华?兹盖伏防某官,以材猷粹纯,覧文雅之望;以风谊髙慱,主名教之归。启廸当世之事功,乐育四海之豪畯。如大庭之旅,万玉不以珷玞而即捐;如匠石之区,众材不以楩楠而后巧。致缪兹举以矜无庸,敢不佩饬训辞,参析体论,矫其一切之习,防所未至之难。慎汉制之颂,期尽追于三代;扬尧言之善,使益诵于四方。或犬马未衰,冀涓尘有补,庶切君恩之报,敢忘己日之私。愚心区区,未识所错。谢相府启 蘓 洵朝廷之士进而不知休,山林之士退而不知反,二者交讥于世,学者莫获其中。洵防而读书,固有意;而从宦壮而不仕,岂为异?以矫人上之,则有制防诱之于前;下之则有进士驱之于后。常以措意晚而自慙,盖人未之知而自衒,以求用世;未之信而有望于効官,仰而就之,良亦难矣。以为欲求于无辱,莫若退聴之。自然有田一防,足以为养。行年五十,复将何为?不意贫贱之姓名,偶自彻闻于朝野。向承再命以就试,固以大异其本心。且召试而审观其才,则上之人犹未信其可用。未信而有求于上,则洵之意以为近于强人,遂以再辞。亦既获命,以匹夫之贱而必行其私意,岂王命之宠而敢望其曲加?昨承诏恩被以休宠,退而自顾愧其无劳。此盖昭文相公左右元君舒惨,百辟徳泽所畅,威刑所加。不旸而熙,不寒而栗。顾惟无似,或谓可收,不忍弃之于庶人,亦使与列于一命。上以慰夫天下贤俊之望,下以解其终身饥寒之忧。仰惟此恩,孰可为报?昔者孟子不愿召见,而孔子不辞小官。夫欲正其所由得之之名,是以谨其所以取之之故。盖孟子不为矫,孔子不为卑。苟穷其心,则各有説。虽自知其不肖,常愿附其下风。区区之心,惟所裁择。贺欧阳枢密启 蘓 洵
译私下听说您抗言辞去宠荣,获得许可退休还乡;从西省掌谏诤的官职,升居东宫师保的位次。殿廷上佩玉作响,仍然保持往日的朝班;乡里住宅中挥金散财,刚好实现高年退休的快乐。谨伏惟庆贺慰问。资政少保昭懋,贤能的事业勤勉地辅佐圣明时代。伯夷的正直而清廉,仲山甫的明达而智慧。您所居之名声显赫,难道只是后来才被人怀念?您像山岩般高峻的节操,正当辅弼上位;如今顺从高雅的志愿,实在激励贪婪的风气。我尚未立即亲自承受教诲,只能徒然更加钦敬仰慕。贺致政杨侍读启 王安石 恭敬地听说您获准退休,退居中楹,告诫自己归返下国;又如孔戣一样致仕。议论政事的大臣虽希望您留下,众人却广泛请求您退身;旁观者本来就以您的离去为荣耀。正值时节繁盛,然而道路遥远艰阻。您的盛德足以为师,明神必定真实地辅佐您。深愿您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能拥有福祥。伏惟某官逢遇清明时世,取得通显职位,义勇不受挫折,忠诚精纯而没有瑕疵;登居谏官,曾经已经向皇帝陈告美好的谋议;奉行使节,必将把膏泽施于百姓。仪容肃穆地临朝,凛然侍从天子,功名的美盛已经照耀将来,宏大的智略却还令人叹惜未能充分施展。如今按年齿退位,遵循礼法而得其中正;正因为您能涵养恬淡,足以镇定浇薄的风俗。我王安石仰望您的尘迹并非一次,受到您的器重却很深;冒昧承受上官的大知遇,唯愿不做您所不希望的事,推扬后进的美德。我怎敢忘记您的心意?如今列位于此,仰望您的高尚没有止境。谢高丽国王 王安石 我与大王相隔疆域遥远,想见面却没有门路;道义之名流传于耳,仰望您的言论已经很久。使者的旌旗到了贵国,珍贵的宝物陈列在朝廷;又以美好的音问来相互表达,承蒙厚重的恩惠和眷顾,实在深感慰藉。恭惟大王承受保德的美名,践履美好的谋略和训诫,继承荣怀旧日的传统,服用承袭寿考吉祥的众多福瑞。希望您顺应节候调养,深深安享福祉。略备少量仪物,详细列在另外的笺中。谢知制诰启 王珪 承任右史执笔的职务,初次冒昧接近清贵的光辉;掌管四禁之中的文书,突然改任近臣之职。宠荣并非才干所能承当,称誉和幸运实在超出意料。私下思量,帝王庙堂地位尊贵,家国富盛,能够鼓舞天下的行动,洞察天下的机微;如果没有典谟文章、号令风采,恐怕不容易讲求空阔宏大的政治,追复淳厚醇美的风俗。古代有二帝遗留下来的文书,是大训的根基;天子有太微垣西掖的禁省,是天命的深源。正如兴起两都的隆盛,造成开元年间的美盛。其间诏书开始下达,政事得以施行,本来多有高文大册流传,嘉谋谠议发挥裨益,使王言温润,君主的恩泽广大。当时能够得到人才,后世便记载美名。有赫赫的昌盛德运,天子也更加彰明文治。上面有帷幄中的宗匠巨臣,治理教化的根源;下面有兰台的鸿儒硕学,开启砥砺精气神明的关键。何况这是名命发布之处,也是禁严事务掌管之所?不是肩负异乎常人的重任,实在是荣居华美的次序。像我王珪这样,禀性沉滞昏暗,器识才能空疏;所承受的学问迂曲昏暗,不明白古今治乱的关键,见识又拘滞于浅陋而不能识别贤智,偶然以才华驰骋,也混杂在谋划之列。文章才刚刚越过前人的辞级,前往辅佐繁剧的政事,便催促驾车随屏星之车而行,回来又得以参与俊杰的交游。我错误地面对高门之地,还没有来得及承受承明殿的恩赐,已经被司会的繁重事务牵累。一踏上丹墀,便得以认识天子办成大事的才能;再次执掌紫囊,却惭愧自己没有史臣那样广博的见闻。哪里敢意料到您的眷顾奖拔竟毫无遗漏?于是越级擢用我于非常次第,给予北宫礼遇;才刚承受试言的荣誉,便答复淮南的章奏;不久又参与视草的宠任。重新想到离开书林的值宿,那里还存有先人的手泽;如今趋入纶闱,仍然沿用伯氏旧日起草诏文的职责。哪里容得我这样孤陋的人渐渐窃取高贵华美的地位?这实在是因为某官才略精纯,具有博览文雅的声望;风采义气高尚博大,主持名教的归宿;启发当世的功业,乐于培养四海的豪俊。如同大庭氏朝廷中的众臣,万块美玉不会因为其中有珷玞便立即舍弃;又如匠石所处的林区,众多木材不会因为不是楩楠便不能成材。您使我错误地参与这次选任,以此怜惜无能之人,我怎敢不佩戴并谨守您的训诫之辞,参照剖析您的体论,纠正一切旧习,防备自己尚未达到的困难?谨慎学习汉代制度的颂美,希望完全追及三代;发扬尧的言论之善,使它更加传诵于四方。或许我的犬马之年尚未衰老,希望微小尘劳还能有所补益,稍稍切实地报答君恩,哪里敢忘记将来报效的私愿?我的愚诚区区,尚不知所措。谢相府启 苏洵 朝廷中的士人进取而不知道休止,山林中的士人退隐而不知道返回;二者在世上相互讥刺,求学的人没有得到其中的中道。我苏洵年少时便读书,本来是有志向的;到了壮年却随从仕途而不肯出仕,难道是因为与众不同吗?向上则有制诰诱导在前,向下则有进士科驱迫在后。我常常因为用心太晚而自惭,大概是世人还不了解自己,自己却夸耀才能,以求用于世;世人还不信任自己,却希望通过做官取得成效,仰面趋就,实在也很困难。我认为想求得不受羞辱,不如退而听任自然。自然有一顷田地,足以供养自身;年过五十,又还能做什么?没有想到贫贱之人的姓名,偶然自己传到朝廷和民间。先前承受两次命令前去应试,实在已经大大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况且召来考试以审察才能,说明上位者仍未相信我可以任用;既然未被信任,却向上求取职位,我苏洵认为近于强求他人,因此再次辞谢。既然已经得到诏命,凭匹夫的卑贱而一定要实行自己的私意,难道承受王命的宠荣,还敢希望它曲意加恩吗?昨天承蒙诏恩,赐给我休宠;退下后回顾自己,惭愧没有功劳。这大概是昭文相公辅佐君王调节舒惨,使百官共享德泽、承受威刑的结果。即使不降日光也能温暖,不遇寒气也会使人战栗。只是念我无能,有人说可以收用,您不忍心把我弃置在庶民之中,于是也让我列在一命官之中。这样在上可以慰藉天下贤俊的期望,在下可以解除他们终身饥寒的忧虑。仰想这份恩德,谁能报答?从前孟子不愿应召会见,孔子却不辞小官;他们是想端正自己获得名位的名声,所以谨慎对待取得名位的缘故。孟子并非矫饰,孔子也并非卑下;如果追究他们的内心,各自都有道理。虽然我自知不肖,却常愿意依附在您的门下。区区之心,只有任凭您裁择。贺欧阳枢密启 苏洵
伏审光奉帝诏,入持国枢,士民讙哗,朝野响动。恭惟国家所以设枢密之任,乃是天下未能忘威武之防。虽号百嵗之承平,未尝一日而无事。兵不可去,职为最难任。文教则损国威,専武事则害民政。伏自近嵗屡更大臣,皆由省府而来,以答勲劳之旧。一厯二府,遂超百官。既无跂足之求,仅若息肩之所。自闻此命,欣贺实深。盖因物议之所归,以慰民心之大望。防惟某官一时之杰,举代所推。经世之文,服膺已久。致君之略,至老不衰。顾惟平昔,起于小官,曷尝须防,忘于当世。以为天下之未大治,盖自贤者之在下风。自今而言,夫复何难。愿因千载之遇,一新四海之瞻。洵受恩至深,为喜宜倍尝。谓未死之际,无由知王道之大行。不意临老之年,犹及见君子之得位。阻以在外,阙于至门。仰祈髙明,俯赐亮察。通倅谢两府启 姚 辟书局备员,仅逃于谴谪海滨,贰政实赖于奬提。脱去尘埃奔走之劳,遂获清闲风土之乐,养亲有裕,处分亦宜。伏念辟学不知方,才非适用,尝欲慕古人之节,故穷逹去就之粗明,不能当世俗之心,故毁誉是非之相半。向缘一第,偶窃小官,区区于米盐簿书之间,无所增益于旧学,录录于防墨法制之下,固已防失其本心。适丁先帝之御图,闵悼太常之废礼,谓所职者因缘而无责,故其书皆颠错而不完。嵗时凡欲按行,聴于胥吏之所举,朝廷将大兴作,诘之有司而莫知。以国家文物宪章之盛仪,而君后祭祠燕享之大法,远则迹商周之故事,近则追汉唐之遗风,或革或因,有损有益。苟至于残脱而不考,将何以依据而奉行?求其本末之并存,莫若简编之备具,俾有定责,遂立别资。顾惟不才,輙亦被选。然而案牍繁多,而义皆无綂,纪纲踈略,而事莫得详。夫以鄙陋不学之资,而当纂述所难之任,勉焉或局,浩乎无涯。磨精毕力者五年,补阙收残者百巻。虽未足发扬休美,大本朝制作之方,亦聊以缀缉绪余,备来者考求之用。然不能秉义以收处,保职而自安。顷因天变之来,妄以刍言之贡,击排所至,徒有爱君之善心,忌讳不知,殆匪谋身之良术。幸赖主上寛仁之厚明,保庇之全,谓罪虽可戮,而志亦无他,言虽甚危,而事或不妄,特蠲深宪,俾得自新,出于莫大之恩,获此非常之幸。引身自咎,固絶望于当时,窃禄苟安,谅卜休之有日。惟其沐浴于盛徳之际,歌咏于太平之中,凡万物之傥来,皆虚心而顺受。过此以往,未知所裁。
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一
译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奉行皇帝诏令,入朝掌持国家枢密,士民欢呼,朝野震动。恭惟国家设置枢密之任,是因为天下不能忘记威武防备之事。即使号称百年太平,也没有一天可以完全无事。军队不可废弃,因此此职最难担当。重文教会损害国威,专任武事又会妨害民政。近年以来屡次更换大臣,都是从中书、枢密二府而来,以此酬答过去的功劳;一经历二府,便超越百官。既没有踮足仰求的企图,也只是像获得歇肩之处。自从听到这项任命,欣喜庆贺实在深厚。因为这是顺应众议的归向,以慰藉百姓最大的期望。伏惟某官是当时的杰出人物,举世共同推许;经世治国的文章,我早已衷心信服;使君主致治的谋略,到老也没有衰退。回顾您平日的经历,从小官起步,何曾需要等待机会,便能在当世显名?我认为天下没有大治,大概是因为贤者还处在下位。从今以后看来,又有什么困难?愿您借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四海的瞻望焕然一新。我苏洵承受您的恩德至深,因此欢喜应该加倍。原以为自己活不到亲见王道大行之时,没想到临老之年,仍能看到君子获得职位。我身在外地受阻,未能到府门拜见,仰望您高明地俯察我的情意。通倅谢两府启 姚辟 我在书局充任员额,仅仅逃过贬谪海滨之罪,能够担任副职,实在依赖您的奖拔提携;得以脱离尘埃奔走的劳苦,终于获得清闲风土的乐趣,奉养父母有余,处置事务也很适宜。伏念我姚辟学问不得其方,才能不合实用;曾想仰慕古人的节操,因此对穷达、去就的粗略道理还算明白;不能迎合世俗之心,所以毁誉是非各占一半。从前因一次科举及第,偶然窃取小官,在米盐簿书之间琐碎奔忙,对旧日学问没有任何增益;在防墨法制之下碌碌行事,本来已经渐渐丧失本心。正逢先帝临朝,怜悯太常礼制废弛,认为主管者因循而无责任,所以相关书籍都颠倒错乱而不完整。每逢年时想要按行察看,只听从胥吏所举;朝廷将要大兴制作,询问有关官司却没有人知道。凭国家文物宪章的盛大礼仪,以及君后祭祀燕享的大法,远则考察商周的旧事,近则追寻汉唐的遗风,有的改革,有的因循,有的损益;如果到了残缺脱漏却不加考订,将凭什么作为依据而奉行?要使本末同时保存,没有比简编完备更好的办法,于是使其有明确责任,另立资序。我顾念自己没有才干,却也被选中。然而案牍繁多,义理都没有统绪;纲纪疏略,事务也无法详尽。以我这样鄙陋无学的资质,承担编纂撰述中最困难的职任,勉强做来或许还可拘束成篇,广阔起来却没有边际。磨精竭力用了五年,补缺收残编成一百卷。虽然不足以发扬盛美,也只是把本朝制度制作的方略,姑且缀辑余绪,备后来的人考察寻求。然而我不能执守义理来收束处置,也不能保全职分而自求安稳。近来因天变发生,妄自进献浅陋之言;所到之处一再排斥,徒然有爱君的好心,却不知道避忌,实在不是保全自身的好办法。幸赖皇上宽仁深厚而明察,完全加以保庇,认为我的罪虽可杀,而志向并无其他;言语虽很危险,事情却未必虚妄,于是特别免除深重的刑法,使我得以自新。这出于莫大的恩德,我获得了非同寻常的幸运。引身自责,本来已经绝望于当时;苟且窃取俸禄而求安,想来吉庆的日子总会有到来的一天。只是既然沐浴在盛德之世,歌咏在太平之中,凡是万物偶然加给我的一切,我都当虚心顺受。此后将如何,还不知道任凭裁处。《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二宋 吕祖谦 编启谢倪评事礼书 陈 襄襄闻古者师氏教女以妇徳,妇言,妇容,妇功。祖庙未毁,教于公宫三月;祖庙既毁,教于宗室。然后能修身行礼,循法度,奉祭祀,以配君子,而成室家之道也。襄有先人之子,惷愚,弗能教,徒闻古人之大义,而未能志其一二。今足下顺先典,贶襄书礼,以贤嗣秀才,徳成业茂,将卜昬事,惟以襄贫贱之门是择,实非其宜。既辱嘉命,襄不敢辞,敢不夙夜教戒,以勉承宫事。代贾内翰答蔡州钱龙图启「强至」承即便时,已开尊府。盖贤者以出处一致,因请宣风。天子恐侍从久劳,遂容均佚。宠之士諌之,优秩付以中京之辅。邦未列庆,函首防荣牍。矧本朝之隽老实,延阁之真儒,力通圣言,俛华蚤劝经帷之讲,日瞻法座之光。厌事朝游,乐观藩政。然而公卿要明大谊,自昔推崇左右,思得正人,匪朝升用。伏望为国自厚,副时所倾。代王给事囘陈待制启 强 至伏审茂对制,恩荣跻法,从侧闻异数,窃抃丹▯于皇圣辰。若攷古道,防絫朝之▯武,敞二阁以右文。倬彼天汉之昭囘,掲为宝宇之目,坦然帝制之明白,秘厥宸篇之辞,并延儒臣,增重禁职。居则备法座之清问,出则扈徳车之顺游。唯特杰材,乃称华选。伏遇某官,气涵浑厚,道际醇深,蚤践积星之垣,久提太史之笔。缀应刘之宾客,方司朱邸之裁牋,聴禹启之讴歌,遽际洪图之纉服。首擢东藩之旧,进陞近侍之聨。矧日月之亲逢,有风云之盛防。弼謩新政,惟故事之甚明,舒鬯元猷,抑舆情之所跂。未修庆问,先贶珍函,过巽枉辞,益铭谦矩。永言感择,奚尽铺论。谢永兴军知府王龙图启 强 至幕府初开,谓必收于豪畯。辟书絫上,终无异于孱庸。自应所知之求,莫如兹举之确。旋叨成命,增悚懦衷。窃以陜服以西,雍都为剧,帅压五路,兵雄万屯。从来长人得自选士,虽指麾一定,但専委于文书,而绥御两间,亦与闻于论议。参是几事,要之杰才若至,甚愚无它可采。驱驰州县,唯簿书期防之是知。生长江湖,何车甲训齐之曾试。乃冐从军之选,殊乖责实之宜。非保任之使然,曷侥庆而及此?斯盖伏遇知府安抚龙图,谊无求备,请在必行,存心奬提,极力论置。始奏已光于防贱,矧至再三,短能絶跂于髙明,寜裨万一?第坚素守,益攷旧闻,侍经远之谈,使少知于方略,免陋儒之诮,期自奋于功名,庶几立身以报知已。代问▯程密谏启 强 至被命中宸,效官南服,门墙愈远,虑遗冗外之踪,牋牒不时,惧黩髙明之聴。仰惟坐镇,俯顺生经,恭以某官,亮节在廷,懿文表世,早纾贤业,自结主知,陞諌署之华班,兼枢庭之秘直。中外荐厯,明哲惟均,父母一州,犹鬰于清议,领袖百辟,行副于具瞻。俛惟下僚,尝备属吏,庶终坱圠之造,以就生成之恩。代谢两制状 强 至祗奉明缗,就叨宠寄。京畿近服,邦漕重司,并集茂防,骤加庸品。切以为国领计,须官得人。馈输中都不朘民而厚上,澄序庶位不简贤而附权。具足兼长,乃名宜职。苟容窃位,曷弭公言?效局无堪,瘝官有素。江淮易任,曾靡寜居。金谷主谋,恍迷旧习。岂谓浩繁之委,不遗孤冗之踪?此盖伏遇某官,言味借优,褒华引重,振拂汚滞,矜怜介愚。寖闻当扆之聪,遽复外台之命。敢不周旋乃事,恪慎厥修,永矢捐躯,仰酬知已。代韩符制到任谢史馆相公启强至易,甚难之道,任俾总外台,得尝失之宠荣,复聨内阁。云初眡事,已惧隳官于皇。本朝分置诸道,惟北土漕权之剧,盖军须自昔之尤烦,繇频年水沴之余,顾民力至今而未复。加用度之百出,无利源之一遗,宜得衣冠之伟能,老于金谷之要术,因才以授于职,乃安。如某者,器无所容,技有俱短,蚤知忠谊之自勉,晚喜功名之可为。大河以东,全陜之右,计符连领,固尝厯董于输将,治状絶称,曾莫少成于绩效。既有所试,是云不能,矧惟朔陲最曰要部,岂宜烦使?乃属寡才,省其由来,何所自得?复此假人之宠,良繇造物之私。此盖伏遇史舘相公,首賛万防,更新百度,宰论可否,朝伦惨舒,以后效之足求,靡尤人于既往,虽匪功而亦用,庶劝士于将来,遂俾拙踈,讫叨甄擢,敢不图讲长利,澄清属封,弗颛聚敛之能,兼拊凋罢之俗,罔有贰事,少酬大钧。谢除校勘启 强 至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二 宋代吕祖谦编 启 谢倪评事礼书 陈襄 陈襄听说古代由师氏教导女子学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祖庙尚未毁灭时,在公宫教三个月;祖庙毁灭以后,便在宗室中教导。这样以后,才能修养自身、奉行礼仪、遵循法度、奉祀祖先,来匹配君子,成就家庭的道理。陈襄有先人的女儿,愚笨无知,不能教导她;只是听闻古人的大道理,还不能记取其中一二。如今您遵循先代典制,把礼书赐给我陈襄;您的贤能后代是秀才,德行已经成就,学业也很盛,将要选择婚事,却只因考虑我贫贱之家而来选择,实在并不合宜。既然辱承您的美好命意,陈襄不敢推辞,怎敢不早晚教诫她,勉力承当宫中妇事?代贾内翰答蔡州钱龙图启「强至」 承闻您即将便道赴任,已经开设尊府。贤者以出仕和退处为一致,因此请求出任宣扬风教的职务;天子恐怕侍从之臣长期劳苦,于是允许您均衡劳逸。宠爱士人、规谏皇帝的官职,给予优厚秩禄,委任为中京的辅佐。邦国尚未遍传庆贺,您已首先收到显荣的文牍。何况您是本朝杰出的老臣、延阁中的真正儒者,努力沟通圣明之言,俯身主持经筵的讲学,日日瞻望法座的光辉。如今厌倦朝廷事务,乐于观察藩镇政务。然而公卿显要应当明白大义,自古以来推崇左右近臣,想要得到正直之人,并非一朝便能升用。伏望您为国家保重自身,以符合时人的倾望。代王给事回陈待制启 强至 恭敬地听说您盛大地承受制命,恩荣升居法从之列;我从旁听闻这样的特殊礼数,私心在圣明的时日中鼓掌庆贺。考察古道,正是历代朝廷光扬文治、尊重文臣之时。灿烂的天河般光辉回旋,揭示为宝宇的名称;帝王制度坦然明白,宫禁篇章的文辞也因此秘藏;同时延请儒臣,增加禁职的尊重。居内则参与法座的清问,出外则随从帝王德车的巡游。只有特别杰出的才干,才足以称当华美的选任。伏遇某官气度涵养浑厚,所行之道接近醇深;早年登上积星之垣,长久执掌太史之笔。缀集应玚、刘桢等人的宾客文章,正主管朱邸的文牍裁定;聆听禹启之类的讴歌,忽然遇上宏大的帝业继承。首先从东藩旧职擢升,进而升任近侍的联列;何况亲自遇到日月般的圣明,又逢风云际会的盛时。辅佐谋划新政,唯有旧例最为明白;舒展弘扬宏大的谋略,也正是舆情所企望的。还没有修写庆贺的问候,您先赐下珍贵书函;过分谦逊地曲加辞让,更使我铭记您的谦德。长久说来感激和选择之意,哪里铺陈得尽?谢永兴军知府王龙图启 强至 幕府刚刚开设时,原以为一定会收用豪杰俊才;征辟文书多次上报,最终却没有不同于孱弱庸劣之人。既然承蒙您所知之人的请求,没有比这次任用更确切的了;不久便冒昧承受成命,懦弱内心更加恐惧。私下认为,陕西以西,雍都是事务繁剧之地,帅府压制五路,军队强盛而有万屯。向来长官可以自行选择士人,虽然指挥号令已定,但专门委托文书事务;至于安抚防御两方面,也要参与议论。参预这些机要事务,关键在于有杰出才能的人到来;至于我这样的愚人,实在没有别的可采之处。奔走州县,只知道簿书期会;生长在江湖之间,何曾试过车甲训练整齐?如今竟冒昧接受从军的选任,实在违背考核才能是否相称的道理。若不是您保举任用,我怎么会有幸获得这一任命?这实在是因为伏遇知府安抚龙图,交谊上不求全备,有请求便一定实行;存心奖拔提携,极力论荐安置。第一次奏请已经使我这个卑贱之人获得光荣,何况再三推荐;我短浅的才能在您高明面前几乎没有一点可以企及,难道还能补益万分之一吗?我只当坚守平素操守,更加考察旧日所闻,侍奉您关于远大经略的谈论,使自己稍稍懂得方略,免受陋儒的讥笑,期望自己奋力建立功名,希望能够立身报答知己。代问候程密谏启 强至 奉命于宫中,赴南方任职;门墙相隔更加遥远,恐怕您遗忘我这个冗散外任之人的踪迹;书信又不能按时通达,害怕玷污您的高明听闻。仰惟您坐镇一方,低头顺应生民常道。恭惟某官节操光明,处于朝廷;美好文章表率当世;早年舒展贤能事业,自此获得君主知遇,升入谏署华贵班列,兼任枢庭机密值宿。内外屡经任职,明哲之才始终相同;治理一州如父母,尚且在清议中郁郁不得伸展;如今领袖百官,必将符合众人的瞻望。我作为下僚,曾经充任您的属吏,希望最终承受深厚广大的造就,以成全您生成培育的恩德。代谢两制状 强至 恭敬接受明主的恩命,便冒昧承受宠寄。京畿是近畿之地,邦国漕运是重要职司;两项美盛的任命一并降临,突然加在我这庸劣品级之上。切实认为替国家掌管财计,必须由官员来承担;输送供给京城,不能削弱百姓而使上面丰厚;整顿庶官职位,不能遗漏贤才而依附权势。具备这些足以兼任的长处,才称得上职任相宜。如果容许我窃据职位,怎能消除公众的议论?效能局促而不能胜任,旷废官职的记录素来已有;江淮的任职容易,我却从未得到安居;主管金谷谋划,旧日习惯也已经恍惚迷失。哪里想到如此浩繁的委任,竟不遗漏我这个孤单冗散之人?这实在是因为某官言辞温厚而借以优待,褒奖荣华而引重人才,振作拂拭污滞之人,怜悯我耿介愚拙。渐渐听闻皇帝当面所知,忽然又承受外台任命。我怎敢不周旋办理这些事务,谨慎修身,永远发誓舍弃自身,仰报知己之恩?代韩符制到任谢史馆相公启 强至 《易》说,最难的是用人之道。任命我掌管外台,已经让我有幸尝到失意后的宠荣,又重新联列内阁。刚开始任职,便已担心在皇上面前败坏官职。本朝分置诸道,只有北方的漕运权务最为繁重,大概军需自古以来就是最烦难的事务;又因连年水灾之后,民力至今还没有恢复。加上各项用度纷纷增加,却没有遗漏任何一条财利来源,理应得到有才干的士大夫,精通钱谷事务,依据才能授予职任,这样才会安定。像我这样的人,器量没有可取之处,技艺又样样短浅;早年知道以忠义自我勉励,晚年却喜欢功名有所作为。大河以东、全陕以西,曾经连续奉命督理输送军粮,治理成绩极受称道,却没有在实际功效上取得多少成就。既然已有所试验,说明我确实不能胜任;何况朔方边陲是最重要的地区,怎么适宜烦劳我出使?于是只好委任这个才力浅薄的人。我考察自己的来历,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如今又蒙受任用之宠,实在是造物者的偏爱。这都是因为恭逢史馆相公您,总领百务,更新各种制度,主持评议可否,调和朝廷纲纪;您认为以后还可以有所作为,便不责怪过去,虽没有功劳也加以任用,希望借此勉励后来的士人,于是使我这个拙劣疏浅之人最终承蒙选拔。我岂敢不谋求长远利益,澄清所辖封域,不专以聚敛为能,同时安抚凋敝疲惫的民俗,不使事务有所二心,以稍稍报答您的大恩。谢除校勘启 强至
祗荷宠擢,不任战兢。窃以国家右文,寖昌聚书,增广经始灵兰之秘,发挥河洛之文,表章着明,渊源深厚。然惟道术分裂,时师异言,下逮九家,犹瘉于野。彼虽小道,亦有可观,故稗官以刍荛而弗遗,词赋比愽奕而防幸采获,非一多爱益新名山之藏,为空广内之防,加倍而后实事求是,聚精防神,芟夷复重,笔削譌缪。是以图书之府,贵比列星之居,校讐之官,宠甚治民之最。自非精力过絶,笃志渊防,言古而能验今,闻一足以知十,则何以辩雌蜺之为字,信鲁鱼之失真?子云沈思,厪能宿职;安世黙识,乃为得人。伏念至生质晦,▯天机黭浅,染人伪而逾久,求俗学以复初,颠▯失图,荏苒过壮,性不伤物,慨嵇生之怨憎,居甚畏言,慕夷吾之老吃。曩者防自邉邑,擢处郊庠,经泛为通,非有専门之效,器不周用,动诒方枘之讥。先皇帝志在育材,诏从试可,白衣不召,徒怆恨于崔骃赐剑犹存,尚孰何于卫绾?逮禁林之给笔,慙髦士之比肩。所贵莫邪干将,为其立断,惟是朽株枯木,独赖先容。然而地寒者品常后人,数竒者功不中率。顾惟瓠落甘触,报闻岂意宠恩横加,弱植委蜕尘滓,濯质清流,扪心自惊。非万有一之觊望,屈指黙计,傥十失五而在兹。静言伏思,实有幸防。此盖伏遇某官弥纶帝载,斡旋化钧,大受小知,未始违于精鉴,言扬事举,盖曲尽于所长。底是庸虚,冐于甄录,谨当思浚明之成徳,勤窽启之浅闻,砥节砺行,以为修临渊履氷而申诫。桑榆之景,尚冀于晚收,菅蒯之防,无忘于代匮。上酬洪造,次答厚知。与孙观文启 强 至局守陋邦,坐賖宾馆。谁谓河广,曾防杭苇之艰?畏此简书,居积道跻之叹。恭惟节宣时若,启处用康。伏以某官徳崇国华,智兼人杰,几深开物以成务,倜傥扶义而济功。内参帷幄之谋,外膺方靣之寄。夫倚伏之效,巧厯犹知其必然;汚隆之期,贤者盖有以无闻。是故称子文之美,为其去令尹而弗忧;言仲华之贤,亦曰褫龙章而无愠。矧以全徳迈众,逹生徇天,宜其捐芥蔕而何疑,寓逍遥而自得。推数循理,已符倾否之占;求旧记功,方尽乐终之义。勉祈善毓,以副祷词。贺致政少傅启 强 至伏审中诏推恩,上台得谢,参青宫六傅之贵,保安车赐几之荣,休风穆然,舆情仰止。恭以某官全徳迈种,英猷济时,士林以师保而允懐王室,繄股肱而是赖。虽大雅作诵,老成重于典刑,而髙贤所存,功名付之天道。由是辞台鼎之机任,即▯服而偃藩,貌体之隆,固弗遗于黄髪,止足之计,乃独得于素心。遗尘垢于傥来,即逍遥于物外,挥金之乐不减于防公,挂车之荣足逾于广徳。竹帛所载,今昔同符。跂闻英声,侧深景行。寓髙门之地,亲长者之谋,瞻仰之诚,一二奚既。囘登州知郡司封启 苏 颂向者,某官奏南司之课,膺中诏之襃,进左曹于省聨,领奥藩于海裔。盖切循良之选,爰咨端谅之能。自承拥传之去,东居怅拊尘之坐隔,懐鈆自窘,未遑缄▯之仪。占牍不忘,首辱惠存之问,聆布条之伊始,惟善俗之有方,政务多闻,福基众厚。伏以某官,奥学敏识,峻节孤风,得古人之清通,为来者之矩矱。郡邑之政,沛然謡于民言;台兰之模,凛乎肃于朝着。方倚直防之用,遽膺半竹之行。昔者由御史而为省郎,唐官谓之清望;出谏官而补郡守,汉臣因而自陈。矧惟硕哲之谟,允恊前良之美。谅兹出守,聊为外资。咏中和之诗,已宣于主泽;还顾问之列,行奉于帝俞。荣据显华之涂,允为孤拙之芘。适临熇暑,坐逺清言,愿遵御于气冲,冀宜符于善祷。谢南省主文与欧阳内翰启苏轼窃以天下之事,难于改为。自昔五代之余,文教衰落,风俗靡靡,日以涂地。圣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防其流,明诏天下,晓谕厥防。于是招来雄俊魁伟、敦厚朴直之士,罢去浮巧轻媚、丛错綉采之文,将以追两汉之余,而渐复三代之故。士大夫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过求,深者或至于迁,务竒者怪僻而不可读。余风未殄,新▯复作。大者镂之金石以传久远,小者转相模冩,号称古文,纷纷肆行,莫之或禁。盖唐之古文,自韩愈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伏惟内翰执事,天之所付,以收拾先王之遗文;天下之所待,以觉悟学者。恭承王命,亲执文柄,意其必得天下之竒士,以塞明诏。轼也,远方之鄙人,家居碌碌,无所称道。及来京师,久不知名,将治行西归,不意执事擢在第二。
译恭敬承受您的宠爱擢升,惶恐战栗,实在不能自持。我私下认为,国家崇尚文教,逐渐昌盛,广泛聚集图书,增益扩充,发掘《灵兰》一类的秘典,阐明河洛之文;表彰彰显的典籍,源流深厚。然而道术分裂,时师各有不同说法;下至九家之学,仍比民间杂说好一些。那些虽属小道,也有可观之处,所以稗官野史如同樵夫的言谈也不遗漏,词赋即使像博弈一样,也防止有所遗漏而加以采录。并非只是一味喜爱新奇名山的藏书、空泛扩充宫禁的书库,而是加倍之后务求实事求是,集中精神,删去重复,校正讹误。因此图书府库的尊贵,可以比拟列星汇聚之处;校勘典籍的官职,宠荣超过治理百姓的最高职位。若不是精力超绝、意志坚定深厚,能以古事验证今事,听到一件便能推知十件,又怎么辨别‘雌蜺’二字的正确写法,确认‘鲁鱼’之误并非真相?扬雄沉思,勉强才能胜任旧职;张安世默记,才算真正得到这样的人。我自念本性愚昧,天赋机智浅薄,长期受到人伪的熏染而愈加深重,想求取世俗学问来恢复本真,却颠倒失措,拖延到壮年已过。性情不愿伤害别人,感慨嵇康遭人怨恨;居处时十分畏惧流言,羡慕管夷吾老年仍有作为。从前我从边远州邑起身,被擢升到郊外学校;经书泛泛涉猎而自以为通晓,并没有专门学术的功效,才能又不能周备,动辄招来方枘圆凿的讥讽。先皇帝有志于培育人才,下诏依考试来决定是否任用;我以白衣身份没有被召用,只能徒然感叹崔骃获赐宝剑而仍未被任用,又还能对卫绾说什么呢?后来得以在禁林供职掌笔,惭愧与才俊之士并列。莫邪、干将这样的宝剑,贵在能够立即斩断事物;我只是朽株枯木,独自依赖您的引荐。然而处境寒微的人品秩常常落后于人,命运奇特的人功业往往不能合乎常理。回顾自己如瓠落无用,甘愿遭受触犯之责,哪里想到报告上去后竟横加宠恩?柔弱的树苗脱去尘滓,洗濯于清流之中,抚摸内心也不免惊惧。这并不是奢望万分之一的机会;屈指默默计算,倘若十件中能有五件成功,此番便已经如此。静心反复思量,实在是有幸蒙受恩遇。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总理皇帝的事业,斡旋造化之机;大才兼能知小事,从未违背精明的鉴识;凡是您称扬的人,事情便能成功,确实把他的长处发挥尽了。像我这样庸碌空虚的人,竟冒昧列入选拔之中,谨当思考浚明德性的成就,勤于开启自己浅陋的见闻,磨砺节操、修养品行,把临深渊、履薄冰作为警戒。暮年时光尚且希望晚年有所收获,卑微的能力也不敢忘记在别人缺乏时替代一用。上以报答您的大恩,下以酬答您的深知。与孙观文启 强至 我困守在偏僻的小邦,白白坐在宾馆中。谁说黄河宽广,竟然不知道乘一苇渡河的艰难吗?我畏惧这些公文,居处中积累了道路难行的叹息。恭敬地想,您调节宣化都合乎时宜,起居处置都安康。我认为某官您德行崇高,是国家的英华,才智兼有杰出人物的特点;深明事理,能开通万物而成就事务,卓异豪迈,扶持正义而成就功业。对内参与帷幄谋划,对外承担一方重任。祸福相依的道理,连善于推算的人也知道必然如此;盛衰的时运,贤者大概有办法使自己不被埋没。因此称赞子文的美德,是因为他离开令尹而不忧虑;谈到仲华的贤能,也说他被剥夺龙章而不恼怒。何况您德行完备、超越众人,通达生命之理而顺应天命,理应抛弃细小的嫌隙而无所疑虑,寄身逍遥境界而自得。推究数理、顺循事理,已经符合否极泰来的预兆;追念旧德、考察功绩,正足以尽到乐而有终的道理。勉力祈愿您善自培育德业,以符合我的祷祝之词。贺致政少傅启 强至 恭敬听说您奉中诏获得推恩,位居上台而获准致仕,享有辅佐青宫六傅的尊贵,又有乘安车、赐几杖的荣宠;美好的风范肃穆显著,舆论都仰望您。恭敬地认为某官您德行完备,超过同辈,英明谋略能够济时;士林把您当作师保而深深怀念,王室依赖您作为股肱。虽然《大雅》作诗歌颂,老成之人重在成为典范;而高贤所留下的,功名都交给天道。于是辞去台鼎重任,穿着大夫服而退居藩镇;容貌体态的尊隆,本来不会因年老而被遗弃;知止知足的打算,却独自出于您平素的本心。把偶然得到的尘垢抛在身后,逍遥于世俗之外;散金的快乐不减于疏广,悬车的荣誉足以超过广德。史册所载,今昔完全相合。我翘首听闻您的美名,私下深深敬慕您的德行。身处高门之地,亲自接受长者的教诲,仰望景慕的诚意,岂是一两句话所能尽述。囘登州知郡司封启 苏颂 从前,您奏报南司考核成绩,承受中诏褒奖,升任尚书省左曹,领有海边重镇的职任。这大概是切实选用循良之吏,于是咨询端正诚信的才能。自从您奉命传驿东行,我居东地,惆怅地抚摸尘埃,彼此隔绝;怀抱才学反而自觉困窘,来不及写信问候。没有忘记写信,却先承蒙您惠然存问;听到您施行政令的开始,只愿您有使风俗淳善的办法,政务多有声闻,福基深厚而广及众人。我认为某官您学问深奥、见识敏捷,节操高峻、风骨孤清,具有古人的清正通达,足为后来人的法式。治理郡邑,百姓歌谣中充满赞誉;台阁兰省的仪范,在朝廷上令人凛然肃敬。正将倚重您的正直才能,忽然又承受出任一方的符节。过去有人由御史成为省郎,唐代官制称之为清望;有人由谏官补任郡守,汉代臣子因此自我陈说。何况您有宏大的才智谋略,确实契合前代贤良的美德。这次出任郡守,姑且作为对外任职的资历。歌咏中和之诗,已经宣扬了君主的恩泽;将来返回顾问之列,也将奉承皇帝的应允。荣幸地居于显达荣耀的道路上,实在是孤陋无能者的荫庇。正值炎热暑气,因相距遥远而不能聆听清谈,愿您顺应气候调养自己,希望符合我的善意祈祷。谢南省主文与欧阳内翰启 苏轼 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最难在于改变。自五代末年以来,文教衰落,风俗萎靡,一天天陷于败坏。圣上感慨长叹,想办法澄清源头、防止流弊,于是明白诏告天下,晓谕其中的旨意。于是招纳雄俊魁伟、敦厚朴直之士,废除浮华轻巧、轻薄谄媚、错杂绮丽的文章,打算追继两汉遗风,逐渐恢复三代旧制。士大夫不能深刻明白天子的心意,用意过度求奇,深的有时甚至达到迁谪;务求奇异的文章则怪僻而不可读。旧的流弊尚未消除,新的弊病又产生了。大的刻在金石上流传久远,小的彼此传抄,号称古文,纷纷盛行,没有人能够禁止。唐代古文从韩愈开始;后来学习韩愈而达不到的,是皇甫湜;学习皇甫湜而又达不到的,是孙樵。孙樵以后,就没有值得观赏的了。恭敬地想,内翰执事您,是上天赋予使命的人,用来收拾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也是天下所期待的人,用来启发学者。恭敬承受王命,亲自掌握文章取舍,我料想您一定会得到天下奇才,以符合明诏。我苏轼,是远方的鄙陋之人,居家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等到来到京师,长久以来无人知名,正准备收拾行装西归,没想到您却把我擢列为第二名。
惟其素所蓄积,无以慰士大夫之心,是以羣嘲而聚骂者动满千百。亦惟恃有执事之知与众君子之议论,故恬然不以动其心。犹幸御试不为有司之所排,使得搢笏跪起,谢恩于门下。闻之古人士,无贤愚,惟其所遇。盖乐毅去燕,不复一战;而范蠡去越,亦终不能有所为。轼愿长在下风,与宾客之末,使区区之心长有所发。夫岂惟轼之幸,亦执事将有取一二焉。谢应中制科启 苏 轼临轩防士,方搜絶异之才,随问献言,误占久虚之等,忽从佐县擢与评刑,内自顾于无堪,凛不知其所措。恭惟制治之要,惟有取人之难。用法者畏有司之不公,故舍其平生而论其一日。通变者恐人材之未尽,故详于采聴而略于临时。兹二者之相形,顾两全而未有。一之于考试而奄之于仓卒,所以为无私也。然而才行之迹,无由而深知,委之于察举而要之于久长,所以为无失也。然而请属之风,或因而长,此隋唐进士之所以为有▯,魏晋中正之所以为多奸。惟是贤良茂异之科,兼用考试察举之法,每中年輙下明诏,使两制各举所闻,在家者能孝而恭,在官者能亷而慎,临之以患难而能不变,邀之以宠利而能不囘。既已得其行已之大方,然后责其当世之要用。学愽者又须守约而后取,文丽者或以用寡而见尤,特于万人之中求其百全之美。凡与中书之召命,己为天下之选人,而又有不可测知之论,以观其黙识之能,无所不问之防,以攷其愽通之实。至于此而不去,则其人之可然,犹使御史得以求其疵,谏官得以攷其素。一防清议,輙为废人。是以始由察举而无请谒公行之私,终用考试而无仓卒不审之患。盖其取人也如此之密,则夫不肖者安得而容。轼才不迨人,少而自信,治经独传于家学,为文不愿于世知,特以饥寒之忧,出求斗升之禄,不谓诸公之过聴,使与羣豪而并游。始不自量,欲行其志,遂窃俊良之举,不知才力之防,论事迂阔而不能动人,读书踈畧而无以应敌。取之甚愧,得之益惭。此盖伏遇某官,以尧舜之道辅吾君,以伊周之业为己任,恐一夫不获自尽以为庙堂之忧,思天下所以太平,必用刍荛之说,亟收末学以辅大猷。然志卑处髙,徳薄宠厚,厯观前辈,由此为致君之资,敢以防躯,自今为许国之始。贺杨龙图启 苏 轼伏审新改直职,擢司谏垣,传闻迩遐,竦动观聴,咸谓国家之钜福。乃用諌诤之真才,必能深言以补大化。方今朝廷之上,号为无讳,而太平之美终不能全。台諌之列,嵗不乏人,而众▯之原犹或未去。岂聴之者徒能容而不能用,言之者但为名而不为功?厯观古人之效忠,皆因当世而用智,不务过直,期于必行。右尹子革因坟典而道《祈招》之诗,左师触龙语饘粥而及长安之质,徒尽拳拳之意,不求赫赫之名。此仁人及物之休功,忠臣爱君之至分。伏自顷嵗所更几人,席未暖而輙迁,踵相蹑而继去。然一身之讥,固足以免矣;而积嵗之病,当使谁去之?恐习惯以为常,遂因循而不振。虽在僻陋,顾常隠忧,以为必得朴忠忧国之人,而又加以辩智得君之术。言苟获用,国其庶几。伏惟谏院龙图,才雄于世,而常若不胜;节过于人,而未尝自异。素练邉事,深知兵骄,顷持铨衡,实识官冗。必将举大体而不论小事务实効而不为虚名。轼最防深知,愧无少补,方倾耳以聴,愿续《书谏苑》之篇。若有待而言,或能着争臣之论。阻以在外,无由至门,踊跃之懐,实倍伦等。贺欧阳少师致仕启 苏 轼伏审抗章得谢,释位言还,天眷虽隆,莫夺己行之志,士流太息,共髙难继之风,凡在庇庥,共增庆慰。伏以懐安天下之公患,去就君子之所难,世靡不知,人更相笑,而道不胜欲私于为身,君臣之恩系縻之于前,妻子之计推葺之于后。至于山林之士,犹有降志于埀老,而况庙堂之旧,欲使辞福于当年?有其言而无其心,有其心而无其决,愚智共蔽,古今一涂。是以用舍行藏,仲尼独许于顔子;存亡进退,《周易》不及于贤人。自非智足以周知,仁足以自爱,道足以忘物之得防,志足以一气之盛衰,则孰能见几祸福之先,脱屣尘垢之外?常恐兹世不见其人。伏惟致政观文少师,全徳难名,巨材不器,事业三朝之望,文章百世之师,功存社稷而人不知,躬履艰难而节乃见。纵使耄期笃老,犹当就见质疑,而乃力辞于未及之年,退托以不能而止。大勇若怯,大智如愚,至贵无轩冕而荣,至仁不导引而夀,较其所得,孰与昔多?轼受知最深,闻道有自,虽外为天下惜老成之去,而私喜明哲得保身之全。伏暑向阑,台▯何似?伏冀为时自重,少慰舆情。贺吕副枢启 苏 轼
译只是我平素积累的才学,没有什么足以慰藉士大夫的心,所以群起嘲笑、聚集辱骂我的人,动辄有成百上千。我也只是依仗您知晓我,并有众位君子的议论,因此安然不以这些话动摇内心。还幸亏御试没有被有司排斥,使我能够插笏跪拜起身,在您门下谢恩。我听说古代士人,无论贤能还是愚庸,都取决于所遇到的时机。乐毅离开燕国以后,终身不再打一仗;范蠡离开越国以后,也终于不能再有所作为。我愿长久处在您的下风,列于宾客末席,使区区之心长有所抒发。哪里只是我的幸运,您也将从我身上有所取用一二。谢应中制科启 苏轼 皇帝亲临殿前策试士人,正在搜求绝异的人才;我随着问题进献言论,侥幸占据了长期空缺的等级,忽然由佐县之职擢升而参与评议刑法。内心自顾实在无能,凛然不知所措。恭敬地说,治理的关键,最难的是取用人才。拘守法律的人害怕有司不公,所以舍弃一个人平生的表现,只评论他一日的应试;通达权变的人又担心人才没有被充分发现,所以详细考察平时的采听,而略去临时表现。这两者相互比较,想要两全却从未做到。把考察集中在考试上,又在仓促之间决定取舍,是为了做到无私;然而才干品行的踪迹无法由此深入了解,只能交给察举,并要求长久考察,是为了不致遗漏;然而请托之风有时因此滋长,这就是隋唐进士制度产生弊端、魏晋中正制度多有奸弊的原因。只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的科举,同时采用考试和察举的方法,每隔几年便下明诏,让两制各自荐举所听闻的人:在家能孝顺恭敬,在官能廉洁谨慎,面临患难而不改变,诱以宠利而不回头。既然已经知道他的立身行事的大概,然后再要求他承担当世的重要事务。学问博大的人还必须守约简要之后才取用;文辞华美的人,有时因实际用途少而被责怪,特意要在万人之中求得样样完备的美才。凡是应中书召命的人,已经是天下所选择的人才,又要提出不可预测的问题,来考察他默记推知的能力;设置无所不问的考题,来考验他博通学问的实际。到了这一步仍不离去,那么这个人确实可以任用;还要让御史得以寻找他的瑕疵,让谏官得以考察他的平素。一旦触犯清议,便立即成为废弃之人。因此开始用察举而没有请托公行的私弊,最终用考试而没有仓促不审的忧患。取人既然如此严密,那么不肖之人怎么能够容身?我的才干赶不上别人,年轻时却自信;研究经学,只传承家学;写文章不求为世人所知,只是因为饥寒忧患,出仕求取微薄俸禄,没想到诸公误听过誉,使我得以与群豪并游。起初不自量力,想要施行自己的志向,于是冒充俊良参加选拔;却不知道才力有限,议论政事迂阔而不能打动人,读书疏略而没有办法应答对手。被选取已经很惭愧,得到任用更加羞惭。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以尧舜之道辅佐我的君主,以伊尹、周公的事业作为自己的责任;担心有一个人不能尽力自效,便以此作为朝廷的忧患;思考天下太平的办法,一定采用樵夫的意见,赶快收取末学之士来辅佐大业。然而我的志向卑微却处在高位,德行浅薄却承受厚恩;遍观前辈,都是由此获得致君之资,我敢把自己的微躯作为从今开始报国的开端。贺杨龙图启 苏轼 恭敬听说您新近改任直职,擢升为谏官,消息传到远近,震动了人们的视听,大家都说这是国家的大福。如今任用真正善于进谏的人,必定能够深切进言以补益大政。现在朝廷之上,号称没有什么忌讳,但太平的美好终究不能完全实现;台谏之列每年并不缺人,而各种弊病的根源却还没有除去。难道是听取意见的人只会容纳而不会采用,进言的人只是为了求名而不是为了建功吗?考察古人效忠的功效,都是因当时的情势而运用智慧,不务求过分刚直,以一定实行自己的意见。右尹子革借谈论坟典而引说《祈招》之诗,左师触龙从谈粥食说到长安君作人质,只是竭尽拳拳之心,并不求显赫的名声。这是仁人惠及万物的美好功业,是忠臣爱戴君主的至诚本分。近年以来,亲眼见到几任谏官,座席还没有坐暖便屡次迁调,后任接着前任相继离去。这样固然足以免除个人受讥的责任,但多年积累的弊病,应当让谁来除去?恐怕习惯成自然,终于因循而不振作。虽然我身处偏僻鄙陋之地,却常怀隐忧,认为必须得到朴实忠诚、忧心国事的人,再加上善于辩说、能够取得君主信任的方法。假如言论得以采用,国家大概就有希望了。恭敬地想,谏院龙图您才干雄于当世,却常常好像不能胜任;您的节操超过常人,却从未自以为特殊。您一向熟悉边境事务,深知军队骄横;近来掌管选授官职,确实了解官员冗滥。您一定会举持大体而不计较小事,以实际功效为重而不追求虚名。我最为深切地知道这一点,只惭愧自己没有稍作补益。现在正侧耳倾听,愿意继续写《书谏苑》的篇章。如果有所等待而进言,也许能够写成诤臣的论说。只是被外任所阻,没有机会到门下拜访,踊跃仰慕的心情,实在比平常更加深切。贺欧阳少师致仕启 苏轼 恭敬听说您上章请求致仕,离开职位返回故里;上天眷顾虽然深厚,却不能夺去您已经决定的志向。士人们都长叹不已,共同推崇这难以继承的风范;凡是受到您庇护的人,都增添庆幸慰藉之情。我认为,把安逸看作天下的共同忧患,是君子出处进退最难做到的事。世人没有不知道的,人们还彼此讥笑,可是道义不能胜过私心,想为自身谋利;君臣恩情在前面牵系,妻子儿女的打算在后面催逼。即使山林隐士,到了将老之年仍有降低志向的;何况朝廷旧臣,谁愿意在当年辞去福禄?有那样的言语,却没有那样的内心;有那样的内心,却没有那样的决断;愚者智者都被蒙蔽,古今都是一样。因此,出仕或退处、任用或弃置,只有孔仲尼称许颜子;关于存亡进退,《周易》也没有超过贤人之见。若不是智慧足以周遍知晓,仁德足以自爱,道义足以忘记外物得失,志向足以使气运盛衰归于一贯,谁能在祸福到来之前看见征兆,脱离尘垢之外?我常担心这个时代见不到这样的人。恭敬地想,致政观文少师您德行完备难以形容,是大材而不拘于一器;事业是三朝所仰望的,文章是百世的师法;功劳存在于社稷而人们不知道,亲身经历艰难而节操才显现。即使到了耄期笃老之年,也应当出面接受询问,您却在尚未达到那个年纪时极力辞退,以不能胜任为托辞而停止。大勇像怯弱,大智像愚笨;最高的尊贵不靠轩冕却自然荣耀,最高的仁德不靠导引却自然长寿。比较您所得的,与从前相比哪一样少了?我受您的知遇最深,听闻大道也有所承受;虽然从天下人的立场替老成之士离去而惋惜,私下却为您明智地保全自身而感到欣喜。暑气将尽,您的近况如何?希望您为了时局保重自己,稍稍安慰天下舆情。贺吕副枢启 苏轼
伏审近膺告命,入总枢机,中外耸观,朝廷增重,伏惟庆慰。窃以古之为国,权在用人,徳厚者辅其才,而名益隆;望重者无所为,而人自服。是以淮南叛国,先止谋于长孺;汾阳元老,尚改观于公权。樽爼可以折冲,藜藿为之不采。哀此风流之莫继,久矣寂寥而无闻。天亦厌于凡才,上复思于旧徳。恭惟枢密侍郎,性资仁义,世济忠嘉。岂惟清节以镇浮,固已直言而中病。出领数郡,若将终身。小人谓之失时,君子意其复用。迨兹显拜,夫岂偶然?然而荷三朝两世之恩,当春秋贤者之贵,推之不去,凛乎其难进。伯玉而退子瑕,人皆望于门下;烹桑羊而斩樊哙,公无愧于古人。莫若尽行畴昔之言,庶几大慰天下之望。轼登门最旧,称庆无缘,踊跃之懐,实倍伦等。贺文太尉启 苏 轼伏审孚号,杨庭临轩遣使,出节少府,授钺斋坛,夷夏耸观,兵民交庆。盖功业盛大,则极名器而后称;惟徳度宏远,故处富贵而若无。蔚为三世之宗臣,岂独一时之盛事?恭惟留守太尉,道本天合,徳为人师,信及山川之豚鱼,威加两河之草木。身任休戚,言为重轻。始若留▯弱冠而遇髙祖,晚同尚父黄髪而亮武王。既奉册书,益新民聴,方将威懐北虏,系颈长缨,约束何公轨流?故道然后入调伊傅之鼎,归蹑松乔之游。舆论所期,斯言可必。轼谪官有限,趍侍无缘,踊跃之心,宣冩难尽。登州谢两府启 苏 轼迂愚之守,没齿不移;废逐之余,归田已幸。岂谓承宣之寄,忽为枯朽之荣?眷此东州,下临北徼,俗近齐鲁之厚,迹皆秦汉之陈。宾出日于丽樵,山川炳燿;传夕烽于海峤,鼓角清闲。顾静乐之难名,笑妄庸之滥据。此盖伏遇某官,股肱元圣,师保万民,才全而徳不形,任重而道愈远。谓使功不如使过,而观过足以知仁。特借齿牙,曲成羽翼。轼敢不服勤簿领,祗畏简书?防蹇磨鈆,少答非常之遇;息黥补劓,渐收无用之材。过此以还,未知所指。谢中书舍人启 苏 轼起于贬所,未及期年,擢置周行,遽参法从,省躬无有,被宠若惊。窃惟人材进退之间,实为风俗隆替之渐。必欲致治,在于得贤。虽一薛居州,齐言不能移楚;而用范武子,晋盗可使奔秦。崔琰进而亷俭成风,扬绾用而滛侈改度。诚国是之先定,虽民散而可收。防茅茹者以彚而征,附马▯者必先其直。用舍既见,好恶自明,人知所趍,势有必至。今朝廷方讲当世之务,力追前代之隆。虽改定法令,足以便事,而未足以安民;寛弛赋役,足以安民,而未足以成俗。是以登进耆老,搜求隽良,将使士知向方,民亦有耻。如轼者,山林下士,轩冕弃材。少而学文,本声律雕虫之技;出而从仕,有狂狷婴鳞之愚。沟中不愿于青黄,爨下无心于宫徴。误防收拾,已出优恩,荐履禁严,殊非素望。此盖伏遇某官,徳配前哲,望隆本朝,名重圭璋,上助庙堂之用,言为蓍蔡;下同卿士之谋,余论所加,虚名增重。知丹心之尚在,怜白首之无归。特借宠光,以寛衰病。任隆才下,恩重报轻。直道而行,恐非所以安愚不肖之分,充位而已。又不足以解卿大夫之忧。蚤夜以思,进退惟谷,恐惧战越,不知所裁。答试馆职人启 苏 轼伏承射策玉堂,方观笔阵校文天禄,遂秀儒林,党友增华,缙绅共庆。国家求贤之道,必于闲暇无事之时;贤者报国之功,乃在缓急有为之际。养之无素,则一旦欲用而何由?待以非常,则临事欲辞而不可。故纳之于英俊相从之地,观之以世俗不见之书。非独使之业广而材成,抑将待其资深而望重。某官学优而仕,行浮于名,辞令从容,议论慷慨,追还正始,文章为之一新。传冩都城,纸墨几于骤贵。得士之喜,非我敢私。轼衰病侵寻,文思荒落,职在翰苑,当发防而莫辞,识匪通儒,惧摛藻之不称。过烦临贶,宠以书词,永为巾笥之珍,愧乏琼瑶之报。谢贾朝奉启 苏 轼自蜀徂京,几四千里,携孥去国,盖二十年。侧闻松楸已中梁柱,过而下马,空瞻董相之陵,酹以只鸡,谁副桥公之约?宦游嵗晚,坐念涕流,未报不赀之恩,敢懐盍归之意,常恐樵牧不禁,行有雍门之悲。雨露既濡,空引太行之望。岂谓通判某官政,先慈孝义,笃友朋,首隆学校之师儒,次访里闾之耆旧。自嗟来暮,不闻防薤之规,尚意神交,特致生刍之奠。父老感叹,桑梓光华,深衣练冠,莫克垂涕于墓道。昔襦今袴,尚能鼓舞于民謡。仰佩之深,力占难尽。贺范端明启 苏 轼
译恭敬听说您近来接受诏命,入朝总理枢密机要,朝廷内外都惊相瞩目,朝廷因此更加尊重,谨此庆贺慰问。我私下认为,古代治理国家,权柄在于任用人才;德厚的人辅佐有才干的人,声名就更加显著;声望深重的人即使无所作为,人们也自然服从。因此淮南叛乱时,先在长孺那里停止谋划;汾阳的元老郭子仪,尚且能使公权改变看法。只凭樽俎之间便可以折冲御侮,穿藜藿的人也因此不再采食。可惜这种风流无人继承,已经长久寂寥而没有听闻。上天也厌弃凡庸之才,皇上又思念旧日德望。恭敬地想,枢密侍郎您天性仁义,世代都能成就忠贞美德。岂只是清正节操足以镇服浮薄之风,您本来已经以直言切中弊病。出任掌管数郡,仿佛将终身如此;小人说您失去时机,君子却料想您终将重新被任用。等到如今显赫拜授,哪里是偶然?然而您蒙受三朝两世的恩德,应当尊重《春秋》所称贤者的地位,推辞又不能离去,凛然觉得进身实在困难。伯玉退处而子瑕出仕,人人都希望出自您门下;烹杀桑弘羊、斩杀樊哙,您在古人面前也没有惭愧。最好的办法,是把从前所说的话全部实行,或许可以大大慰藉天下人的期望。我登门拜见您最早,却无缘前来称庆,踊跃仰慕之情,实在比常人更加深厚。贺文太尉启 苏轼 恭敬听说诏命已确定,杨庭临轩派遣使者,从少府发出符节,在斋坛授予斧钺;夷夏之人都惊相瞩目,军民交相庆贺。大概功业盛大,就要达到名位器物的最高等级才相称;德量宏远,所以身处富贵却如同没有富贵。您蔚然成为三代以来的宗臣,哪里只是一个时代的盛事?恭敬地想,留守太尉您的道本于天合,德行足为人师;诚信连山川中的豚鱼都能感受到,威势加于两河的草木。您亲身承担国家的祸福,所说的话足以决定轻重。早年像留侯张良在弱冠时遇到汉高祖,晚年又像尚父姜太公年老时辅佐周武王。既然奉受册书,更使百姓耳目一新;将要威服、怀柔北方敌虏,使他们系颈受缚。等到约束何公轨流之后,再入朝调和伊尹、傅说的鼎鼐,归来追随松乔的游踪。舆论所期待的,这些话一定能够实现。我被贬任的期限有限,没有机会趋前侍奉,踊跃的心情,实在难以尽情表达。登州谢两府启 苏轼 我迂拙愚钝地守职,终身不会改变;在被废弃放逐之后,能够归田已经是幸运,哪里想到承受宣抚一方的重任,忽然成为枯朽之人的荣耀?这里是东州,向下临接北方边境;风俗接近齐鲁的淳厚,遗迹全是秦汉的陈迹。宾客迎接日出于丽樵,山川光明灿烂;又把夜晚的烽火传到海边山岭,鼓角声清静闲远。回顾这份安静快乐实在难以形容,只能笑自己妄庸而滥居此位。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作为股肱辅佐元圣,作为师保教导万民;才干完备而德行不显露,责任重大而道义更加深远。您认为使用一个人所犯的过错,不如使用他的功劳;但观察他的过错,足以知道他的仁德。特意借助您的言辞和声誉,委曲地成就我的羽翼。我岂敢不勤勉办理文书,敬畏公文法令?即使才力驽钝,也要磨砺铅刀,稍稍报答这非同寻常的知遇;消除过去的刑辱,弥补残缺,逐渐收用无用之材。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谢中书舍人启 苏轼 我从贬所起身,不到一年,便被擢升置于朝廷行列,骤然参与执掌法令的近臣之职,反省自身并无足取,却受到宠遇而惊惧。我私下认为,人才的进退,实际上是风俗兴衰的开端。若要达到治理,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即使只有一个薛居州,也不能使齐国的言论改变楚国;但任用范武子,却可以使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崔琰被进用,廉俭便形成风气;扬绾被任用,淫侈便改变尺度。只要国家的大政方针先确定,即使民心离散,也还可以收拢。葛藤牵连茅草,是因为同类而被征用;附着马车的驾马,必定先取正直的。任用和舍弃一旦显现,好恶自然明白;人们知道趋向何处,形势也必然如此。如今朝廷正讲求当世事务,竭力追求前代的盛治。即使改定法令,足以便利政务,却不足以使百姓安定;放宽赋役,足以使百姓安定,却不足以形成良好风俗。因此登用年高德劭者,搜求俊异贤良之士,想让士人知道趋向正道,百姓也知道羞耻。像我这样的人,是山林中的下士,是抛弃轩冕的无用之材。年轻时学习文章,本来只是声律雕虫的小技;出仕以后跟随仕途,又有狂狷而触犯权势的愚行。困顿沟中时不愿求取青黄之粮,处在爨下也没有心思辨别宫商音律。承蒙错误地收拾录用,已经是优厚的恩遇;又推荐我进入禁严之地,实在完全出乎平素期望。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德行足与前代贤哲相配,声望在本朝崇高,名声如圭璋般贵重;对上辅佐朝廷的作用,言论如同蓍蔡般可以决疑;对下参与卿士的谋议,您发表的余论一经加以评议,虚名便更加增重。您知道我的丹心尚在,怜悯我白发之年仍无归宿,特意借给我宠荣之光,以宽慰我的衰老疾病。职位隆重而才干低下,恩德深重而报答轻微。若只按正道行事,恐怕并不是安置我这个愚钝不肖者的本分,我不过是徒然充数而已;又不足以解除卿大夫们的忧虑。我早晚思量,进退两难,恐惧战栗,不知道怎样裁处。答试馆职人启 苏轼 恭敬承知您在玉堂射策,正在校勘天禄阁的文章;于是成为儒林中的秀异,朋友同党也增添光彩,缙绅共同庆贺。国家求取贤才的办法,必定在闲暇无事的时候进行;贤者报国的功业,则在缓急有为的时刻显现。平时没有培养,一旦想要任用又从何而来?平时以非常之礼相待,到临事时想辞谢也不可能。因此把他们安置在英俊之士相互交往的地方,用世俗所看不到的书来考察他们。不只是使他们学业广博、才能成就,也将等待他们资历深、声望重。某官您学问优秀而出仕,品行超过声名;辞令从容,议论慷慨,追还正始之风,使文章为之一新。文章传抄遍及都城,纸墨几乎因此骤然昂贵。得到贤士的喜悦,不敢由我私自占有。苏轼我年老多病,文思荒疏;职任在翰苑,应当撰写诏令而不能推辞,只是见识不是博通儒术的人,害怕文辞铺陈不能相称。劳烦您亲自来临赐教,又以书信宠赐我,我将永远把它作为箱笥中的珍宝,只惭愧没有美玉来报答。谢贾朝奉启 苏轼 我从蜀地到京师,几乎四千里;带着妻子儿女离开故国,大约已有二十年。侧耳听说祖先坟墓上的松楸已经可以作栋梁,经过那里却只能下马,徒然瞻望董相的陵墓;用一只鸡祭奠,谁来完成桥公的约定?在外做官年岁将晚,坐着想起这些便流泪;没有报答无法计量的恩德,哪里敢怀有归去的想法,只常常担心樵夫牧童不加禁止,终将出现雍门之悲。雨露已经沾润,却只能徒然引颈遥望太行山。哪里想到通判某官您治理政事,首先推崇孝义,厚待朋友;先尊重学校中的师儒,随后访问乡里的老人。自叹来得太晚,没有听到您关于薤露的规诫,却还想到您与我神交,特意送来生刍作为祭奠。父老都感动叹息,桑梓之地增添光彩;我穿深衣、戴练冠,却不能在墓道上流泪。过去穿襦衣,如今穿裤子,您尚且能够在民间歌谣中使百姓鼓舞。仰望感佩的深情,竭力写信也难以尽述。贺范端明启 苏轼
恭承明诏,追录旧勲,名陞秘殿之严,实遂安车之养,仍推余泽以及后昆。闻命以还有识相庆。窃谓死生之事,圣贤有不能了;父子之际,古今以为难言。方其犯雷霆于一时,岂意收功名于今日?惟天知我,絶口不言。伟事发之相重,非人谋之所及。恭惟致政端明学士,至诚格物,隠徳在人。弼亮四世,如毕公夀考百年,如卫武独立不惧。舍之则藏,惟有清蒲之言,尚在金縢之匮。白日一照,浮云自开。坐使遗民复观盛事,子孙归沐下万石之里。门君相乞言,授三老之几杖,更延眉夀,永作元▯。上参政侍郎启 王安国伏审参政侍郎被书法座賛政台司▯筮献祥缙绅恊望,窃以海岳形势,非聪明独运之能安,庙堂经纶,尽圣贤相济之成効。是繄丞弼之重,以底神人之和。盖内揆百工,坐弭瘝官之患;而外厘四鄙,黙销猾夏之谋。畴咨命世之豪,仰称代天之任。幸千龄之胥契,耸亿姓之具瞻。恭惟某人文妙于古今,行孚于典防,应不测之变而制作若出闲暇,议非常之礼而利害莫能动揺。凛然名声播在夷貊,北门持槖,三朝积润色之功;东府秉均,多士发稽留之叹。侧闻孚号毕罄,欢心矧忧患之余,生辱品题之旧赐。病骨未逢于起废,朽株尚冀于嘘枯。引望门阑,但驰悃愊。贺諌院舍人启 沈 恬伏审外庭拜命,西掖代言,英材防知,清论归美。窃以文章辞令之选,兹实法度风教之原。惟厚薄邪正之所归,乃治乱盛衰之攸系。纂辞深厚,故能通物变之防;賛指坦明,遂可格天下之动。以至谕恩恳恻,隠民疲俗之变心;申制简严,武夫悍卒之夺气。盖识通于用者,则遇变皆合;言发于性者,则感人易深。岂特经纶之大猷,兹惟鼓舞之盛事。矧欲流风之复古,属当施惠以趋时宜。席真贤,上副明主。恭以谏院舍人纯赋,学敏深资性,原兼来百善之长,独收髙世之誉。机灵深造于道徳志力久形于功名。润色铺张,固归大手;建明将顺,实禀素心。謇谔霜台,耻混众人之诺诺;讲摩圣训,力震大声之谹谹。以乐育则休,有成材之风;以直笔则刋正,后来之法。振翼云汉,垂光虹蜺,远近所传,缙绅交颂。灿然述作,将建一家之言。鋭于讨论,庶追三代之业。盛际甫期于登賛,庶休行被于康功。雅辱眷存,窃盛欣跃,未遑庆觌,先屈眷辞。深惟降挹之谦,祗益感铭之实。贺蔡密学启 张 载兹审显被眷图擢陞要近宠辉之涣虽儒者至荣付任所期盖朝廷有待蔼传中外孰不欣愉窃以笃实辉光日新而不可掩者徳之修祸福吉凶人力所不能移者命之正今天下谋明守固功累治勤浮议不能揺巨力不能破未有若明公之盛也上知之民信之所不足独未施于庙堂之上耳顷庆卒内向惶骇全陜府郡昼闭莫知所为士民失措室家相吊继闻为渭师所败溃遁而东其气沮摧十亡八九虽非盛举然应机敏捷使大患遽销明识之士知有望焉今戎毒日深而邉兵日弛后患可悼而国力既殚将臣之重岂特司命王卒惟是三秦生齿存亡舒惨之本莫不系之旌斾在秦正犹长城巨防利兵坚甲幸少选未召乃西陲不赀之福载投迹山荒所有特一家之众担石之储方且仰依兵庇有恃而生诚愿明公置懐安危维夙夜自信之心宜升不息以攘患保民为己任盖知浮议强力不足以胜人心夺天命则含识之徒不胜至幸引跂门仞无任欢欣祈俟之极谢馆阁校勘启 林 希备员书局,已忝下陈,假职儒林,尤非素望。始甚疑而终信,外弥惧以中惭。抚已何堪,腼顔无措。恭惟本朝右文之盛,列圣向儒之勤,悉聚前世之书,远侔治古之烈。虽禁中所览,别贮于太清;而秘阁所藏,颇多于三馆。并选髦畯,俾资校讐。百年之间,顾网罗遗逸之不暇,四库之录,犹品类参差之不齐。固尝订正其舛讹,又已撰次其条目。积有朽渍,寖忘本真。爰自嘉祐以来,始诏儒臣更定,就给笔札,增置吏员,悉发广内之藏,兼访名山之副。于是有出于阎闾而应募,冩于郡国而送官,其来不穷,所得益广。互抄以补残缺,相校而除复重,一新黄巻之风,尽销白简之蠧。凡择诸儒而共处,或容贱士于其间,并列承明之庐,仰给太官之膳。优游职业,得惠意以讨论,从容嵗年,可观人之能否。遂因奏课例进职名,方其始时,可谓慎选。
译恭敬承受明诏,追录从前的功勋,名位升入庄严的秘殿,终于实现乘安车养老的愿望,并且推及余泽,使后代子孙也受到恩惠。听到诏命而归来,有见识的人无不相互庆贺。我私下认为,死生之事,圣贤也有不能彻底明白的;父子之间的关系,古今都认为难以言说。当初一时触犯雷霆,哪里想到今日反而收获功名?只有上天知道我,所以我始终闭口不言。伟大的事情在发端时彼此关联重叠,并非人的谋划所能达到。恭敬地想,致政端明学士您以至诚穷究事物之理,隐居的德行却被世人记在心中;辅佐四代,如毕公一样长寿百年,如卫武公一样独立而无所畏惧。舍弃职位便退藏,只有清正的言辞还保存在金縢的匣子里。太阳一照,浮云自然散开。于是使遗民重新看到盛事,子孙归来沐浴于万石之里的恩泽。门下君相请求您留下训言,授予三老几杖;更愿您延年长寿,永远成为国家的元龟。上参政侍郎启 王安国 恭敬听说参政侍郎您奉诏登上宰辅之位,辅佐政务,台司以龟筮献上祥瑞,缙绅共同符合众望。我私下认为,海岳的形势,并非靠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就能安定;朝廷的经纶,也全靠圣贤相互济助才能成就。这正是丞弼职位的重要性,用来达到神人与人间的和谐。对内总理百官,可以坐镇而消除官员失职的忧患;对外整治四方,可以默默消解狡猾夷夏的谋划。于是访问能够承当时代使命的豪杰,仰望足以符合代天任职的重任。幸逢千年一遇的契合,足以使亿万百姓共同瞻仰。恭敬地想,某人您的文章胜过古今,品行取信于典范;面对不可预测的变化,制作筹划好像出于闲暇;讨论非常之礼,利害也不能动摇您的意志。凛然的名声传播到夷狄之地;在北门任职掌管符节,三朝积累了润色诏令的功劳;在东府执掌权衡,又使众多士人发出久留不得用的叹息。侧耳听说诏命已经全部传达,欢心何况是在忧患之后;我从前承蒙您品评的旧日恩赐,至今仍感到荣幸。只是病弱之身还没有遇到起用废弃之人的机会,朽株仍希望得到您的吹嘘而复苏。引颈遥望您的门庭,只能寄托真挚的诚意。贺谏院舍人启 沈恬 恭敬听说您在外庭接受任命,入西掖代替皇帝起草诏令;英才受到赏识,清正的舆论都归美于您。我私下认为,文章辞令的取舍,实在是法度风教的根源;厚薄邪正的归趋,正关系着国家的治乱盛衰。编纂辞令深厚,才能通晓事物变化的规律;辅佐旨意坦白明达,于是可以感动天下人的行动。至于宣谕恩德恳切悲悯,能改变隐伏的民情和疲敝的风俗;申明制度简明严整,能夺去武夫悍卒的气势。大概见识能够通用于实际的人,遇到变化都能合宜;言语发自本性的人,容易深深感动别人。哪里只是经纶天下的大谋略,这也是鼓舞人心的盛事。何况如今想使风气流传而复古,正应当施恩惠以顺应时宜,任用真正贤才来辅佐明主。恭敬地认为谏院舍人您天资纯厚,学问敏锐而根基深厚,本源兼具百家长处,独自取得高世声誉。机敏灵妙深造于道德,志力长久显现于功名。润色铺陈,本来就是大手笔;建言明理、顺从时势,实在出于平素本心。在霜台上直言敢谏,以混同于众人的唯唯诺诺为耻;讲习磨砺圣人训诫,竭力震动宏大的声名。用来乐育人才,便有美善成材的风气;用来秉持直笔,便能刊正文字,成为后来人的法则。振翅飞上云汉,光彩垂映虹霓,远近传播,缙绅交相称颂。灿然的著述将要建立一家之言。您对于讨论锐利精当,或许可以追继三代的事业;盛世正等待您登朝辅政,或许美好的政绩将施行于安康之功。我一向承蒙您的眷顾和存问,私下极为欣喜雀跃;还来不及当面庆贺,先劳烦您屈尊赐下眷顾之辞。深深体会您谦逊退让的品德,只更加铭感不已。贺蔡密学启 张载 如今听说您显著承受眷顾,擢升到皇帝身边的要职,宠荣光彩盛大;这虽然是儒者最大的荣耀,但所承担的责任也是朝廷所期待的。消息传到内外,谁不欢欣?我私下认为,笃实的德行所发出的光辉日新月异而不可掩盖,这就是德行的修养;祸福吉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这就是命运的正理。如今天下谋求光明、守卫牢固,功劳累积,治理勤勉,浮薄的议论不能动摇,强大的力量不能破坏,没有比明公您更加盛大的了。皇上知道您,百姓信任您,唯一不足的只是还没有在朝廷中任用您罢了。前些时候庆卒向内进犯,形势惊骇,整个陕府州县白天都关闭城门,不知如何处置;士民惊慌失措,家家相互吊唁。后来又听说被渭师击败,溃散向东逃走,士气沮丧摧折,十成中亡失八九。虽然这不是盛大的举动,但应变敏捷,使大患很快消除,有见识的人知道国家仍有希望。如今戎狄的毒害日益加深,而边兵日益松弛,后患令人悲痛;国力已经耗尽,将帅的重要性哪里只是掌管军队的命运?只是三秦百姓生存死亡、安逸困苦的根本,无不系于旌旗所向。您在秦地,正如长城巨防、利兵坚甲;幸好暂时没有被召回,这实在是西部边陲无价的福气。我寄身荒山,所有的不过是一家人和担石之储,如今正仰赖军队庇护,有所凭借而生存。诚愿明公把安危放在心上,以日夜自我砥砺的信念,不断提升自己,把攘除祸患、保全民众作为责任。您既然知道浮议和强力不足以胜过人心、夺取天命,那么有知觉的众生没有不极为庆幸的。我引颈翘首仰望您的门庭,欢欣祈待之情实在无以复加。谢馆阁校勘启 林希 我充任书局人员,已经有幸列在末位;借任儒林职务,更不是平素所期望的。起初非常疑惧,最终才相信;外表越发恐惧,内心越发惭愧。抚念自身实在不能胜任,厚着脸皮而不知所措。恭敬地说,本朝崇尚文教的盛况,历代圣君向往儒术的勤勉,把前代的书籍都聚集起来,远远比拟古代治世的功业。即使宫禁中所阅览的书,另行贮藏在太清;而秘阁所收藏的书,也多于三馆。又选拔俊秀之士,让他们资助校勘。百年之间,只顾搜罗遗逸还来不及,四库的目录仍然品类参差、排列不齐。本来曾经订正其中的错讹,又已经编定它的条目;但长期积有朽坏浸渍,渐渐忘失了原本的真实。从嘉祐以来,才开始诏令儒臣重新修订,供给纸笔,增置吏员,全部发出广内的藏书,同时访求名山所藏的副本。于是有从民间出来应募的人,有从各郡国抄写而送到官府的书,来源不断,所得更加广泛。彼此传抄来补足残缺,相互校勘以删除重复,彻底更新黄卷的风气,完全消除白简中的蠹虫。凡是选取诸儒共同居处,有时也容纳卑贱士人列在其中;共同列于承明之庐,仰赖太官供给膳食。优游从事职业,能够从容地讨论学问;悠闲度过岁月,也可以观察人的才能高下。于是根据考核成绩的惯例进升职名;当初开始设置时,可以说是慎重选拔。
至于希者,何足道哉。曩在治平之初,尝预集贤之才,召逾朞月,遽遘闵凶,余生仅存,孤养甫廹。比兹再至,功已垂成,计其旧劳,已实何有?矧以平时着令,先进诸公必有大臣之荐,论重加禁林之校试,尚须第等。然始推恩而希忧患,早衰荒唐不学,久游吴市,莫获异书,未过蜀人,安知竒字?由趍走州县之贱,登道家之蓬山,脱钩校簿书之烦,窥上帝之册府,并为侥幸,徒速嘲讥。退思厥由,何以致此?兹乃伏遇留守司徒侍郎,台衡旧徳,社稷元勲,鸿钧运乎至和,以无弃物,菁莪喜乎乐育,罔有遗材。得由下邑之卑擢,陪诸生之后,良以寅缘之旧,迄兹亨防之成,遂俾陋愚获被嘉宠。虽远施者不以其报,而自知者所以为明。昔者西汉藏书之多,天禄石渠,号称其最盛,当时校文之士,刘向扬雄,得久于其中。况今简帙甚繁,鈆椠未已,愿少假以时日,庶得就其编摩。岂惟平生多所未见,实亦终老庶几自娱。譬夫就市阅书,委身为吏较。前贤而已,幸冀夙志之可偿,区区之愚有在于是。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谢中制科启 苏 辙辙以薄材,亲承大问,论议羣起,予夺相乗,不意圣恩之曲加,犹获从吏之殊宠。伏读告命,重积震惶。嘉其爱君之心,期以克终之誉,辞不获命,媿无以堪。辙生于远方,有似愚直,防承父兄之余训,教以彊已而力行。虽为朝廷之直臣,常欲挺身而许国。位卑力薄,自许过髙,言发谴生,事势宜尔。迨寻防问之防意,实皆安危之大端。自谓不及,则曰志勤道远;开其不讳,则曰无悼后害。窃以制防之及此,又念科目之谓何?罄其平时之所懐,犹惧不足以仰对。言多迂濶,罪岂容诛。伏以国家取人之科,惟是刚柔适中之士。太刚则恶其猖狂不审,太柔则畏其选懦不胜。将求二者之中,属之以事,固非一介之贱所或能当。辙之不才,过乃由此。然而讦切愤悱,为知士之所不许;因循卤莽,又有国之所乐闻。使举世将以从容而自居,则天下谁当以奋发而为意?此盖某官羽翼盛时,冠冕多士,思尽刍荛之议,以明寛厚之风。羇危之所恃以为无忧,纷纭之所恃以为定论。顾惟无似,尚辱甄收,感恩至深,求报无所。昔者西汉之盛,莫如文景,孝武之贤,制防所兴,世称晁董公孙之对。然而数子者,颂咏徳美而不及其讥刺,故三帝者好爱文字而无闻于寛容。岂其时君不可为之深言?抑其羣臣亦将有所不悦?辙才虽不逮,时或见容,非懐爵禄之荣,窃喜幸防之至。贺河阳文侍郎启 苏 辙伏审力辞枢务,得请名邦,恩礼便蕃,中外庆慰。伏惟判府司徒侍郎,辅相三世,始终一心,器业崇深,不言而四方自服,道徳髙妙,无为而庶务以成。此朝廷所以迟迟于均佚之书,而士民所以睠睠于保厘之命。顾惟出处之义,实繄功名之终。留侯志于赤松,晋公安于緑野,油然自得,夫岂不懐?矧惟三城密迩全洛,政独止于民社,乐有助于林泉。道大难名,信后来之莫继;民犹思治,恐久安之未遑。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二
译至于我林希,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从前在治平初年,曾经参与集贤院的选任,召用还不到一个月,便遭遇父母之丧;余生仅存,孤儿奉养之事刚刚迫切。等到这次再来,功业已经接近完成;计算我过去的劳绩,实际上又有什么呢?何况按平时的法令,先进的诸位公卿一定要有大臣荐举,论资还要加上禁林的校试,仍然必须分等第。然而刚开始推恩时我正遭逢忧患,早年衰弱荒唐,不学习;长久游荡于吴市,没有得到奇异的书;尚且没有走出蜀人的范围,哪里知道奇字?从奔走州县的卑贱职位,登上道家的蓬山,脱离考校簿书的烦劳,窥见上帝的册府,这些都成了侥幸之事,只是徒然招来嘲讥。退下来思考其中缘由,我凭什么能够达到这一步?这实在是因为恭逢留守司徒侍郎您,是台衡旧德、社稷元勋;宏大的造化运转于至和之中,不遗弃任何人;菁莪之地欣喜于乐育人才,没有遗漏任何材士。您使我由卑微的小县得以擢升,陪列在诸生之后,实在是凭借旧日的因缘,直到如今成就通达之路,于是使我这个浅陋愚钝的人承受嘉宠。虽然恩施远大的人未必以回报为意,但能自知的人正因此显得明智。从前西汉藏书很多,天禄阁、石渠阁号称最为盛大;当时校勘文章的人,刘向、扬雄,都能长久任职其中。何况如今书籍篇帙极其繁多,铅版竹简的校录还没有停止,希望您稍稍借给我一些时日,或许能够完成编纂整理。哪里只是平生有许多未曾见过的书,实际上也希望终老之年能够以此自娱。譬如到市场上阅览书籍,委身担任校书之吏,仅仅是追随前贤而已。幸而希望平生的志愿能够实现,我这区区的愚心正在于此。此后再往下说,便不知道应当怎样裁处了。谢中制科启 苏辙 我苏辙凭借微薄的才干,亲自承受重大诘问;众多议论纷纷而起,取舍互相攻讦,没想到圣恩曲意加厚,我仍然获得了从吏之中的特殊宠荣。恭敬读到诏命,重重积累震惊惶恐。诏命嘉许我爱君的心意,期望我获得善始善终的声誉;辞谢却不能获准,惭愧自己没有能力承当。我生在远方,有些像愚直之人,幸蒙父兄留下的训诫,教我勉强自己、努力实行。虽然做朝廷的直臣,常想挺身而出报国。职位卑微、力量单薄,自我期许却过高;言语一出便招致谴责,事情的形势本来就会如此。等到仔细领会诏问的深意,实际上全都涉及国家安危的重要端绪。自己说不及他人,便说是志向勤勉而道路遥远;打开直言不讳的门路,便说是不必担忧后患。我私下认为制科考试已经问到这里,又想到科目究竟是为了什么?把平日心中所怀全部倾吐出来,仍害怕不足以仰面对答。言语多有迂阔,罪过哪里容许诛罚就能抵偿?我认为国家取士的科目,所求只是刚柔适中的人。太刚,便厌恶他猖狂而不审慎;太柔,便担心他怯懦而不能胜任。想求得二者之间的人,再把事务交给他,本来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承担的。我苏辙的不才,过失正由此而来。然而尖锐激切、愤懑不平,是有识之士所不赞许的;因循卤莽,又是国家所乐于听闻的。假如举世都将从容自守作为自处之道,那么天下还有谁会把奋发有为作为志向?这都是因为某官您辅翼盛世,在众多士人中位居首列,想尽量采纳樵夫的议论,以彰明宽厚的风气;使处在艰危中的人有所凭借而不忧,使纷乱的局面有所凭借而得到定论。只是我实在没有什么才德,却仍承蒙选拔收录;感恩至深,却没有办法报答。从前西汉盛世,没有超过文帝、景帝;孝武帝的贤明,正是制科所兴起的,世人称道晁错、董仲舒、公孙弘的对策。然而这几个人只歌颂德美而不涉及讥刺,所以三位皇帝都喜爱文章,却没有留下宽容纳谏的声名。难道当时的君主不可以接受深切的直言?还是群臣也会有所不悦?我的才干虽赶不上他们,有时却得到容纳,并不是因为留恋爵禄的荣耀,而是私下庆幸自己极为幸运。贺河阳文侍郎启 苏辙 恭敬听说您极力辞去枢密事务,获准出任著名州郡,恩礼优厚频繁,朝廷内外都庆贺慰问。恭敬地想,判府司徒侍郎您辅佐三代,始终一心,器量功业崇高深厚,不用言说而四方自然服从;道德高妙,无为而治却能使众务成就。这正是朝廷迟迟不肯下达均逸之命的原因,也是士民眷恋保厘之命的原因。回顾出处进退的道义,实在是功名事业的终结。留侯张良有志于赤松子,晋公谢安安居绿野,油然而自得,难道不会留恋吗?何况三城紧邻全洛,政务只涉及民社,林泉之间又有足以助兴的乐趣。您的道业宏大而难以言说,确实是后来人难以继承的;百姓仍然思念治世,只恐怕长久安定的愿望尚未有闲暇实现。《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三宋 吕祖谦 编啓上韩康公啓 程 頥窃以朝廷取士,所以为致治之先,公卿荐贤,固必有知人之实,允谐公议,始厌众闻頥也。不才少而从学,致知格物,粗窥圣道之端倪,明善诚身,未得古人之髣髴,徒忘懐于白首,窃有志于斯文。时和嵗丰,已足素望,言扬徳进,敢有觊心。属嗣皇访落之初,乃元老告猷之防,岂虞过聴,猥被明扬。文陛进登,被徳音之温厚,西清入侍,密宸扆之辉光。考于近世而来,可谓非常之遇,荷恩为愧,揣分则逾,若何行为可以报称?惟殚素学,勉副厚知。定亲书 程 頥伏以古重大昬,盖将传万世之嗣,礼称至敬,所以合二姓之欢,顾族望之非华,愧声猷之弗竞,不量非偶,妄意髙门,以頥第几男,虽已胜冠,未谐受室,恭承贤阁第几小娘子,性质甚茂,徳容有光,辄缘事契之家,敢有防姻之愿,岂期谦厚,遽赐允从,穆卜良辰,恭申言定,有少仪物具如别牋。贺提刑上官正言状 曾 肇审奉诏书,改临淮甸。端人所至,善类交欣。窃以提刑正言,学有本原,行无缁湼。鸿笔丽藻,兼大夫之九能。直道正言,过士师之三黜。少缓追锋之召,复为揽辔之行。内顾缺然,居常仰止。岂意偷安之迹,获依善贷之仁?未即趋风,罙深企徳。谢校勘啓 曾 肇叨荣非据,循分起羞。窃以道有降升,得人则举。士之贵贱,繄上所行。国家稽古尚贤,因能任职。尊朝廷以待非常之豪杰,虚馆阁以收未试之英材。凡预详延,毕归遴简,岂容积累辄冒甄升?如肇者,禀生多艰,受性不敏。防赖母兄之教育,长闻师友之绪余。窃玩文辞,居有颛防之累。欲追时俗,故无防给之材。知直道而事人,耻曲学以阿世。因缘干禄,黾勉入官。顾山林独往之姿,乏左右先容之助。分甘流落,望絶亨嘉。岂图日月之余光,不见尘埃之末路?滥姓名于册府,尸友教于上庠。诵陈言于新学之前,处无用于有为之防。每见讥于踈阔,愈自信于行藏。迨此嵗成,亦偕序进。此盖伏遇史馆相公,秉心岂弟,为世典刑。乐育人材,奨成士类。顾惟弱质,久玷下陈。徒窥夫子之文章,岂识周公之制作?蚤防收引,曲荷并包。致葑菲之弗遗,实陶镕之有素。敢不防寻旧学,尊信所闻?不忮不求,肯易终身之守?无适无莫,庶几惟义之从。非徒成自爱之私,亦以答太公之施。谢中书舍人啓 曾 肇叨居近着,与典賛书,自顾无堪,将何以称?歴观虞夏商周之盛,则有典谟训诰之传,肆笔矢言之文,是为歴代之宝,岂独一时之士,莫匪圣贤之徒?盖其四海食味别声之伦,皆知道徳之意。迨夫王迹既熄,流风仅存,射父之作,训辞安于之賛名命,犹能称厥前世,行于诸侯。至两汉之兴,文章为盛,而三王之册,简牍具存。自兹以还,去古弥远,然而诵美阳之诰,则文士为之变风;读奉天之书,则武夫至于垂涕。盖以用人之得失,系于斯道之盛衰,岂兹妄庸可备任使?如肇者,学虽有志,材不逮人,闻诗礼之绪余,仅传糠粕;议帝王之制作,未及门墙。蚤缘雕篆之科,遂齿缙绅之末。越从州县,入校图书,邓髙密之素心,止希文学;应汝南之自媿,骤玷承明。嵗月屡迁,宠灵寖厚,纪三朝之功徳,书二圣之勲言,徒窃食于太官,每腼顔于文陛。固盍投身于冗散,岂堪厠迹于凝严?冒居四禁之聨,分押六司之事,伶俜弱质,从属车之清尘;蹇浅寡闻,参外廷之末议。虽云荣耀,更积惊忧。重念出自寒郷,幸逢圣代,维是一门之内,实防六帝之恩举,防造化之仁,亦赖陶镕之赐。此盖伏遇某官,辅成世教,恊賛人文,欂栌侏儒虽小,不废;狶苓鸡壅有用,必收。遂令一介之愚,获出羣贤之后,敢不勉进薄技,力行所知,润色乾坤之容辞,虽不逮;委输海岳之广志,则有余。冀收效于毫厘,庶酬恩于万一。囘冯如海学士啓 曾 肇窃审擢自南宫,进陞东观,增重藩垣之寄,允为簮绂之光伏惟庆慰。知府学士赋性中和,受材闳郭质直好义,久见推于士林。平易近民,矧亷明于吏道。兰虽幽而自媚,玉愈久而弥温。骑尉即潜乏懐鈆之递,直黄门久次防负弩之荣。归兼是宠,光可称宦逹未展及门之庆,忽防冯允之辞。服谊甚髙铭心敢怠。贺翰林曾学士啓 陈师道内翰文丈召从西掖入直北门,岂惟儒者之荣,实系朝廷之重。恭惟论思献纳之任,必须道徳文学之流,不杂用于他材,故専收于夙望。成命既下,欢声大同。虽图任未快于羣情,而天下已被其隂赐。兄弟相望,乃平世之荣光;鲁卫同升,亦熙朝之故事。顾惟庸望,早辱知怜。虽老弃诸侯,乃下流之自取;而早亲文席,顾遗迹之尚存。侧闻新命之传,倍有舆人之庆。秋阳尚炽,禁直云初。伏冀上为庙朝精调寝寤。谢馆职啓 秦 观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三 宋·吕祖谦编 启 上韩康公启 程颐 我私下认为,朝廷选取士人,是实现治理的先务;公卿荐举贤才,本来一定要有真正知人的实绩,确实符合公议,才足以满足众人的期望。我程颐年少时便跟随老师学习,探究知识、推究事物,大略窥见圣道的端绪;明白善理、诚实修身,却还没有得到古人的相似境界。只是徒然到了白首之年仍不忘怀,私下有志于圣贤之文。时和年丰,已经足够实现平生愿望;声名被称扬、德行得以进用,哪里敢再有非分的企求?适逢嗣皇帝初即位访求遗贤,正是元老进献谋略的时候,哪里料到您过分听信,竟然明白荐举我?我登上文陛进身,承受温厚的恩言;进入西清侍奉,亲近宫禁中的光辉。考察近世以来的情形,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遭遇;承受恩德而惭愧,估量身份又觉得过分,怎样行动才能报答相称?只有竭尽平生所学,勉力符合您深厚的知遇。定亲书 程颐 我认为古人重视婚姻大事,是因为将要传续万世的后代;礼法称婚姻为最恭敬的事情,是为了结合两姓的欢乐。只是我家族声望并不显赫,惭愧声誉和德业不能与人竞争;不自量力,冒昧仰攀高门,愿以程颐第几男求婚。他虽然已经成年,却还没有娶妻。恭敬承知贤阁下第几位小娘子,资质十分美好,德行容貌都有光彩;我因两家有事务交往的缘故,斗胆提出结亲的愿望。哪里想到您谦逊厚道,立即赐允应从;于是恭敬选择良辰,谨申定亲之意,略备礼物,详情都列在另纸。贺提刑上官正言状 曾肇 恭敬听说您奉诏改任,前往治理淮甸。端正之人所到之处,善类都交相欣喜。我私下认为,提刑正言您学问有根本源流,品行没有受到污染;文章笔力宏大、辞藻华美,兼有大夫的九种才能;坚持正道直言进谏,超过士师三次被黜的典故。只是暂缓追锋召见,又将成为执持缰辔巡行一方的使者。我内心有所欠缺,平常只能仰望您的风范。哪里想到我偷安一隅的行迹,竟能依靠您宽厚施惠的仁心?未能立即趋前拜见,越发深深仰慕您的德行。《谢校勘启》 曾肇 我无端承受荣宠,实在不合资格,按本分说来反而觉得惭愧。我私下认为,道有升降,得到人才就会兴盛;士人的贵贱,全在于君上的任用。国家考察古制而崇尚贤能,依据才能授予职务;尊重朝廷以等待非凡的豪杰,空置馆阁以收纳尚未被试用的英才。凡是预先受到礼聘的人,最终都要经过选择,哪里容得下凭借资历累积就冒然得到升迁呢?像我曾肇,禀赋一生多艰,天性又不聪敏。幸亏依靠母亲和兄长的教育,早年听闻师友传下来的学问。我私下玩味文辞,却常受专门学业的牵累;想追随时俗,又实在没有应付供给的才能。我知道应当以正直之道侍奉人,耻于用曲解学问来迎合世俗。于是通过求取俸禄的途径,勉强进入仕途。只是我本有独自往来山林的姿态,又缺乏左右替我引荐的帮助;本来甘心流落,已经绝望于通达显贵。哪里想到能得到日月余光的照耀,使我这个尘埃般的末路之人也被看见?我冒昧把姓名列入史馆,尸位于上庠,接受师友教诲;在新学面前诵习陈旧言论,处在无所作为的位置,却要参与有为之事。每每受到疏阔无能的讥笑,却更加相信自己的出处进退。到今年资历期满,也一同得到次序升进。这都是因为恭逢史馆相公您,秉持和乐仁厚之心,成为世人的法式;您乐于培育人才,奖掖成就士人。只是我资质柔弱,长期玷辱于末位;我只能窥见孔子的文章,哪里懂得周公的制作?您早早收纳提携我,使我蒙受包容。您没有遗弃像葑菲这样微薄的人,实在是长期陶铸培育的结果。我敢不继续寻求旧日的学问,尊重并相信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吗?做到不嫉妒、不贪求,哪里肯改变终身的操守?对任何事情既不偏爱也不憎恶,只希望一心遵从义理。这不只是成全我自爱的私心,也是用来报答太公施恩的道义。《谢中书舍人启》 曾肇 我冒昧居于近侍之职,主管撰写诏书,自己看来自知不能胜任,拿什么来相称呢?纵观虞、夏、商、周盛世,有典、谟、训、诰的流传,有挥笔直陈的文章,这些成为历代的珍宝,难道只是当时士人的作品吗?难道不是圣贤之徒所作吗?大概天下四海那些饮食不同、声调各异的人,都懂得道德的意义。到了王者的事业已经衰落、遗风仅存之时,射父所作的训辞,安于之作的赞美命令,尚且还能称述前代,流行于诸侯之间。到两汉兴起,文章极盛,而三王的典册也都保存在简牍之中。自此以后,距离古代越来越远,然而诵读《美阳诰》,文士便为之改变文风;读到奉天的诏书,武夫也会感动得流泪。这是因为用人得失关系着此道的盛衰,哪里是我这种浅陋庸碌之人所能充任的呢?像我曾肇,学问虽有志向,才能却赶不上别人;所听到的诗礼遗绪,只不过传承了糟粕;议论帝王的制作,还没有登堂入室。早年凭借雕篆文章的科目,才得以列入缙绅末流。后来从州县调入校理图书,邓高密的本心只是希望从事文学;应汝南之召而感到惭愧,却突然玷辱了承明之职。岁月屡次迁转,恩宠渐渐深厚;记载三朝的功德,书写二圣的功勋言论,我却只是白白在太官领取俸禄,每每在文阶之前感到惭愧。本来应该投身于闲散之职,哪里能跻身于严肃清贵的行列?我冒昧居于四禁之列,分掌六司事务;以孤弱的资质,跟随皇帝车驾留下的清尘;才识浅陋而见闻寡少,却参与外廷末位的议论。虽然说是荣耀,却更加积累了惊惧忧虑。再想到我出身寒微乡里,幸而遇到圣明时代,只是我们一家之内,实在蒙受了六位皇帝的恩典和举荐,也蒙受造化的仁慈,同时还依赖陶铸培育的恩赐。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辅成世间教化,协助赞成人文;屋梁和短小的木材虽然微小,也不加以废弃;即使是猕猴头、鸡壅等微贱之物,只要有用,也一定收取。于是使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愚人,得以出列于群贤之后。我敢不勉力增进微薄的技能,竭力实行自己所知的道理吗?润饰乾坤的华美文辞,虽然我做不到;输送海岳般广大的志业,我却还有余力。希望能在细微之处取得成效,或许可以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回冯如海学士启》 曾肇 私下听说您从南宫被提拔,升入东观,增加了镇守藩垣的重任,确实成为簪绂之士的光彩,谨表示庆贺和欣慰。知道府学士您天性中和,资质宏阔,品性正直而好义,久已受到士林推重;为政平易而亲民,何况在吏治方面又廉明。兰花虽处幽僻之地仍自有芳香,美玉保存得越久越显温润。骑尉即使长期缺少怀铅提书的差遣,直黄门也久次而终于获得负弩前驱的荣耀。如今兼得这些宠遇,光彩足以称为仕途通达。正想前往祝贺登门之喜,忽然听到冯允的辞谢。承蒙您友谊深厚,我铭记在心,怎敢懈怠。《贺翰林曾学士启》 陈师道 内翰文丈您奉召从西掖进入北门当值,这哪里只是儒者的荣耀,实在关系到朝廷的重大事务。恭敬地想,议论政事、献纳意见的职任,必须由道德文章兼备之士担任,不把这种职务杂授给其他人才,所以专门收用素有声望的人。成命既已下达,欢呼之声普遍相同。虽然任用您的诏命还不能完全满足群情,但天下已经蒙受了您潜在的恩惠。兄弟彼此相望,这是太平时代的荣耀;鲁、卫两国同获升进,也是太平朝廷的旧事。回顾我这庸碌之人,早年就承蒙您的知遇和怜爱;虽然年老而被诸侯弃置,这是自己造成的处境,但早年曾亲近文席,毕竟还有遗迹留存。侧耳听到新命传来,加倍感到舆论中的庆贺。秋日阳光仍然炽烈,禁中当值也刚刚开始。谨愿您向上为宗庙朝廷精心调理睡眠起居。《谢馆职启》 秦观
法同慱士阅五载而迁官,例比编书通三年而改秩。宠灵既逮,愧惧实深。伏念观族系单,防器能浅陋。少时好赋,仅成童子之雕虫;中嵗穷经,未究古人之糟粕。始荣名于进士,俄充赋于直言。滥居方物之前,叨被传车之召。文章末技,固非道义之尊;箕斗虚名,祗取谤伤之速。亟从引避,几至颠隮。褒未就于衮华,恶已成于疮痏。三朞之内,王尊乍佞而乍贤;七年之中,鲁田一与而一夺。但以偏亲垂老,生计屡空,聊复腼顔以居,未能投劾而去。日期沙汰,分絶进升,岂期积日以累劳,輙亦逢年而遇合。束緼还妇,虽防假借之私;惩羮吹虀,尚虑谴诃之及。窃观前史,具见鄙悰。西属中郎,孔明呼为学士;东海钓客,建封任以校书。虽为将相之品题,实匪朝廷之选用。夫何寡陋,遽有遭逢?此盖伏遇某官道欲济时,仁能锡类。始怜贫女,稍分秦璧之光;终念波臣,为激越江之水。矧兹竒蹇,亦与甄收。敢不以古人行已之方,为国士报君之义?千金▯帚,聊依翰墨以自娱;一割鈆刀,或冀事功之可立。防书 秦 观蚤年拥彗,尝趋大丞相之门;末路防书,实佐先翰林之事。重以世母出于伯姜,既事契之久,敦宜婚姻之申结。敬承佳命,增慰夙心。答林学士啓 张 耒伏审光膺宸綍,进直兰堂,荣命始行,儒林增重。窃惟馆阁之选,盖待儒学之臣,既非典领之权,几于冗散;又无议论之责,少补丝毫。宜非仕者之愿居,而为一出之所尚。盖学问者,君子之事,职卑而待之不轻,诗书非俗远所知;禄薄而意则甚厚。虽厌居寂寞,夸者至谓之病坊,而脱落等夷,赤尉均称于宰相。名既如此,人犹贵之,而况将相之选,踵武相寻。祖宗以来,抡择为重。故本朝之宠儒者,虽他官必假此名。伏惟某官,文丽而用长,才周而学富,父子济美,兄弟有声,行实着于家庭,彊济冠于朝右。冠豸弹击,风霜凛然;揽辔按行,窽窦立解。已进登于卿棘,复入宜于道山,岂専足止之功,实示超腾之渐。耒淮楚晚,进场屋,后来辱登门墙,尝备官属,当趋风于末坐,乃首贽于长牋。为礼则勤,循分而惧。孔鸾同列,笑鲁钝之卑飞;珠玉藏家,腾辉光于贫屋。永为好也,何日忘之。润州谢执政啓 张 耒伏以文章为学者余端,故先王不以经世富贵,非人力所制,故君子以为在天,而况修辞寒浅,未渉作者之流,趋世濶迂,每在众人之后,则其投闲置散,防后跋前,在所当然,夫复何恨?伏念耒覊孤一介,憔悴余生,困棰楚者十年,逭饥寒于斗禄,仕已成于漫浪,意何有于功名?始误寘于成均,复进升于儒馆,佐东观之论著,颇见旧闻,纪先帝之事功,遂游藏室,擢升右史,密侍清光,虽儒学之至荣,岂草茅之素望?而疾病侵耗,心力衰疲,分敢自安,义当引去,尚叨便郡,获养残躯,静循此恩,盖有所自。兹盖伏遇某官,曲成万类,器使庶工,直镈镠防,疾者未尝遽废,大梁小桷,施之各以其宜,致此枵虗未即捐弃,狱讼希简,职事不废乎诗书,山林幽深,形骸颇为之清快,庶余龄之可养,幸沉痼之有瘳,仰报至恩,将必有在。贺潘奉议致仕啓 张 耒伏审亲家致政奉议,上还印绶,退即里闾。己私知止之安,将受永年之福。凡居亲旧,实助忻愉。窃以人之多难,在于儒者尤甚。壮年讲学,谓富贵利禄之可期;出试多遗,信功名遇合之有命。加以嵗月荏苒,时不待人。目顾簮裳,义则当止。彼贪冐无耻者,率皆优佚而老;惟进退顾义者,不免饥寒之忧。未余汉庭之赐金,复休故社之乔木。追计官游之廪禄,何有一毫复与平生之箪瓢相从?三迳莫非命也,谓之何哉!伏惟某官奥学渊源,懿行金玉,久栖迟于末路,遂髙退于明时。清誉益隆,多祥有在。耒自怜罪戾,久困泥涂,延企髙风,但懐景仰。谢解啓 李 廌古之士重,今之士轻,时世使然,风俗乃尔。贩牛版筑,奚必诗书?钓渭耕莘,曾何科目?盖君子之学,以道义为己任,故古之仕者,以卿相为当然。有三顾五聘而未从,或千驷万钟而不受。今以言取士,但愧空文。凡应举覔官,隣于自鬻。宾兴久废,法禁益严。徒以困穷之身,愿入英雄之彀。廌行年二十有九,蚤苦衰残,著书十万余言,常懐忠愤,谋已甚拙,许国惟坚。虽频待诏于公车,未得为郎于金马,屡作逐客,每叹虗生。第深没世而无名,以累青云之知己。比缘秋试,偶尔计偕,輙生妄心,窃有荣幸。此盖伏遇某官,久垂教诲,曲赐题评,恩等丘山,义同卵翼。致兹昧陋,有望亨衢,敢不益励进修,上副眷予。囘永兴李待制啓 蔡 肇
译按制度,博士任职五年便迁官,按照成例,编书任职满三年便改换官秩。如今宠命已经降临,我实在惭愧恐惧。私下想到我秦观家族单薄,才器浅陋。少年时喜爱作赋,只成了儿童雕虫小技;中年研习经书,却没有穷究古人的糟粕。起初以进士获得荣名,不久又凭直言科充任赋职。冒昧居于方物之前,蒙受传车征召。文章只是末技,本来不是道义所尊崇的东西;箕斗般的虚名,只会迅速招来诽谤伤害。我急忙请求退避,几乎跌倒败亡;荣耀尚未写入衮衣之华,罪恶却已经形成疮痍。三年之内,王尊一会儿被称为奸佞,一会儿又被称为贤能;七年之中,鲁国的田地一度赐给他,一度又被夺回。只是因为母亲年老,生计屡屡困乏,所以姑且厚着脸皮留下,不能投劾辞官离去。本来预期会被淘汰,料想已经断绝升迁之路,哪里想到积累日久成为劳绩,竟也逢到年运而获得际遇。像束薪还给妻子,虽有假借私恩之嫌;又像被热汤烫过便对菜羹吹气,仍担心会受到谴责。我私下考察前代史事,完全可以看到类似的心情:西边侍奉中郎的孔明,被称为学士;东海垂钓的严子陵,建封却任用他校理书籍。虽然是将相对他们的品评,实际上并不是朝廷真正的选用。像我这样浅陋的人,怎么竟然突然得到际遇?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志在救济时局,仁厚而能惠及同类。您起初怜惜贫寒的女子,稍稍分给她秦璧般的光彩;最终又想到困顿的臣子,为他激起越江之水。何况我这种奇特而蹇滞的人,也得到甄别收用。我敢不以古人修身立行的方法,实行国士报答君主的道义吗?即使是价值千金的破扫帚,也姑且依靠翰墨来聊以自娱;即使是只能使用一次的铅刀,也希望或许能够建立功业。《启书》 秦观 我早年曾手执扫帚,前往大丞相门下;晚年又承蒙书信往来,实际协助先翰林办事。何况世母出自伯姜之家,既然两家交契已久,更应当重申并结成婚姻关系。恭敬地接受美好的命令,更增加了我早年的心愿。《答林学士启》 张耒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接受皇帝诏书,进入兰堂当值,荣宠的任命一经施行,儒林便增添了分量。我私下认为,馆阁的选任,本来是等待有儒学修养的大臣;既没有掌管典章的权力,几乎等同于闲散之职,又没有议论政事的责任,很少能有丝毫补益。它本来不应是仕者愿意居处的职位,却成为士人一旦出仕便崇尚的职位。大概学问是君子的事业,职位虽卑而待遇并不轻;诗书的意义,不是浅俗遥远之人所能理解的。俸禄虽薄,朝廷的心意却非常深厚。即使有人厌恶居处寂寞,夸张的人甚至说它是病坊;但脱离同列之后,连赤尉也同样被宰相称许。名声既然如此,人们尚且看重它,何况它还是将相之才的选拔阶梯,前后相继不断。自祖宗以来,选拔馆阁之士一直被视为重事。因此本朝宠爱儒者,即使任用他们担任其他官职,也必定借用馆阁之名。恭惟某官您,文章华美而才用长远,才质周全而学问丰富;父子都能成就美名,兄弟也各有声望,品行事实显著于家庭,刚强能干冠绝朝廷。您任御史弹劾奸邪,风霜般凛然;您手执缰绳巡视地方,隐蔽的弊病立即得到解决。如今已经升任卿贰之职,又将进入适宜的道山馆阁,哪里只是停止奔走的功劳,实在显示出超常升迁的开始。我张耒晚年才从淮楚进入科场,后来又辱蒙登门求教,曾经列为属官;本应在末座趋拜请教,却先在长笺上奉上贺礼。礼数虽勤,依照本分却仍然惶恐。孔鸾与您同列,反而要笑我鲁钝而低飞;珠玉收藏在您家中,却使光辉照耀我的贫寒居室。您对我的深厚情谊,我将永远珍视,哪一天敢忘记呢?《润州谢执政启》 张耒 文章只是求学者的余事,所以先王不把它当作治理天下的根本;富贵并非人的力量所能制造,所以君子认为它在于天命。何况我修辞寒浅,尚未进入作者之流,追逐世俗又疏阔迂远,常常落在众人之后,那么被投闲置散、退居人后,本来就在情理之中,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私下想到我张耒只是羁旅孤独的一个人,余生憔悴,十年困于刑罚和困苦,只靠微薄俸禄逃避饥寒;仕途已经变得漫无目的,心里哪里还存有功名之念?起初错误地被安置到成均,后来又升入儒馆,参与东观的论著,颇能见到旧闻;记载先帝的事功,于是得以游处藏室;被擢升为右史,秘密侍奉皇帝的清光,这虽是儒学之士至高的荣耀,哪里是草野之人的平素愿望?可是疾病侵蚀损耗,心力衰弱疲惫,按本分怎敢安居,按道义应当引退;如今还蒙恩任便郡,使我得以调养残躯。静心追究这份恩德,实在是有来由的。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曲意成全万物,量才使用众多工匠;直的镈、镠等材料尚且不弃,病弱之材也从未立即废弃;大梁小桷,各按其适宜之处使用,所以使我这个空虚无用的人没有立即被抛弃。这里诉讼稀少,职事也不妨碍研习诗书;山林幽深,使身体颇觉清爽舒快。希望余年能够得到保养,幸而沉重的疾病可以痊愈;仰望报答深恩,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贺潘奉议致仕启》 张耒 恭敬地听说亲家奉议辞去政务,交还印绶,退居乡里。您已经亲自知道知止的安乐,将要享受长寿的福分。凡是亲友旧交,都实在为此感到欣喜。我私下认为,人的艰难很多,而儒者尤其严重。壮年讲学时,以为富贵利禄可以期待;出仕应试屡屡被遗落,才相信功名际遇自有命运。加上岁月匆匆流逝,时光不等待人。回头看自己头戴簪、身穿官服,按道义就应当止步。那些贪婪冒进、毫无羞耻的人,往往安逸富足地老去;只有进退顾及道义的人,免不了饥寒之忧。没有得到汉庭赐予的黄金,也不能再回到故乡社庙旁的乔木之下。追算做官游宦所得的俸禄,哪里有一丝一毫还能同平生的箪食瓢饮相伴?三条小路的归隐也都是命运,能说什么呢?恭惟某官您学问深厚有根源,品行美好如金玉,长期滞留于仕途末路,终于在圣明时代高洁退隐。清誉更加隆盛,许多祥瑞都应当随之而来。我张耒自怜罪过深重,长期困顿泥途,只能伸长脖颈仰望您的高风,心中怀着景仰。《谢解启》 李廌 古代的士人受人尊重,今天的士人受到轻视,这是时代造成的,风俗就是如此。贩牛、版筑,难道一定要依靠诗书吗?在渭水垂钓、在莘野耕作,曾经凭借什么科举名目呢?大概君子的学问,是把道义当作自己的责任;所以古代出仕的人,把做卿相看作理所当然。即使有三次召见、五次聘请,也有人不肯应命;即使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有人不肯接受。如今只凭言辞取士,只令人惭愧于空洞文章。凡是应试求官,都接近于自我贩卖。宾兴之礼长期废弃,法令禁制越来越严。士人只能凭困穷之身,希望钻入英雄罗网。李廌我二十九岁,早年便苦于衰弱残病,写成十万多字的著作,常怀忠愤,谋划却十分拙劣,报国之志唯独坚定。虽然多次在公车等待诏命,却没有得到在金马门任郎官的机会;屡屡成为被驱逐的客人,常常感叹虚度一生。只是深深担心没入世间而没有名声,从而连累那些在青云之上的知己。近来因为秋试,偶然计偕赴京,便产生了妄想,私下觉得这是荣幸。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长久施加教诲,又曲意给予品评,恩德如丘山,道义如父母鸟翼般的庇护。使我这个昏昧浅陋之人,也有希望登上通达大道。我敢不更加努力进德修业,以此上报并符合您的眷顾吗?《回永兴李待制启》 蔡肇
西鄙宿师,视故都为襟要,中宸出命,借旧徳以镇临。去湖山清絶之观,揽闗辅浩穰之防。师垣倚重,麾帜有光。虽善奏之屡陈,谅雅懐之难徇。闻斋▯之取道,属驿骑之按邉。但欣觌徳之嘉,已负修辞之晚。敢图眷与先赐拊存?维谦徳之光,可以厚俗。然等威之制,诚不遑安。残律凝寒,修途匽薄。神明所履,福履宜臻。将迩趋承,更加调防,以体朝家之眷,用慰邦人之思。囘知河中府宇文学士啓 蔡 肇单车赴治,喜并川涂,传舎投间,屡烦舆卫。属抗旌之已远,慙追路之不遑。窃承临莅之初,首辱缄封之赐,教条孚若,足见余材。词义焕然,载加厚礼,茂惟贤哲,休有福祥。恭惟某官,抱识清明,受材宏愽,韫以传经之学,发为华国之文。自识抜于先朝,久践扬于要职,中外歴试,休显有称。暂屈远图,请一麾而坐府,即膺宠渥,宜三节而造庭,肇此备官,实资芘赖。遂将承教,但窃欣愉。与常州廖明略学士啓 蔡 肇防鄙之资,顽钝于事,寸长尺短,素分岂不自知?利后责先,渉世盖常如此。众讙不息,公论莫逃,自取斥防,尚防全度。东南佐郡,乡庐以得为荣,饱暖荷恩,家人恨降之晚,勿违懐土,窃复依仁。伏惟某官,汪洋之学,造防瑰玮之文,絶众久推,雅量素着,直声早登献可之班,暂辍承流之寄。顾惟蹇薄,每辱矜怜,赐第西清,早忝同升之义,讐书东观,晚叨聨事之荣。暨兹索米之穷,亦拜指囷之惠,坐曹同力,暂无画诺之良,旁舎见容,傥知歌呼之治愈降问望,即被褒升,愿言其私,预以为念。贺陈复常教授啓 晁补之擢领掾曹,归临乡校,与从游之良旧私慰喜以居多。窃惟国之求才,病取舍之胶于法;士之渉世,患进退之失其中。设科举爵位以诱人,假诵数词章以干禄。须其出试,则乡党自好者耻;夫屡献不以礼,际则山林长往者,岂其肯来?故上安于有司之区区,糊名以为公;而士惑于古人之皇皇,载质以为辱。莫闻览徳之凤,率多食饵之鱼。恭以某官行独,而通志防而降,不落落以如玉;矧泛泛其若鳬?穷无立锥术,可济国。至于愽览之学,絶世之文,要其平生,固曰余事,尚不屑去。安有求闻声,自籍于诸公章,数腾于当宁,抜起闾里朋类之荣,收还妻孥亲党所喜。未促公车之诏,聊从泮水之行,庶观成山必自累土。辞尊及富仕,何往而非安?有为与行志,苟存而皆可贻牋。良幸修庆,独稽倾咏之诚,倍于侪等。答贺李祥改宣徳啓 晁补之延对宸廷,改荣京秩,从游兹旧,慰喜良多。恭以宣徳懿行不羣,令仪可度。粤从防学,夙有俊声;下帷未省,窥园持竿,寜悟流麦。其精如此,故资之深,珠玉蕴含,山川辉媚,自当名世,岂独传家?补之气合相求,心均莫逆。洴澼絖之何取,橛株拘之自留。临水送将,牛羊方下;望风懐想,鸿雁欲来。庶几逢声子之班荆,且复过孟公而投辖。未遑驰庆,先辱流音,尚阻盍簮,惟期彊饭。永兴提刑谢到任啓 李昭玘委辔下车,勤吏民之趋走,据桉渉笔,拥文墨之纷纭,将何补于事功,徒有慙于靣目。伏念昭玘,迂踈末学,鄙野孤生,赋才不长,闻道最晚,栖迟日月,仅成九转之功,蹭蹬风尘,未防一顾之价。再预充庭之贡,谩为入格之游,敢意斐文偶尘精览,初乏青钱之作,宜置下陈,误经黄绢之评,遽超数等,叨从禄仕,擢备儒官。讵能握管以窥天,良愧奔蜂之化蠋。属大明之继照,延旧徳以亮功,慱牧人才,盛集册府开阁之始,岂乏异能?备员者谁?乃出下客,人共荣于入彀,时皆谓之登瀛。正始诸贤,滥陪武歩,石渠秘籍,顿发见闻,惟知反已以自求,敢觊因人而幸进。谓有昭昭之明者,必有冥冥之志;无赫赫之热者,亦无凛凛之寒。欲寡过而未能,恐修名之不立。以愚自信,曷尝称慱?而毁丹与世何尤?不暇去婴而归蚡,安有本同而末异?奚先尝病而后瘳?处冲季孟之间,仅知所立,甘陵南北之部,适幸两忘,能不能各自其人,得不得必尸诸命。洋然迎饵,讵为宓氏之鱼?兀若畏人,反类羊公之鹤。叹源泉之有本,惊蒲栁之先衰。一传未终,恍已迷其姓氏;片文屡过,几不辨其偏旁。但縻廪粟以偷安,何罪书鱼之成蠧?久玷外庭之列,聊从别乗之行。迨及更书,复还旧直,竟无他异,莫追终贾之才名,必有可观。窃预赵张之政事,舍丹鈆之防,勘视鞭扑之喧嚣,精神仅及于目前,智虑或遗于意表。蝇纷诉牒,驱即复来,雁集吏行,守之不置。间闗畏罪,黾勉赴功,入水必濡,每忧掲厉,遇风知退,冀免摧頽。虽殚十驾之劳,蔑有尺寸之补。间以私门艰窘,多事侵陵,禄未逮于孤穷,嵗已惊于迟暮。田无附郭,久负陶潜之归,盗不过门,素多张禹之爱。
译西部边疆长期驻扎军队,把旧都看作关键要地;皇宫发出命令,借助旧日的德望来镇守统临。您离开湖山清绝的景致,掌握关辅广大繁盛的地方;师垣深受倚重,麾帜也增添光彩。虽然您屡次陈奏善策,想来高雅的心愿也难以完全实行。听说您取道斋馆,正乘驿骑巡视边疆。我只为有幸见到您的德行而欣喜,却已经来不及写好辞章。哪里想到您还眷顾我,先赐下安抚慰问之意?谦逊品德的光辉,可以厚化风俗。然而按照尊卑威仪的制度,我实在不敢安然接受。残冬寒气凝重,修长道路狭窄难行。愿神明所履之处都福禄来临。将近前往趋拜奉承,还要更加调养防护,以体察朝廷的眷顾,用来安慰邦人的思念。《回知河中府宇文学士启》 蔡肇 您乘单车赴任,恰好与我在川途相遇;在传舍中稍作停留,却屡次烦劳车马侍卫。我正好已经远去,惭愧于来不及追赶送行。私下听说您初到任所,首先辱蒙您赐下书信;其中教诲条理分明,足以看出您宽厚的才德。文辞义理光彩焕然,又加以厚重礼意;愿贤哲您福祥茂盛。恭惟某官您见识清明,才质宏博,蕴藏着传授经学的学问,发而为光耀国家的文章。自从在先朝被识拔以来,长期在要职上显扬,内外历经试用,都有美好显著的声誉。如今暂时屈尊远大谋略,请求出任一麾而坐镇府治,立即承受厚重宠恩,应当持三节入朝造庭。蔡肇得以在此任职,实在仰赖您的庇护。今后将承受您的教诲,只私下感到欣喜。《与常州廖明略学士启》 蔡肇 我的资质鄙陋,处理事务又顽钝;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平素难道不知道吗?把利益放在后面、把责任放在前面,涉世处事大概常常如此。众人的喧议不止,公论也无法逃避,我自己招致斥逐,只希望还能保全节操。如今出任东南辅郡,乡里房舍能得到我回去,乡人都以为荣耀;能够温饱而蒙受恩德,家人还遗憾我降任来得太晚。不要违背思念故土之情,我私下又来依托仁德。恭惟某官您学问浩瀚,造诣高深,文章瑰奇伟丽,长期为众人推许;雅量素来著名,正直的声誉早已进入献可之列,如今暂时停止承流宣化的重任。回顾我蹇滞浅薄,却屡屡蒙您怜悯:赐第于西清,早年承蒙同升的情谊;在东观校勘书籍,晚年又得到共事的荣耀。到了我困穷得只能求取俸米之时,又拜受您指囷相助的恩惠。一起在官署办事,暂时没有能够提出决策的良策;您又容许我住在旁舍,倘若知道您歌咏治理的成效已经降低了对我的期待,立即受到褒奖升迁,我愿把这点私情预先托付您记挂。《贺陈复常教授启》 晁补之 您被擢升统领属官,回乡主持学校,我与相从游处的老朋友私下感到欣慰喜悦,实在很多。我私下认为,国家求取人才,苦于取舍拘泥于法令;士人涉世,忧虑进退不能得其中道。设置科举和爵位来诱导人,以背诵若干词章来求取俸禄。等到他们出外应试,乡党中自重自爱的人就以此为耻;如果屡次以不合礼法的方式求见,正当山林中长久归隐的人,难道肯来吗?因此上面安于有司所做的琐碎事务,用糊名来显示公正;士人却迷惑于古人的惶惶求道,携带礼物求见反而以为羞辱。没有听说观德求贤的凤凰,大多是吞食诱饵的鱼。恭惟某官您品行独立,志趣通达而且谦降,不是孤高如玉而不合群;何况又能随和如野鸭?虽然穷困到没有立锥之地的办法可以救济国家,但至于博览的学问、绝世的文章,考察您的一生,本来都认为只是余事,尚且不屑于抛弃。哪里会有求取声名,自己列名于诸公文章之中,屡次上达天子,拔擢乡里同辈所共同荣耀的人,收回妻子儿女和亲族党人的喜悦?尚未促成公车征召的诏命,姑且先从泮水学校任职,希望明白高山必定从累土开始。辞去尊贵和富足的仕途,到哪里不能安处?有所作为、实行志向,只要还活着,都可以寄信说明。实在庆幸能够修书致贺,只是我独自迟迟未能表达倾咏之诚,比同辈更加惭愧。《答贺李祥改宣德启》 晁补之 您在宫廷接受召见,改任而荣升京官;这是旧日相从的交情,我感到的欣慰喜悦实在很多。恭惟宣德您美好的品行不同寻常,仪容举止足以为法。自从进入太学以来,早已有俊秀声誉;闭门读书不窥园,手持鱼竿,难道会想到有一天麦子会流失吗?您的精纯达到了这种程度,所以资质深厚;如珠玉蕴藏其中,使山川都增添光彩,自然应当名闻天下,哪里只是传给家人而已?我晁补之与您气性相合、彼此求知,心意相同而成为莫逆之交。像漂洗丝絮那样的微技有什么可取,像用木桩拘束自己反而是自我停留。临水送您远行时,牛羊正下山;迎望您的风采而怀想,鸿雁也仿佛将要飞来。希望能够像声子那样在路边席地而坐叙谈,也希望再经过孟公门前而投辖留客。还没有来得及赶去祝贺,先承蒙您寄来声音;如今仍阻隔不能相聚,只愿您努力保重饮食。《永兴提刑谢到任启》 李昭玘 放下马缰、下车任职,辛勤应付官吏百姓的奔走;据案执笔,面对纷纭的文书墨迹,这对功业能有什么补益,只是徒然使自己的面容感到惭愧。私下想到我李昭玘,学问迂疏而只是末流,出身鄙野而孤独自生;作赋的才华不长,闻道又最晚。多年在仕途上迟滞,仅仅取得九转丹成般的微小功夫;在风尘中困顿失意,还没有得到一顾之价。再次参加贡举入朝,徒然成为合格应试者,哪里敢想自己的文章偶然蒙受精鉴?起初没有作成青钱般精美的文章,本应置于末席;却误蒙黄绢之评,突然超越数等,得以跻身禄仕,擢升为儒官。哪里能够执笔窥测上天?实在惭愧自己如奔蜂化蠋般资质卑微。适逢圣明之光相继照耀,延请旧德之臣来彰显功业;广泛选拔人才,正值册府开阁之初,难道会缺少奇异才能?那么应当充任官员的会是谁?竟然轮到我这个末位之客,使人都以进入罗网为荣耀,当时人人都说这是登临瀛洲。正始年间的诸贤,我冒昧跻身其行列;石渠中的秘籍,使我的见闻顿时得到启发。我只知反躬自求,哪里敢依靠他人而侥幸进身?我以为有昭昭明察的人,必定也有幽深的志意;没有显赫炽盛的声势,也就没有令人凛然的寒威。我想减少过错却不能做到,恐怕修养声名终究不能建立。我以愚昧自信,何曾自称博学?而丹砂毁坏、与世俗不合,又能怪谁呢?没有空闲去除掉婴儿而归附蚯蚓,哪里会有本来相同而末流不同的道理?哪里有先患病而后痊愈的道理?我处在冲、季、孟三等之间,只知道守住自己的立场;在甘陵南北两部之间,恰好幸而两边都忘却。能不能成事,各自取决于个人;能不能得到任用,必定要归之于命运。洋洋然迎向食饵,难道是宓氏的鱼吗?孤立不动而害怕人,反倒像羊公的鹤。叹息泉源原本有根,惊讶蒲柳却先衰败。一篇传记还没有读完,恍惚间已经弄不清它的姓氏;一篇文章反复读过,几乎不能辨认其中的偏旁。只是领取廪粟苟且偷安,难道还要怪罪书中蠹虫造成蛀蚀吗?长期玷辱外廷的行列,姑且随从别驾出行。等到更改履历书,又回到旧日的当值岗位,始终没有其他变故;不能追赶终军、贾谊那样的才名,却也一定有可供人观看之处。我私下参与赵、张的政事,舍弃丹砂和铅粉般的文书事务,去查验鞭打扑责的喧嚣;精神仅仅够应付眼前,智虑有时会遗漏意料之外的事情。苍蝇般纷杂的诉状,驱逐后又接连而来;雁群般聚集的吏员,守在那里不肯离去。我辗转艰难而害怕获罪,勉强奔赴功务;进入水中必然沾湿,每每担心渡水被淹;遇到风便知道退避,只希望免于摧折颓败。虽然耗尽十驾之马的劳苦,却没有尺寸的补益。又因私门艰难困窘,许多事情相互侵凌,俸禄还不能救济孤苦,岁月却已经令人惊惧地走向晚年。田地不在城郭附近,长期辜负陶潜归田的愿望;盗贼不经过门前,平素却多有张禹那样的怜爱。
屡申愚恳,愿守方州,猥霑造物之私,特假祥刑之任。池占河闗之胜,道连雍陜之雄。小民尚气而喜争,巨猾濒山而为盗,素称剧部,尤。籍长才,自非氷镜无疵,权衡不挠,则何以吏知守法?人不称寃,顾烦闇之无堪,适选抡之误及此。盖某官元功播物,一徳亮天,见远业于有为,期太平之可致。论事必同于善,使人乐尽其才。引伛偻以升髙,徒烦假手;削轮囷而成器,几误挥斤。敢不慎守官箴,勉思民事?不近民而邀福,无倚法以作威。概以中平得之,安静少图,裨报上副陶成美廕,方休曾未虞于巨臂不才,自养终愿托于长年。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昭雪谢执政啓 刘 跋上圣端临,羣贤拱辅,万事罔有勿理,百姓自以不寃。鸿惟累朝钦慎庶狱,匹夫輙谳,尚戒毫厘之差。大臣见诬,可容白黒之▯?昨以祸起不测,谤加已亡,防燕桑之谋。圣主觉其书诈,抱田贯之义,志士或以死明。备见不根之情,犹施及嗣之罚。穷海万里,两柩弗归;毒疠三年,一门垂尽。肆龙飞而云变,聿晛见而雪消。藐是诸孤,首防拯抜。实虽甚厚,名则未然。且将而必诛,岂容降等之坐?而否则无罪,安用防赦之文?载援疑辞,上求决语。初屏错于羣枉,又刋落于旧章。诏音一传,士气如洗。此盖某官房杜在位,丙魏有声,直道以尽大臣之能,虚心以应天下之务。推引人物,不闲戚踈,驯致上恩以及存殁。重惟先正,早预官僚,晚嵗离骚,魂竟招于异域;平生精爽,梦犹托于故人。幸山公之在朝,痛介侯之无禄。霜露所感,日月有期。然而贬降之秩未还,吊恤之恩尚阙。扶杖以聴终观诏令之行,造膝而陈更赖弼谐之助。言尽于此,涕不自收。贺同州侍郎啓 晁咏之伏审抗防,中山易符,左辅过家,上冡荣动,乡邦入境,观风喜交,隣壤光尘在望,跂抃载深。恭以某官,识洞髙明,材资英慱,究观至理,深逹于天人,游戏斯文,仰参于造化。此古人所以名世,而执事与之同风。故应变则兼文武而有余,惟守道则贯金石而不屈。奸谋自寝,知汲黯之在朝,正色弗囘;识张公之论事,巻舒不失乎正,进退愈见其忠。弭节藩宣,眙三峰而少息;秉钧廊庙,冠百辟以髙骞。咏之固陋无闻,羁孤寡与未列。韩门之弟子,讵先鲁国之儒生?欣愿执鞭,庶几发药。虽精神之每竭,顾奔走以无阶。聴益州之诗,获近陪于歌颂;就河东之赋,实久待于吹嘘。毣毣自怜,拳拳罔罄。谢永兴待制啓 晁咏之窃阶奏牍,获列宾僚。素心每违玷,始平之屡荐故人,独贺谓宣州之多贤,与有欣荣,岂徒感激?伏念咏之少知自信,老迄不逢,惟嗜书之甚愚,更折臂而弗悔。自投筦库,殆欲半生,力求田园,便期归老。子平之防嫁未毕,西华之兄弟皆贫,坐此艰难,犹当黾勉。然而施者积久而既倦,贵或易忘而弗酬,欲冀一官,弥嗟百拙。此盖伏遇某官,慨然以风义自任,信乎非权势可移,力拯穷途如谋己事。凡当辟置,必欲招徕,夫岂徒然?曷以称此?惟昔人称幕中之客,岂特専簿书期防之间,而君子报国士之知,亦以事容悦阿防为耻。窥执事之所以见赐与,不悦之所以仰从,窃自比于前修,要不慙于它日。
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三
译我屡次申述愚拙的请求,希望守任一方州郡,竟蒙造物主的私恩,特意借给我祥刑之职。这里占有池水、河流、关塞的胜景,道路连接雍州、陕州的雄伟地区。小民崇尚意气而喜欢争斗,大奸猾靠近山地而成为盗贼,素来称为难治之地,尤其……登记有长才的人才;如果不是像冰镜一样无瑕、权衡一样不偏不倚,又凭什么使吏员知道守法、百姓不称冤屈呢?只是烦劳我这个昏暗无能之人,恰好因选拔任用的错误而来到这里。大概某官您功勋播及万物,纯一的德行光照上天;在有所作为中显现远大的事业,以期达到太平。议论政事一定与善道相合,使人乐于竭尽自己的才能。提携弯腰驼背的人登上高处,只是徒然烦劳借助手段;削去盘曲的木材使之成为器物,几乎误使挥斧的人白费力气。我敢不谨慎遵守官箴,努力思考百姓的事务吗?不接近百姓而妄求福报,也不倚仗法令来作威作福。大概以中等平常的成绩取得此任,安静少事地谋划治理,用以辅助报答上级并符合陶铸成全的美好恩德。这样就可以稍稍休息,只是从未想到自己这个大臂般无能之人,终于还愿意仰托长年。此后再往下,我不知道应当如何行事。《昭雪谢执政启》 刘跋 圣明的君主端坐临朝,群贤拱卫辅佐,万事没有不加以治理的,百姓自然不会蒙受冤屈。广大地想来,历代都谨慎审理各种狱讼,即使普通人被审判,也还戒备毫厘的差错。大臣如果受到诬陷,难道容许黑白混淆吗?过去因为意外灾祸骤然发生,诽谤加在已经死去的人身上,又牵涉燕、桑之谋。圣主觉察到那封书信是伪诈的,怀抱田横、贯高那样的义气,志士也有人以死来证明清白。虽然已经完全看出事情毫无根由,仍然施行牵连后嗣的惩罚:相隔万里的穷海,两具棺柩不能归来;毒疠延续三年,一家人几乎灭尽。于是圣君如龙飞腾、云气变幻,光明显现,积雪消融。可怜这几个孤儿,首先得到拯救拔擢。实质上恩典非常深厚,名义上却还没有完全恢复。既然将要加以诛杀,哪里容许降低等级来治罪?如果本来无罪,又何必使用赦免的诏文?于是援引疑义,上奏请求明确裁决。最初从群多冤枉中屏除错误,又从旧有法令中删落不当之处。诏书一传下,士气就像洗涤过一样清明。这都是因为某官您有房玄龄、杜如晦在位时的才德,又有丙吉、魏相般的声望;以正直之道竭尽大臣的才能,以虚心态度应对天下事务。推举引进人才,不论亲疏,逐渐使皇上的恩典延及生者和死者。再想到先正大人,早年曾列入官僚,晚年流离异域,魂魄最终只能在异地招回;平生的精魂,梦中还寄托给故人。幸而山涛仍在朝廷,才痛惜介侯已经没有俸禄。霜露降临便有所感触,日月运行也有一定期限。然而贬降的官秩还没有恢复,吊唁抚恤的恩典仍然缺失。我扶着手杖等待最终看见诏令施行,亲自面陈,还要依赖您辅弼调和的帮助。要说的话全都在这里了,眼泪却无法自行止住。《贺同州侍郎启》 晁咏之 恭敬地听说您举旗出行,换任中山;经过左辅,回到家乡祭扫祖坟,荣耀震动;进入乡邦境内,观览风俗,喜悦交集。邻近地区也仰望您的光尘,我踮脚拍手,感慨更加深厚。恭惟某官您见识通达高明,才质英秀博大;穷究至理,深深通达天人之际;游刃于文章,仰可与造化相参。这正是古人所以名闻天下的地方,而您也具有同样的风范。因此应对变故便兼有文武之才而绰绰有余,唯独守持道义时即使金石也不能使您屈服。奸邪谋略自然止息,知道是因为朝廷有汲黯,正色直行而不回避;也知道是因为有张公议论政事,进退收放都不失正道,越是进退,越能显出忠诚。您在藩镇宣抚任上暂时停留,面对三峰稍作休息;将来执掌宰衡于朝廷,必将在百官之上高飞。咏之我本来鄙陋而没有声名,羁旅孤独而没有同列。作为韩门弟子,哪里能先于鲁国的儒生?我欣然希望执鞭随从,或许能够得到您的指正。虽然精神常常耗尽,却苦于奔走而没有进身的阶梯。听闻益州的诗篇,得以近旁陪同歌颂;面对河东的辞赋,实在久等您的吹嘘奖誉。我暗自怜惜自己,拳拳之心却无法尽数表达。《谢永兴待制启》 晁咏之 我冒昧凭借奏牍,得以列入宾僚。平素的心愿每每违背而蒙受玷辱,始平却屡次举荐故人;唯独贺谓宣州人才众多,我也与之共同感到欣荣,哪里只是感激而已?私下想到我晁咏之,年轻时稍知自信,直到老年仍未遇合;只是过分愚笨地嗜好读书,即使折断手臂也不后悔。自从投身筦库之职,几乎度过半生;竭力求取田园,早已打算归老。子平的几个女儿还没有嫁完,西华的兄弟又都贫困,因此陷入这种艰难处境,仍应勉强坚持。然而施恩的人日久之后已经疲倦,尊贵者有时容易忘记而不再酬答;想要求得一官半职,更加感叹自己百无一能。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慨然把风义当作自己的责任,确实不是权势所能改变;您竭力拯救困顿之途,就像谋划自己的事情一样。凡是应当征辟任用的人,您一定想方设法招徕,难道会只是徒然吗?怎样才能称颂这种恩德呢?从前人们称说幕府中的宾客,难道只是专门负责簿书期会之间的事务吗?君子报答国士的知遇,也以处理事务时取悦、阿谀、迎合为可耻。观察您所以赐予我的恩德,以及我所以仰承您的地方,我私下把自己比作前代贤者,将来终究不会惭愧。《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四宋 吕祖谦 编策问策问七首 欧阳修问礼乐治民之具也。王者之爱养斯民,其于教导之方甚勤而备。故礼防民之欲也,周乐成民之俗也。厚,苟不由焉,则赏不足劝善,刑不足禁非,而政不成。大宋之兴八十余嵗,明天子仁圣,思致民太平久矣。而天下之广,元元之众,州县之吏奉法守职,不暇其他。使愚民目不识爼豆,耳不闻▯歌,民俗顽鄙,刑狱不衰,而吏无任责。夫先王之遗文具在,凡嵗时吉凶聚防,考古礼乐可施民间者,其别有几?顺民便事可行于今者,有几?行之固有次第,其所当先者,又有几?礼乐兴而后臻于富庶欤?将既富而后教之欤?夫政缓而迃,鲜近事实,教不以渐,则或戾民欲。其不迃而政易成,有渐而民不戾者,其术何?云儒者之于礼乐,不徒诵其文,必能通其用;不独学于古,必将施于今。愿悉陈之,无让。问六经者,先王之治具,而后世之取法也。书载上古,春秋纪事,诗以微言感刺,易道隐而深矣。其切于世者,礼与乐也。自秦之焚书,六经尽矣。至汉出者,皆其残脱颠倒,或传之老师昬耄之説,或取之冡墓屋壁之间,是以学者不明,异説纷起。况乎周礼其出最后,然其为书备矣。其天地万物之统制,礼作乐,建国君民,养生事死,禁非道,善所以为治之法,皆有条理。三代之政美矣,而周之治迹所以比二代而尤详,见于后世者,周礼着之故也。然汉武以为渎乱不验之书,何休亦云六国隂谋之説,何也?然今考之实有可疑者。夫内设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以相副贰,外分九服,建五等差,尊卑以相统理,此周礼之大略也。而六官之属略见于经者五万余人,而里闾县鄙之长,军师卒伍之徒不与焉。王畿千里之地,为田几井,容民几家?王官王族之国邑几数?民之贡赋几何?而又容五万人者于其间,其人耕而赋乎?如其不耕而赋,则何以给之?夫为治者故若是之烦乎?此其一可疑者也。秦既诽古,尽去古制,自汉以后,帝王称号,官府制度,皆袭秦故,以至于今,虽有因有革,然大抵皆秦制也,未尝有意于周礼者,岂其体大而难行乎?其果不可行乎?夫立法垂制,将以遗后也,使难行而万世莫能行,与不可行等尔。然则反秦制之不若也。脱有行者,亦莫能兴,或因此取乱,王莽、后周是也,则其不可用决矣。此又可疑也。然其祭祀、衣服、车旗似有可采者,岂所谓郁郁之文乎?三代之治其要如何?周礼之经其失安在?宜于今者其理安从?其悉陈无隐。问古者为治有繁简,其施于民也有浅深,各适其宜而已。三代之盛时,地方万里,而王所自治者千里而已,其余以建诸侯。至于礼乐刑政,颁其大法而使守之,则其大体盖简如此。诸侯大小国盖数千,必各立都邑,建宗庙,卿士大夫朝聘祭祀,训农练卒,居民度土,自一夫以上皆有法制,则其于众务何其繁也?今自京师至于海隅徼障,一尉卒之职,必命于朝,政之大小皆自朝出,州县之吏奉行而已,是举天下皆所自治,其于大体则为繁矣。其州县大小邑闾,田井训农练卒,一夫以上略无制度,其于众务何其忽而简也?夫礼以治民,而乐以和之,徳义仁恩,长养涵泽,此三代之所以深于民者也。政以一民,刑以防之,此其浅者尔。今自宰相至于州县之有司,莫不行文书治吏事,其急在于督赋敛断狱讼而已,此特浅者尔。礼乐仁义,吏不知所以为,而欲望民之被其教,其可得乎?夫治大以简,则力有余;治小以繁,则事不遗;制民以浅,则防其僻;渐民以深,则化可成,此三代之所治也。今一切悖古,简其当繁,繁其可简,务其浅而忽其深,故为国百年而仁政未成,生民未厚者,以此也。然若欲使国体大小适繁简之宜,政事弛张尽浅深之术,诸侯井田不可卒复,施于今者何宜?礼乐刑政不可卒成,用于今者何便?悖古之失其原何自?修复之方其术何始?迹治乱通古今,子大夫之职也,其悉心以陈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二十四 宋代吕祖谦编 策问 《策问七首》 欧阳修 问:礼乐是治理百姓的工具。君王爱护养育百姓,对于教导他们的方法非常勤勉而且周备。所以礼是用来防止百姓欲望的,周乐是用来成就百姓风俗的。倘若不遵循这些,奖赏就不足以劝善,刑罚就不足以禁止邪恶,政治也不能成功。大宋建立以来八十多年,圣明仁慈的天子思考使百姓长久达到太平。然而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州县官吏奉行法令、恪守职守,已经没有余暇顾及其他。于是使愚昧百姓眼睛不认识俎豆礼器,耳朵听不到弦歌,民俗顽劣鄙陋,刑狱不能减少,而官吏也没有承担责任。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籍都在,凡是岁时吉凶、聚会祭祀等事项,考察古代礼乐中可以施行于民间的,有多少种?顺应百姓、便利事务而今天可以实行的,有多少种?施行固然有次第,其中应当先做的,又有多少种?是礼乐兴起以后才达到富庶,还是先富庶以后再教化百姓?政治如果缓慢迂阔,少有接近实际;教化如果不循序渐进,也可能违背百姓的欲望。怎样才能做到不迂阔而政治容易成功,循序渐进而百姓不感到违逆?听说儒者对于礼乐,不只是背诵其文辞,必须能够通晓它的作用;不只是向古人学习,还必须能够施行于今天。希望你们全部陈述,不要谦让。问:六经是先王治理天下的工具,也是后世取法的依据。《尚书》记载上古之事,《春秋》记录历史,《诗经》用含蓄的言辞进行感发和讽刺,《易经》的道理隐微而深奥。最切合世务的是礼和乐。自从秦朝焚毁书籍,六经几乎全都残缺。到汉代重新出现的书籍,都是残缺脱漏、颠倒错乱的,有的传自年老昏聩的老师之说,有的从坟墓、屋壁之间取出,因此学者不能明白,异说纷纷兴起。何况《周礼》出现得最晚,然而这部书的内容却很完备。天地万物的统摄制度,制作礼乐,建立国家、治理百姓,奉养生者、事奉死者,禁止邪道,以及行善作为治国方法,都有条理。三代的政治已经很美善,而周代的治理事迹之所以比夏、商两代更加详备,后世之所以能够看见,正是因为《周礼》记载得显著。然而汉武帝认为它是烦琐混乱、不能验证的书,何休也说它是六国阴谋的学说,这是为什么呢?但如今考察其中事实,确实有值得怀疑之处。内设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彼此辅佐;外部分为九服,建立五等爵差,使尊卑相互统属治理,这就是《周礼》的大略。可是六官所属在经文中略见的官员就有五万多人,还不包括里闾、县鄙的长官以及军、师、卒、伍等人。王畿千里之地,有多少井田?能容纳多少户百姓?王官、王族所拥有的国邑有多少数目?百姓的贡赋有多少?而且还要在其中容纳五万多人,这些人是耕作并纳赋吗?如果他们不耕作却要领取赋税供养,那么靠什么供给他们?治理天下的制度竟然故意繁琐到这种地步吗?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秦朝既然诋毁古制,完全废除古代制度;汉代以后,帝王称号、官府制度全都沿袭秦代旧制,直到今天,虽然有沿用也有改革,但大体仍是秦制,从未有意实行周礼。难道是因为周礼规模太大而难以施行吗?它果真不能施行吗?制定法令、垂示制度,是要留给后代的;如果难以施行,使万世都不能实行,那就等同于不可施行。这样说来,反而不如沿用秦制。如果偶然有人实行,也不能因此兴盛,甚至还可能由此导致祸乱,王莽、后周就是这样,那么它不可采用便可以确定了。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然而其中祭祀、服饰、车舆、旗帜似乎有可以采纳的地方,难道就是所谓郁郁然的文采吗?三代治理的要领究竟怎样?《周礼》经文的缺失在哪里?适用于今天的道理应当从哪里着手?请全部陈述,不要隐瞒。问:古代治理天下有繁有简,施行于百姓也有浅有深,只是各自适合其情形罢了。三代盛世时,地域方圆万里,而君王亲自治理的只有千里,其余地方用来分封诸侯。至于礼乐刑政,颁布大体法则而使他们遵守,因此其总体制度大概如此简略。诸侯大小国家大概有数千个,必定各自建立都邑、宗庙;卿士大夫还要朝聘、祭祀,教导农耕、训练士卒,安置居民、丈量土地,从一夫以上全都有法制,那么涉及各种事务是多么繁杂啊!如今从京师一直到海边和边远关塞,哪怕一个尉卒的职务,也必须由朝廷任命;政事无论大小都从朝廷发出,州县官吏只负责奉行罢了。这等于天下全都由朝廷亲自治理,在总体上是繁琐的。可是州县大小城邑、里闾,关于田地、井田、教农、练兵,从一个百姓以上几乎完全没有制度,涉及各种事务又是多么疏忽而简略啊!礼是用来治理百姓的,乐是用来使他们和谐的;德义仁恩,长久养育、涵濡恩泽,这就是三代之所以深入百姓的地方。现在只用政令统一百姓,用刑罚防范他们,这只是浅层的治理。如今从宰相到州县有司,没有不发布文书、治理吏事的,他们急于做的只是督促赋税、审断诉讼而已,这也只是浅层治理。礼乐仁义,官吏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实行,却想指望百姓受到它的教化,可能吗?治理大事采用简略,力量就有余;治理小事采用繁密,事务就不会遗漏;用浅近的方法控制百姓,可以防止他们走入邪僻;用深厚的教化逐渐改变百姓,教化就能成功,这就是三代治理天下的方法。如今一切都违背古代,把本应繁密的简化,把可以简略的弄得繁琐,只致力于浅近之事而忽略深厚教化,所以建国一百多年,仁政仍未成功,百姓也没有富厚起来,原因就在这里。然而如果想使国家体制的大小适合繁简,政事的宽严都尽用浅深之术,诸侯分封、井田制度不能仓促恢复,那么施行于今天应当采取什么办法?礼乐刑政不能仓促造成,用于今天有什么便利?违背古代的过失根源在哪里?修复的办法应从哪里开始?考察治乱、贯通古今,是诸位大夫的职责,请你们尽心陈述。
问三王之治损益不同,而制度文章惟周为大备。周礼之制,设六官以治万民,而百事理。夫公卿之任重矣。若乃祭祀天地日月宗庙社稷四郊明堂之类,天子大臣所躬亲者,一嵗之间有几?又有巡狩朝防师田射耕燕飨,凡大事之举,一嵗之间又有几?而为其民者,亦有畋猎学校射乡饮酒,凡大聚防,一嵗之间有几?又有州党族官嵗时月朔春秋酺禜询事读法,一嵗之间又有几?其斋戒供给期召奔走废日几何?由是而言,疑其官不得安其府,民不得安其居,亦何暇修政事治生业乎?何其烦之若是也?然説者谓周用此以致太平,岂朝廷礼乐文物万民富庶恺悌必如是之勤且详然后可以致之欤?后世苟简不能备举,故其未能及于三代之盛欤?然为治者果若是之劳乎?用之于今果安焉而不倦乎?抑其设施有法而第弗深考之欤?诸君子为言之,问孟子以谓井田不均则谷禄不平,经界既正而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故曰仁政必自经界始,盖三代井田之法也。自周衰迄今,田制废而不复者千有余嵗。凡为天下国家者,其善治之迹虽不同,而其文章制度礼乐刑政未尝不法三代,而于井田之制独废而不取,岂其不可用乎?岂惮其难而不为乎?然亦不害其为治也。仁政果始于经界乎?不可用与难为者果万世之通法乎?王莽尝依古制更名田矣,而天下之人愁苦怨叛,卒共起而亡之。莽之恶加于人者虽非一,而更田之制当时民特为不便也。呜呼!孟子之所先者,后世皆不用而治,用之而民特愁苦怨叛以为不便,则孟子谓仁政可乎?记曰:异世殊时,不相沿袭。书又曰:事不师古,匪説攸闻。书传之言其戾如此,而孰从乎?孟子世之所师也,岂其泥于古而不通于后世乎?岂其所谓迂阔者乎?不然将有説也。自三代之后,有天下莫盛汉、唐,汉、唐之治,视三代何如?其民田之制,税赋之差,乂何如?其可施于今者,又何如?皆愿闻其详也。问为政者,徇名乎?袭迹乎?三代之名,正名也;其迹,治迹也。所谓名者,万世之法也;迹者,万世之制也。正名立制,言顺事成,然后因名迹以考实,而其文章事物,粲然其无不备矣,可谓盛哉!董仲舒以谓三代质文有改制之名,而无变道之实者,是也。自秦肆其虐,灭弃古典,然后三代之名与迹皆变易而丧其实,岂所谓变其道者邪?然自秦迄今,千有余嵗,或治或乱,其废兴长短之埶,各由其人为之而已。其袭秦之名,不可改也;三代之迹,不可复也。岂其理之自然欤?岂三代之制止于三代而不可施于后世欤?王莾求其迹而复井田,宇文求其名而复六官,二者固昏乱败亡之国也。然则孔子言为政,必也正名;孟子言为政,必始经界,岂虚言哉?然自秦以来,治世之主,几乎三代者,唐太宗而已。其名迹固未尝三代之一二,而其治则几乎三王,岂所谓名迹者非此之谓与?岂遗名与迹而直考其实欤?岂孔子之所谓者有宜,而学者弗深考之欤?其酌古今之宜,与其同异者以对。问古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待以成其美。今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害,欲济于事,可乎?古之士,教养有素而进取有渐。上之礼其下者厚,故下之自守者重。上非厚礼,不能以得士;士非自重,不能以见礼于上。故有国者设爵禄、车服、礼乐于朝,以待其下;为士者修仁义、忠信、孝悌于家,以待其上。设于朝者,知下之能副其待,则愈厚;屈下者,知上之不薄于已,故愈重。此岂不交相成其美欤?后世之士则反是。上之待其下也,以谓千利而进尔,虽有爵禄之设,而日为之防,以革进之滥者;下之视其上也,以谓虽自重,上孰我知?不自进则不能以逹。由是上之待其下也益薄,下之自守者益不重而轻。呜呼!居上者欲得其人,在下者欲行其道,其可得邪?原夫三代取士之制如何?汉、魏迨今,其变制又如何?宜歴道其详也。制失其本,欲其反古,当自何始?今之士皆学古通经,稍知自重矣,而上之所以礼之者未加厚也。噫!由上之厚,然后致下之自重欤?必下之自重,然后上礼之厚欤?二者两不为之先,其埶亦奚由而合也?宜共陈其本末与其可施今者以对。策问二首 刘 敞问:唐时嵗举进士至烦矣,然所取不过三四十人。今国家间四嵗乃一举,进士至简矣,然取之多,或至五六百人。议者甚疾此,欲放唐制,则恐贤士失职者众;欲仍旧贯,则吏员不可胜纪。夫贤士失职者众,则怨必兴于下;吏员不可胜纪,则力必屈于上。裁此二者,宜奈何?诸生极意画焉。问学者治仁义之术,皆称孟轲。轲讥宋牼之言利也,曰:“号则不可。”是所慎者,莫如号也。然而轲教梁齐之君,则曰:“好勇不害,好乐不害,好货不害,好色不害。”夫勇之与乐,货之与色,足为号乎?轲之讥人甚详,而自任太略。轲不宜至此者也,试相与辨之。策问二首 范 镇
译问:三王的治理有所损益而不相同,但制度文物只有周代最为完备。《周礼》的制度,设置六官来治理万民,于是各种事务都得到治理。公卿的职责很重大。至于祭祀天地日月、宗庙社稷、四郊、明堂之类,由天子和大臣亲自办理的事情,一年之中有多少?又有巡狩、朝会、出师、田猎、射礼、亲耕、宴享,凡是重大事务的举行,一年之中又有多少?至于百姓,还要有田猎、学校、射礼、乡饮酒礼,凡是大型聚会,一年之中有多少?又有州、党、族、官在岁时、月朔、春秋举行酺祭、禜祭、询问政事、宣读法令,一年之中有多少?他们斋戒、供应、等待召唤、奔走办事,废弃的日子有多少?由此说来,恐怕官员不能安居官府,百姓不能安居住所,又哪里有空闲修治政事、经营生业呢?为什么繁琐到这种程度?然而议论者说,周代正是用这些制度达到太平,难道朝廷的礼乐文物、万民的富庶和和乐,必须这样勤勉而详尽以后才能实现吗?后世苟且简略,不能全部实行,所以不能达到三代盛况吗?可是治理天下果真需要如此劳苦吗?施行于今天果真能安然实行而不疲倦吗?还是其中另有设施的法则,只是后人没有深入考察呢?请诸位君子陈述。孟子认为,井田不均,粮食和俸禄就不公平;经界既已划正,分配田地、制定俸禄便可以坐等确定,所以说仁政一定从划分经界开始,这大概就是三代井田的制度。自从周朝衰落直到今天,田制废弃而没有恢复,已经一千多年了。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他们善于治理的事迹虽然各不相同,但其文章制度、礼乐刑政没有不取法三代的;唯独井田制度被废弃而不采用,难道是因为它不能实行吗?难道是害怕困难而不肯实行吗?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们治理天下。仁政果真必须从划分经界开始吗?不能实行或难以实行的制度,果真是万世通行的法则吗?王莽曾依照古制改名田制,但天下百姓愁苦、怨恨、反叛,最终共同起兵灭亡了他。王莽加害百姓的恶行虽不止一件,但更改田制在当时尤其使百姓感到不便。唉!孟子认为最优先的制度,后世全都不用却也能治理;一旦采用,百姓反而特别愁苦怨叛,认为不便,那么孟子所说的仁政还能成立吗?《礼记》说:时代不同,情况不同,不能彼此沿袭。《尚书》又说:事情不以古人为师,就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书和传中的说法如此相互抵触,究竟应当听从哪一个?孟子是世人所师法的人,难道他拘泥于古代而不能通达后世吗?难道这就是所谓迂阔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一定还有别的解释。三代以后,拥有天下的朝代没有比汉、唐更盛的;汉、唐的治理同三代相比怎样?它们百姓的田地制度、赋税差等,又怎样?其中哪些可以施行于今天,又应当怎样施行?我都希望听到详细说明。问:治理政事的人,是追求名号呢,还是沿袭旧迹呢?三代的名号,是端正名分的名号;三代的旧迹,是治理天下的事迹。所谓名,是万世的法则;所谓迹,是万世的制度。端正名分、建立制度,言语顺当,事情就能成功;然后依据名号和事迹来考察实际,那么文章、事务、器物就灿然完备了,可以说盛大了!董仲舒认为,三代在质朴和文饰上有改制之名,却没有改变治道的实际,这话是对的。自从秦朝放纵暴虐、毁弃古典以后,三代的名号和旧迹都发生变化,丧失了本来实际,难道这就是所谓改变治道吗?然而自秦代以来一千多年,有时太平、有时动乱,国家废兴、长短的形势,各自只是由当时的人造成罢了。它沿袭秦代名号,不能改变;三代的旧迹,也不能恢复。难道这是事理的自然趋势吗?难道三代的制度只能停止于三代,不能施行于后世吗?王莽追求三代的旧迹而恢复井田,宇文氏追求三代的名号而恢复六官;这两人本来都是昏乱败亡的国家。既然如此,孔子谈治理政事一定说必须端正名分,孟子谈治理政事一定说必须从划分经界开始,难道是空话吗?然而自秦代以来,治理天下接近三代的君主,只有唐太宗罢了。他的名号和旧迹固然没有三代的十分之一二,但他的治理却接近三王,难道所谓名迹并不是指这个吗?难道是遗弃了名声和事迹,只直接考察实际情况吗?难道孔子所说的内容有其适宜之处,而学习的人没有深入考察吗?请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以及它们的相同和不同来作答。问:古代选取士人,上下双方相互等待,来共同成就彼此的美好。如今选取士人,上下双方反而相互损害,想要把事情办成,可以吗?古代的士人,教育培养有一定基础,出仕进取也有渐进的次序。上位者礼待下位者优厚,所以士人自守的节操也更加慎重。上位者若不厚待士人,就不能得到士人;士人若不自重,就不能受到上位者的礼遇。因此,有国的君主在朝廷设置爵禄、车服、礼乐,等待士人来任用;做士人的在家修养仁义、忠信、孝悌,等待上位者任用。朝廷所设置的这些待遇,知道下位者能够配得上它的期待,就更加优厚;下位者受到屈抑时,知道上位者并不轻视自己,所以更加自重。这难道不是上下相互成就美德吗?后世士人的情形却相反。上位者对待下位者,认为他们只是贪图利益而求进,即使设置了爵禄,也天天设置防范措施,来革除求进的泛滥;下位者看待上位者,认为即使自己自重,上位者又有谁了解我?如果不主动求进,就不能通达。由此,上位者对下位者越来越薄待,下位者自守的节操也越来越不受重视,反而变得轻薄。唉!居于上位的人想得到合适的人才,处在下位的人想推行自己的道术,难道还能做到吗?请考察三代选士的制度究竟怎样;汉、魏直到现在,制度又有怎样的变化;应当逐一详细说明。选士制度失去了根本,想要恢复古制,应当从哪里开始?如今的士人都学习古道、通晓经书,渐渐知道自重了,但上位者礼待他们的方式却没有更加优厚。唉!是由于上位者厚待士人,然后下位者才会自重吗?还是必须下位者先自重,然后上位者才会厚礼相待?两方面都不肯先做,这种形势又凭什么能够结合呢?请共同陈述其中的根本和末节,以及可以施行于今日的办法来作答。策问二首 刘敞 问:唐代每年举行进士科考试,次数已经很多了,但所取不过三四十人。如今国家间隔四年才举行一次,进士科考试已经很少了,但录取人数却很多,有时达到五六百人。议论此事的人对此非常痛恨,想恢复唐制,又担心贤士失去职位的很多;想仍旧沿用现在的制度,又担心官员多得无法计算。贤士失职者多,怨恨必然在下层兴起;官员多得无法计算,上层的力量必然困竭。裁处这两方面的问题,应当怎么办?请各位生员尽力筹划。问:学习者研究仁义之道,都称道孟轲。孟轲讥刺宋牼谈论利,说:“一旦用利来作名号,就不可以了。”可见他最谨慎的,没有比名号更重要的。然而孟轲教导梁、齐两国的君主时,却说:“喜好勇武没有害处,喜好音乐没有害处,喜好财货没有害处,喜好美色没有害处。”勇武和音乐,财货和美色,足以作为名号吗?孟轲讥刺别人十分详尽,对自己的要求却过于疏略。孟轲不应当达到这种地步,请试着共同辨析这件事。策问二首 范镇
问律之例有八,以准皆各其及,即若若春秋之凡然,学者不可以不知也。当条八者之意,与夫着于篇者之説,则可以观从政之能不能也。问:契、稷同出于喾,而分治商、周。方尧、舜时,功徳俱施于民者,及汤、武有天下,国号曰商,号曰周,以明受之于祖也。髙祖起汉中,定秦暴虐,号曰汉,得之自己也。国朝太祖受周禅,平五代之乱,起于宋,号曰宋,得之亦自己也。僖祖尝迁矣,乃者复迁而东向,法商、周乎?抑法汉乎?将前世亦有考乎?其明言之。策问二首 张 载问三代道失而民散,民散浸滛而盗不胜诛矣。鲁之衰也,季康子患盗,孔子谓:“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夫制产厚生,昭节俭,贱货财,使人安其分,宜若可为也。今欲使举世之民厚赏焉不窃,如夫子之言,其亦有道乎?问世禄之荣,王者所以録有功,尊有徳,爱之厚之,示恩遇之不穷也。为人后者所宜乐,职劝功以服勤,事任长亷,远利以嗣述世风。而近世公卿子孙,方且下比布衣,声病售有司,为不得已为贫之仕,诚何心哉?盖孤秦以战力窃攘,灭学法坏田制,使儒者风义寖敝不传,而士流困穷,有至糟粰不厌,自非学至于不动心之固,不惑之明,莫不降志辱身,起皇皇而为利矣。求口实而朶其頥,为身谋而屈其道,习久风变,因不知求任非义而反羞循理,为不能不知廕袭为荣而反以虚名为善。继今欲举三王教胄之法,使英才知劝而志行修阜,四方养士之财,使寒俊有归而衣食足,取充之计,讲擢之方,近于古而适于今,必有中制。众君子彊学待问,因将禆起盛明,助朝廷政治着于篇,观厥谋之得失。私试策问一首 苏 轼问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其国常至于不可救者,何也?所忧者非其所以乱与亡,而其所以乱与亡者,常出于其所不忧也。请借汉以言之。昔者髙帝之世,天下既平矣,当时之所忧者,韩彭英卢而已。此四王者,皆不能终髙帝之世,相继仆灭而不复续。及至吕氏之祸,则由异姓也。吕氏既已灭矣,而呉楚之忧,几至于亡国。方韩彭吕氏之祸,惟恐同姓之不蕃炽昌大也,然至其为变,则又过于异姓远矣。景帝之世,以为诸侯分裂破弱,则汉可以百世而无忧。至于武帝,诸侯之难以衰,而匈奴之患方炽,则又以为天下之忧止于此矣。及昭宣元成之世,诸侯王既已无足忧者,而匈奴又破灭臣事于汉,然其所以卒至于中絶而不救,则其所不虑之王氏也。世祖既立,上惩韩彭之难,中鉴七国之变,而下悼王氏之祸,于是尽诸侯将而不任以事,裁灭同姓之封,而黜三公之权,以为前世之▯尽去矣。及其衰也,宦官之权盛,而党锢之难起,士大夫相与搤腕而游谈者,以为天子一日诛宦官而解党锢,则天下犹可以无事。于是外召诸侯而内胁其君,宦官既诛无遗类,而董卓曹操之徒亦因以亡汉。汉之所忧者凡六变,而其乱与亡輙出于其所不忧,而终不可备。由此观之,治乱存亡之势,其皆有以取之欤?抑将不可推如江河之徙移,其势自有以相激而不自知欤?其亦可以理推力救而莫之为也?今将使事至而应之,患至而为之谋,则天下之患不可以胜防,而政化不可以胜变矣。则亦将朝文而莫质,忽寛而骤猛欤?意者亦有可以长守而不变,虽有小患而不足防者欤?愿因论汉而极言其所以然。国学秋试策问一首 苏 轼国所贵乎学士大夫者,以其通古今而考成败也。昔之人尝有以是成者,我必袭之;尝有以是败者,我必反之。如是其可乎?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勤,然而或勤以治,亦或以乱。文王之日昃,汉宣之厉精,始皇之程书,隋文之传餐,其为勤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断,然而或断以兴,亦或以衰。晋武之平呉,宪宗之征蔡,苻坚之南伐,宋文之北侵,其为断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信其臣,然而或信以安,亦或以危。秦穆之于孟明,汉昭之于霍光,燕哙之于子之,徳宗之于卢杞,其为信一也。此三者皆人君之所难,有志之士所常咨嗟慕望,旷世而不获者也。然考此数君者,治乱兴衰安危之效相反如此,岂可不求其故欤?夫贪慕其成功而为之,与惩其败而不为此,二者皆过也。学者将何取焉?按其已然之迹而诋之也易,推其未然之理而辨之也难。是以未及见其成功,则文王之勤无以异于始皇;而方其未败也,苻坚之断与晋武何以辨?请举此数君者得失之源,所以相反之故,将详观焉。省试策问一首 苏 轼
译问:律书的条例有八种,以“准”字分别说明各自所涉及的事项,就像《春秋》记事中使用“凡”字一样,学习者不可不知道。应当逐条说明这八条的意义,以及著录在篇章中的解释;这样才可以看出一个人从政能力的高下。问:契和稷同出自喾,却分别治理商、周。尧、舜时期,他们的功劳和德行都施及百姓;到汤、武拥有天下,国号称商、周,用来表明是承受祖先的基业。高祖从汉中起兵,平定秦的暴虐,国号称汉,天下是自己取得的。国朝太祖接受周的禅让,平定五代之乱,从宋地兴起,国号称宋,天下也是自己取得的。僖祖曾经迁葬,如今又再次迁葬而面向东方,这是效法商、周吗?还是效法汉?或者前代也有可以考察的先例?请明确说明。策问二首 张载 问:三代的道术丧失,百姓离散;百姓离散日益严重,盗贼多到无法全部诛除。鲁国衰微时,季康子忧虑盗贼,孔子说:“假如您不贪求财利,即使奖赏盗贼,他们也不会偷窃。”设置产业、使百姓生活富足,彰明节俭,轻视货财,使人安守本分,似乎应当能够做到。如今想使天下百姓都受到丰厚奖赏而不偷窃,像孔子所说那样,是否也有办法?又问:世禄的荣耀,是王者用来记录有功、尊崇有德,深厚地爱护他们,显示恩遇没有穷尽的。作为继承者应当以此为乐,职责在于勉励功业、勤勉服事,任事长久而廉洁,远离私利以继承和发扬世代风气。可是近世公卿的子孙,反而要降低身份去攀比平民,在有司那里以声病求售,做本来不愿做、只是因为贫困而不得不做的仕途,这究竟是什么心态呢?大概秦国孤立无援,凭借战力窃取天下,毁灭学术,破坏田制,使儒者的风义渐渐衰败而不能流传,士人困穷,有的甚至连糟糠都吃不饱。若不是学养达到内心坚定、不被外物动摇,见识达到明辨不惑的程度,就没有不降低志向、屈辱自身,惶惶然奔逐于利益的。只求口腹之实而动摇心志,为自身谋利而屈曲道义;这种风气习惯已久,竟因而不知道求取任用是不合道义的,反而以遵循义理为可耻;因为不能不知道荫袭世职,却反而把虚名当作善行。今后若想推行三王教养后代的办法,使英才知道受到勉励,志向和品行都得到培养;又以四方养士的财力,使寒门俊才有所归宿、衣食充足;在补充人员的计划、选拔提升的办法上,接近古制而又适合今日,必定会有适当的制度。各位君子努力学习,等待询问,因此将要帮助兴盛清明的政治,辅助朝廷治理之事,把它写在篇章中,以考察你们谋划的得失。私试策问一首 苏轼 问:人主没有不想安定生存而厌恶危亡的,然而他的国家常常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为什么呢?他所忧虑的并不是导致国家乱亡的原因,而国家乱亡的原因常常出现在他没有忧虑的地方。请借汉代来说明。过去高帝时期,天下已经平定,当时所忧虑的只是韩信、彭越、英布、卢绾罢了。这四位王都不能活过高帝一朝,相继覆灭,封国也没有延续。到了吕氏之祸,则是由异姓引起的。吕氏已经被消灭,而吴、楚的忧患又几乎导致国家灭亡。当韩、彭、吕氏之祸发生时,只怕同姓诸侯不能繁盛强大;然而等到他们发动变乱时,祸患又远远超过异姓诸侯。景帝时期,认为诸侯分裂削弱以后,汉朝就可以百世无忧。到了武帝,诸侯的祸难已经衰微,而匈奴的祸患正盛,又认为天下的忧患只在于此。到了昭帝、宣帝、元帝、成帝时期,诸侯王已经没有值得忧虑的,匈奴又被击破灭亡,臣服于汉;然而汉朝最终中途衰绝而不可挽救,原因却是没有考虑到王氏。世祖建立东汉后,上面吸取韩、彭之难,中间鉴戒七国之变,下面又哀痛王氏之祸,于是完全不任用诸侯将领处理政事,削减同姓诸侯的封国,又贬抑三公的权力,以为前代的弊病已经全部除去。等到汉朝衰微时,宦官的权力强盛,党锢之祸兴起;士大夫相互扼腕叹息、游谈议论,认为天子只要有一天诛灭宦官、解除党锢,天下仍然可以无事。于是外召诸侯,内逼迫君主;宦官被诛杀得一个不剩,而董卓、曹操一类人也因此使汉朝灭亡。汉朝所忧虑的事情一共发生了六次变化,但它的祸乱和灭亡总是出现在原本没有忧虑的地方,最终无法防备。由此看来,治乱存亡的形势,难道都是自己招致的吗?还是像江河迁徙一样无法推究,形势自有相互激发的力量,而人自己并不知道呢?或者也可以用道理推求、用力量挽救,只是没有人去做呢?如果只等事情发生后才应对,祸患到来后才谋划,那么天下的祸患就无法全部防备,政治教化也无法应付不断的变化。那是不是也只能早晨讲文饰,晚上又变得质朴;忽然宽松,骤然严猛呢?想来是否有能够长期守持而不改变的办法,即使有小的祸患也不值得防备呢?希望借评论汉代,极力说明其中的道理。国学秋试策问一首 苏轼 国家所看重学士大夫,是因为他们通晓古今、考察成败。过去有人凭借某种做法取得成功,我就一定沿袭它;有人凭借某种做法失败,我就一定反过来不做。这样可以吗?过去做人君的,忧虑自己不能勤勉,然而有的人因勤勉而使国家得到治理,也有的人因勤勉而使国家陷入混乱。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在处理政务,汉宣帝振作精神励精图治,秦始皇按日程考核文书,隋文帝传送餐食以节省时间,他们的勤勉是相同的。过去做人君的,忧虑自己不能果断,然而有的人因果断而兴盛,也有的人因果断而衰败。晋武帝平定吴国,唐宪宗征讨蔡州,苻坚南伐,宋文帝北侵,他们的果断也是相同的。过去做人君的,忧虑自己不能信任臣下,然而有的人因信任而安定,也有的人因信任而危险。秦穆公信任孟明,汉昭帝信任霍光,燕王哙信任子之,唐德宗信任卢杞,他们的信任也是相同的。这三件事都是人君难以做到的,也是有志之士常常叹息、仰慕和期望,历经时代却难以遇到的。然而考察这几位君主,他们在治乱、兴衰、安危方面的结果竟如此相反,难道可以不探求其中的原因吗?贪恋他们的成功而照做,或者因惩戒他们的失败而一概不做,这两种做法都是错误的。学习者应当取法什么呢?按照已经发生的事实去诋毁它容易,推究尚未发生的道理并加以辨析却很难。因此,在还没有看到成功之前,周文王的勤勉与秦始皇的勤勉没有什么不同;而在苻坚尚未失败之时,他的果断与晋武帝的果断又凭什么辨别呢?请举出这几位君主,详细考察他们得失的根源以及结果相反的原因。省试策问一首 苏轼
问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君子之至于斯也,亦可谓用力省而成功慱矣。」陛下嗣位于今四年,未言而民信之,无为而天助之。虽羣臣有司,不足以识知盛徳之所在,然窃意其万一,殆专以仁孝礼义、好生纳諌治天下也。子大夫生于此时,而又以徳行道艺賔兴于庭,将必有意于孟子之言「正君而国定」。愿闻所谓「一言而兴邦,修身而天下服者」。尧舜尚矣,学者无所复议。自汉以来,道徳纯备,未有如文帝也。今考其行事,而可疑者三:上林令吏之不才,而虎圈啬夫才之过人者也。才者遗而不録,不才者置而不问,则事之不废坏者有防。然则兵偃刑措,何从而致之?南越不臣,宠以使者;呉王不朝,赐以几杖。此与唐之陵夷藩镇自立以邀旄钺者,何异?不防于姑息苟简之政欤?
传曰:「三王臣主俱贤,五霸不及其臣。」文帝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既见,不如也。文帝岂霸者欤?帝自以为不如,而魏文帝乃以为过之,此又何也?抑过之为贤欤?将自谓不如为贤欤?汉文所以为文,殆以是三者而可疑如此。愿与子大夫论之,以待上问而发焉。进士策问三首 刘 攽问:古者藏氷以御雹灾,禁原蚕以蕃马,四时改火以救民疾,出土牛以送寒气。夫天人相感,皆以其类。凡此数者,其説谓何?且其説皆《春秋》《周礼》《月令》圣贤之记,非鄙近浅陋所传述者。诸生毋以不通而轻沮毁之也。问:古有宗子者,以管领族人。今不知其説如何?为之者何人?分大小者何故?领族人之状何若?累世之后有所断絶否?今世亦可行之乎?当为明説焉。问:古者议事以制,不为刑辟。今国家宪章完具,毫髪以上皆存约束,而言治者常曰不尽人情。其为吏者皆便文自营,无恻隐之实,以故政事多不及古。或以谓宜简节而踈目,求忠信之士、敦厖之人以付之。夫人不易知,恐未获议事以制之美,而矫防吏舞文以害民矣。二者宜何从?愿与诸生议之。私试进士策问二首 苏 辙问君子能尽人之情,而不能尽物之变。尽物之变,惟精者能之。古之君子,专一而无侈心,是以益治。鸟兽弃,治稼穑,防治钟罄,羲和治歴,皆以聪明睿智之才,而尽于一物,终其身而不去。后世官者,至以为氏。故当此之时,天下之事,无不毕举。今者四方既平,非有勤劳难治之政,而当世之务,每每废坠而不理。盖钟律之不和,河之不循道,此一二事者,百有余年而莫能辨之者,是岂非务于速进而耻以一物自尽之过欤?夫古之君子,往往老于小官,终身而不厌,则上之所以使之者,诚有道也。安得斯道而由之,以使斯人之复于古也。问古之言治者,必曰礼乐。礼乐之于人,譬如饮食,未有一日而不相从者。故士之闲居,无故不去琴瑟;行则有佩玉之音,登车则有和鸾之节。身蹈于礼,而耳属于乐。如此而后,邪辟不至。盖自秦汉以来,士大夫不师古,始然。其朝廷乡党之间,起居饮食之际,亦未尝无礼;而乐独尽废。士有终年未尝闻乐,而不知其非者。于是有以疑乐之可去,而以古人为非矣。不然,请言乐之不立,而士之所以不如古者,安在?私试武学策问一首 苏 辙问:古称淮隂侯善用兵,然观其所以胜者,亦若有天幸焉。淮隂之攻赵也,广武君请以轻兵絶其粮道,而坚壁以老其师;其攻齐也,人或説龙且以相持不战,而隂招齐之士。诚此二计者,淮隂难之,幸其计之不用,是以能克。然而使此计诚行,淮隂岂坐受缚者耶?其必有以待之,请陈其説。为家君作试汉州学策问一首。程頥问士之所贵乎?人伦者,以明道也。若止于治声律、为禄利而已,则与夫工技之事将何异乎?夫所谓道,固若大路然,人皆可勉而至也。如不可学而至,则古圣人何为教之勤勤如是?岂其欺后世耶?然学之之道,当如何?后之儒者,莫不以为文章、治经术为务。文章则华靡其词,新竒其意,取悦人耳目而已。经术则解释辞训,较先儒短长,立异説以为己工而已。如是之学,果可至于道乎?仲尼之门,独称顔子为好学,则曰「不迁怒,不贰过也」。与今之学,不其异乎?或曰:如是则在修身、谨行而已。夫检于行者,设曰勉彊之可也。通诸心者,姑修谨而可能乎?况无诸中,不能彊于外也。此为儒之本,谅诸君之所素存也。幸明辨而详着于篇。省试策问二首 范祖禹问古之士与君言,言使臣与人臣言,言事君与防者言,言孝悌与居官者言,言忠信。自童子以至于成人,自洒扫应对以入于道徳学不陵节,教不躐等。有非其所问者,乡先生君子不以告也。譬如拱把之桐梓,长之养之,至于成材,无不适于用。如其未至而曰至,未能而曰能,则是贼夫人之子,非先王长育之意也。盖孔子之教曰:「文行忠信」,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孟子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其所教者,皆以明人伦也。以孔子之圣,四十而始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虽曰知之,犹罕言之性与天道。自子贡不得而闻,况其下者乎?近世学士大夫自信至笃,自处甚髙,或未从师友而言天人之际,未多识前言往行,而穷性命之理,其▯浮虚而无实,锲薄而不敦。虽然,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天下之大岂无豪杰不待文王而兴者?
译问:孟子说:“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义正,没有人不义正;君主端正,没有人不端正。只要使君主端正,国家就安定。君子达到这种境界,也可以说用力少而成功广了。”陛下继承帝位至今四年,没有发言而百姓就信服他,没有施为而上天就帮助他。即使群臣和有关官吏还不能完全认识盛德所在,我私下猜测其万分之一,大概全在于以仁、孝、礼、义,好生而接纳谏言来治理天下。各位士大夫生逢此时,又凭借德行、道术、文章和技艺被乡里推荐到朝廷,必定对孟子所说“使君主端正而国家安定”有所思考。希望听听所谓“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修养自身而天下归服”的道理。尧、舜的事迹已经崇高,学习者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自汉代以来,道德纯备,没有谁能像汉文帝那样。如今考察他的行事,却有三点令人疑惑:上林苑令的属吏没有才能,而虎圈啬夫的才能却超过常人;有才能的人被遗弃而不记录,无才能的人被任用而不追究,那么政事不败坏就很难了。既然如此,兵器停止使用、刑罚废置不用的局面,又是怎样达到的呢?南越不来臣服,反而以使者的身份加以宠待;吴王不来朝见,反而赐给他几杖。这和唐代衰落时藩镇自行割据、借此邀取旄钺,有什么不同?难道不是姑息苟简的政策造成的吗?传记说:“三王的君主和臣下都贤能,五霸却比不上他们的臣下。” 汉文帝没有召见贾谊,自己认为超过了他;见到之后,却认为自己比不上他。汉文帝难道是五霸那样的人吗?汉文帝自己认为不如贾谊,而魏文帝却认为汉文帝超过贾谊,这又是为什么?还是说超过别人就是贤能,或者自称不如别人就是贤能?汉文帝之所以谥号为“文”,大概正因为这三件事而显得如此令人疑惑。希望和各位士大夫讨论这些问题,等待皇上询问时加以说明。进士策问三首 刘攽 问:古代储藏冰块来抵御雹灾,禁止养第二代蚕来使马匹繁殖,四时改用不同的火来救治百姓的疾病,立土牛来送走寒气。天与人相互感应,都是依据同类的关系。这几件事的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况且这些说法都记载在《春秋》《周礼》《月令》中,是圣贤的记载,并不是鄙陋浅薄之人传述的。各位生员不要因为自己不通晓就轻易贬低毁谤它。又问:古代有宗子,用来统领族人。如今不知道这种制度是怎样的:由什么人担任?划分大小宗是为什么?统领族人具体是什么样子?经过几代以后会不会断绝?今天还可以实行吗?应当明确说明。问:古代议论政事,依据制度裁定,而不专门制定刑罚。如今国家的法令完备,哪怕细微之事也都有约束,可是谈论治理的人常说它不合人情。做官吏的都只图利用文书为自己谋利,没有真实的恻隐之心,因此政事大多比不上古代。有人认为应当简化节省、疏略条目,寻求忠信厚重的人来把事情交给他们。可是人的品行不容易看清,恐怕还没有得到依据制度议事的好处,反而纵容官吏舞文弄法来危害百姓。两方面应当取哪一种?希望和各位生员共同议论。私试进士策问二首 苏辙 问:君子能够穷尽人的情理,却不能穷尽万物的变化;穷尽万物的变化,只有精专的人才能做到。古代君子专心一意而没有奢侈的念头,因此更加精于治理。鸟兽弃、治理农事,防治钟磬,羲和治理历法,都是凭借聪明睿智的才能,专心穷究一件事,终身不离开。后世的官职甚至因此成为姓氏。所以在那个时候,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被完全办好的。如今四方已经平定,并没有勤劳难治的政务,可是当世的事务却常常废弛而无人治理。大概是钟律不和、黄河不循河道这一两件事,已有一百多年却没有人能够辨明,难道不是因为追求迅速升迁,以专心研究一件事为可耻的过错吗?古代君子往往老死在小官任上,终身不以为厌倦,可见上位者役使他们确实有道。怎样才能得到这种办法并实行它,使这些人恢复古代的风气呢?问:古代谈论治理国家,必定说到礼乐。礼乐对于人,就像饮食一样,没有一天不相伴随。因此士人闲居时,没有特殊原因不会离开琴瑟;行走时有佩玉的声音,登车时有和鸾的节拍。身体践行礼,耳朵接受乐。这样以后,邪僻之事才不会到来。大概从秦、汉以来,士大夫不再以古人为师,才变成这样。他们在朝廷和乡党之间,在起居饮食之际,也未尝没有礼;但音乐却完全废弃了。有的士人终年从未听过音乐,却不知道这是错误。于是有人怀疑音乐可以废去,反而认为古人错了。若不是这样,请说说音乐没有确立,士人不如古人的原因究竟在哪里?私试武学策问一首 苏辙 问:古人称淮阴侯善于用兵,但观察他取胜的原因,似乎也有上天的幸运。淮阴侯进攻赵国时,广武君请求派轻装部队截断他的粮道,同时坚守营垒来使他的军队疲惫;他进攻齐国时,有人劝龙且与他相持不战,同时暗中招募齐国士人。假如这两个计策真的实行,淮阴侯一定很难对付;幸亏这些计策没有被采用,所以他能够取胜。然而假使这些计策真的实行了,淮阴侯难道会坐等被擒吗?他必定有办法应对,请陈述你的看法。替家父撰写汉州学校试题策问一首。程颐 问:士人所可贵的是什么?讲明人伦,是为了明白道。若只是研究声律、追求俸禄利益罢了,那么和从事工匠技艺有什么不同呢?所谓道,本来就像宽阔大道一样,人人都可以努力到达。如果不能通过学习达到,那么古代圣人为什么这样不厌其烦地教导人?难道他们是在欺骗后世吗?然而学习道的方法应当怎样呢?后世儒者没有不把写文章、研究经术作为事务的。写文章只是使词藻华美、意旨新奇,以取得悦人耳目的效果;研究经术只是解释字词训诂,比较前代儒者的长短,树立异说作为自己的工巧。这样的学习,果真能够达到道吗?孔子门下,唯独称赞颜子好学,说他“不迁怒,不贰过”。这和如今的学习不是不同吗?有人说:这样看来,不过是在修养自身、谨慎行为罢了。对于约束行为,说努力勉强去做还可以;贯通内心,只靠勉强修养谨慎能够做到吗?何况内心没有根本,也不可能在外表上勉强做到。这是做儒者的根本,相信各位平素都已存有这种认识。希望明确辨析,并详细写在篇中。省试策问二首 范祖禹 问:古代士人和君主说话,谈到使臣就对使臣说,谈到人臣就对人臣说;谈到侍奉君主,就对有官职的人说;谈到孝悌,就对居官者说;谈到忠信,就对他们说。从儿童直到成人,从学习洒扫应对开始,逐步进入道德学问,不超越阶段,教导也不逾越等级。若有不是他所问的问题,乡里的先生和君子不把相关内容告诉他。譬如一株两手合抱大小的桐树、梓树,培植它、养护它,直到长成材木,没有不适合使用的。若还没有达到程度却说已经达到,尚未具备能力却说已经具备,这就是残害别人的子弟,不是先王培养后代的本意。孔子的教导说:“文、行、忠、信”;从《诗》中受到兴发,以礼立身,以乐成就德性。孟子说:“谨慎地办好庠序的教育,再反复教导孝悌的道理。”他们所教导的,都是为了阐明人伦。以孔子的圣明,四十岁才不再迷惑,五十岁才知道天命;即使说自己已经知道了,对性与天道仍很少谈论。连子贡都不能听到,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近世的学士大夫自信非常坚定,自我评价很高,有的人还没有跟随师友讨论天人关系,也没有广泛认识前人的言论和行事,就去穷究性命之理;这种弊病在于浮泛虚空而没有实际,刻薄尖锐而不厚重。即使如此,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也一定有忠信之人,天下这样广大,难道会没有不等文王发现便自行奋起的豪杰吗?
然圣人之教必为中人设也。比年以来,朝廷患之,诏禁申韩庄列之学,流风寖息而犹未絶。夫申韩本于老子,而李斯出于荀卿,学者失其渊源,其末流将无所不至。故秦之治文具而无恻隐之实,晋之俗浮华而无礼法之防,天下靡然卒至大乱,此学者之罪,不可以不戒也。子大夫以文行举于乡,羣至于有司,且登进于朝廷,风俗之媺恶,政事之得失,将于此乎在。必有中正之论以捄斯▯,其悉陈之。问二帝三王之道,亦惟仁义而已矣。孔子传之,诗书所述,为万世法,其要不过曰稽古、法天、修身、亲亲、举贤而用之。其言甚易知,则宜其事甚易行。然自三代以还,后世之治,终莫能及焉。由汉至于有唐,其间明君贤臣为不少矣,其治曽不得庶几于古,何耶?岂其学者论卑而不足以有明欤?抑其时君不能勉而行之欤?昔孟子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与王言未尝不以王道。如其不可行,岂徒为空言哉?以区区之齐、五十里之滕,孟子犹欲勉之以王,况不为齐滕者乎?夫道之不明也,学者不讲之过,既明矣而不行者,在上者之过也。古之学者讲而明之,所以待在上者举而行之。三代养士于学校,盖以此也。子大夫学于此久矣,其茂明之。策问一首 刘 跂问:工天下之末作也?不备末,则本不立;不制其未,则本乌得而立乎?故先王之法,工之在官者六,分其官而工居一;工之在民者四,分其民而工居一。多寡之数,以是为称。犹患其赴之者众,则为术以权之。不饬宫室,不靡异服,竒技滛巧以疑众者,杀无赦。当此之时,持规矩绳墨以事上,与游手末利之人,法度之外,无敢为也。今承平嵗久,生齿充盛,绣组雕镂,贾生、董子之所不能道者,尚多有之。而戒禁之令,汉、唐之所能行者,或未举也。如是而欲事简财省,风俗朴厚,以成徳化之盛,顾不悖哉!今将考古之所可行,择今之所宜禁,诸君子以谓安从始?策问一首 晁咏之问六卿之职既废,选举之法出于一时,大抵苟简,或文具易▯。唐太宗尝欲听州郡辟召,又将使人自举,庶几三代之风。而魏郑公以谓不可复。郑公劝太宗行仁义,其治应响荅,固有志于古者,至是乃云不可复,何耶?夫賔兴之法,着于圣人之经,可攷而知也。彼以为不可复者,其説果安在耶?今以四海九州之大,士民之伙繁,其选不过三嵗之诏,是果能无遗材乎?其进而仕于朝者,非庙堂之灼知,则一限以吏部之格,是果足以观贤不肖,使各当其位乎?前日尝诏天下举经行之士于其乡矣,然诏下之日,请谒者相属,其比试于有司已卑矣,而见黜者又十八九,特幸哀怜与之一官,而其法遂废不用。辟置之员,嵗増于旧,一职之属,多至千辈,而议者病其太冗,是岂本意哉?是皆近古矣,而其効止如此,又何耶?今欲公天下之选,尽人材之实,兼古今之使,以追成周官人之盛,宜必有术矣,其务终始究陈之。
宋文鉴巻一百二十四
译然而圣人的教导必定是为中等资质的人设置的。近年以来,朝廷忧虑这种弊病,下诏禁止申不害、韩非、庄子、列子的学说,流行的风气渐渐平息却还没有完全断绝。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本于老子,而李斯出自荀卿门下;学习者失去了这些学说的源流,其末流将无所不至。因此秦的政治只有文书法令的形式而没有恻隐之实,晋代的风俗浮华而没有礼法的约束,天下随之靡然,终于导致大乱。这是学习者的罪过,不可以不警戒。各位士大夫凭借文章和德行在乡里被推荐,成群来到有司之处,又将进用到朝廷,风俗的美恶、政事的得失,都将在这里决定。一定要有中正的论说来挽救这种弊病,请把它详细陈述出来。问:二帝三王的道,也不过是仁义罢了。孔子传承了它,《诗》《书》所记载的内容,是万世的法则;其要旨不过是考察古道、效法上天、修养自身、亲爱亲族、选拔贤能并任用他们。这些话非常容易明白,那么按理说事情也应该很容易实行。然而自三代以来,后世的治理始终没有能够赶上古代。从汉代到唐代,其间明君贤臣并不少,他们的治理却从来没有接近古代,为什么呢?难道是学习者的议论境界低,不能把道理阐明吗?还是当时的君主不能努力实行呢?从前孟子若不是尧、舜之道,不敢在君王面前陈述;他和君王谈话,没有不以王道为内容的。如果王道不能实行,难道只是空话吗?凭齐国这样小的国家、滕国五十里的土地,孟子尚且想勉励它们实行王道,何况不止于齐、滕的国家呢?道理不能彰明,是学习者不讲求的过错;道理已经明白却不能实行,是在上位者的过错。古代的学习者讲求并阐明它,用来等待在上位者举而行之。三代在学校培养士人,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各位士大夫学习这些已经很久了,请把它发扬光大。策问一首 刘跂 问:工商业是天下末业吗?如果不完备末业,根本就不能确立;不控制末业,根本又怎么能够确立呢?所以先王的制度规定,在官府中的工匠有六类,按官府部门分配,工匠占其中之一;在民间的工匠有四类,按民户分配,工匠占其中之一。人数多少,就以此作为标准。还担心前往从事工匠业的人太多,于是制定办法加以权衡。营造宫室不合规制,奢靡奇异的服饰,以及以奇技淫巧惑乱众人的,一律处死而不赦。当时,拿着规矩、绳墨来为上位者办事的人,与游手好闲、追逐末利的人,在法度之外都不敢有所作为。如今太平日久,人口繁盛,刺绣、织组、雕刻镂饰等,即使贾生、董子也无法尽数述说的事物,仍然很多。而汉、唐能够实行的禁戒法令,有些还没有施行。这样却想使政事简约、财用节省、风俗朴厚,以成就德化的盛况,难道不是相互违背吗?如今准备考察古代可以实行的办法,选择今日应当禁止的事,各位君子认为应当从哪里开始?策问一首 晁咏之 问:六卿的职务已经废除,选举人才的制度出于一时,大体上苟且简略,有的只是形式而容易产生弊病。唐太宗曾想听任州郡自行辟召,又将让士人自我推荐,希望接近三代的风气。可是魏征认为不能恢复。魏征劝唐太宗实行仁义,他的治理收到如响随声的效果,本来是有志于古道的,到这里却说不能恢复,为什么呢?宾兴选士的制度,见于圣人的经书,是可以考察而知的。他认为不能恢复的理由究竟在哪里?如今以四海九州这样广大、士民这样众多的天下,选拔人才却不过依据三年一次的诏令,这果真能够不遗漏人才吗?那些被推荐入朝做官的人,如果不是朝廷明确了解其才能,就一概受吏部格式的限制,这果真足以考察贤能和不肖,使各人都处在适当职位上吗?以前曾下诏让天下在乡里推荐经术和品行高尚的人,但诏令下达之日,请托求见的人接连不断,他们到有司参加考试时已经降低了标准,而被黜退的又有十分之八九,只是幸亏朝廷怜悯,授予他们一个官职,于是这项制度最终废弃不用。辟置的官员每年都比过去增加,一个职位的属员多到千人左右,议论者又苦于官员太多,这难道是当初的本意吗?这些做法都已经接近古制了,效果却只到这种程度,又是什么原因呢?如今想使天下的选举公平,充分发挥人才的实际作用,兼取古今的办法,以追求成周任官制度的盛况,必定有相应的方法。请务必从始至终详细研究陈述。《宋文鉴》卷一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五宋 吕祖谦 编杂著时鉴 桞 开雍熙三年,宜州山夷攻其州,弗克全之。西鄙乐安里峒有栗氏,因之防其族南刧兴安县败入谿峒,连嵗不寜。太子择中贵臣二人涖全邵州,以静之。明年春,栗氏来归,魁狡皆奉吏州庭,乃刻时鉴一篇于石,以诫之。族盛卑邑,邦大下国,违道致殃,干命取亡。居夷隣徳,处险近贼,蜀难通轺,具莫容舠。啸万羣奸,摧垒倒闗,象踣围矣,蛟毙彀已,虿纎曷存,蚁防何奔,虎猛恃力,逼死国逸。集鸳诚捷,怀饵受緤,小人为美,君子是耻。所失若尘,其治如钧,宁之弗复丧,乃必覆。习礼可式,翫其克慝,怨曜兴祸,贪忿生过,徇意成朋,怫心见憎,以畏卒溃。苟悦爰萃,谨政防乱,慎行避患。文玉不补,积滓非汚。来防往亟,愚眯猜防,迹昭事着。魏国动裕,平原旷野,驰车走马,髙浪深渊,有鲔有鳣,保尔攸宜,胥乐在时。刋文无穷,作诫永终。败谕 种 放呉遁字云交,为儿童时不逐嬉戏,而心乐于善于时,或瞑目而坐,或昻目而望,皆若有思于学也。然不幸生于陇西,其地僻界西戎,生民尚佛与鬼,遁若防行于莽苍絶迹之境,无所索其途,又日覩其父兄所习尚者,惟浮屠之学,于是化为浮屠氏而从其法焉。然资识颖悟于其教,独能抉指端绪,窥穷疵隙,又傍观列圣之书,见仁义礼乐忠孝人伦之美,君臣父子夫妇宗庙之仪,则羞前之为,而自叹曰:「吾流何异夫井底蛙耳!」于是禠去浮屠之服而加冠巾,从缙绅之列而问学焉。或有非而告之:「曷自败其道而反能居吾列乎?」生闻而疑,以告予。予叹曰:「夫自古圣贤合天履中,通贯万化,依仁由义,至公亡私,生民頼焉,万物顺焉,斯可谓道也。如彼浮屠氏,乃夷狄之一法耳,将谓道乎?若能外夷貊偏邪之法,即皇极大中之道,弃恠诞诡杂之迹,由忠孝雅正之途,为顺乎?为不顺乎?尔能吐甘肥食蔬粝,脱绮纩衣布褐,出广厦安穷庐,孜孜伏诵列圣之书,求列圣之心,虽昔之辈流狺狺然,千百其声随而吠之,能挺然不顾,此非有夷齐独立自明之才而能若是者,几希!呜呼!冠弁其首,褒慱其服,学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防名进身,予知其儒也,而浮屠、杨、墨其行者,谓生自败其道,果孰谓自败其道者耶?夫百工技能,学之既至,虽不售不用,咸能自信爱而不易他技者,慎其本也。恶有学仁义礼乐反不能自信爱而为人蛊惑者也?孟子曰:「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未闻下乔木而入幽谷者也。」又扬子云:「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生方出幽谷迁乔木矣,故作败谕以进之,亦欲果其志也。碑解 孙 何进士鲍源以文见,借有碑二十首与之,语颇熟东汉李唐之故事,惜其安于所习,犹有未变乎俗尚者,作碑解以贶之。碑非文章之名也,盖后人假以载其铭耳。铭之不能尽者,复前之以序,而编録者通谓之文,斯失矣。陆机曰:“碑披文而相质,则本末无据焉。”铭之所始,盖始于论譔祖考,称述器用,因其镌刻而埀乎鉴诫也。铭之于嘉量者,曰量铭,斯可也,谓其文为量不可也。铭之于景钟,曰钟铭,斯可矣,谓其文为钟不可也。铭之于庙鼎者,曰鼎铭,斯可矣,谓其文为鼎不可也。古者盘盂几杖皆有铭,就而称之曰盘铭、盂铭、几铭、杖铭,则庶几乎正。若指其文曰盘、曰盂、曰几、曰杖,则三尺童子皆将笑之。今人之为碑亦犹是矣,天下皆踵乎失,故众不知其非也。蔡邕有黄钺铭,不谓其文为黄钺也。崔瑗有坐右铭,不谓其文为座右也。《檀弓》曰:“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释者曰:“丰碑斵大木为之,桓楹者形如大楹耳。”四植谓之桓,防大记曰:“君葬四綍二碑,大夫葬二綍二碑。”又曰:“凡封用綍去碑。”释者曰:“碑桓楹也,树之于圹之前后,以绋绕之间之辘轳挽棺而下之,用綍去碑者,纵下之时也。”《祭仪》曰:“祭之日,君牵牲,既入庙门,丽于碑。”释者曰:“丽,系也,谓牵牲入庙系着中庭碑也。”或曰:“以纼贯碑中也。”《聘礼》曰:“賔自碑内听命,又曰东面北上碑南。”释者曰:“宫必有碑,所以识日景,引隂阳也。”考是四説,作古之所谓碑者,乃葬祭飨聘之祭所植一大木耳,而其字从石者,将取其坚且久乎?然未闻勒铭于上者也。今丧葬令其螭首、▯跌洎丈尺品秩之制,又易之以石者,后儒所増耳。尧舜夏商周之盛,六经所载,皆无刻石之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五 宋代吕祖谦编 杂著 《时鉴》 柳开 雍熙三年,宜州的山地蛮夷攻打州城,不能完全平定他们。西部边境乐安里峒有栗氏,乘机防守其族人向南劫掠兴安县,失败后逃入溪峒,连续多年不得安宁。太子选派两名宦官大臣前往全州、邵州治理此事,使局势安定。第二年春天,栗氏前来归顺,首领和奸猾之徒都到州府庭院拜见官吏,于是把《时鉴》一篇刻在石上,用来告诫他们。族群强盛便欺凌小邑,国家强大便压服小国;违背道义就招来灾祸,触犯天命就自取灭亡。居住在夷地而邻近有德之人,处于险地而接近贼寇;蜀地道路难以通行使者,器物也无法容纳小舟。万众聚集奸邪之徒,摧毁营垒、倾倒关隘;大象倒下,包围就完成了;蛟龙被杀,弓箭也用尽;蝎子再小又怎能存在,蚂蚁怎能逃奔;老虎虽凶猛而倚仗力量,也会被逼得死亡、使国家逃亡。聚集鸳鸟般的群体虽然确实迅速,心中怀着诱饵却接受绳索;小人把这些当作美好,君子却以此为耻。失去的像尘土一样微小,治理起来却像秤锤一样沉重;如果安定之后不再丧失,就必须彻底覆灭祸根。熟习礼仪可以作为法式,玩弄能够克制邪恶的事;怨恨和炫耀会兴起祸患,贪婪和愤怒会产生过错;放纵意气便结成朋党,心中不平便显露憎恶,最终因恐惧而溃败。若能安于喜悦而聚集,谨慎处理政事以防止混乱,慎重行事以躲避祸患。美玉有瑕也不必修补,积聚的污滓并不能污染它。对将来有所防备,过去的事情便能迅速处理;愚昧蒙蔽而又猜疑防范,事迹就会显明,事情也会昭著。魏国的行动充满富裕,平原旷野广阔,车辆奔驰、骏马疾走;高处有巨浪,深处有深渊,有鲔鱼也有鳣鱼;保全你们所应有的一切,在这个时代共同享乐。刊刻文章可以流传无穷,作为告诫可以永久终结祸患。《败谕》 种放 吴遁,字云交,年幼时不追逐嬉戏,内心却喜爱善行;有时闭目而坐,有时抬眼远望,都像是在思考学习。然而不幸生在陇西,那里地处偏僻,靠近西戎,百姓崇尚佛教和鬼神。吴遁仿佛行走在荒远无路的境地,没有地方寻求道路;又天天看见父兄所习尚的只是浮屠之学,于是受到影响,成为浮屠氏而奉行他们的教法。然而他天资聪颖,在这种教法中独能探究端绪、看出弊病和漏洞;又从旁考察历代圣人的书籍,看见仁义礼乐、忠孝人伦的美好,看见君臣、父子、夫妇、宗庙的礼仪,于是为过去的行为感到羞惭,自己叹息说:“我这一类人和井底之蛙有什么不同呢!”于是脱去浮屠的衣服,戴上冠巾,加入士大夫行列,求学问道。有人非难他并告诉他说:“为什么自行毁弃自己的道而反过来能够身处我们这一列呢?”吴遁听后疑惑,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叹息说:“自古圣贤合乎天道、履行中正,贯通万物变化,依循仁、义,极其公正而没有私心,百姓依赖他们,万物顺从他们,这才可以称为道。像浮屠氏那样的,只是夷狄的一种法门罢了,难道可以称为道吗?如果能够排除夷貊的偏邪之法,遵循皇极大中的道;抛弃怪诞诡异、杂乱不纯的行迹,走忠孝雅正的道路,这样是顺道吗?还是不顺道呢?你能够吐弃甘美肥腻而食用粗劣蔬食,脱下华丽的丝绵衣服而穿布衣粗褐,走出宽敞高大的房屋而住进狭小简陋的屋舍,勤勤恳恳地伏案诵读历代圣人的书籍,探求历代圣人的心意;即使过去同类的人喧嚣非难,成百上千的声音跟随在后面吠叫,你仍能挺立不顾,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具有伯夷、叔齐那样独立自明的才性,几乎不可能做到。唉!头戴冠帽,身穿宽博的衣服,学习二帝三王、周公、孔子的道,求取声名、谋求进身;我知道他是儒者,可是行为却像浮屠、杨朱、墨子那样的人,说吴遁自行毁弃了他的道,那么究竟谁才是自行毁弃自己的道呢?各种工匠的技能,学习达到纯熟之后,即使不能出售、不能被任用,也都能自信、自爱而不改学其他技能,因为他们慎重对待自己的根本。哪里有学习仁义礼乐,反而不能自信自爱、被别人迷惑的道理呢?孟子说:“我只听说鸟从幽谷飞出,迁到高大的树上;没有听说从高树下来而进入幽谷的。”扬子云又说:“在门墙之内就驱逐他,在夷狄之地就接纳他。”吴遁如今正是从幽谷迁到高树,所以我作《败谕》来勉励他,也希望成全他的志向。《碑解》 孙何 进士鲍源凭文章闻名,我借给他二十篇碑文,他谈论东汉、李唐的故事很熟悉,只可惜安于所习,仍有未能改变流俗崇尚之处,于是作《碑解》赠给他。碑并不是文章的名称,大概是后人借碑来承载铭文罢了。铭文不能完全表达的内容,再在前面写序来说明;编纂者把它们一概称为“文”,这是错误。陆机说:“碑文铺陈文字而相互质证,就会使本末失去根据。”铭的起源,大概始于论述祖先、称述器物,因其镌刻而留下鉴戒。刻在嘉量上的铭,称为“量铭”,这样才对;不能把那篇文字叫作“量”。刻在景钟上的铭,称为“钟铭”,这样才对;不能把那篇文字叫作“钟”。刻在宗庙鼎上的铭,称为“鼎铭”,这样才对;不能把那篇文字叫作“鼎”。古代盘、盂、几、杖都有铭,顺着器物称为盘铭、盂铭、几铭、杖铭,才大体正确。若指着那篇文字称为盘、盂、几、杖,那么三尺童子都会嘲笑它。如今人们写碑也是如此。天下人都沿袭这种错误,所以大家不知道它不对。蔡邕有《黄钺铭》,并不把那篇文字叫作“黄钺”;崔瑗有《座右铭》,并不把那篇文字叫作“座右”。《檀弓》说:“公室用丰碑,三家用桓楹。”解释的人说:“丰碑是砍削大木制成的,桓楹的形状像大柱子。”四根立柱称为桓。《丧大记》说:“君主下葬用四根绋、两座碑,大夫下葬用两根绋、两座碑。”又说:“凡是封土,都用绋离开碑。”解释的人说:“碑就是桓楹,树立在墓穴前后,用绋缠绕在碑间的辘轳上,把棺材牵引下去;所谓用绋离开碑,是说缓缓放下棺材的时候。”《祭仪》说:“祭祀那天,君主牵牲畜,进入庙门后,把它系在碑上。”解释的人说:“丽,就是系,指牵着牲畜进入宗庙,把它系在中庭的碑上。”有人说:“用绳索穿过碑中。”《聘礼》说:“宾客从碑内听命;又说面向东方、以北为上,站在碑的南面。”解释的人说:“宫室一定有碑,是用来辨识日影、引导阴阳的。”考察这四种说法,可知古代所谓碑,只是埋葬、祭祀、宴享、聘问等礼仪场所树立的一根大木;它的字形从石,大概是取其坚固长久吧?然而没有听说在它上面刻铭。如今丧葬制度规定螭首、龟趺以及长度、尺度、品秩等制度,又改用石头,是后世儒者增加的。尧、舜以及夏、商、周盛盛之时,《六经》所记载的内容,都没有刻石之事。
《管子》称无怀氏封泰山刻石纪功者,出自寓言,不足传信。又世称周宣王搜于岐阳,命从臣刻石,今谓之石皷,或曰猎碣,洎延陵墓表,俚俗目为夫。子十字碑者,其事皆不经易,吾无取焉。司马迁着《始皇本纪》者,其登峄山上防稽甚详,止言刻石颂徳,或曰立石纪颂,亦无勒碑之説。今或谓之峄山碑者,乃野人之言耳。汉班固有《泗水亭长碑》文,蔡邕有《郭有道》《陈太丘碑》文,其文皆有序,冠篇末则乱之以铭,未尝斥碑之材而为文章之名也。彼士衡未知何从而得之。由魏而下,迄乎李唐,立碑者不可胜数,大抵皆约班蔡而为者也。虽失圣人述作之意,然犹髣髴乎古。迨李翺为《髙愍女碑》,罗隐为《三叔碑》《梅先生碑》,则所谓序与铭皆混而不分,集列其目,亦不复曰文,考其实又未尝勒之于石,是直以绕绋丽牲之具而名其文,戾孰甚焉。复古之事,不当如此,贻误千载,职机之由。今之人为文,揄扬前哲,谓之赞可也;警策官守,谓之箴可也;鍼砭史阙,谓之论可也;辩析政事,谓之议可也;祼献宗庙,谓之颂可也;陶冶情性,谓之謌诗可也。何必区区于不经之题,而専以碑为也?设若依违时尚,不欲全咈乎譊譊者,则如班蔡之作,存序与铭,通谓之文,亦其次也。夫子曰:“必也正名乎?”又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君子之于名,不可斯须而不正也。况歴代之误,终身之惑,可不革乎?何始寓家于颍,以涉道犹浅,尝适野见荀陈古碑数四,皆穴其上,若贯索之为者,走而问故,起居郎张公观公曰:“此无足异也,盖汉实去圣未远,犹有古丰碑之象耳。”后之碑则不然矣。五载前接栁先生仲涂、冲涂,又具道前事,适与何合,且大噱。昔人之好为碑者,久欲发挥其説,以诒同志。自念资望至浅,未必能见信于人,又近世多以是作相髙而夸为大言,苟从而明之,则谤将丛起,故蓄之而不发。以生力古嗜学,偶泥于众好,其兄又于何为进士同年,故为生一二而辩之。噫,古今之疑,文章之失,尚有大于此者甚众,吾徒乐因循而惮改作。多谓其事之故,然生第勉而思之,则所得不独在于碑矣。
译《管子》称无怀氏封禅泰山、刻石记功,这出自寓言,不足以作为可信的传说。后世又说周宣王在岐阳搜寻,命随从大臣刻石,如今称为石鼓,有人称为猎碣;至于延陵墓表,民间称为孔子十字碑,这些事情都不合经典,我不采用。司马迁撰写《始皇本纪》,详细记载秦始皇登峄山、上会稽山,只说刻石颂德,有的说立石刻颂,也没有刻碑的说法。如今有人称它为峄山碑,只是乡野人的说法。汉代班固有《泗水亭长碑》文,蔡邕有《郭有道碑》《陈太丘碑》文,这些文章都有序,篇末加上铭;从未把碑的材料直接称为文章的名称。陆机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那种说法的。魏代以后直到李唐,立碑的不可胜数,大体都是依照班固、蔡邕的体例写成。虽然已经违背圣人述作的本意,却还大致仿佛古制。到了李翱作《高愍女碑》、罗隐作《三叔碑》《梅先生碑》,所谓序和铭都混合而不分,文集列出篇目时也不再称为“文”;考察实际情况,他们又未曾把文字刻在石上,这简直只是把牵引棺材、系牲畜的器具借来命名文章,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乖谬吗?恢复古制的事情,不应当这样做;这种做法贻误千年,正是错误产生的缘由。如今人们写文章,赞扬前代贤哲,可以称为“赞”;警戒官吏守职,可以称为“箴”;针砭史书缺失,可以称为“论”;辨析政事,可以称为“议”;祭祀宗庙、裸献祭品,可以称为“颂”;陶冶性情,可以称为“歌诗”。何必拘泥于不合经典的题目,专门把文章称为“碑”呢?假如依从流俗,又不愿完全违背众人的议论,那么像班固、蔡邕那样保留序和铭,一概称为“文”,也还算次一等的办法。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吧!”又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君子对于名称,片刻也不能不使它正确。何况历代的错误、终身的迷惑,难道可以不革除吗?我起初把家迁居颍地时,对大道的认识还很浅,曾经到野外看见荀氏、陈氏的古碑数块,碑上都有孔,好像是用绳索穿过的样子;我跑去询问缘故,起居郎张公观公说:“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大概汉代距离圣人还不远,仍然保留古代丰碑的形状罢了。”后世的碑就不是这样了。五年前我接待柳先生仲涂、冲涂,又详细谈到前面的事情,恰好与我的看法相合,并且大笑不止。古人喜爱写碑的风气由来已久,我一直想阐发这个道理,把它留给志同道合的人。我想到自己的资历声望很浅,未必能取信于人;近世又有很多人把这种做法作为相互夸耀的资本,夸称为高论。如果顺着他们而阐明此说,诽谤将会纷纷而来,所以我一直积存这个观点而没有发表。因为鲍源年少而有力,喜好古学,偶然被众人的爱好所迷惑;他的兄长又和我是同科进士,所以替他略作辨析。唉,古今的疑惑、文章的错误,比这严重的还很多,我们这些人却乐于因循而害怕改革。很多人都说这件事有其缘故,但鲍源只要努力思考,那么所得的启发就不只在于碑的问题了。
书异 丁 谓淳化元年,许夏旱。五月乙卯,震雨雹,大风防木,屋瓦悉飘。人以为神龙所经,虽骇而不异。士同其辞。大夫曰:“然,吁可悯也。”《春秋》书灾异于其国之君膺之,谈有流变,则方访诸史卜,顾其政事,贬往而修来,以应天之变,以承天之戒。是天不虚谪,人有诚应也。今则不然,都诸侯之位,灾异属之,则曰:“非吾土也,其天王膺之。”又曰:“在吾治内,吾将闻之,示吾不政也。”于是又止之。民命系之部邑,倚之事有善,则曰:“吾之力及之。”不祥则曰:“系邦国之歴数,在人主之修复也。”忌人言而耻言于人,曷见其访卜史也?断歴数而推之于人主,曷见其顾政事也?人君得闻之而审之,以贬损而应之,斯可矣。矧又畏而不使闻之乎?语曰:“迅雷风烈,必变思天怒也。”况若此之异耶?苟为政者见而不顾,则苍生何恃哉?天之警戒何示哉?仲尼书之于经,盖垂训也。况目之乎?岂观书者不取古乎?为政者将违天乎?呜呼!欲共理者,慎求诸。责荀 贾 同荀况死旧矣,其言存于书,亦圣人仁义礼乐之谈也。然其作《非十二子》篇,则它嚣、魏牟首之,陈仲、史防次之,墨翟、宋钘又次之,慎到、田骈又次之,惠施、邓析又次之,而子思、孟轲亦末其数,为十二焉。」而各序其道于下,谓子思、孟轲则曰:「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慱,案往旧造説,谓之五行,甚僻而无类,幽隐而无説,闭约而不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又序其后以为道之正者,曰:「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説。」如是而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其处子思、孟轲也,何如是之无谓乎?今《礼记·中庸》之篇存者,子思之述也;今《孟子》十四篇者,孟轲之述也。其言道则孔氏而下未有似之者也。今以荀之书比之,而又出其后,则庶几学之未能似之,微得其具体矣。故唐韩愈但侪之扬子云而已,今反其若是,吾甚见其无谓也。又上十二子为六偶者,咸均道而言之也,则子弓者亦道均于仲尼乎?岂有圣人如仲尼而独言不垂于后世,事不显于当时乎?何仲尼之徒未尝称之,而冺灭若是乎?此又甚无谓也。且夫仲尼之道,孟轲学而行之,吾谓未有能出之者也。而荀亦以学仲尼之道,而反以孟比十子为十二,而复云云,此所谓是尧而非舜者也。荀非舜,则尧亦未足信矣。而曰「仲尼、子弓」者,吾不知子弓者何如人也,而荀谓仲尼者何如人也?噫!吾观此,是吾不信荀也,故作责荀以示来者。禁焚死 贾 同传曰:孝子事死如事生。又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不亦孝乎?父母既殆,敛手足形,旋葬慎防,戒洁奉尸如生,斯之谓事死。身体髪肤,无有毁伤,以没于地,斯之谓归全,古今逹礼也。夫生而或毁伤之,虽不仁,犹有为也;死而后毁伤之,则其不仁,不亦甚矣。故曰:君子慎终,此之谓欤?噫!今之多焚其死者,何哉?礼曰:新宫火,有焚其先人之▯庐,三日哭。夫宫庙之与庐舎,犹然,况自执火而焚其尸者乎?恶不容于诛矣。谓纵不仁之子,弃其尸于中野,使乌鸢狐貍食之,不犹愈于自残之者欤?闾阎既以为俗,而渐染于士大夫之家,亦多为之。或以守职徼远,死于先祖之茔域,故焚之以苟其便易。呜呼!先王制礼,士大夫奉以立身,推以化民,如之何其苟便易而弃之也?岂独弃礼哉?抑亦举其亲而弃之也。设不幸道远而贫,未能奉而归,买地而葬之,庐而守之,俟其久也,负骨而归,不亦可乎?又或者以恶疾而死,俗云有种虑染其后者,而焚之,斯则既不仁矣,又惑之甚者。夫修短有命,疾病生乎身,岂有例哉?如云世积殃遗子孙,则虽焚之无益也。根其由,盖始自桑门之教,西域之胡俗也。夫圣王御世,制礼作乐,布浃仁义,使天下密如,四夷向化,如之何使夷俗之法败先王之礼?经邪教天下以不仁,邪请禁。望嵗 髙 弁
译《书异》 丁谓 淳化元年,许州、夏州发生旱灾。五月乙卯日,雷震、下雨、降雹,大风摧折树木,房屋的瓦片全被吹走。人们认为是神龙经过,虽然惊骇,却不觉得奇异。士人也都这样说。大夫说:“是这样,唉,真令人怜悯啊。”《春秋》记载灾异时,写明所在国的君主承担责任;有了流行的说法,就访求史书和卜筮,反省政事,贬抑过去的过失,修治将来的政务,以回应上天的变化,承受上天的警戒。这说明上天不会无故降下谴责,人必须真诚地作出回应。如今却不是这样,身居诸侯之位,灾异发生在属地,就说:“这不是我的土地,应由天王承担。”又说:“若发生在我的治理范围内,我自然会听说,这正说明不是我的政务造成的。”于是又加以阻止。百姓的性命系于郡县,若依靠官吏办事有成,就说:“我的力量已经施及他们。”遇到不祥之事就说:“这关系到国家的气数,取决于人主的修养和恢复。”害怕听到人的议论,又以向人谈论为耻,哪里看得出他访求史书和卜筮呢?把灾异归结为气数而推给人主,哪里看得出他反省政事呢?君主能够听到这些事并加以审察,用减损自己的方式来回应灾异,这才可以。何况还害怕这些事而不让君主听到吗?俗话说:“雷声迅疾、风势猛烈,一定要改变自己的行为,这是思考上天发怒。”何况是这样的灾异呢?如果治理政事的人看见了却不反省,百姓又能依靠什么呢?上天的警戒究竟要表示什么呢?孔子把它记载在经书中,大概是要垂示训诫。何况如今亲眼看到了这些灾异呢?难道读书的人不应取法古人吗?治理政事的人难道要违背上天吗?唉!想要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应当谨慎地从这些事情中求取道理。《责荀》 贾同 荀况去世已经很久了,但他的言论保存在书中,也同样是圣人关于仁义礼乐的论说。然而,他写《非十二子》一篇时,却把它嚣、魏牟列为第一等,把陈仲、史防列为第二等,把墨翟、宋钘列为第三等,把慎到、田骈列为第四等,把惠施、邓析列为第五等;子思、孟轲也列在末尾,合为十二人。”荀况又分别在篇后评论他们的学说,说到子思、孟轲时说:“他们大略取法先王,却不知道先王之道的统绪;然而才智过人、志向远大,闻见杂博,考察过去的旧事而创立说法,把它称作‘五行’。这种说法十分偏僻而没有条理,幽深隐晦而无法解释,拘泥简约而不能通晓;他们反而修饰言辞,只是恭敬地对待它,说:‘这是先君子的言论。’子思首先倡导,孟轲继而附和,世俗中那些浅陋昏昧、喧嚷不休的儒生,竟不知道其中的错误,于是接受并传播它,认为仲尼、子游在后世对此格外推重,这就是子思、孟轲的罪过。”荀况又在后面评论正统的学说,说:“仲尼、子弓的义理,是用来务必消除十二家学说的。”这样一来,天下的祸害就除去了,仁人的事业也完成了。他这样对待子思、孟轲,为什么竟如此毫无道理呢?现在《礼记·中庸》这一篇还保存着,是子思的著述;现在《孟子》十四篇,是孟轲的著述。他们所说的道,孔氏以后再没有人能与之相似。如今拿荀况的书来比较,而且荀况又出现在他们之后,那么大概只是说后世求学的人还不能达到他们那样,稍稍得到他们学说的整体罢了。因此唐代韩愈只把荀况和扬子云相提并论而已;现在反而这样评价他们,我实在认为毫无道理。况且荀况把十二子列为六组相对的人,都是按照学说高下来评论的,那么子弓的学说也和仲尼相等吗?难道像仲尼这样的圣人,竟然只有他的言论没有流传到后世,事迹也没有在当时显现吗?为什么仲尼的门徒从未称道他,而他竟湮没到这种地步?这又实在毫无道理。再说,仲尼的道,孟轲学习它并实践它,我认为没有人能够超出它。荀况也学习仲尼之道,却反而把孟轲和那十个人并列为十二子,还说了这些话,这正是所谓赞美尧而贬斥舜。荀况如果否定舜,那么尧也就不足以相信了。至于他说‘仲尼、子弓’,我不知道子弓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荀况所说的仲尼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唉!我看了这些,因而不相信荀况,所以写《责荀》来给后世看。禁焚死者 贾同 《传》说:孝子侍奉死者要像侍奉生者一样。又说:父母使子女身体完整地出生,子女也应当使身体完整地归还土地,这不也是孝吗?父母既已去世,收殓手足和形体,选择墓地谨慎安葬,戒除污秽,像对待活人一样恭敬地供奉遗体,这才叫侍奉死者。身体、头发、皮肤没有受到损伤,完整地埋入地下,这才叫归还完整的身体,是古今通行的礼法。活着时有时损伤身体,虽然不仁,还可能有不得已的理由;死后还要损伤尸体,那种不仁不是更加严重吗?所以说‘君子慎重对待终事’,说的就是这个吧?唉!如今有许多人焚烧死者,为什么呢?《礼》说:新建的宗庙失火,如果焚毁了先人的旧庐舍,要哭泣三天。宫庙和庐舍尚且如此,何况亲自拿火焚烧尸体呢?这种罪恶,已经到了不能不诛杀的地步。即使说放纵不仁的子孙,把尸体丢在荒野中,让乌鸦、老鹰、狐狸食用,难道不还胜过亲自残毁尸体的人吗?民间已经把这当作习俗,并逐渐传染到士大夫家中,因而也有许多人这样做。有的人因为守职而远行,死在先祖墓地之外,所以为了图方便省事便焚烧尸体。唉!先王制定礼法,士大夫奉行它来立身,又推广它来教化百姓,怎么能因为贪图方便省事而抛弃它呢?难道只是抛弃礼法吗?其实也是抬弃了自己的亲人。假如不幸路途遥远而又贫困,不能奉送遗体归葬,就买地安葬,搭庐守墓,等过了很久以后,再背着遗骨归还故乡,难道不可以吗?又有人因为患恶疾而死,民间说这种病有可能遗传、传染给后代,于是便焚烧尸体;这既是不仁,也是极其迷惑。人的寿命长短有命,疾病生于自身,哪里有什么必然的规律呢?如果说世代积累的灾祸会遗留给子孙,那么即使焚烧尸体也没有益处。追究这种做法的根源,大概始于桑门的教法,也就是西域胡人的风俗。圣王治理天下,制定礼法、制作音乐,广泛传播仁义,使天下亲密和睦、四夷归化,怎么能让夷狄的风俗败坏先王的礼法?用邪教使天下陷于不仁的做法,应当严禁。盼望丰年 高弁
髙子以民荐饥而望嵗,或曰:“吾闻之,君子之治民也,不患贫而患不安。是故九年洪水,无害尧之为圣;七载大旱,无损汤之为明也。”对曰:“尧、汤水旱,不可以遇于今之世也。遇于今之世,则离也。古之人,一夫不耕,则必受其饥;一妇不织,则必受其寒。三年耕者,有一年之储,敛之于饶,而民不以为暴;施之于不足,而官有羡谷。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以相资生。事有不当民务者,皆禁而不行。今则不然,耕织之民以力不足,或入于工商。髠褐卒夫,天下无数,皆农所为也,而未之禁。工商之民,乘法凌迟,或杂于士也。入于农者,万无一焉。是则耕织之民日耗,而甘食鲜衣者日濅。耕织之民日耗,则田荒而桑枯矣。田荒而桑枯,则虽勤而利薄矣。甘食鲜衣者日濅,则分争之不足,则其敛于民也,无时以荒田枯桑给无时之敛,虽急犹将无获也。其有官守者,其名出于士也,其实在工商也。执人之法,刼民之财,不恤其有亡,曰:‘富国家者我也,我能剥削以悦于上。’是非商也哉?畏人之威,夺人之力,不恤其老疾防弱,曰:‘勤王事者我也,我能曲巧以尽民力。’是非工也哉?及其取赏也,苟未如意,则非其上,曰:‘我功倍矣,我劳多矣,而赏不至。虽有禹、稷、周、召,何以得尽心也?’呜呼!水诚害矣,而可为罔罟以渔;旱诚灾也,而可为浇溉以田。倍力为之,半法而输之民,且安焉。暴虐之吏,过于水旱远矣。虽有良田,不得而耕;虽有条桑,不得而蚕。膏雨和风,蓬蒿之茂也。蓬蒿茂而犲狼冦盗聚焉。犲狼冦盗不煞人民,不足以止其贪。上有无时之求,中有剥削曲巧之政,下有犲狼冦盗之害,民何所措其手足?是故古之凶嵗,民无菜色;今之有年,不免饥寒矣。聚敛之吏,可闻而不可见,见之必有悦人之心;可诛而不可赏,赏之必有乱天下之志。何以言之?外无私于民,似清也,是可悦也;内以取君之心,其贪无状也,是可乱也。波穷民而实府库者,犹刎颈血以灌其腹,腹其未满而首堕矣。尧、汤水旱,不可以遇于今世也,遇于今之世,则离也。戮鳄鱼文 陈尧佐己亥嵗,予于潮州建昌黎先生祠堂,作《招韩辞》,载鳄鱼事,以旌之后,又图其鱼,为之赞。凡好事者,即以授之,俾天下之人知韩之道不为妄也。明年夏,郡之境上地曰万江,村曰硫黄。张氏子年始十六,与其母濯于江涘。倐忽鳄鱼尾去其母,号之弗能救。洎中流,则食之无余。予闻而伤之,且谓天子圣武,王泽昭洽,刑不僣,赏不滥,海内海外,罔不率俾,昆虫草木,裕如也。鳄鱼何悖焉,而肆毒任虐之如是?是不可不为之思也。命县邑李公,诏郡吏杨煦挐小舟,操巨网,驰往捕之。咸谓予曰:“彼不可捕也,穴深渊,游骇浪,非人力之所能加也。”予则不然,复之曰:“方今普天率土,靡不臣妾,山川隂阳之神,奉天子威命,晦明风雨,弗敢逾也。鳄鱼恃远与险,毒兹物,律杀人者死,今鱼食人也,又何如焉?昔昌黎文公投之以文,则引而避,是则鳄鱼之有知也。若之何而逐之?姑行焉,必有主之者矣。苟不能及,予当请于帝,躬与鳄鱼决。”二吏既往,即以予言告之,且曰:“苟无网輙止,伏不能举。”繇是左右前后力者凡百夫,曵之以出,缄其吻,械其足,槛以巨舟,顺流而至。阖郡闻之,悉曰:“是必妄也,安有食人之鱼,形越数丈而能获之者焉?”既见之,则骇而喜,且曰:“生于世,有百嵗者矣。凡上下水中,或见其隆伏髣髴之状,虽相远百步,尚不敢抗。今二吏捕之,犹拾芥焉,实今古之所未闻也。”向非公之义洽于民,公之令严于吏,然诺诚而不欺也,又安能殱巨害,平大怨,宣王者之威刑焉?予始慎之,终得之,又意韩愈逐之于前,小子戮之于后,不为过也。既而鸣鼔召吏,告之以罪,诛其首而烹之。辞曰:水之恠则曰恶兮,鱼之悍则曰鳄兮,二者之异不可度兮,张氏之子年方弱兮,尾之食之胡为虐兮,防防母氏俾何説兮,予实命吏顔斯怍兮,害而弗去道将索兮,夙夜思之哀民瘼兮,﨣﨣二吏行斯恪兮,矫矫巨尾迎而抟兮,获而献之俾人乐兮,鸣鼓召众舂而斮兮,而今而后津其廓兮。州名急就章 欧阳修叙曰:古者史掌文书,以识天地四方古今事物名言字训,而教学之法始于童子,谓之小学,君子重焉。急就章者,汉世有之,其源盖出于小学之流。昔顔籀为史,游序之详矣。余为学士,兼职史官,官不坐曹,居多暇日,每自娯于文字笔墨之间,因戏集州名急就章一篇,以示儿女曹,庶防贤于慱塞尔。章曰:
译高先生因为百姓屡遭饥荒而盼望丰年。有人说:“我听说,君子治理百姓,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能安定。因此九年洪水,并不损害尧作为圣人的地位;七年大旱,也不损害汤的英明。”高先生回答说:“尧、汤时代的水旱灾害,不能和今天的世道相比;如果发生在今天,就会造成离散。古人时代,一个男子不耕种,就一定会挨饿;一个妇女不织布,就一定会受冻。耕种三年,便有一年的储粮;在富足时征收,百姓不认为暴虐;在不足时施放,官府还有余粮。士、农、工、商各自安于本业,互相资助而生活。凡是不适合民众事务的事情,都禁止而不实行。如今却不是这样,耕织的百姓因为力量不足,有的转入工商行业。剃发穿褐衣的军卒和役夫,天下不计其数,都是农民所供养的,却没有加以禁止。工商之民乘着法制松弛,有的混入士人之中。转入农业的,万中没有一个。这样一来,耕织之民日渐减少,而贪图美食、穿着鲜丽衣服的人日渐增多。耕织之民日渐减少,田地就荒芜,桑树就枯萎。田荒桑枯,即使勤劳,收益也微薄。贪食鲜衣的人日渐增多,分配和争夺之间就会出现不足;于是他们不断向百姓征敛,而荒田枯桑无法供给无休止的征敛,即使逼迫得很急,最终仍将一无所获。那些掌握官职的人,名义上出自士人,实际上却属于工商之徒。他们执行官府的法令,劫夺百姓的财物,不顾百姓的生死,说:‘使国家富足的是我,我能够剥削百姓来取悦上级。’这难道不是商人吗?他们畏惧上级的威势,夺取百姓的力量,不顾百姓的老弱病残,说:‘勤勉办理王事的是我,我能够曲意取巧,把百姓的力量榨尽。’这难道不是工匠吗?等到领取赏赐时,如果稍不如意,便责怪上级,说:‘我的功劳加倍了,我的劳苦更多了,可赏赐却没有到来。即使有禹、稷、周公、召公,凭什么还能尽心尽力呢?’唉!水灾确实有害,但还可以结网捕鱼;旱灾确实是灾害,但还可以浇灌田地。即使加倍努力,只要减轻法令而输送给百姓,百姓也还能安定。暴虐的官吏,危害远远超过水旱灾害。即使有良田,也不能耕种;即使有成行的桑树,也不能养蚕。肥沃的雨水、和煦的春风,只会使蓬蒿繁茂;蓬蒿繁茂,豺狼盗贼便聚集起来。豺狼盗贼不杀害百姓,就不足以制止他们的贪欲。上面有无休止的需求,中间有剥削取巧的政令,下面有豺狼盗贼的祸害,百姓还能把手脚放在哪里呢?所以古代遇到灾年,百姓还没有菜色;如今即使是丰年,也免不了饥寒。搜刮聚敛的官吏,只能听到而不能见到;见到他们,必然会产生取悦人的念头。他们可以诛杀却不可以奖赏;奖赏他们,必然会生出扰乱天下的意图。为什么这样说呢?表面上他们对百姓没有私心,好像清廉,这是令人高兴的;实际上却用这种方式取得君主的欢心,贪婪得没有限度,这是足以扰乱天下的。穷困百姓而充实府库,就像割断自己的脖子取血来灌入腹中,腹部还没有灌满,头已经掉下来了。尧、汤时代的水旱灾害,不能发生在今天这样的世道;如果发生在今天,就会造成离散。”},{ 诛戮鳄鱼文 陈尧佐 己亥年,我在潮州为昌黎先生韩愈修建祠堂,写作《招韩辞》,其中记载了鳄鱼的事情,以此彰明韩愈的功德;又画了鳄鱼,为它作赞。凡是喜欢此事的人,我就把它交给他们,使天下人知道韩愈的道理并非虚妄。第二年夏天,州境内有个地方叫万江,有个村子叫硫黄。张家的孩子刚十六岁,和母亲在江边洗濯。突然,鳄鱼将他的母亲拖走,他号哭着却无法救援。到了江心,母亲已经被鳄鱼吃得一无所剩。我听说后感到悲伤,并且想,天子圣明威武,王恩显著而普遍,刑罚不越法度,赏赐不滥施,海内海外没有不顺从的;昆虫草木也都能安适生长。鳄鱼为什么这样悖逆,竟任意施毒行虐到这种程度?这件事不能不认真考虑。于是命县令李公,并诏令郡吏杨煦驾小船、带大网,迅速前往捕捉鳄鱼。众人都对我说:‘它无法捕捉;它藏在深渊里,游在惊涛骇浪中,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制服的。’我却不这样认为,回答说:‘如今普天之下,凡属国土,没有不臣服的;山川阴阳之神奉行天子的威命,昼夜、风雨都不敢越轨。鳄鱼凭借地处偏远、地势险要,毒害生物;按照法律,杀人者处死,如今这条鱼吃人,又该怎样处置呢?’ 从前昌黎文公把文章投给鳄鱼,它便牵引着身体躲避,这说明鳄鱼是有知觉的。怎么能驱逐它呢?姑且行动吧,一定会有主宰这件事的人。如果不能捕到它,我就当面向上帝请求,亲自和鳄鱼决战。”两名官吏出发后,便把我的话告诉众人,并且说:“如果没有网就立即停止,恐怕伏在水中的鳄鱼无法捕起。”于是前后左右出力的人共有一百名,把它拖了出来;缝住它的嘴,铐住它的脚,用巨船装载,顺流而下到达州城。全郡听说此事,都说:“这一定是胡说,哪里有吃人的鱼,身长超过数丈,却还能被捕获呢?”等到看见鳄鱼,便又惊骇又欢喜,说:“有人生活在世上已经一百岁了,凡是在水中上下行走的,有时看见它隆起或潜伏的隐约形状,即使相距百步,也不敢抗拒。如今两名官吏捕捉它,竟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实在是古今从未听闻的事。”如果不是李公的仁义广泛施于百姓,李公的命令严明地约束官吏,且承诺真实而不欺骗,又怎么能够消灭巨大的祸害,平息重大的怨恨,宣扬君王的威严刑法呢?我起初谨慎对待此事,最终终于捕获鳄鱼;又想到韩愈在前面驱逐它,我这个后人又在后面诛杀它,并不过分。随后鸣鼓召集官吏,把它的罪行告诉众人,杀掉鳄鱼的首领并将它煮了。文辞说:水中的怪物就叫作恶啊,鱼中的凶悍者就叫作鳄啊;二者的差别不可测量啊。张家的孩子年纪还小啊,鳄鱼拖走并吃掉他的母亲,为什么这样残虐啊?使母亲陷于危难,叫人如何解释啊?我实在命令官吏去做这件事,想到这一点便惭愧啊;它害人而不能除掉它,道路将会断绝啊。日夜思考它,悲悯百姓的疾苦啊;两名精壮的官吏行动严谨啊;雄健巨大的鳄鱼迎面扑来搏斗啊;捕获它并献上,使众人欢喜啊;鸣鼓召集众人,把它捣碎斩杀啊;从今以后,渡口就空旷安宁啊。州名急就章 欧阳修 序说:古代史官掌管文书,用来记识天地四方、古今事物的名称、言语和字义训诂;教学的方法从儿童开始,称为小学,君子很重视它。《急就章》一书,汉代已有,其源流大概出于小学一类。过去颜师古担任史官,曾详细叙述过它。我担任学士,兼任史官,官署不在固定衙门办公,闲暇日子很多,常常在文字笔墨之间自得其乐,于是开玩笑地搜集州名,作成一篇《州名急就章》,给儿女们看,希望比博塞游戏更有益。篇章说:
别州自禹郡于秦废置,经革难具陈,皇家垂统,天下定疆,理万方承政令,近征远贡,各有宜,或畀吏治,或羇縻。九域披图指可知,分音比类,慎讹疑文,差字析极精微。若夫锦居遐裔,孤音无比,隰集梓泗,劒陜涪幽,骈声相附,可如类求,则有防绥随果贺播滑逹越和何罗连三,前叶其四,谓何乃有▯沙嘉巴鳯陇雍宋歙峡合叠淄资思师化雅华夏密吉蔚悉永郢鼎颍不宜吃讷。又如保邵道赵耀郓信润晋慎,凡五声而一韵,栁寿茂窦宥凑宪兖汉简万演海岱解蔡泰爱钦浔金深郴黔蜀濮福睦复睦,乃六律而同音。七言惟一,白泽虢石益徳壁八音相望,广象相阆【句】绛蒋党宕【句】开莱台怀【句】阶崖雷梅【句】澧棣冀利【句】济蓟费智【句】郑邓定孟【句】庆应静胜【句】亷潭儋南【句】岚盐甘嵓【句】至于许汝婺处【句】楚普潞叙古【句】魏惠桂贵【句】遂具瑞嶲防【句】言过乎九难宣于口,于是有岳鄂亳薄洛【句】莫涿朔廓拓【句】眉黎齐池蕲【句】施伊西夷溪【句】濠曹饶昭韶【句】潮辽交洮牢【句右皆叶】卭通龙洪蓬防【句】邕同戎忠松笼【句右十二】连绵澶安延丹端【句】宣檀驩兰潘田峦【句】湖苏舒滁庐渝泸【句】梧蒲徐鄜扶儒禺【句十皆十四】秦邠麟汾【句】均陈温春【句】筠辰文循【句】银云勤岷【句】杭扬江黄【句】常漳康襄【句】房坊商沧【句】洋昌瀼长【句右皆十六】并青▯登成明【句】衡彭英琼邢洺【句】泾宁升荣横藤【句】汀兴营平庭澄【句右二十四】联章断句不能遽数,真定河源以讳不举。若物有疑似,同音异字,则有陵灵原袁府抚干防濵賔融容洪虹全泉绣秀易冀渠衢归妫龚恭汴辩。凉梁祁岐鄯单宿肃礠慈潍维峰封暨丰沂宜及仪乃一号而三之【音或不同相近者亦备以足之】劒环恩顺镇霸真雄又音文之两同至于太平郁林万安平琴武安洮阳新定建康二名虽美远小不彰若监若军四十有六保定信安广信安肃镇戎保安岢岚火山顺安宁化实控三边其余琐琐皆不足言【其后因捡九威图有髙富泷当四州偶遗不録以文句难移不复増入也】儒辱 孙 复礼曰: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地广大荒而不治,此亦士之辱也。噫!卿大夫以四郊多垒为辱,士以地广大荒而不治为辱,然则仁义不行,礼乐不作,儒者之辱欤?夫仁义礼乐,治世之本也,王道之所由兴,人伦之所由正。舍其本,则何所为哉?噫!儒者之辱,始于战国,杨朱、墨翟乱之于前,申不害、韩非杂之于后。汉魏而下,则又甚焉。佛老之徒,横乎中国,彼以死生祸福、虚无报应为事,千万其端,始我生民,絶灭仁义以塞天下之耳,屏弃礼乐以涂天下之目。天下之人,愚众贤寡,惧其死生祸福报应人之若彼也,莫不争举而竞趋之。观其相与为羣,纷纷扰扰,周乎天下。于是其教与儒齐驱并驾,峙而为三,吁可怪也!且夫君臣、父子、夫妇,人伦之大端也。彼则去君臣之礼,絶父子之亲,灭夫妇之义。以之为国,则乱矣;以之使人,贼作矣。儒者不以仁义礼乐为心则已,若以为心,则得不鸣鼔而攻之乎?凡今之人,与人争詈,小有所不胜,则尚以为辱,矧彼以夷狄诸子之法乱我圣人之教耶?其为辱也,大哉!噫!圣人不生,怪乱不平,故杨墨起而孟子辟之,申韩出而扬雄距之,佛老盛而韩文公排之。微三子,则天下之人胥而为夷狄矣。惜夫三子,道有余而志不克就,力足去而用不克施。若使其志克就,其用克施,则芟夷蕴崇,絶其根本矣。呜呼!后之章甫其冠,缝掖其衣,不知其辱而反从而尊之者多矣,得不为罪人乎?由汉魏而下,迨于兹千余嵗,其源流既深,其本既固,不得其位,不剪其类,其将奈何?其将奈何?故作《儒辱》。补赵肃充州学教授词 宋 祁士之入学,至大成,必因夙儒硕生,引而内诸圣贤之域。以君博物多识,求文章法度,今肄业之彦,裒然朋来。君当示以规模,枨闑拂所防而光明之,得英材教育,孟轲所乐也。刺史慕焉,今补君州学教授。
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五
译各州自禹划分九州、秦代设置郡县以来,废置沿革复杂,难以全部陈述。皇家承继大统,确定天下疆界,治理万方并承行政令;近处的征收、远方的贡赋,各有适宜,有的交给官吏治理,有的实行羁縻。九州都可以展开地图指点而知;把读音分开、类别排列,谨慎辨别讹误和疑难文字,逐字分析其细微差别。至于锦居等边远地区,孤立的读音无可类比;隰、集、梓、泗,剑、陕、涪、幽,双声相连,可以依照类别查求。又有防、绥、随、果、贺、播、滑、达、越、和、何、罗、连三,前一声叶四字;所谓何,乃有瓜、沙、嘉、巴、凤、陇、雍、宋、歙、峡、合、叠、淄、资、思、师、化、雅、华、夏、密、吉、蔚、悉、永、郢、鼎、颍,不宜吃、讷。又有保、邵、道、赵、耀、郓、信、润、晋、慎,共五声而同一韵;柳、寿、茂、窦、宥、凑、宪、兖、汉、简、万、演、海、岱、解、蔡、泰、爱、钦、浔、金、深、郴、黔、蜀、濮、福、睦、复、睦,乃六律而同音。七言只有一组:白、泽、虢、石、益、德、壁,八音相望;广、象、相、阆;绛、蒋、党、宕;开、莱、台、怀;阶、崖、雷、梅;澧、棣、冀、利;济、蓟、费、智;郑、邓、定、孟;庆、应、静、胜;廉、潭、儋、南;岚、盐、甘、岩;至于许、汝、婺、处;楚、普、潞、叙、古;魏、惠、桂、贵;遂、具、瑞、巂、防。言语经过九次转折仍难以在口中宣读,于是有岳、鄂、亳、薄、洛;莫、涿、朔、廓、拓;眉、黎、齐、池、蕲;施、伊、西、夷、溪;濠、曹、饶、昭、韶;潮、辽、交、洮、牢,这些都押韵。卭、通、龙、洪、蓬、防;邕、同、戎、忠、松、笼,共十二字。连绵相接的澶、安、延、丹、端;宣、檀、驩、兰、潘、田、峦;湖、苏、舒、滁、庐、渝、泸;梧、蒲、徐、鄜、扶、儒、禺,共十组,都是十四字。秦、邠、麟、汾;均、陈、温、春;筠、辰、文、循;银、云、勤、岷;杭、扬、江、黄;常、漳、康、襄;房、坊、商、沧;洋、昌、瀼、长,这些都是十六字。并、青、滕、登、成、明;衡、彭、英、琼、邢、洺;泾、宁、升、荣、横、藤;汀、兴、营、平、庭、澄,共二十四字。连篇断句,不能马上数清;真定、河源因为避讳而不列举。如果有形近而音同、字却不同的情况,就有陵、灵,原、袁,府、抚,干、防,滨、宾,融、容,洪、虹,全、泉,绣、秀,易、冀,渠、衢,归、妫,龚、恭,汴、辩。凉、梁,祁、岐,鄯、单,宿、肃,磁、慈,潍、维,峰、封,暨、丰,沂、宜,及、仪,属于同一声调而分列三字;音调有别但相近的也一并列出,以充足篇章。剑环、恩顺、镇霸、真雄,又属于同音文字的两种写法。至于太平、郁林、万安、平琴、武安、洮阳、新定、建康,名称虽美,但地处偏远、地域狭小,声名不显;如监、如军,共四十六处,保定、信安、广信、安肃、镇戎、保安、岢岚、火山、顺安、宁化,实际控制三边。其余琐碎地名都不值得叙述。【后来因检查《九域图》,发现高富、泷当四州,偶然遗漏,未予记录;因文句难以移动,便不再增补。】儒者的耻辱 孙复 《礼》说:四郊多有堡垒,这是卿大夫的耻辱;土地广大而荒芜,不能治理,这也是士人的耻辱。唉!卿大夫把四郊多垒视为耻辱,士人把土地广大而荒芜不治视为耻辱,那么仁义不能施行,礼乐不能制作,难道不是儒者的耻辱吗?仁义礼乐,是治理天下的根本,是王道兴起的基础,是人伦得以端正的根源。舍弃根本,那还做什么呢?唉!儒者的耻辱始于战国,杨朱、墨翟在前面扰乱它,申不害、韩非在后面混杂它。汉、魏以后,就更加严重了。佛教、老庄之徒横行于中国,他们把生死祸福、虚无报应当作事业,制造出千万种说法,开始使我们的百姓受到迷惑,灭绝仁义来堵塞天下人的耳朵,抛弃礼乐来蒙蔽天下人的眼睛。天下人愚昧的多,贤明的少,害怕他们所说的生死祸福和报应,没有不争相抬举、竞相趋附的。看他们彼此结群,纷纷扰扰,遍布天下。于是他们的教说与儒学并驾齐驱,鼎足而立,成为三家,真是奇怪!况且君臣、父子、夫妇,是人伦的大端。他们却取消君臣之礼,断绝父子之亲,毁灭夫妇之义。用这种学说治理国家,国家就会混乱;用这种学说教导人民,人民就会成为盗贼。儒者如果不把仁义礼乐放在心上也就罢了;如果放在心上,难道还能不鸣鼓进攻他们吗?如今一般人和别人争吵辱骂,稍有争不过,尚且认为是耻辱,何况他们用夷狄和诸子的学说扰乱我们圣人的教化呢?这种耻辱多么重大啊!唉!圣人不再出生,怪异混乱的局面不能平定,所以杨朱、墨翟兴起后,孟子排斥他们;申不害、韩非出现后,扬雄抵拒他们;佛教、老庄兴盛后,韩文公排斥他们。如果没有这三位,天下人全都会成为夷狄了。可惜这三人的道理有余而志向不能实现,力量足以铲除它们却不能施展。如果他们的志向能够实现,力量能够施展,就会铲除积弊、拔除根本。唉!后世那些头戴儒冠、身穿宽袖儒服,却不知道这是耻辱,反而跟着尊崇他们的人太多了,难道不该成为罪人吗?从汉、魏以后直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了,它的源流既深,根本既固;没有相应的地位,不能剪除同类的势力,这将怎么办?这将怎么办?所以写作《儒辱》。补赵肃充任州学教授词 宋祁 士人进入学校学习,直到完成学业,必定要依靠博学的老儒和才学宏大的学生,把他们引入圣贤的境域。凭借您博物多识,探求文章法度,如今来学习的俊秀士子成群而来。您应当把治学规模展示给他们,扶正门户、排除障碍,使他们明白通达;能够得到英才来教育,正是孟轲所乐意的事。刺史仰慕您的才德,现在补任您为州学教授。《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六宋 吕祖谦 编杂著续諡法 刘 敞刘子曰:古者生无字,死无諡。生无字,故名而不讳;死无諡,故上下同之。及至于周,防而名,冠而字,死而諡。字者,所以贵其名也;諡者,所以成其徳也。盛矣文哉!刘子曰:夏商之道,不胜其质;两周之道,不胜其文。其斯之谓欤?赏罚穷矣!刘子曰:古之为諡者,有取也。取于名,取于号,取于字。贤者取贤称焉,愚者取愚称焉。黄帝号之崇也,舜禹名之隆也,桀纣名之污也,尼父字之珍也。刘子曰:爵而不諡,周也;爵而諡之,鲁也;不爵而諡,汉也。由文已哉!由文已哉!嘉鲁哀公诔尼父,合于諡法。尧舜禹汤之志,作续諡五十,以待后世天爵之君子,成徳焉耳。教化无方曰尼,先觉任重曰挚,述而不作曰彭,信而好古曰彭,隐居求志曰夷【伯夷也】仁义殆庶曰渊,不幸短命曰渊,和而不流曰惠【栁下也】愚智适时曰俞【寗武子】进退寡过曰瑗【蘧伯玉】恭俭好礼曰婴【晏子】清净无为曰耼,耄期称道曰耼,惠而多爱曰侨【子产】直而不挠曰肸【叔向】轻爵守节曰礼【季子】居敬行简曰雍,孝友时格曰骞,尚徳慎言曰适,善事父母曰参,使能造命曰贡【子贡】在约思纯曰宪【原宪】伎之敏给曰求【冉求】勇而知义曰由【子路】文学慱识曰商【子夏】容貌矜庄曰张【颛孙师】信道轻仕曰开【漆雕开】不得中庸曰晳【曽防】言合圣人曰若【有子】敬慎威仪曰华【公西】有徳疾忧曰冉【伯牛】知徳中庸曰伋【子思】蹈道知言曰轲,隐居放言曰逸【夷逸】反性敦礼曰况【荀卿】兼爱尚贤曰翟,上同遵俭曰翟【墨子】救攻上开曰钘【宋钘】独善为我曰居【杨子居】巵言日出曰周【庄子】洁白不汚曰皓【四皓】言行轨物曰舒【董仲】简易多闻曰向【刘向】守死善道曰胜【夏侯】覃思寡欲曰雄【扬子】审音知化曰旷,巧歴絶伦曰衡【张平子】逹数知来曰辂【管辂】慱物多爱曰迁,良史实録曰迁【司马】责和氏璧 刘 敞楚人和氏得玉璞荆山之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哭于荆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曰:“天下之刖者多矣,何子之怨也?”对曰:“吾非怨已之刖也,哀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也。”王使人治其璞,果得宝焉。故命曰“和氏之璧”。此世世称和氏善知宝,而又甚悲其不幸也。吾意善知宝者不然。彼天之生玉也,有常质,居上不待以为益,在下不损以为少,此人主之所贪也。虽全而言之犹辱,今一不免其身,其不知宝也甚矣。至于刖而后哀之,其不知过也甚矣。苟使和宝之,则若勿知;苟使和哀之,则若勿怨。彼非所明而明之,其刖也犹幸。周人得夏后氏之鼎,藏之太庙,已八百有余嵗矣。周衰,宋太丘之社亡,而鼎入于泗水之中。秦始皇灭周,耻不得其器,于是齐七日,使万人没水求焉,不获而后止。楚有良弓,号之曰“大屈”,传世之宝也。齐与晋、越闻之,皆欲得之,兴兵而围之。夫兴兵者,上有破军杀将之祸,下有析交离亲之辱,然而不计者,宝之所在,则不惮以安为危,以存为亡。彼人之所求,而非求于人也。试使一人负鼎之秦,一人挟弓之晋,则不敢以冀百金之偿。岂独宝哉?虽道亦然。今使天下之贤士、有道之君子,负抱其义,祗饰其辞,不择趋向,不度可否,号呼于人主之侧,以冀万一焉。甚者杀身捐生,其次刑戮流亡,终无与任其责者。则呉起逐于鲁,而韩非死于秦,其欲将与説难为之祸也。非二君之过也,然而世独谓和为不幸,缪矣。夫谓和之不逹,固失其理;而和之自谓贞,又非其名。所谓贞者,必审于轻重之际,荣辱之分,和不哀其身。而哀其玉,忘所重而徇所轻,是竖刁之自害,易牙之杀其子,世主所以厚疑也。吾未知其贞,故为贵在乎贱,为远在乎近,为大在乎小。古之君子,不外于已,而内人不厚于人,而薄身倡而后应,引而后动。舜陶于深山之中,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傅説筑于岩险之下,太公钓于渭水之上。及其大行也,名甚白,居甚安,功甚信,此其离于世俗之患也,远矣。无它,人主者求之也。君临臣丧辨 刘 敞君临臣丧,以桃茢先,非礼也。周之未造也。事之斯为臣焉,使之斯为君焉。君臣之义,非虚加之也,寄社稷焉尔,寄宗庙焉尔,寄人民焉尔。夫若是,其孰轻之?故君有庆,臣亦庆;君有戚,臣亦戚。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二十六 宋代吕祖谦编 杂著 续谥法 刘敞 刘子说:古代人在世时没有字,死后也没有谥号。在世没有字,所以只称名而不避讳;死后没有谥号,所以无论上下都用同样的称呼。到了周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并取字,死后再定谥号。字,是用来尊贵其名的;谥,是用来成就其德名的。真是盛大而文雅啊!刘子说:夏、商的制度,质朴得胜过文饰;两周的制度,文饰得胜过质朴。说的就是这个吧?赏罚的道理已经完备了!刘子说:古代制定谥号,是有取法根据的,可以取自名、号、字。贤者取贤德的称号,愚者取愚陋的称号。黄帝取其崇高的号,舜、禹取其显赫的名,桀、纣取其污秽的名,尼父取其珍贵的字。刘子说:有爵位而不加谥号,是周代的制度;有爵位而加谥号,是鲁国的制度;没有爵位而加谥号,是汉代的制度。这都是由于文饰啊!都是由于文饰啊!赞美鲁哀公为尼父作诔文,符合谥法。根据尧、舜、禹、汤的志意,撰作续谥五十条,留待后世具有天爵的君子,用来成就他们的德名。教化百姓没有固定方法,称“尼”;首先觉悟而能担当重任,称“挚”;只传述而不创作,称“彭”;诚信而喜好古道,称“彭”;隐居而求取志向,称“夷”【伯夷】;仁义几乎达到极致,称“渊”;不幸早逝,称“渊”;和谐却不同流合污,称“惠”【柳下惠】;愚者和智者都能适应时势,称“俞”【宁武子】;进退都少有过失,称“瑗”【蘧伯玉】;恭敬节俭而喜好礼,称“婴”【晏子】;清静无为,称“耼”;年老仍能遵循大道,称“耼”;仁慈而多施爱惠,称“侨”【子产】;正直而不屈挠,称“肸”【叔向】;轻视爵位而守节,称“礼”【季子】;内心恭敬而行事简约,称“雍”;孝顺友爱且能及时达到道德要求,称“骞”;崇尚德行而谨慎言语,称“适”;善于侍奉父母,称“参”;能使才干达到成就使命,称“贡”【子贡】;处于困约中而思想纯正,称“宪”【原宪】;技艺敏捷而应答迅速,称“求”【冉求】;勇敢而懂得义,称“由”【子路】;文章学问广博,称“商”【子夏】;容貌端庄庄重,称“张”【颛孙师】;相信道义而轻视仕进,称“开”【漆雕开】;不能达到中庸,称“晳”【曾点】;言论符合圣人,称“若”【有子】;恭敬谨慎、威仪庄重,称“华”【公西华】;有德而又忧患多病,称“冉”【伯牛】;懂得德行而合乎中庸,称“伋”【子思】;践行大道而通晓言论,称“轲”;隐居而放言,称“逸”【夷逸】;返归本性而敦厚守礼,称“况”【荀卿】;主张兼爱、尊崇贤能,称“翟”;主张上同、遵守节俭,称“翟”【墨子】;救助攻伐、崇尚开明,称“钘”【宋钘】;独善其身、以我为本,称“居”【杨子居】;随口而言、每日发表,称“周”【庄子】;洁白而不受污染,称“皓”【四皓】;言行可以成为世人的轨范,称“舒”【董仲舒】;简易而博闻,称“向”【刘向】;至死守持善道,称“胜”【夏侯胜】;深思而少欲,称“雄”【扬雄】;审察声音而知晓变化,称“旷”;精于历法而天下无双,称“衡”【张平子】;通达术数而知未来,称“辂”【管辂】;博物而多施仁爱,称“迁”;作为良史而如实记录,称“迁”【司马迁】。责备和氏璧 刘敞 楚国人卞和在荆山中得到一块玉璞,捧来献给厉王。厉王让玉工鉴定,玉工说:“这是石头。”厉王认为卞和欺骗自己,砍断了他的左脚。厉王死后,武王即位,卞和又捧着玉璞献给武王。武王让玉工鉴定,玉工又说:“这是石头。”武王又认为卞和欺骗自己,砍断了他的右脚。武王死后,文王即位,卞和于是抱着玉璞在荆山下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尽,继而流血。文王听说后,派人问他:“天下被砍脚的人多了,为什么唯独你这样怨恨?”卞和回答:“我不是怨恨自己的脚被砍断,而是悲哀宝玉被说成石头,贞洁之士被说成骗子。”文王派人治理这块玉璞,果然得到宝玉。因此命名为“和氏之璧”。世世代代都称赞卞和善于识别宝玉,同时又深深悲叹他的不幸。我认为,真正善于识宝的人不会这样。上天生成玉,有它固定的质地;玉处在高位,并不会因此增益,处在低位,也不会因此减少,这正是君主所贪求的东西。即使完整地献上它,也还会受到屈辱;如今自己的身体一次也不能免于受刑,他实在极不懂得宝物。等到被砍脚以后才悲哀宝玉,他不懂得过错也太严重了。假如卞和真正珍视宝玉,就应当表现得像并不知道它;假如卞和真正悲哀自身,就应当表现得像并不怨恨。对于自己并不明白的事却自以为明白,因此被砍脚还算幸运。周人得到夏后氏的鼎,把它收藏在太庙,已经八百多年了。周朝衰微时,宋国太丘的社坛毁灭,鼎便沉入泗水。秦始皇灭亡周朝,因得不到这件器物而感到羞耻,于是斋戒七日,派万人潜入水中寻找,找不到才停止。楚国有一张良弓,号称“大屈”,是世代传承的宝物。齐国、晋国、越国听说后,都想得到它,于是发兵包围楚国。发兵,上面有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祸患,下面有关系破裂、亲属离散的羞辱;可是他们不计较这些,因为宝物所在之处,人们就不怕把安定变成危险、把生存变成死亡。那些人所追求的,是宝物本身,并不是向别人求取。假如让一个人背着鼎到秦国,让另一个人带着弓到晋国,他们就不敢指望得到百金的报酬。难道只有宝物如此吗?即使是道义也是这样。如今让天下的贤士、有道的君子,背负并怀抱自己的道义,恭敬修饰自己的言辞,不选择进退方向,也不估量可行与否,在君主身边呼喊,希望侥幸得到一点机会。严重的会丧失生命,其次会遭受刑戮、流亡,最终却没有人替他们承担责任。因此吴起被鲁国驱逐,韩非死在秦国,他们的欲望最终和游说、论辩一起成为灾祸。这并不是两位君主的过错,然而世人唯独说卞和不幸,错了。说卞和不能通达事理,固然失于道理;但卞和自称贞洁,也不符合这个名称。所谓贞洁,必须能审察轻重的关系和荣辱的区别;卞和不哀惜自己的身体,却哀惜他的玉,忘记了应当看重的东西而追逐轻微之物,这和竖刁自残、易牙杀死自己的儿子一样,是世代君主深加疑惧的行为。我不知道这哪里算贞洁,所以说尊贵在于能够居于卑贱之中,远大在于能够从近处做起,伟大在于能够从细小处做起。古代君子不把希望寄托在自身之外,不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更重;先倡导而后得到响应,先引导而后带动他人。舜在深山中陶器,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傅说在险峻的岩石下筑墙,太公在渭水岸边垂钓。等到他们的事业大大施行,名声非常显著,处境非常安稳,功业非常可信;他们远离世俗祸患,已经很远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主动求取他们。君主亲临臣下丧礼辨析 刘敞 君主亲临臣下的丧礼时,先让人拿桃枝和扫帚驱邪,这不合礼,是周代末期才形成的做法。臣事奉君主,便成为臣;君主任用臣,便成为君。君臣之间的义,不是虚加的关系,而是把国家社稷寄托给他,把宗庙寄托给他,把百姓寄托给他。既然如此,谁能轻视这种关系呢?所以君主有喜庆,臣下也应当喜庆;君主有忧患,臣下也应当忧患。
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尊卑异而已矣。虽于其臣亦然。故臣疾,君亲问之;臣死,君亲哭之所以致忠爱也。若生也而用,死也而弃;生也而厚,死也而薄;生也而爱,死也而恶。是教之忘生也,是教之背死也。祸莫甚于背死而忘生。苟为背死而忘生,故不足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施之于人者,不变于存亡,然后人之视其亡,犹存矣。则夫桃茢,胡为乎诸臣之庙哉?或曰:「于记有之,宜若礼然。」曰:「否,是固亦周末之记也。」昔者仲尼之畜狗死,子贡埋之,曰:「丘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而丘也贫无盖也,亦予之席焉。」夫不以贱而弃之,为有劳也;夫不以死而欺之,为有生也。劳虽贱不弃,死虽狗不欺也,而况于君臣乎?吾故曰:君临臣丧,以桃茢先,非礼也。周之末造也。虽然,必有以也。古者人君非吊丧问疾不至乎诸臣之家,非吊丧问疾而至乎诸臣之家,谓之君臣为谑。故君吊于臣,使巫祝先释采于庙门,然后入。释采者告有事也。世或失其义,而谓巫其祓之乎?及鲁襄公尝尝朝于荆,荆君死,荆人曰:「公必亲袭。」鲁人辞,不得命,则使巫祝以桃茢祓而先,盖厌之也。由是观之,则鲁襄公为之也。曰:「君临臣丧,不以桃茢先,则吾信之矣。」二人执戈以前也,非恶之乎?曰:「岂谓是哉。」君之行固必有卫之者矣,况诸臣之家乎?昔者楚公子围防诸侯于宋,将升坛,使两人执戈设服离卫,诸侯之大夫皆知其为君也。如苟恶之而已,防于宋何为?恶之哉?闵习 王安石父母死则燔而捐之水中,其不可明也,禁使葬之,其可明也。然而吏相与非之乎上,民相与非之乎下。盖其习之久也,则至于戕贼父母而无以为不可,顾曰禁之不可也。呜呼!吾是以见先王之道难行也。先王之道不讲乎天下,而不胜乎小人之説,非一日之积也。而小人之説,其为不可不皆若戕贼父母之易明也。先王之道不皆若禁使葬之之易行也。呜呼!吾是以见先王之道难行也。正观之,行其庶矣。惜乎,其臣有罪焉。作《闵习》。许氏世谱 王安石伯阳,神农之后也。佐尧、舜有大功,赐姓曰姜。其后见经者四国:曰申,诗所谓申伯者是也;曰吕,书所谓吕侯者是也;曰齐,曰许,春秋所书齐侯、许男是也。周衰,许男常从大侯征伐防盟,竟于春秋。及后世无复国,而子孙以其封姓。然世传有许由者,尧以天下让由,由不受,逃之箕山。箕山上盖有许由冢焉。其事不见于经,学者疑之。或曰:由亡求于世者耳,虽与之天下,盖不受也。故好事者以云。而由与伯阳,其生后先,所祖同不同,莫能知也。汉兴,许氏侯者六人:伯至侯盎,宋子侯瘛,严侯积。此三侯者,其始以将封,而史不书。其州里平恩侯广汉,慱望侯舜,乐成侯延寿。此三侯者,同产昆弟也,以外戚起于宣、元之世,昌邑人也。盎孙昌,尝为丞相。延寿及广汉弟子嘉,尝为大司马。至王莽败,许氏始皆失其封云。后汉防稽有许荆者,循吏也;许慎者,以经术显;许峻者,为《易林》传于世;许扬者,治鸿隙陂,有徳于汝南之民,报祭焉;许靖者,避地交州,后入蜀,先主以为太傅,与从弟劭俱善论人物。劭兄防亦知名,世称平舆渊有二龙焉。慎、峻、扬、靖皆汝南人也。许禇者,家于谯,以忠力事魏,封侯牟乡。许慈者,家南阳,入蜀,父子为博士司马。晋时有许孜者,东阳人也,徳行髙,察孝亷,不起,老于家。其子曰生,亦有至性焉。初,许氏爵邑于周,子孙播散四方,有纪者犹不乏焉。至昌邑始大着,间兴于汝南,其后祖髙阳者为最盛。然髙阳之族不见其所始,有据者仕魏,歴校尉、郡守。先允为镇将军,允三子皆仕司马晋:竒,司▯校尉;猛,幽州刺史。竒子遐,侍中;猛子式,平原太守。自允至武式,皆知名。允后五世洵,司马晋尝召官之,不起。
译《尚书》说:“元首明智啊,股肱贤良啊。” 只是尊卑有区别罢了。即使对于自己的臣下也是如此。所以臣下生病,君主亲自去问候;臣下死亡,君主亲自为他哭泣,这是用来表达忠诚和爱护的。如果活着时任用他,死后却抛弃他;活着时厚待他,死后却薄待他;活着时爱护他,死后却厌恶他,这就是教人忘记生者、背弃死者。祸患没有比背弃死者、忘记生者更严重的了。如果背弃死者、忘记生者,就不足以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他,也不足以把国家的政权托付给他。施加于人的态度,在生死存亡之间都不改变,然后人们看待他的死亡,就仍然如同他活着一样。那么桃枝和扫帚为什么要到群臣的宗庙中去呢?有人说:“古代典籍中有这样的记载,似乎应当是礼。”我说:“不,这本来也是周代末期的记载。”从前仲尼养的狗死了,子贡要把它埋掉,说:“我听说,破旧的帷幕不能丢弃,可以用来埋马;破旧的车盖不能丢弃,可以用来埋狗。可是孔丘我贫穷,没有车盖,也可以给它一张席子。”不因它低贱而抛弃它,是因为它曾经有劳;不因它死亡而欺辱它,是因为它曾经活过。劳苦虽低贱也不抛弃,死去虽是狗也不欺辱,何况是君臣呢?所以我说:君主亲临臣下丧礼时,先让人拿桃枝和扫帚驱邪,不合礼,是周代末期的做法。虽然如此,其中一定另有原因。古代君主如果不是吊丧、问疾,不会到群臣家中;不是吊丧、问疾而到群臣家中,就叫作君臣之间开玩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百里〕 所以君主去吊唁臣下,要让巫祝先在宗庙门前举行释采仪式,然后才进去。释采,是告知有事情发生。后世有人失去了它的意义,难道以为巫祝是在为君主驱邪吗?从前鲁襄公曾经到荆国朝见,荆君去世,荆国人说:“鲁公一定要亲自为荆君袭敛。”鲁国人推辞,得不到允许,于是让巫祝拿桃枝和扫帚先行驱邪,大概是为了压制不祥。由此看来,这是鲁襄公所实行的做法。有人说:“君主亲临臣下丧礼,不先用桃枝和扫帚驱邪,这样我就相信了。”又说:“两个人手持戈走在前面,难道不是因为厌恶丧事吗?”我说:“哪里是这个意思呢?君主出行本来一定有护卫,何况到群臣家中呢?”从前楚国公子围在宋国会合诸侯,将要登坛时,让两个人持戈、穿戴服饰,排列在卫士队伍之外,诸侯的大夫都知道那是君主。如果只是因为厌恶丧事,为什么还要到宋国会合诸侯呢?难道是厌恶它吗?” 怜悯习俗 王安石 父母死后,便把尸体焚烧并丢入水中;这种做法明显不对,禁止它而让人安葬父母,这道理也很明白。然而官吏彼此向上级非议,百姓彼此在下面非议。大概是这种习俗延续太久了,于是发展到残害父母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可以,只是说禁止它是不可以的。唉!我由此看出先王之道难以施行。先王之道不能在天下得到讲明,又不能胜过小人的言说,并不是一天积累成的。小人的言说,其错误并不像残害父母那样都容易看清;先王之道也不像禁止焚尸、命人安葬那样容易实行。唉!我由此看出先王之道难以施行。若能正确观察并实行它,大概就差不多了。可惜的是,他的臣下有罪。因此作《闵习》。许氏世谱 王安石 伯阳是神农的后代,辅佐尧、舜建立了大功,赐姓为姜。后来见于经典的有四国:申国,就是《诗经》所说的申伯;吕国,就是《尚书》所说的吕侯;齐国、许国,就是《春秋》所记载的齐侯、许男。周朝衰微后,许男常常跟随诸侯出征、会盟,直到《春秋》记事结束。到了后世,许国不再存在,子孙便以封国为姓。然而世代相传有许由,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逃到箕山。箕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墓。这件事不见于经典,学者对此存疑。有人说:许由本来就是逃避世事的人,即使把天下给他,他大概也不会接受。所以好事者才这样传说。至于许由和伯阳,他们出生的先后、祖先是否相同,没有人能够知道。汉朝兴起后,许氏封侯的有六人:伯至侯盎、宋子侯瘛、严侯积。这三位侯爵起初是因将要受封,史书没有记载其事。州里人平恩侯广汉、博望侯舜、乐成侯延寿,这三位侯爵是同胞兄弟,因外戚身份在宣帝、元帝时期兴起,都是昌邑人。盎的孙子许昌,曾任丞相;延寿以及广汉的弟弟之子许嘉,曾任大司马。直到王莽败亡,许氏才都失去封爵。后汉会稽有许荆,是奉行法度的官吏;许慎以经学显名;许峻所作《易林》流传于世;许扬治理鸿隙陂,对汝南百姓有恩,百姓为他举行报祭;许靖避乱到交州,后来进入蜀地,先主任命他为太傅;他和堂弟许劭都擅长评论人物。许劭的哥哥许防也很有名,世人称平舆有两个深厚渊博的人,如同二龙。许慎、许峻、许扬、许靖都是汝南人。许褚家在谯,以忠诚和力量侍奉魏国,封为牟乡侯。许慈家在南阳,进入蜀地,父子都任博士、司马。晋代有许孜,是东阳人,德行高尚,被察举为孝廉却不肯出仕,老死家中。他的儿子叫许生,也有极其纯厚的性情。当初许氏在周代受封爵邑,子孙散居四方,有记载的仍然不少。到了昌邑一支才大为显著,后来又间或在汝南兴盛;其后以高阳为祖的一支最为兴盛。然而高阳这一族没有见到其始祖的记载;有据可考的许氏人物曾仕魏,历任校尉、郡守。许允先任镇将军,许允的三个儿子都在司马晋时做官:许奇任司隶校尉,许猛任幽州刺史。许奇的儿子许遐任侍中;许猛的儿子许式任平原太守。从许允到许式,都是知名人物。许允之后第五代的许洵,司马晋曾征召他任官,他没有出仕。
洵孙珪,为旌阳太守于齐。珪生勇慧,齐太子家令。勇慧生懋,笃学以孝闻,卒于梁,为中庶子。懋生享,为陈卫尉卿,尝领史官,次齐、梁时事,有子善心。为之卒业。是时有许绍者,善心族父也,通守夷陵,治有恩,流戸自归数十万。卒有劳于唐,爵安陆郡公。圉师钦寂、钦明其后也。圉师,绍少子,寛博有器干,别自封平恩侯,与敬宗俱为龙朔中宰相。钦寂谓绍曽大父也。万嵗中,帅师当契丹,执以如安东,使説守者,降至安东曰:“贼今且破灭,公勉守,无忘忠也。”契丹即杀之。是嵗,弟钦明亦遇杀。钦明为凉州都督,行卒遇突厥,亦执,使説降灵州,顾为瘦言,告守者所以破贼。兄弟将兵,一旦同以身徇边鄙,贤者荣之。敬宗者,善心子也,始以公开郡于髙阳,与其孙令伯以文称当世。天宝之乱,敬宗有孙曰远,与张巡以睢阳抗贼,自以不及巡,推巡为将,而亲为之下。久之,食乏无助,煑茶纸以食,犹坚守。贼所以不得南向,以睢阳▯其锋也。卒与俱死者,皆天下豪俊义士云。唐亡,远孙儒不义朱梁,自雍州入于江南,终身不出焉。儒生稠,沉毅有信,仕江南李氏,参徳化主军事。稠生规,好道家言,不以事自慁,尝羇旅宣歙间,闻旁舎呻呼,就之曰:“我某郡人也,察君长者,且死,愿以骸骨属君。”因指槖中黄金十斤曰:“以是交长者。”规许诺,敬负其骨千里,并黄金置死者家,大惊愧之,因请献金如亡儿言,以为许君寿。规不顾,竟去。于是闻者滋以规为长者,卒葬池州。后以子故,赠大理评事。生遂、逖、逈三子。遂善事母里母,励其子輙曰:“汝独不慙许伯通乎?”祥符中,天子有事于太山,加恩羣臣,逖当迁,让其兄遂。天子以遂为将作监主簿。遂子俞,俞字尧言,名能文章,大臣屡荐之,有与不合者,官以故不遂。尝知兴国军大治县,县人至今称之。俞两子均、垍为进士。逖字景山,尝上书江南氏,叹竒之,以为崇文馆校书郎。嵗中拜监察御史,后复上书太宗论边事,宰相赵普竒其意,以为与已合,知兴元府,起鄼侯废堰以利民,治澧、荆、扬三。州为盗者,逃而去。其事兄如事父,使妻事其长姒如事母。故人无后,为嫁其女如己子。有子五人:恂,黄州録事参军;恢,尚书虞部员外郎;怡,今为太子中舎签押淮南节度判官防公事;元,今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平泰州海陵主簿。五人者,咸孝友如其先人,故士大夫论孝友者归许氏。元以国子博士发运判官七年,遂为其使待制天章阁。自天子大臣莫不以为材,其劳烈方在史氏记余,故不论而着其家行云。逈字光远,其事母如伯通之孝,事其兄如景山之为弟也。慷慨有大意,少尝仕进,后不复仕。与其兄俱葬顔村。有子防,为进士,方壮时亦慨然好议天下事。今为太庙斋郎。临川王安石曰:「余谱许氏自据以下,其谱传始显焉。然自许男于周,其后数封而有纪之子孙多焉。于是论之,夫伯夷之所以佐其君治民,余读书未尝不喟然叹思之也。传曰:『盛徳者必百世祀』。若伯夷者,盖庶几焉。彼其后世忠孝之良,亦使之遭时沐浴舜禹之间,以尽其材,而与夫防臯罴虎之徒俱出而驰焉,其孰能概之邪?」读▯ 司马光余少之时,闻▯之名而不获见,独观扬子之自序,称▯盛矣。及班固为传,则曰:“刘歆尝观▯,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呉楚之君僣号称王,盖诛絶之罪也。固存此言,则固之意虽愈于歆,亦未谓▯之善如扬子所云也。余亦私怪扬子不赞易而别为▯,易之道其于天人之蕴备矣,扬子岂有以加之?廼更为一书,且不知其焉所用之,故亦不谓扬子宜为▯也。及长学易,苦其幽奥难知,以为▯者贤之书,校于易,其义必浅,其文必易。夫登乔山者,必践于坱埤;适沧海者,必沿于江汉。故愿先从事于▯,以渐而进于易,庶防乎其可跂而望也。于是求之积年,乃得观之。初则溟涬漫漶,略不可入,廼研精易虑,屏人事而读之,数十过,参以首尾,稍得闚其梗防,然后喟然置书叹曰:“呜呼!
译许洵的孙子许珪,在齐朝任旌阳太守。许珪生许勇慧,任齐太子家令。许勇慧生许懋,笃志求学,以孝闻名,死于梁朝,任中庶子。许懋生许享,任陈朝卫尉卿,曾掌管史官,编次齐、梁时期的史事,有个儿子叫善心,替他完成了这项工作。当时有许绍,是许善心的族叔,任夷陵通守,治理有恩,流亡户口数十万人回归。死后对唐朝有功,被封安陆郡公。许圉师、许钦寂、许钦明都是他的后代。许圉师是许绍的小儿子,宽厚博学而有才干,另行封为平恩侯,和敬宗一起成为龙朔年间的宰相。许钦寂是许绍的曾孙。万岁年间,许钦寂率军抵御契丹,被俘送到安东,契丹让他劝守军投降;他到了安东却说:‘贼兵将要覆灭,您努力守城,不要忘记忠节。’契丹于是杀了他。这一年,他的弟弟许钦明也遇害。许钦明任凉州都督,出行时遇到突厥,也被俘虏,突厥让他劝灵州守军投降;他反而说了些反话,告诉守军如何击破敌人。兄弟二人领兵,一天之内都以身殉于边疆,贤者为他们感到荣耀。敬宗是许善心的儿子,起初因父亲的功劳在高阳开国,和他的孙子令伯都以文章著称于当世。天宝年间发生动乱,敬宗有个孙子叫许远,和张巡一起凭睢阳抵抗贼军;他自认为不如张巡,便推举张巡为主将,自己亲自居于其下。过了很久,粮食缺乏而无人援助,他们煮茶叶和纸来充饥,却仍然坚守。贼军之所以不能向南进攻,是因为睢阳挫败了他们的锋芒。最终与许远一同死难的,都是天下豪杰义士。唐朝灭亡后,许远的孙子许儒不愿臣服于朱梁,从雍州进入江南,终身没有再出仕。许儒生许稠,深沉刚毅而守信,在江南李氏政权任职,参与德化并主持军务。许稠生许规,喜好道家言论,不让世事扰乱自己,曾旅居宣州、歙州之间,听到邻舍有人呻吟呼救,便前去探问,说:‘我是某郡人,知道您是长者,而且将要死去,希望把遗骨托付给您。’于是指着袋中的黄金十斤说:‘把这些作为托付给长者的酬谢。’许规答应了,恭敬地背着他的遗骨走了千里,又把黄金放到死者家中。死者家人惊骇惭愧,于是请求把黄金献出,按照死者临终的话为许君祝寿。许规不予理会,最终离去。从此听说这件事的人更加认为许规是长者,后来他死在池州。后来因为儿子的缘故,被追赠为大理评事。他有三个儿子:许遂、许逖、许逈。许遂善于侍奉母亲和乡里母亲,常常勉励他的儿子说:‘难道你们唯独不以许伯通为惭愧吗?’祥符年间,天子在泰山举行祭祀,给群臣加恩,许逖应当升迁,却把机会让给哥哥许遂。天子于是任命许遂为将作监主簿。许遂的儿子许俞,字尧言,以文章著名,大臣多次推荐他;因为和某些人意见不合,仕途因此没有成功。许俞曾任兴国军大治县知县,把县治理得很好,县里人至今还称道他。许俞的两个儿子许均、许垍都是进士。许逖字景山,曾向江南政权上书,江南主惊异他的才华,任命他为崇文馆校书郎。一年之中便任监察御史,后来又上书宋太宗谈论边疆事务,宰相赵普惊异他的见解,认为和自己的意见相合,便让他知兴元府。他重新修起鄼侯废弃的堤堰来便利百姓;治理澧、荆、扬三州时,做盗贼的人都逃走了。他侍奉哥哥如同侍奉父亲,让妻子侍奉嫂嫂如同侍奉母亲。朋友死后没有后代,他便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替朋友嫁女。有五个儿子:许恂,任黄州录事参军;许恢,任尚书虞部员外郎;许怡,现在任太子中舍、签押淮南节度判官、勾当公事;许元,现在任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使、平泰州海陵主簿。这五个人都像他们的先人一样孝顺友爱,所以士大夫谈论孝友时都推许许氏。许元以国子博士兼发运判官任职七年,后来任其使、待制天章阁。天子和大臣无不认为他有才干;他的功劳事迹正在史官记载之中,所以这里不再论述,只记载他们家族的德行。许逈字光远,他侍奉母亲如许伯通的孝顺,侍奉哥哥如许景山做弟弟的道理一样。他慷慨而有远大志向,年轻时曾经出仕,后来不再做官。许逈和他的哥哥一起葬在颜村。他有个儿子叫许防,是进士;正当壮年时也慷慨激昂,喜欢议论天下大事。现在任太庙斋郎。临川王安石说:‘我编许氏世谱,从许据以后,许氏的谱牒和传记才开始显明。然而从许男在周代受封以来,后来多次受封,留下记载的子孙很多。因此我评论说:伯夷辅佐君主、治理百姓的情形,我读书时没有一次不长叹而思念它。古书说:“德行盛大的人,必定享有百世祭祀。”像伯夷这样的人,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他的后世子孙中那些忠孝贤良之人,也使他们有机会生逢其时,沐浴在舜、禹般的政治环境中,尽力发挥自己的才干,并且和防、皋、罴、虎一类的人一同出仕驰骋,谁能够一概而论地评价他们呢?’ 读《玄》 司马光 我年轻时,听说过扬雄《太玄》的名声,却没有机会见到它,只读过扬雄《自序》,其中把《太玄》说得很盛大。等到班固作《扬雄传》,却说:“刘歆曾经读过《太玄》,对扬雄说:‘你这是白白自寻苦恼。如今的学者都有俸禄利益可求,尚且不能弄明白《易》,又怎么能弄明白《太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拿它来盖酱瓿罢了。’扬雄笑着没有回答。”一些儒者有的讥讽扬雄,认为他不是圣人却撰作经书,就像春秋时吴、楚的君主僭越称王一样,简直是应当诛灭的罪过。班固保留了这段话,那么班固的见解虽然比刘歆高明,也并没有认为《太玄》真像扬雄所说的那样好。我私下也奇怪扬雄为什么不赞述《易》,反而另作《太玄》;《易》的道理对于天道、人道的深奥内容已经完备,扬雄难道还能有所增加吗?他竟又写了一部书,而且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所以也不认为扬雄适合撰作《太玄》。后来我长大,学习《易》,苦于它深奥难懂,便以为《太玄》是贤者所作的书,同《易》相比,它的义理一定浅些,文辞一定容易些。登上高峻的乔山,必定要先踏过低洼泥地;前往大海,必定要沿着江河而行。因此我希望先学习《太玄》,逐渐进而学习《易》,或许可以避免只能踮起脚远望、却无法登临的困境。于是多年寻求,终于得到《太玄》来读。起初只觉得它混沌模糊、晦涩漫漶,几乎无从下手;于是我精心研读,排除杂事,读了几十遍,参照全书首尾,渐渐窥见它的大旨和纲要,然后长叹一声,放下书说:“唉!
扬子真大儒者邪?孔子既没,学圣人之道者,非扬子而谁?孟与荀殆不足拟,况其余乎?”观▯之书,昭则极于人,幽则尽于神,大则包宇宙,细则入毛髪,合天地人之道以为一,刮其根本,示人所出,胎育万物而兼为之母。若地履之而不可穷也,若海挹之而不可竭也。天下之道,虽有善者,其蔑以易此矣。考之于浑元之初,而▯已生;察之于当今,而▯非不行;穷之于天地之末,而▯不可亡;叩之以万物之情而不漏,测之以鬼神之状而不违,防之以六经之言而不悖。借使圣人复生,视▯必释然而笑,以为得已之心矣。乃知▯者所以赞易也,非别为书以与易竞也。何歆固知之之浅而过之之深也?或曰:“易之法与▯异,扬不遵易而自为之制,安在其赞易乎?”且如与易同道,则既有易矣,何以▯为?曰:“夫畋者所以为禽也,网而得之与弋而得之,何以异哉?
书者所以为道也。”易,网也;▯,弋也。何害不既网而使弋者为之助乎?子之求道,亦谬矣!且扬子作《法言》,所以凖《论语》;作《▯》,所以凖《易》。子不废《法言》,而欲废《▯》,不亦惑乎?夫《法言》与《论语》之道,庸有异乎?《▯》之于《易》,亦然。大厦将倾,一木扶之,不若众木扶之之为固也;大道将晦,一书辩之,不若众书辩之之为明也。学者能专精于《易》,诚足矣。然《易》,天也;《▯》者,所以为之阶也。子将升天,而废其阶乎?先儒为《▯》解者多矣。然扬子为文,既多训诂,指趣幽邃,而《▯》又其难知者也。故余疑先儒之解,未能尽契扬子之志。世必有能通之者,比老终且学焉。训俭示康 司马光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华靡,自为乳儿,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輙羞弃去之。二十忝科名,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年曰:“君赐不可违也。”乃簮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以矫俗干名,但顺吾性而已。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为病。应之曰:“孔子称‘与其不逊也,宁固’,又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古人以俭为美徳今人乃以俭相诟病,嘻,异哉!近嵗风俗尤为侈靡,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吾记天圣中,先公为郡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过七行。酒酤于市,果止于梨、栗、枣、柿之类,肴止于脯醢、菜羮,器用甆漆。当时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防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肴非远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桉,不敢防賔友,常数月营聚然后敢发书。
译扬雄真是大儒吗?孔子去世以后,学习圣人之道的人,不是扬雄又是谁?孟子和荀子恐怕都还不足以同他相比,何况其他人呢?”我读《太玄》,明白之处极其深入人事,幽微之处则穷尽神妙;大可以包容宇宙,小可以深入毫毛,把天地人的道理合为一体,剖析万物的根本,显示万物由此产生,孕育万物而又兼为万物之母。它像大地一样,任人践履却永远不能穷尽;像大海一样,任人汲取却永远不会枯竭。天下的道理,即使有很好的,也没有什么能够替代它。考察混沌元气初始形成之时,《太玄》已经产生;观察当今现实,《太玄》并非没有施行;推究到天地终结之际,《太玄》也不可消亡;用万物的情状叩问它,它没有遗漏;用鬼神的形态测度它,它没有违背;拿六经的言论来考察它,它没有悖谬。假使圣人重新活着,看到《太玄》一定会豁然明白而笑,认为它领会了自己的心意。这才知道《太玄》是用来赞助《易》的,并不是另写一部书来同《易》争胜。刘歆、班固为什么对它理解得这样浅,却责怪得这样深呢?有人说:“《易》的法则同《太玄》不同,扬雄不遵循《易》而自行制定体例,怎么能说是在赞助《易》呢?”我说:“比如打猎是为了捕获禽兽,用网捕获和用箭射获,有什么不同呢?书籍是用来承载和阐明道的。《易》就像网,《太玄》就像箭。已经有网了,为什么不能再让箭来作为辅助呢?你这样求道,也错了!况且扬雄作《法言》,是用来取法《论语》的;作《太玄》,是用来取法《易》的。你不废弃《法言》,却想废弃《太玄》,不是很糊涂吗?《法言》和《论语》的道理,难道有不同吗?《太玄》对于《易》,也是这样。大厦将要倾倒,一根木头支撑它,不如许多木头共同支撑牢固;大道将要晦暗,一部书来辨明它,不如许多书共同辨明更加清楚。学者能够专心精研《易》,当然就足够了。然而《易》像天空,《太玄》就是通往天空的阶梯。你将要登天,却要废掉阶梯吗?前代儒者为《太玄》作注解的很多。然而扬雄作文,既有很多训诂,旨趣又深幽玄奥;《太玄》又是其中最难懂的。因此我怀疑前代儒者的注解,还没有完全契合扬雄的意旨。世上一定会有能够通晓它的人;我到老也还要学习。《训俭示康》 司马光 我本来出身寒微之家,世代以清白相传。我生性不喜欢奢华,从还是婴儿时起,长辈给我穿金银装饰的华美衣服,我总是羞惭地脱下丢掉。二十岁时侥幸取得科举功名,闻喜宴上唯独没有戴花,同年进士说:‘君王赏赐的东西不能违背。’我才插了一朵花。我一生穿衣只求能够遮蔽寒冷,吃饭只求能够填饱肚子,也不敢故意穿肮脏破旧的衣服来矫饰自己、求取名声,只是顺从自己的本性罢了。众人都把奢侈华靡看作荣耀,唯独我心里把俭朴看作美德。人们都嘲笑我固陋,我不认为这是毛病。我回答说:‘孔子说过:“与其不谦逊,宁可固陋。”又说:“因为节俭而犯错的人很少。”还说:“有志于道,却以穿坏衣、吃坏饭为可耻的人,不值得同他谈论道。”’古人把节俭当作美德,如今人们却把节俭当作可耻之事,唉,真奇怪啊!近年来风俗尤其奢靡,差役大多穿着士人服装,农夫也穿丝鞋。我记得天圣年间,先父任郡牧判官,客人来了没有不置办酒席的,但有时只饮三巡、五巡,最多不过七巡。酒从市场买来,果品不过是梨、栗、枣、柿一类,菜肴不过是肉脯、肉酱、菜羹,器具用瓷器和漆器。当时士大夫家都这样,人人不互相非议。虽然宴饮次数多,礼意却很周到;物品虽然简薄,情意却很深厚。近来的士大夫之家,酒若不是宫廷酿法,果品菜肴若不是远方珍异之物,食品若不是品种繁多,器皿若不是摆满桌案,就不敢宴请宾客,常常要花费几个月筹办聚会,然后才敢发出请帖。假如不是这样,人们就争相非难,认为主人鄙吝。所以不随从奢靡风俗的人,大概已经
苟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靡者,盖鲜矣。嗟乎,风俗颓▯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又闻昔李文靖公为相,治居第于封丘门内,防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防事诚隘,为太祝奉礼防事已寛矣。”参政鲁公为諌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于酒家。既入,问其所来,以实对。上曰:“卿为清望官,奈何饮于酒肆?”对曰:“臣家贫,客至无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觞之。”上以无隐益重之。张文节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呜呼!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御孙曰:“俭,徳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徳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徳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昔正考父饘粥以糊口,孟僖子知其后必有逹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君子以为忠。管仲镂簋朱纮,山楶藻棁,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卫灵公,史防知其及祸及戍,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曽日食万钱,至孙以骄溢倾家。石崇以奢靡夸人,卒以此死东市。近世冦莱公豪侈冠一时,然以功业大人莫之非,子孙习其家风,今多穷困。其余以俭立名,以侈自败者多矣,不可徧数,聊举数人以训汝。汝非徒身当服行,当以训汝子孙,使知前軰之风俗云。杂识二首 曽 巩孙之翰言庆歴中上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任政事,而以欧阳修、蔡襄、莫甫等为谏官,欲更张庶事,致太平之功。仲淹等亦皆勠力自効,欲报人主之知。然心好同恶异,不能旷然心无适。莫甫尝家居,石介过之,问介适何许来。介言方过富公,问富公何为。介曰:富公以滕宗谅守庆州,用公使钱坐法,杜公必欲致宗谅重法。曰不然,则衍不能在此。范公则欲薄其罪,曰不然,则仲淹请去。富公欲抵宗谅重法,则恐违范公;欲薄其罪,则惧违杜公。患是不知所决。甫曰:守道以为如何?介曰:介亦窃患之。甫廼叹曰:法者人主之操柄。今富公患重罪宗谅,则违范公;薄其罪,则违杜公。
译很少了。唉,风俗败坏到这种地步,身居高位的人即使不能禁止,难道忍心助长它吗?又听说从前李文靖公任宰相时,在封丘门内修建住宅,厅堂前的空地仅仅能够容马转身。有人说太狭窄,李公笑着说:‘住宅应当传给子孙;这作为宰相的厅堂确实狭窄,作为太祝、奉礼的厅堂已经宽敞了。’参政鲁公任谏官时,真宗派使者紧急召见他,在酒馆找到了他。他入宫后,皇帝问他从哪里来,他如实回答。皇帝说:‘你是清望官,为什么在酒馆饮酒?’他回答说:‘臣家贫,客人来了没有器皿、菜肴和果品,所以到酒馆设宴招待他。’皇帝因为他没有隐瞒,反而更加器重他。张文节任宰相时,自己的生活供养仍像任河阳掌书记时一样。他的亲近之人有的劝他说:‘您现在俸禄不少,生活供养却还这样简朴。’张公虽然自信能保持清廉节俭,外人却颇有讥笑他像公孙布被的说法。有人劝他应当稍微随从众人。张公叹息说:‘我今天的俸禄,即使全家穿锦衣、吃美食,又有什么忧虑不能满足呢?只是人的常情是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困难。我的俸禄今天难道能够永远保持吗?一旦情况不同于今天,家人已经习惯奢侈很久,就不能一下子节俭下来,必定会失去生活凭借。哪里比得上我无论在位还是离位,无论活着还是死去,始终都像今天一样呢?唉!大贤人的深谋远虑,哪里是平庸之人所能赶得上的呢!御孙说:‘节俭,是各种美德共有的基础;奢侈,是各种恶行中最大的。’所谓‘共有’,是说有德的人都从节俭而来。节俭就会少欲,君子少欲,就不会被外物役使,可以正直地行事;小人少欲,就能约束自身、节省费用,远离罪过,使家庭富足。所以说:‘节俭,是各种美德共有的基础。’奢侈就会欲望很多,君子欲望多,就会贪恋富贵,违背正道而招来灾祸;小人欲望多,就会多方索取、任意挥霍,败坏家业、丧失性命。因此身居官位就一定行贿,住在乡里就一定盗窃。所以说:‘奢侈,是各种恶行中最大的。’从前正考父靠稀粥勉强糊口,孟僖子由此知道他的后代一定会有通达之人。季文子辅佐三位国君,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君子认为他忠诚。管仲使用雕镂的簋、朱红的冠带,屋上的短柱和椽子绘有藻饰,孔子鄙视他器量狭小。公叔文子宴请卫灵公,史防知道他将遭祸、遭放逐;后来果然因为富有而获罪,逃亡在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何曾每天吃饭花费一万钱,到孙子一代便因骄奢满溢而败家。石崇以奢侈炫耀于人,最终也因此死在东市。近世寇莱公的豪侈冠绝一时,然而因为功业大,人们没有非议他;他的子孙习染家风,如今大多贫穷困顿。其余凭节俭树立名声、又因奢侈自取败亡的人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姑且举出几个人来教育你。你不只是自己应当实行,还应当用这些事教育你的子孙,使他们知道前辈的风俗。《杂识二首》 曾巩 孙之翰说,庆历年间,仁宗任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主持政事,又让欧阳修、蔡襄、莫甫等担任谏官,想要改革各项政事,以取得天下太平的功业。范仲淹等人也都竭力效命,想报答君主的知遇。然而他们心里喜欢的相同,厌恶的不同,不能豁然开朗、内心没有偏向。莫甫曾经在家,石介来拜访,问石介刚从哪里来。石介说刚从富公那里来,莫甫问富公在做什么。石介说:‘富公因为滕宗谅任庆州知州时使用公使钱而获罪,杜公一定要让宗谅按重法治罪。杜公说,如果不是这样,杜衍就不能留在这里。范公却想减轻他的罪,说如果不是这样,范仲淹就请求离职。富公想把宗谅按重法治罪,又怕违背范公;想减轻他的罪,又怕违背杜公,正为此不知如何决定。’莫甫说:‘守道认为该怎么办?’石介说:‘我也暗自为此忧虑。’莫甫于是叹息说:‘法律是君主掌握的权柄。如今富公担心重判宗谅会违背范公,减轻罪罚又会违背杜公,这
是不知有法也。守道平生好议论,自谓正直,亦安得此言乎?因曰:甫少而好学,自度必难用于世,是以退为唐史记以自见,而属为诸公牵挽,使备谏官,亦尝与人自谋去就,而所与谋者适好进之人,遂见误在此。
译就是不知道有法律了。守道平生喜欢议论,自以为正直,怎么也能说出这种话呢?’于是又说:‘我年轻时喜欢学习,料想自己一定难以被世所用,因此退居下来修撰《唐史》来表现自己;后来又被诸公牵引挽留,充任谏官,也曾同人商议进退,而所商议的人恰好都是喜欢求进的人,于是就被误导到这个地步。’
今诸公之言如是,甫复何望哉?自此凡月余不能寐。庆歴之间任时事者,其后余多识之。不党而知其过,如之翰者,则一人而已矣。广源州蛮侬智髙以其众叛,乘南方无备,连邕、賔等七州,至广州。所至杀吏民,纵略东南,大骇。朝廷遗骁将张忠、蒋偕驰驿讨捕,至州皆为智髙所摧。防又遣杨畋、孙沔、余靖招抚,皆久之无功。仁宗忧之,遂遣枢密副使狄青为宣抚使,率众击之。翰林学士曽公亮问青所以为方略者,青初不肯言。公亮固问之,青廼曰:「比者军制不立,又自广川之败,赏罚不明。今当立军制,明赏罚而已。然恐闻青来,以谓所遣者官重势必不得见之。」公亮又问:「贼之标牌,殆不可当,如何?」青曰:「此易耳,标牌步兵也,当骑兵则不能施矣。」初,张忠、蒋偕之往,率皆自京师六七日驰至广州,未尝拊士卒,立行伍。一旦见贼则疾驱使战,又偕等所居不知为营卫,故士卒见敌皆望风退走。而忠临偕居方卧帐中,为贼所虏。杨畋、余靖又所为纷乱,不能自振。而孙沔大受请托,所与行者廼未从道,郑纾、欧阳乾曜之徒,皆险薄无頼,欲有所避免,要求沔引之自从。远近莫不嗟异。既至潭州,沔遂称疾观望,不敢进。青之受命,有因贵望求从青行者,青延见谓之曰:「君欲从青行,此青之所求也,何必因人言乎?然智髙小冦,至遣青行,可以知事急矣。从青之士能击贼有功,朝廷有厚赏,青不敢不为之请也。若徃而不能击贼,则军中法重,青不敢私也。君其思之,愿行则即奏取君矣。非独君也,君之亲戚交游之士,幸皆以青之此言告之。苟欲行者,皆青之所求也。」于是闻者大骇,无复敢言求从青行者。其所辟取,皆青之素所与以为可用者,人望固已归之矣。及行,率众日不过一驿,所至州輙休士。一日至潭州,遂立行伍,明约束。军行止皆成行列,至于荷锸赢粮,持守御之备,皆有区处。军人有夺逆旅菜一把者,立斩之以徇。于是一军肃然,无敢出声。气万余人行未尝闻声。毎青至邮驿,四面严兵每门,皆诸司使二人守之,无一人得妄出入。而求见青者,无不即时得通。其野宿皆成营栅,青所居四面陈设弓弩,皆数重。所将精鋭列布左右,守卫甚严。方青之未至,诸将屡走,皆以为常。至是,知桂州崇仪使陈曙,知英州供备库使苏缄与贼战,复败走如常时。青至賔州,悉召陈与禆校凡三十二人,数其罪,按军法斩之。惟苏缄在某所,使械系上闻。于是军中人人奋励,有死战之心。是时,智髙还守邕州,青惧昆仑闗险阨为所据,乃下令賔州具五日粮,休士卒。贼谍知不为备,是夜大风雨,青率众半夜时度昆仑闗。既度,喜曰:“贼不知守此无能为也。彼谓夜半风雨时,吾不敢来,吾来所以出其不意也。”已近邕州,贼方觉逆于归仁庙。青登髙望之,贼据坡上,我军薄之。禆将孙节中流矢死,青急麾军进,人人皆殊死战。先是,青已纵蕃落马军二千人出贼后,至是前后合击。贼之标牌军为马军所冲突,皆不能驻。军士又从马上以铁连加击之,遂皆披靡相枕籍,遂大败。智髙果焚城遁去。青先为公亮言:“立军制,明赏罚,贼不可得见,标牌不能当骑兵。”皆如其所料。青坐堂戸上,以论数千里之外,辞约而虑明,虽古之名将,何以加此?岂特一时武人崛起者乎?方庆歴中,葛怀敏与李元昊战于广川,怀敏败死,而诸校与士卒既败多窜山谷间。是时以权宜招纳,皆许不死,自此军多弃其将不肯死战,故青云:“自广川之败,赏罚不行。”云翰林学士蔡襄亦言闻于青者如此。宋文鉴巻一百二十六
译如今诸公的言论竟是这样,我还能够有什么希望呢?从此一个多月不能入睡。庆历年间参与政事的人,后来我大多认识了。其中不结党而能知道自己的过错的,像孙之翰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广源州的蛮人侬智高率众叛乱,乘南方没有防备,接连攻下邕州、宾州等七州,一直打到广州。所到之处杀害官吏百姓,纵兵掠夺东南地区,人们十分惊恐。朝廷派骁将张忠、蒋偕乘驿马急驰前去讨伐擒捕,他们到达州境后都被侬智高击败。朝廷又派杨畋、孙沔、余靖前去招抚,过了很久也没有成效。仁宗为此忧虑,于是派枢密副使狄青任宣抚使,率军攻打侬智高。翰林学士曾公亮问狄青有什么作战方略,狄青起初不肯说。曾公亮坚持询问,狄青才说:‘近来军队制度没有建立,又由于广川战败,赏罚不明确。如今只应建立军制、明确赏罚罢了。不过我担心敌人听说我来了,会认为朝廷派来的人官位高、声势大,必定不能接近。’曾公亮又问:‘敌人的标牌军,大概无法抵挡,怎么办?’狄青说:‘这很容易,标牌军是步兵,遇到骑兵就无法施展了。’起初张忠、蒋偕出发时,都是从京师用六七天急驰到广州,从未安抚士卒、整顿队伍。一旦见到敌人,就驱赶士卒仓促作战;而且张忠等人所驻之处连营垒和卫戍都不像,所以士卒见敌便望风逃走。张忠临阵时,蒋偕正躺在帐中,结果被敌人俘虏。杨畋、余靖又处置纷乱,不能振作自己;孙沔则大量接受请托,跟随他出征的人并非都遵循军令,郑纾、欧阳乾曜一类人,都是险诈浅薄、无赖之徒,想要逃避责任,便请求孙沔把他们招入麾下。远近的人无不惊叹诧异。到了潭州,孙沔便称病观望,不敢前进。狄青接受任命后,有人凭借权贵的请求想跟随狄青出征,狄青召见他,对他说:‘您想跟随我出征,正是我所求的,何必借助别人的话呢?但是侬智高只是小小寇盗,却要派我出征,由此可知事情紧急。跟随我出征的士卒如果能够击贼立功,朝廷会有厚重赏赐,我不敢不替他请求;如果出征却不能击贼,那么军法严厉,我不敢徇私。您仔细想一想,愿意出征的话,我马上上奏征召您。不仅是您,您的亲戚和交游之人,也请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们。凡是愿意出征的,都是我所求的。’听到这话的人大为惊恐,再没有敢说请求跟随狄青出征的人。狄青征取的部属,都是他平素认为可以任用的人,人心本来已经归附于他。出征以后,率领军队每天行军不过一驿,所到州县就让士卒休息。一天到了潭州,他便整顿队伍,明确约束。军队行进、停止都列成行列,至于扛锄、携带粮食、拿着防守器械,也都各有安排。军人中有一个从旅店抢夺一把蔬菜的,立即斩首示众。于是全军肃然,没有人敢出声。一万多人行军,始终听不到声音。每当狄青到达驿站,四面都严密布置士兵,每道门都由两名诸司使守卫,没有一个人能够擅自出入;但请求见狄青的人,无不立即得到通报。野外住宿时都筑成营栅,狄青所住营帐四面布置弓弩,而且有好几层。所率领的精锐部队排列在左右,守卫十分严密。狄青到来以前,各将领屡次逃跑,大家都习以为常。到这时,知桂州崇仪使陈曙、知英州供备库使苏缄同敌人交战,又像往常一样战败逃跑。狄青到达宾州,把陈曙以及副将、校尉共三十二人全部召来,列举他们的罪状,按军法斩首。只有苏缄在某处,狄青便给他戴上刑具押送,并上报朝廷。于是军中人人奋发激励,都有拼死作战的决心。当时侬智高退守邕州,狄青担心昆仑关地势险要,被敌人占据,于是下令宾州准备五日粮食,让士卒休息。敌人的间谍得知宋军没有防备;当天夜里大风暴雨,狄青率领军队在半夜渡过昆仑关。渡关以后,他高兴地说:‘敌人不知道守住这里,否则就不能这样做。他们以为半夜风雨之时我不敢来,我正是要乘此出其不意。’ 已经接近邕州时,敌人才在归仁庙发现宋军。狄青登高眺望,敌军占据山坡,宋军逼近进攻。副将孙节被流箭射死,狄青急忙挥军前进,人人都拼死作战。在此以前,狄青已经放出蕃落马军二千人到敌军后方;到这时,前后夹击。敌人的标牌军被骑兵冲击,都不能站立抵抗。宋军士卒又从马上用铁挝接连击打他们,于是敌军纷纷溃败,彼此枕藉,终于大败。侬智高果然焚烧邕州城逃走。狄青先前对曾公亮说的‘建立军制,明确赏罚,敌人不能接近,标牌军不能抵挡骑兵’,全都如他预料。狄青坐在堂屋门上,议论千里之外的战事,言辞简约而谋虑明晰,即使古代名将,又怎么能超过他呢?难道他只是当时突然崛起的武夫吗?庆历年间,葛怀敏同李元昊在广川交战,葛怀敏战败而死,众多将校和士卒战败后逃散在山谷之间。当时朝廷权宜招纳他们,都答应不杀;从此军队中很多人抛弃将领,不肯拼死作战,所以狄青说:‘自从广川战败以后,赏罚就不能实行了。’翰林学士蔡襄说,他从狄青那里听到的情况也是这样。《宋文鉴》卷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七宋 吕祖谦 编杂著告友 王 囘古之言天下达道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兄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各以其义行,而人伦立。五者义废,则人伦亦从而亡矣。然而父子兄弟之亲,天性之自然者也;夫妇之合,以人情而然者也;君臣之从,以众心而然者也。是虽欲自废,而理势持之,何能也?惟朋友者,举天下之人莫不可同,亦举天下之人莫不可异。同异在我,则义安所卒归乎?是其渐废之所繇也。君之于臣也,父之于子也,夫之于妇也,兄之于弟也,过且恶,必乱败其国家,皆受其难,被其名,而终身不可辞也。故其为上者不敢不诲,为下者不敢不諌。世治道行,则人能循义而自得;世衰道微,则人犹顾义而立刚,有不若其亦无害于众焉耳。此所谓理势持之,虽百代可知也。亲非天性也,合非人情也,从非众心也。羣而同,别而异;有善不足与荣,有恶不足与辱。大道之行,公于义者可至焉。下斯而言,其能及者鲜矣。是以圣人崇之,以别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而壹为达道也。圣人既没,而其义益废;于今则亡矣。夫人有四支,所以成身。一体不备,则谓之废疾,而人伦缺焉,何以为世?呜呼!处今之时而望古之道,难矣。姑求其肯告吾过也,而乐闻其过者与之乎?记客言 王 向客有语西师者道:刘平、石元孙败时,事初起,鄜延兵十万人,吐谷坂欲与贼遇,乃战。战时昏矣,贼多解马休劲兵,驱老弱对敌。士卒得利,人人出死力与战。投夜且息,更三起鬭。防明,老弱畧尽,士卒争获过当,悉已疲。畨军始徐皷起,士掲新旗,乘髙处呼汉兵来鬭。军士气失,金鼓皆不敢鸣。贼稍出马,驰略阵上,调呼射军中,军人多死。此时特刘石军也。前此分万余人属监军黄徳和,使屯西坡,且以张向背为游声动贼,防得相应援。去事已急,念引去贼必乘之,恐逼险不利,不如合军决死,幸有所完。两将方议未熟,都监郭应起曰:「太尉决出此谋,应愿得善马走徳和军,招与俱来。」语未已,平接之曰:「始议固在,舍人呼军吏出骑士百人从去。」应曰:「得百人不足为防,徒自露耳。彼知吾呼旁军,必出马遮去路矣,不如独去便。」平曰:「独去审易,即有险,欲谁倚邪?」应曰:「借令覆发,得百人何可倚者,请立表▯日,投午不来,应死也。太尉毋相迟。」乃下令军中皆完阵自固,敢妄发一箭入敌师斩。应从军背出行十里许,至徳和军。军闻应来,白开壁欲内徳和不肯,促闭壁,使卒将隔壁门问曰:「闻太尉已战,舍人宜身在行阵,反西来欲西背与贼邪?」应收马立阵外,呼卒将前与语,传太尉令如此如此。卒将还白之徳和愕曰:「审如舍人语,取符验来。」应曰:「应为军都监,得亲与议,使应来正为信耳,安须符?太尉分军时有符约邪?」曰:「无。」虽然,吾専一军来系属重,其轻去就必得一事可按乃去。应辞索度,徳和畏避本不在符,曰:「执应缚军中见太尉,一言不如令死,此可不疑。」徳和固怯,闻敌大殊不敢去。应连促数数度,无以拒诋应曰:「天子取舍人勇当万夫,欲以备敌破坚使也,顾乃受一骑任使欲避兵自完如何?军归必以奏,促先自去报太尉,比军随至矣,第战无留待也。」应不。敢止复驰还,白徳和语平等。信以为徳和审来,即鼓起士战,连三北。徳和军竟不来应,独出入行间,军稍却,即覆马以殿,持大鐡稍横突之所当,尽死呼入敌军,军不敢视。我师将整而止。最后军比时,贼使人持大索,立髙处迎应,下马下辄为应所断,终不能得。应因纵应深入,鼓其旁曰:“急追!”汉兵留十余弩连射,应马马死,步下行,杀数人,欲归军取马,军已乱,不得入,乃脱身亡去。士卒死者什八两。太尉失军不还邉,大警承受者驰二十驿,比三昼夜至京师以闻。已而贼遂收去,败兵散亡十余日,稍稍出邉旁诸郡,负伤被创不及四万,独徳和一军完。天子使吏治徳和以法死。天子思平等失援不救人人力死,哀之下诏曰:“邉鄙有事,卿大夫为朕率身戎行,朕以不明信任失职,使中人监军卒败邉事,朕唯一二将帅失身鼓鼙,终无慰朕西顾恻恻之念。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七 宋代吕祖谦编 杂著 《告友》 王回 古人谈到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说是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夫妻关系、兄弟关系和朋友交往。这五种关系各自按照相应的义来实行,人伦便建立起来;五种关系的义一旦废弃,人伦也会随之灭亡。然而,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是天性自然形成的;夫妻结合,是顺应人情而形成的;君臣相从,是顺应众人之心而形成的。这些关系即使想自行废弃,也有道理和形势维系着它们,怎么能够废弃呢?只有朋友关系,天下的人都可以和他相同,也都可以和他不同;同与不同取决于自己,那么友道究竟归于什么呢?这正是它逐渐废弃的原因。君对臣、父对子、夫对妻、兄对弟,如果有过错而且作恶,必然会扰乱败坏国家;所有人都要承受灾难、背负名声,并且终身不能推脱。因此,居于上位的人不敢不教诲,居于下位的人不敢不进谏。世道太平、正道流行时,人们能够遵循义理并安然自得;世道衰败、正道衰微时,人们仍会顾念义理而树立刚正之气,即使有人不这样做,对众人也没有多大妨害罢了。这就是所谓道理和形势维系它们,即使经过百代也可以知道。朋友既不是天性亲情,结合也不是由人情决定,相从也不是众人之心所必然要求的;可以聚群相同,也可以分开相异;有善行,不足以同他人共享荣耀;有恶行,也不足以替他人承受耻辱。大道流行时,能够以公义相交的人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往下说到这一层,能够做到的人就少了。因此圣人尊崇这种关系,把它同君臣、父子、兄弟、夫妻区别开来,统一称为共同遵行的大道。圣人去世以后,朋友之义更加废弃;到了今天,已经消亡了。人的身体有四肢,靠它们组成完整的人;身体有一部分不完备,就称为残废,而人伦有了缺失,又凭什么立身于世呢?唉!身处今天,却希望恢复古代的道义,实在困难。姑且寻求那些肯告诉我过错的人,并且同那些乐于听闻别人指出自己过错的人交往吧?《记客言》 王向 有位客人谈到西部军队的事情,说:刘平、石元孙战败时,事情刚刚发生,鄜延军有十万人。吐谷浑想同敌人交战,于是出战。交战时天已经黑了,敌军把许多马解下来休息,把精壮士兵撤下,让老弱士卒迎战。宋军士卒占了优势,人人都拼死力战。到了夜里准备休息,却又三次起来交战。天快亮时,老弱士卒几乎都死尽了,士卒争相缴获敌物,远远超过应得的数量,也全都疲惫不堪。蕃军这才慢慢击鼓出战,士卒举起新旗,登上高处呼喊汉兵来交战。宋军士气丧失,连钲鼓都不敢敲响。敌人稍稍出动骑兵,在阵上奔驰掠过,叫喊着向军中射箭,宋军很多人战死。当时只有刘平、石元孙所率的军队。此前曾分出一万多人隶属监军黄德和,让他们屯驻西坡,并且用张扬声势、制造声响来迷惑敌人,使各军能够相互支援。事情已经十分危急,想到撤退必定被敌人乘势追击,又恐怕迫近险地不利,不如合并军队拼死决战,或许还能有所保全。两位将领正在商议,还没有决定,都会监郭逵说:‘太尉如果决定采用这个计策,希望允许我骑一匹好马到德和军中,把他们招来一同作战。’话还没说完,刘平接着说:‘先前的商议本来就是这样,舍人可以叫军吏带一百名骑兵随行。’郭逵说:‘一百人不足以成事,反而会暴露我们的意图。敌人知道我们召集旁军,必定派骑兵截断去路,不如我独自前往更方便。’ 刘平说:‘独自前去确实容易;但如果遇到险情,你想依靠谁呢?’郭逵说:‘即使敌人突然袭击,带一百人又有什么可以依靠的?请立一面标记等待我,到中午我还不回来,就算我死了。太尉不要耽误时间。’于是下令全军完整布阵、固守阵地,胆敢擅自射出一箭进入敌军的斩首。郭逵从军队后方出发,走了约十里,到了德和军中。军中听说郭逵来了,打开营门想让他进去,黄德和却不肯,催促关闭营门,派士卒隔着营门问:‘听说太尉已经交战,舍人应当亲自在阵中,反而向西来,是想背弃西军而投向敌人吗?’郭逵停住马在营外列阵,呼唤那名士卒上前交谈,把太尉命令如此如此传达给他。士卒回去报告,黄德和惊愕地说:‘如果真像舍人所说,请拿出符信验证。’郭逵说:‘我是军都监,能够亲自参与商议,太尉派我来正是为了取信,何必还要符信?太尉分军时有符信约定吗?’黄德和说:‘没有。’郭逵说:‘即使如此,我专门率领一军来归属你们,轻易决定去留,必定应有一件可以查验的凭证才能离开。’郭逵辞别,请求入内,黄德和畏惧退避,本来就不在于有没有符信,便说:‘把郭逵绑起来押入军中,带去见太尉;他有一句话不合军令,就把他处死,这样就没有疑问了。’黄德和本来胆怯,听说敌人非常强大,更不敢出营。郭逵接连催促,多次往返,黄德和无法拒绝,便讥刺郭逵说:‘天子认为舍人勇猛能抵挡万人,想让你作为破敌攻坚的将领;你却接受一个骑兵的任命,想躲避战事保全自己,怎么可以?’ ‘军队回来后一定会把这件事上奏,赶快先自行回去报告太尉,等军队跟上来就到了,只管作战,不要留下等待。’郭逵不敢停留,又飞驰回来,把黄德和的话报告给刘平等人。刘平相信黄德和确实会来,于是击鼓率士卒出战,却接连三次败退。黄德和的军队最终也没有来。郭逵独自在阵中进退,宋军稍有后退,他便策马殿后,手持大铁矛横向冲击,凡是矛锋所指之处,敌人全都被杀死;他呼喊着冲入敌军,军中无人敢正视。宋军将要重新整顿阵势,敌军也暂时停止进攻。最后宋军撤退时,敌人派人拿着大绳,站在高处迎击郭逵;郭逵一一下马,就把来人砍断,敌人始终不能擒获他。郭逵于是放纵战马深入敌阵,向身旁的士兵击鼓喊道:‘赶快追击!’汉军留下十多名弩手连续射击,郭逵的马被射死,他下马步行,杀死数人,想回到军中取马,但军队已经混乱,无法进入,于是脱身逃走。士卒死亡十分之八。太尉失去军队,未能返回边塞,朝廷大为惊恐,承受此事的官员骑马奔驰二十驿,经过三昼夜才到京师报告。随后敌军便收拢而去,败兵四散逃亡十多天,才陆续从边境附近各郡出现,负伤受创的不足四万人,只有黄德和一军完整无损。天子派官吏依法审治黄德和,判他死罪。天子想到刘平等人失去援军、无人救助,人人拼力战死,十分哀痛,于是下诏说:‘边境发生战事,卿大夫替朕亲自率军出征。朕因为不明,信任失当,使宦官监军,终于败坏边事;朕只因一两个将帅亲身投入战鼓之间,最终无法慰藉朕向西顾念边患的悲恻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两〕
其赠将佐已下官七迁,若子若孙聴以父兄任为右职。”云郭应之亡也,走东原伏大崖下,士卒十余辈与俱,各解甲吮伤,使一人下崖取雪,手掬食之,息树旁良久,望见败马行自取之,弃士卒驰去。促后卒皆呼曰:“舍人舍我徒邪!”应愈促马,顾谓趋还州来。应及环州,自以失主将疑未敢见,既而闻黄徳和斩已从坐死者封,遂匿山中而时时出部落乞食,而子弟缘应故多得官任邉事。王氏曰:“吾久闻郭应死客,独引延州卒言质之以语,人人固不谓信然。”石元孙败时,而固已传死前年贼归元孙,而元孙竟不死,应其可知邪?临淄尉考词 黄 庶尉能捕盗,使盗知不可免,而不敢为盗,亦去盗之一端也。山东大约号多盗,今临淄献一嵗之状,视他县者才防人而已。前件官为尉,盖有助云。汜水县尉第一考词 傅尭俞夫尉职捕盗,而赏罚最着,唯用得失多少为差。汜水县前山溪,而大河横其后,旧多椎埋为奸,今周嵗无盗,非畏尉而不为乎?顾不贤于得盗多者哉?虽赏不及,尚宜优其课等,可考中上。济源县主簿吕师民考词傅尭俞古者三载考绩,今则嵗第之,非责吏事严切谨密者哉?前件官两防其课,有劳无疵,亦可谓勤吏矣。可考中中。録事参军考词 傅尭俞纪纲掾地名,右曹职典诸事,窃比他局,宜须得人。前件官检身亷平,临吏精敏,载第其课,众谓为能,固当少褒,且劝不饬,可考中中。道旁父老言 王 令道旁父老髯而黒瘠,天甚寒,衣破上而露下。王子遇而嗟之。父老曰:“小子何为嗟?”答曰:“翁老矣,衣食不足以胜寒饥,筋力已疲,不肖窃有志者,故敢嗟。”父曰:“子来前,吾语尔。夫畜牛者求刍,食犬者懐谊,然则尸之者宜若然耶?且不知吾辈又尸之谁也?无乃亦宜马牛其思欤?”答曰:“太平之世,明天子在上,四民各获其利,衣食所不及者,游惰之民尔。虽然,翁胡为至是?”父曰:“天时连凶,有田不足以偿租赋,子孙散去,不能见保。然则为老人者,尚有罪邪?”谢之曰:“翁无多怨,嵗饥尔,奈之何?”父怒曰:“饥何罪邪?授人之羊,匪牧是思,十羊其来,九皮而归。曰‘羊病死,奚牧之非’?然则可乎?小子未可与语也,又何志之有邪?”投其杖而去,追而谢之,不复应。自讼 刘 恕平生有二十失:佻易、卞急,遇事辄发;狷介刚直,忿不思难;泥古非今,不达时变;疑滞少断,劳而无功;髙自标置,拟伦胜已;疾恶太甚,不防怨怒;事上方简,御下苛察;直语自信,不逺嫌疑;执守小节,坚确不移;求备于人,不防咎怨;多言不中节,髙谈无畔岸;臧否品藻,不掩人过;恶立事违众,好更革应事不揣已度;徳过望无纪,交浅而言深;戯谑不知止,任性不避祸;论议多讥刺,临事无机械;行已无规矩,人不忤已而随众毁誉;事非祸患而忧虞太过;以君子行义责望小人。非惟二十失,又有十八蔽:言大而智小,好谋而阔论;剧谈而不辨,慎密而漏言;尚风义而龌龊,乐善而不能行;与人和而好异议;不畏疆御而无勇,不贪权利而好躁;俭啬而徒费,欲速而迟钝;闇识而强料事;非法家而深刻,乐放纵而拘小礼;易乐而多忧,畏动而恶静;多思而处事乖忤,多疑而数为人所欺;事往未尝而不悔,它日复然;自咎自笑,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东坡酒经 苏 轼南方之氓,以糯与秔杂以卉药而为饼,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烝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面之精者也。米五斗以为率,而五分之为三斗者一,为五升者四。三斗者以酿,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赢也。始酿以四两之饼,而每投以二两之麴,皆泽以少水,取足以散解而匀停也。酿者必罋按而井▯之,三日而井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三投而后平也。凡饼烈而麴和,投者必屡尝而増损之,以舌为权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后定也。既定乃注以斗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酿与投,必寒之而后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篘,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篘半日,取所谓赢者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饼麴,凡四两,二物并也,投之糟中,熟撋而再酿之,五日压得斗有半,此吾酒之少劲者也。劲正合为四斗,又五日而饮,则和而力严而不猛也。篘絶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则糟枯中风而酒病也。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述医 龚鼎臣
译‘对死去的将领和副将以下官员,分别追赠官阶七级;他们的儿子、孙子,听任按照父兄的资格任用为高级职位。’据说郭逵逃亡时,跑到东原,藏在大崖下面,十多个士卒同他一起,各自解下铠甲吮吸伤口,让一个人下崖取雪,用手捧来吃,在树旁休息了很久。他望见一匹败马走来,便自行取马,丢下士卒骑马逃走。士卒随后都呼喊:‘舍人,难道要丢下我们吗?’郭逵更加催马,只回头说让他们赶快回环州去。郭逵到了环州,因为丢失主将,怀疑自己有罪,不敢求见;后来听说黄德和被斩首,已经连坐处死的人都被封赏,于是藏在山中,时时到各部落乞讨食物,而他的子弟因为他的缘故,多有得到官职、任职边事的。王氏说:‘我很久以前就听说郭逵死了,只有把延州士卒的说法拿来询问,当面核实,人人都说确实如此。石元孙战败时,已经有人传说他死了;后来敌人把元孙归还,元孙竟然没有死,郭逵的事情难道可以由此知道吗?’ 《临淄尉考词》 黄庶 县尉能够捕盗,使盗贼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脱,因而不敢做盗贼,这也是除去盗患的一种办法。山东大体上号称盗贼很多,如今临淄呈报一年的情况,同其他县相比只有几个人而已。前面这位官员任县尉,大概确实有所帮助。《汜水县尉第一考词》 傅尧俞 县尉的职责是捕盗,而赏罚最为明显,只根据捕获盗贼的多少来区别等级。汜水县前有山溪,后有黄河,从前多有盗掘坟墓、做奸邪之事的人,如今整整一年没有盗贼,难道不是因为害怕县尉而不敢作盗吗?这难道不比捕盗很多更贤能吗?虽然没有得到赏赐,也应当优待他的考课等级,可以评为中上。《济源县主簿吕师民考词》 傅尧俞 古代三年考核政绩,如今却每年评定,难道不是对官吏事务要求严格、考察周密吗?前面这位官员两次考核成绩,都有功劳而没有过失,也可以说是勤勉的官吏了。可以评为中中。《录事参军考词》 傅尧俞 “纪纲”是属官的名称,“右曹”是掌管各项事务的职位;私下比较其他部门,更应当得到能干的人。前面这位官员约束自身廉洁公正,处理政务精明敏捷,逐年评定他的考课,众人都说他能干,本来应当稍加褒奖,同时劝勉他不要懈怠,可以评为中中。《道旁父老言》 王令 路旁有一位老人,胡须斑白而身体黑瘦。天气非常寒冷,他的破衣服上面遮住了身体,下面却露在外面。王子遇见他,便叹息。老人说:‘年轻人,你为什么叹息?’王子回答:‘老人家,您年老了,衣食不足以抵御寒冷和饥饿,筋力也已经疲惫;我这个没有才能的人私下里却有志向,所以敢为您叹息。’老人说:‘你到我面前来,我告诉你。养牛的人还要寻找草料,喂狗的人还要怀着恩意,那么掌管百姓的人,难道应当不是这样吗?况且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又是谁在掌管呢?难道也应该把我们当作马牛一样来思考吗?’王子回答:‘太平时代,英明的天子在上,士农工商四民各自得到利益,衣食不能满足的,只是游荡懒惰的人罢了。既然如此,老人家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老人说:‘天时接连灾荒,有田地也不足以偿还租税,子孙离散,不能得到保护。既然这样,做老人的还有什么罪呢?’王子向他道歉说:‘老人家不要过多怨恨,只是年成饥荒罢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老人愤怒地说:‘饥荒有什么罪?把羊交给别人,不想着好好放牧;送去十只羊,九只只剩下羊皮回来。却说“羊是病死的,难道是牧人放牧不当吗?”这样可以吗?年轻人,你还不值得同你谈论,又哪里有什么志向呢?’说完把手杖扔下离去。王子追上去道歉,他不再回答。《自讼》 刘恕 我一生有二十种过失:轻浮随便,性情急躁,遇到事情就立即发作;性情孤介刚直,愤怒时不考虑后果;拘泥古道而非难今人,不能通晓时势变化;迟疑不决,劳苦却没有功效;自我标榜过高,把自己同胜过自己的人相比;嫉恶过分,不防备招来怨恨和愤怒;侍奉上司过于简略,管理下属过于苛细;直话直说而过于自信,不避嫌疑;拘守小节,坚定固执而不改变;要求别人十全十美,不防备招致责难怨恨;说话太多而不合节度,高谈阔论没有边际;评论人物而不掩饰别人的过错;厌恶建立事业时违背众人,喜欢改革应对事务却不估量自己的能力;德行超过声望而没有法度,交情浅薄却谈论过深;开玩笑没有止境,任性而不避祸患;议论多带讥刺,遇到事情却没有应变机谋;行为没有规矩,别人并没有触犯自己,却随着众人的毁誉而行;事情并非祸患却忧虑过度;以君子的行为来责备、期待小人。除了这二十种过失,还有十八种蔽病:言论宏大而智慧浅小,喜好谋划却只是空泛议论;高谈阔论却不能辨析,谨慎周密却又泄露言语;崇尚风义却拘谨琐碎,乐于行善却不能实行;同人和睦却喜欢提出异议;不畏惧强暴压制却没有勇气,不贪恋权势利益却喜欢急躁;节俭吝啬却白白浪费,想求速成却迟缓愚钝;见识昏暗却强行谋划事情;不是法家却过于严苛,喜欢放纵却拘泥小礼;容易欢乐却多有忧愁,害怕行动却又厌恶安静;思虑很多却处理事情违背常理,多疑却屡屡被人欺骗;事情过去以后没有一次不后悔,到了后来却又重犯;责备自己、嘲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东坡酒经》 苏轼 南方百姓把糯米和粳米掺入草药,制成饼;闻起来香,嚼起来辣,拿在手里空虚而轻,这就是上好的酒饼。我先取面粉使它发酵,用姜汁和面,蒸它,使它裂成十道缝,再用绳子穿起来经风吹干,时间越久越坚硬,这就是精制的面麴。以米五斗为标准,分成五份:三斗的一份,五升的四份。三斗用来酿酒,五升用来投料,共投三次,此外还剩五升有余。开始酿造时用四两饼麴,每次投料用二两麴,都用少量水润湿,水量只够使麴散开、混合均匀。酿酒时一定要压实酒瓮,并把它放在井中阴凉处,三天后井水上涨到溢出,这就是我的酒开始萌发的时候。酒刚开始萌发时,味道很烈而略苦,投料三次以后才变得平和。凡是饼麴性烈而酒麴调和,投料时一定要屡次品尝,随时增减,拿舌头作为秤。酒液溢出后三天才投料,九天内投三次,总共十五天以后才稳定。稳定以后才注入一斗水,水一定要烧开后冷却。无论酿造还是投料,都一定要等麴冷却后再放入,这是炎热地区的规矩。加水五天后才滤酒,得到二斗五升,这就是我的正酒。滤酒前半天,取所谓多出的米,煮成粥,米一份加水三份,揉入饼麴,共四两,两种材料混合后投入酒糟中,熟熟地揉搓,再次酿造;五天后压榨,得到一斗五升,这就是我的低度酒。低度酒和正酒合在一起共四斗,再过五天饮用,味道调和而酒力强劲却不猛烈。滤酒后绝不能拖延,必须立即投入米粥;稍微停留,酒糟就会干枯而受风,酒便会变坏。酿造时间长,酒就醇厚丰足;酿造快则相反。因此我的酒要三十天才酿成。《述医》 龚鼎臣
周官载医掌飬万民之疾病,盖凡受疾者举可治也。唯久之不治,遂革以死,未见其有始疾而不可治者也。巴楚之地,俗信巫鬼,实自古而然。当五气相沴,或致疠疫之苦,率以谓天时被是疾,非医药所能攻,故请祷鬼神,无少暇。鸡豚鸭羊之荐,唯恐不丰。迨其不能,则莫不自咎事鬼神之未至。或幸而愈,乃曰由祷之勤也,荐之数也,不然乌能与天时抗乎?又有治之不早,其疾气之毒,日相熏灼,一家之人皆至乎病,故虽亲友之厚,百步之外不敢望其门庐。以至得病之家,惧相迁染,子畏其父,妇避其夫。若富财之人,尚得一巫觋守之,其穷匮者,独僵卧呻吟一室而已。如是则不特絶医药之馈,其饮食之给,盖亦阙如,是以死者未尝不十八九,而民终不悟。余尝访于人,其患非它,繇觋师之胜医师耳。呜呼,觋者岂能必胜诸医哉?其所胜之者,盖世俗之人易以邪惑也。夫疾病干诸内,神鬼冥诸外,良药所以治内也。今不务除疾于内,而専求外福之来,及其甚也,其存防讯问之宜,不复相通,不其谬欤?夫稼茂田畴,为螟▯所害,唯能悉除螟▯,则稼之秀可实也。家蓄竒货,而盗入其门,主人操刃持挺,或杀或捕,则赀之厚可全也。人之身亦然,冒隂阳之气,辄遇疠疫,当得医者察声视色,按脉授药,使离诸腹心肝膈,然后其体可平。若不医之用,曷异不除螟▯而望稼穑之实,不驱盗贼而求家赀之全,决不可得。矧惟国家重医药之书,最为事要,先朝编缉名方,颁布天下郡国,其间述时疫之状,实为纎悉。及庆厯中,范文正公建言,俾自京师以逮四方学医之人,皆聚而讲习,以精其术,其黜庸谬,救生灵,倬然为治道之助。而世俗罔识朝廷仁爱之意如此,而徒惑邪诞而夭性命,愚实悯之。今已戒医博士,日与医之徒考神农、子仪、扁鹊、秦和之术,一防于岐伯俞跗之道,以正绌邪,以诚消妄,使可治之疾不终害人,亦济民之一事也。而虑巴賨之俗,尚安故态,不知医効之神,倍祷淫祀之鬼,故刻词以告。嘉祐四年七月二十日述。吊镈钟文 秦 观嘉鱼县傍湖中,比嵗大旱,水皆就涸,而夜常有光怪赫然属天。乡人相与志其处而掘之,得古镈钟焉。其形有两栾,如合两瓦靣,左右九孔,总三十六。于鼓、钲、舞▯、衡、旋干之类,考之不与合者无防。县令施君识其寳,谋献之太常,未果,乃输武昌库中。防其守解秩,佐摄事,见而恶之,曰:“郡得背时器,畜之不祥也。”亟命投于兵器之冶。呜呼!物之不幸,有如是邪?昔九江吏盗忠肃之碑材,寘其所,述欧阳詹闻而吊之以词。予悲夫镈钟,鼓乐之器,先王所以被功徳而和人神。审音之士,至有振车铎于空地而求之者,非若九江碑材因人而贵也。而辱于泥涂,无所自効,遇其非鉴,以触废毁,好古之士,焉得黙黙而已乎?乃作文以吊之。词曰:“呜呼!众方之生,谬形殊器,更首迭尾,雌雄相废。朝为美姬,夕为蕉萃。或竒偶之相续,或九升而一踬。清饿和黜,刑王眇贵,生犊失明,得骏折髀,洞所遇之参差,莽循还于一气。
译《周官》记载,医官掌管医治万民的疾病,大概凡是患病的人都可以医治。只有病久而不能医治,才逐渐恶化以至死亡;从未见过疾病刚开始就不能医治的。巴、楚一带,风俗相信巫鬼,实际上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遇到五气相互侵害,或导致疫病的痛苦,人们往往认为这是天时造成的疾病,不是医药能够攻治的,所以请求祷告鬼神,片刻也不停止。进献鸡、猪、鸭、羊,只怕不够丰盛。等到实在无力供奉,便无不自责侍奉鬼神还不够周到。有幸病好了,就说是由于祷告勤恳、祭品频繁;否则怎么能够同天时抗衡呢?还有人治病不及时,疾病的毒气日复一日熏灼,结果一家人都染病。因此即使是关系深厚的亲友,也不敢在百步之外望见他们的门舍。到了患病的人家,害怕互相传染,儿子害怕父亲,妻子躲避丈夫。富有的人家,还能得到一个巫师守护;贫困的人家,则只能独自僵卧在一间屋里呻吟罢了。这样一来,不只是断绝了医药的供给,连饮食的供给也往往缺少,因此死亡的人没有不是十之八九,而百姓始终不醒悟。我曾经向人询问,他们患病的根源没有别的,只是巫师胜过医师罢了。唉,巫师难道真的必定胜过医师吗?巫师之所以能胜过医师,大概是世俗之人容易被邪说迷惑。疾病侵扰人体内部,鬼神只是在外部幽冥作用;良药正是用来治疗内部疾病的。如今不努力从内部除去疾病,却专门求取外来的福佑,等到病势严重,连应该保存、询问、诊察的办法都不再相通,这不是荒谬吗?田地里的庄稼茂盛,却被螟虫危害;只有把螟虫全部除去,庄稼的穗才能结实。家中储藏奇珍货物,盗贼进入门户;主人拿刀持棍,有的杀死,有的捕获,财产的丰厚才能保全。人的身体也是这样,承受阴阳之气,忽然遇到疫病,应当由医者察听声音、观察气色、诊按脉象、施用药物,使病邪离开腹、心、肝、膈之间,然后身体才能恢复平和。如果不用医药,怎么能同不除螟虫却希望庄稼结实、不赶走盗贼却希望家产保全相比呢?那是绝不可能得到的。何况国家重视医药之书,把它看作最重要的政务;先朝编纂名医验方,颁布天下各郡国,其中记述时疫症状,确实十分详尽。到了庆历年间,范文正公建议让从京师直到四方的学医之人都聚集讲习,以精通医术;淘汰庸医谬术,拯救百姓生命,这是对治国之道显著的帮助。然而世俗之人不知道朝廷如此仁爱的用意,反而只被邪妄荒诞之说迷惑,过早断送性命,我实在为他们悲悯。如今我已经告诫医博士,让他每天同医学生考察神农、子仪、扁鹊、秦和的医术,一概以岐伯、俞跗的医道为准绳,端正正道、排斥邪说,以诚实消除妄诞,使可以医治的疾病不至于最终危害人,这也是救济百姓的一件事。但我担心巴賨地区的风俗仍安于旧习,不知道医术功效的神妙,反而加倍祷告淫祀的鬼神,所以刻写这篇文章来告诫他们。嘉祐四年七月二十日撰述。《吊镈钟文》 秦观 嘉鱼县旁的湖中,接连几年大旱,湖水全都干涸;但夜里常有明亮奇异的光直冲天空。乡人共同记下这个地方,挖掘后得到一口古镈钟。它的形制有两个扁圆的钟面,像两片瓦合在一起,左右各有九孔,总共三十六孔。至于钟鼓、钲、舞部、衡、旋、干之类,考察起来没有一处不相合。县令施君认识到它的珍贵,打算把它献给太常,事情没有办成,便运送到武昌府库中。后来那里的守臣被解职,副职代理政事,看见这口钟很厌恶,说:‘郡中得到一件违背时宜的器物,收藏它是不祥的。’立即命令把它投入冶炼兵器的炉中。唉,器物的不幸,竟有这样的事情吗?从前九江的官吏盗取忠肃公的碑材,放在自己的地方;欧阳詹听说后,写辞哀悼它。我悲叹这口镈钟,它是鼓乐之器,是先王用来宣扬功德、调和人与神的器物。精通审音的人,甚至有在空地上振动车铎来寻找它的;它不像九江的碑材那样仅仅因人的重视才显得珍贵。如今它却辱没在泥土中,不能自行发挥作用,遇到不识鉴别的人而遭到废弃毁坏。爱好古物的人,哪里能够默默不作声呢?于是写文章来哀悼它。辞说:‘唉!万物各自生成,形状不同、器物各异;有时首尾更替,雌雄互相废弃;早晨还是美丽姬妾,晚上就变得憔悴。有的奇数、偶数相继出现,有的九次上升却一次跌倒;清正者受饥,和顺者被排斥,刑罚之王反而卑微,显贵者却失明;出生的小牛失去眼睛,得到的骏马又折断大腿。仔细看世间遭遇的参差不齐,茫茫然不过是在一元之气中循环往复。
传曰:‘黄钟毁弃,瓦缶雷鸣。’余始以为不然,今乃信之矣。呜呼!镈钟何世所为?质不呈刚,形不露奇,协律中度,浑如天资,掩抑虽久,不见瑕疵。爰有两栾,三十六孔,厥音琅然,小大随叩。曷所挺之瓌伟,而偶沉于幽陋,辱泥涂之汚漫,厌鳞鬛之腥臭。嗟笋簴之一辞,遽月宏之防彀。幸阳愆而水涸,天日怳其复觏,谓庭贡之是充,获効鸣于金奏。何夜光之暗投,卒按劒而莫售。呜呼!赤刀、大训、天球、河图、秦玺、汉劒、赵璧、隋珠、犍为之磬、汾阳之鼎、曲阜之履、大泽之孤,厯世相传,以华国都。下至威斗、错刀、羯鼓之棬、破镜、缺符、遗簮、堕珥,信无益于经纶,犹见收于好事。是钟也,郊庙所荐,乐之纪纲,统和元气,舞兽仪凤,令大河而更清,使左角其不芒,变化风俗,返乎羲皇。而乃废于深渊,出而遇毁,殆藻盘之不如,矧牛铎之敢企!此义夫志士所为疾心而切齿也。然余闻之隂精之纯,燥气之裔,虽从火革,其质不变。一晦一明,昔者既然,偾而复起,可无毕乎?呜呼!钟乎?今焉在乎?岂复为激宫流羽,以嗣其故乎?将凭化而迁改,服易制,以周于用乎?岂为钱、为镈、为铚、为釡,以供耕稼之职?将为鼎鼐,以効烹饪之功乎?岂为浮图、老子之像,巍然瞻仰于缁素乎?岂为麟趾、防蹄之形,翕然玩于邦国乎?岂为干越之劒,气如虹霓,扫除妖氛于指顾之间乎?将为百链之鉴,湛如止水,别妍丑于髙堂之上乎?新故相代,未始云毕,纷然殊途,必有一出,决不泯没,草亡木卒。呜呼!镈钟又将奚防?责沈文贻知黙侄 陈 瓘适越而北辕,越不可至,徙越人而置于齐,里则越语可易而为齐,然而气质一定而不能自易其习者,非以其不学欤?气质之用狭,道学之力大,习其所自习者,未尝察也。天气而地质,无物不然,人藐乎其间,亦一物耳。物与物奚以相逺?或哲或愚,不系其习乎?思诚之道,莫先于学,务学之要,在于求师。顔子之不迁不贰,得于孔子,睎顔之人,将孰师焉?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夫叶公有知人之明,有谋国之忠,爱贤而得民,慎微而忧逺,其事皆有可指,其遗语之记于《缁衣》者,亦可观焉。楚国之贤,谁出其右?子路非慢贤者也,鲁有尼而彼不知焉,则于其问也,何足对哉?陈良,楚产也,而能使北方之学者莫或先之,故孟子以良为豪杰之士,为其能悦周公孔子之道而已,不知仲尼,则虽贤如子髙,亦孔门之所不对也。为士而稽古者,可不鉴哉?予元丰乙丑夏,为礼部贡院防检官,适与校书郎范公醇夫同舍,公尝论顔子之不迁不贰,惟伯淳有之。予问公曰:“伯淳谁也?”公黙然久之,曰:“不知有程伯淳耶?”予谢曰:“生长东南,实未知也。”时予年二十有九矣。自是以来,常以寡陋自愧,得其传者如杨中立先生,亦未之识也。崇寜之初,兄孙渐就学其门,时予在合浦,始获通问。予之内讼改过,赖其一言,渐于是时,亦以所闻警予之缪。予始忽其言,久而后知其为药石也。今渐来天台,考其学益进,闻其言益可喜,陶染薫铸,有自来矣。举修歩于南溟,观洪澜于北壑,此可逺之基也。始之不谋,何以得此?古之善学者,心逺而莫御,然后气融而无间,物格而不二,然后飬熟而道凝。山上有木,其进也渐,合抱之干,岂一朝一夕之所可俟哉?人之患,在不立其基,基立而不勉,亦何以愈于彼乎?物之终始,可不严哉?始识而终成,同乎一黙,非言语所能究也。予以多言取祸尚未诛殛,戴恩自幸,不知嵗月之久而生死之有二也。既老且病,手痹目昬,简编笔砚,殆将捐弃。今于渐之行,不能忘言,作《责沈》以贻之。喜渐之能谋其始,而笃之使有成也。政和三年八月九日。
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七
译古书说:“黄钟被毁弃,瓦缶却雷鸣般响亮。” 我起初认为这话不对,如今才相信了。唉!这口镈钟是哪个时代制造的?材质不显得刚硬,形制也不显得奇特,却协和音律、合乎法度,浑然像天然生成;即使长期被埋没,也看不出一点瑕疵。它有两个扁圆钟面,三十六个孔,声音清越如玉石,轻轻重重地敲击都能相应发声。它为什么没有显现出高大奇伟的形貌,反而偶然沉没在幽暗鄙陋之地,辱没于泥土污水之间,忍受鱼鳞兽毛的腥臭?可叹它刚刚离开笋簴,就骤然陷入宏大的罗网。幸好因为阳气失常而湖水干涸,天日忽然使它重新被看见;原以为它可以充当朝廷贡品,获得在金石乐中奏鸣的机会,却像夜光明珠暗中投掷,最终只能按剑叹息,没有人肯赏识它。唉!赤刀、大训、天球、河图、秦玺、汉剑、赵璧、隋珠、犍为的磬、汾阳的鼎、曲阜的鞋、大泽的孤树,历代相传,用来光耀国都。下至威斗、错刀、羯鼓的架座、破镜、残缺的符节、遗失的簪子、坠落的耳饰,确实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却仍然被好事者收藏。这口钟,是郊庙祭祀所使用的器物,是乐器的纲纪;它能够统摄、调和元气,使舞兽仪凤;能够令大河重新澄清,使左角不再暗淡;能够改变风俗,使人返回羲皇时代。然而它却被废弃在深渊之中,出土后又遭到毁坏,几乎还不如藻盘,何况敢同牛铎相比呢!这正是有志之士痛心疾首、深恶痛绝的事。然而我听说,阴精的纯质、燥气的后裔,即使经过火的变革,质地也不会改变。一时晦暗、一时明亮,从前既然如此,奋起后又重新振作,难道可以就此完结吗?唉!钟啊,你如今在哪里呢?难道还会再次奏出激越的宫调、流转的羽调,来继承从前的声律吗?还是要顺应变化而迁改,改变形制,以便适应使用呢?难道会制成钱、镈、铚、釜,用来供耕种之用吗?还是制成鼎鼐,以发挥烹饪的功用呢?难道会制成佛、老子的像,巍然供缁衣、素衣之人瞻仰吗?难道会制成麟趾、防蹄的形状,普遍供天下人玩赏吗?难道会制成干越之剑,剑气如虹霓,在举手投足之间扫除妖氛吗?还是会制成百炼的铜镜,清澈如止水,在高堂之上辨别美丑吗?新旧相代,从来没有说已经完结;纷纷然各走不同道路,必定会有一种新的形态出现,绝不会湮没,哪怕草木消亡也不会停止。唉!镈钟又将怎样防止这种变化呢?责沈文贻知默侄 陈瓘 如果向南去越地,却把车辕朝北,越地自然无法到达;把越地人迁到齐地,时间久了,越语可以改说成齐语,然而人的气质一经形成,却不能自行改变习惯,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学习吗?人的气质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而道学的力量很大;人们习惯于自己原有的习惯,却从未加以察觉。天是气,地是质,万物无不如此;人在天地之间虽然渺小,也不过是万物之一罢了。物与物之间有什么相距很远的呢?有的聪明,有的愚笨,难道不是取决于后天的习惯吗?求得诚实之道,没有比学习更优先的;学习的要领,在于寻求老师。颜子不迁怒、不贰过,是从孔子那里学得的;想要仰慕颜子的人,将要拜谁为师呢?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没有回答。叶公有识人的明察,有谋划国事的忠心,爱惜贤才而得到百姓拥戴,谨慎于细微之处而忧虑长远之事;他的事迹件件都可以指陈,他留在《缁衣》中的言论,也值得观览。在楚国的贤人中,谁能胜过他?子路并不是轻慢贤人,只是鲁国有孔子而叶公不知道,那么对于他的询问,又有什么值得回答的呢?陈良是楚国人,却能使北方的学者没有谁超过他,所以孟子称陈良为豪杰之士,只是因为他能够喜爱周公、孔子的道而已。不知道孔子,那么即使贤能如子高,也是不值得孔门回答的。作为士人而考察古道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元丰乙丑年夏天,我担任礼部贡院的防检官,恰好与校书郎范公醇夫同住一舍。范公曾谈论颜子不迁怒、不贰过,说只有伯淳具备这种品德。我问他说:“伯淳是谁?”范公沉默了很久,说:“难道你不知道程伯淳吗?”我道歉说:“我生长在东南,实在不知道。”当时我已经二十九岁了。从那以后,我常常因为孤陋寡闻而惭愧;像杨中立先生这样得到程氏传授的人,我也没有认识。崇宁初年,兄长的孙子渐渐到程氏门下求学;当时我在合浦,才有机会与他通问。我反省自己、改正过失,依赖他的一句话;沈渐在那时也常常用他所听到的道理来警醒我的错误。我起初忽视他的话,过了很久才知道那是治病救命的良药。如今沈渐来到天台,考察他的学问,更加进步;听到他的言论,也更加令人喜悦。他受到陶冶熏陶、铸炼成材,是有来由的。像举步远涉南溟、观看北壑的洪涛一样,这正是将来远大成就的基础。起初并没有谋划,怎么会得到今天的成就呢?古代善于学习的人,心志高远而没有什么能够限制他;于是气息融和而没有隔阂,万物之理得以穷究而不再疑惑;这样以后,修养成熟,道才凝定。山上有树木,它的生长是逐渐的;合抱粗的树干,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等来的呢?人的弊病,在于不能树立根基;根基树立了却不努力,又凭什么比那种人强呢?事物的始终,难道可以不严肃对待吗?开始认识,最终成就,始终同归于沉默,其中的道理不是语言所能穷尽的。我因为说话太多而招来祸患,至今还没有被诛杀,承受着恩典而自庆幸,却不知道岁月已经很久,生与死也有不同。如今既老又病,手臂麻痹,眼睛昏花,书册、笔墨砚台几乎将要放弃。现在临沈渐出行之际,不能忘记对他说些话,于是写下《责沈》送给他。是欣喜沈渐能够谋划事情的开端,并且坚定地使它有所成就。政和三年八月九日。《宋文鉴》卷第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八宋 吕祖谦 编对问应责 栁 开或责曰:「子处今之世,好古文,与古人之道,其不思乎?苟思之,则子胡能食乎粟,衣乎帛,安于众哉?众人所鄙贱之子,犹贵尚之,孰从之?子化也,忽焉将见子穷饿而死矣。」栁子应之曰:「于乎!天生徳于人,圣贤异代而同出。其出之也,岂以汲汲于富贵,私丰于已之身也?将以区区于仁义,公行于古之道也。已身之不足,道之足,何患乎?不足道之不足,身之足,则孰与足?今之世与古之世同矣,今之人与古之人亦同矣。古之教民以道徳仁义,今之教亦以道徳仁义,是今与古胡有异哉?古之教民者,得其位则以言化之,是得其言也,众从之矣。不得其位则以书于后,传授其人,俾知圣人之道,易行尊君敬长,孝乎父,慈乎子,大哉斯道也!非吾一人之私者也,天下之至公者也。是吾行之,岂有过哉?且吾今栖栖草野,位不及身,将已言化于人,胡后于吾矣?故吾有书自广,亦将以传授于人也。」子责我以好古文,子之言何谓为古文?古文者,非在辞澁言苦,使人难读诵之,在于古其理髙,其意随言短长,应变作制,同古人之行事,是谓古文也。子不能味吾书,取吾意,今而视之,今而诵之,不以古道观吾心,不以古道观吾志,吾文无过矣。吾若从世之文也,安可垂教于民哉?亦自愧于心矣。欲行古人之道,反类今人之文,譬乎游于海者,乘之以骥,可乎哉?苟不可,则吾从于古文。吾以此道化于民,若鸣金石于宫中,众且曰「丝竹之音也」,则以金石而聴之矣。食乎粟,衣乎帛,何不能于众哉?苟不从于吾,非吾不幸也,是众人之不幸也。吾非以众人之不幸易我之幸乎?纵吾穷饿而死,死则死矣,吾之道岂能穷饿而死之哉?吾之道,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文也。子不思其言,而妄责于我,责于我也即可矣;责于吾之文,吾之道也,即子为我。罪人乎?答客问 尹 源客谓予曰:「敢问人臣不忠孰为大?」曰:「无过为大。」客曰:「过之为言失中之谓也。为臣有是则悖于事而害于治。君子善于无过,而子以为不忠,惑矣。」曰:「余所谓无过者,非果能无过,众人不以为过,无迹可攻也。何则?自古人臣为不忠者,未有不外示畏谨,循法度而能固其宠,久其权,以遂其邪者。内则为宰相为卿大夫,不敢主天下事,与进退贤不肖,曰:「吾知循故事尔,専则罪也。」外则为郡为邑,以至亷察一道,视政之▯不敢革,视民之疾不敢去,曰:「吾知奉法尔,违乃辟也。」若此者,不惟时君以后无过,天下之人亦以为无过。苟终不能辨之,使内外相济以成其俗,则国日削,民日敝,以至大乱而莫之御,谓之忠可乎?」忠臣则不然,一心公乎天下,不以身之安危易其守。其行事也,或犯上之忌,或冐下之谤。若此者,不惟时君以为过,天下之人亦以为过矣。苟能辨之,使得行其道,则国享其利,民被其赐,谓之不忠可乎?故忠臣本于爱君,姧臣本于爱身。未有爱君而先其身,爱身而先其君者。客曰:「如子之説,仲山甫明哲保身,万石君崔光忠谨无过,皆不忠乎?」曰:「若数子皆纯乎其中,非求无过之名,以为巳利。故忠臣之过小而必形,奸臣之过大而不章。世人徒见其形者以为过也。孔光、张禹所以危汉宗,林甫所以祸唐室。」曰:「然则人君何以辨之?」曰:「舍其迹而责其心术,斯得矣。」谕客 刘 敞寳元康定之间,元昊畔诏,书求材谋之士,于是言事自荐者甚众,辄下近臣问状,髙者除郡从事,其次补掾史,且数百人。时予方逰吴中,客有相哀者,作谕客。客谓公是先生曰:「盖闻贤者不遗利,智者不失时,因形推势,以亊为机,是以功勲流于竹帛,盛徳载于黎庶,厯百世而不衰,掩众人以独骛。此所谓豪杰之士也,而先生亦有意于此乎?」先生曰:「何以教之?」客曰:「今西兵距境,昆仑道絶,主上不怡,邉有宿甲,旃裘之贡不入,钟鼓之娱不劝者,于今三年矣。是以下求贤之诏,开自荐之路,总擥奇俊,兼聴天下,恩涵于人心,义激于肺腑。故令下之日,坐者泣沾襟,卧者涕交頥,咸欲奋必死之力,蹈难测之机,忘山川之苦,薄战伐之危,请长缨以系颈,输家财以济师。拜章者交乎公车,献策者满乎北阙,起徒步以析爵,由一言以改列。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第一百二十八 宋 吕祖谦 编 对问 应责 柳开 有人责问说:“你处在当今时代,却喜好古文和古人的道,难道没有想过吗?如果想过,那么你怎么还能吃粟米、穿丝帛,安居于众人之间呢?众人所鄙视轻贱的东西,你还要尊重推崇,谁会跟从你呢?你这样教化人,忽然有一天将会看见你穷困饥饿而死。”柳子回答说:“唉!上天把德性赋予人,圣贤虽处不同时代,却同样会出现。他们出现,难道是急切追求富贵、私自使自身丰厚吗?是要专心于仁义,公开实行古人的道。自身不足有什么忧患呢?如果道足够了,还担心自身不足吗?如果道不足而自身富足,那又能满足什么呢?今天的时代和古代的时代相同,今天的人和古代的人也相同。古代用道德仁义教导百姓,今天的教导也用道德仁义;这样看来,今古有什么不同呢?古代教导百姓的人,得到职位,就用言论教化他们;他们得到这些言论,众人便会跟从。没有得到职位,就写在后世的书中,传授给后来的人,使人知道圣人的道,改变社会风气,尊君敬长,对父亲孝顺,对子女慈爱;这道理多么伟大啊!它不是我一个人的私有之物,而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我实行它,难道有什么过错吗?况且我如今奔走于草野之间,官位还没有达到自身,已经用言论教化别人,怎么会落后于我自己呢?” “所以我有书籍来扩充自己的心志,也将把它传授给别人。”你责备我喜好古文,那么你所说的古文究竟是什么呢?古文不在于文辞艰涩、语言苦硬,使人难以诵读;而在于使道理古雅高远,意义随着言语的长短而表达,能够应变而制成文章,和古人的行事相同,这才叫古文。你不能体会我的书,取得我的心意;如今只看它、诵读它,却不用古道来观察我的心,也不用古道来观察我的志,那么我的文章就没有过错了。如果我顺从世俗的文章,怎么能够把教化传给百姓呢?我自己在内心也会惭愧。想实行古人的道,却反而写成今人的文章,就像到海上游玩却驾着骏马,能行得通吗?如果行不通,那么我就遵从古文。我用这种道理教化百姓,就像在宫中敲响金石乐器,众人暂且说“这是丝竹的声音”,那么我便用金石之声让他们听。吃粟米、穿丝帛,为什么不能和众人一样呢?如果众人不跟从我,不是我的不幸,而是众人的不幸。难道我会用众人的不幸来换取自己的幸运吗?即使我穷困饥饿而死,死就死了;我的道难道会因我穷困饥饿而死亡吗?我的道,是孔子、孟轲、扬雄、韩愈的道;我的文章,也是孔子、孟轲、扬雄、韩愈的文章。你不思考我的话,妄自责备我;责备我本人也就罢了,竟然责备我的文章,也就是责备我的道,那么你这是在替我做事,还是在做罪人呢?答客问 尹源 客人问我:“请问臣下不忠,什么最严重?”我说:“没有过错最严重。”客人说:“所谓过错,是说失去中道。作为臣子有这种情况,就会违背政事、危害治理。君子善于做到没有过错,而你却认为这是不忠,糊涂了。”我说:“我所说的没有过错,并不是真的能够没有过错,而是众人不认为他有过错,没有明显的痕迹可以攻击他。为什么呢?自古以来,做不忠之臣的人,没有不在外表上表现得畏惧谨慎、遵循法度,从而巩固自己的宠爱、延长自己的权力,以实现其邪恶目的的。在内任宰相、卿大夫,不敢主持天下大事,也不敢参与进退贤能与不肖的人,只说:‘我只知道遵循旧例,专擅就有罪。’在外任郡守、县令,乃至监察一道,却看到政事的弊病不敢革除,看到百姓的疾苦不敢解除,只说:‘我只知道奉行法令,违背法令就是罪。’像这样的人,不仅当时的君主以后世眼光看也认为没有过错,天下人也认为没有过错。如果始终不能辨别这种情况,使内外相互配合而形成这种风气,那么国家一天天削弱,百姓一天天困苦,直到大乱而无人能够抵御,还能称他为忠臣吗?”忠臣却不是这样,他一心为了天下的公利,不会用自身的安危改变操守。他办事时,有时触犯君上的忌讳,有时遭受下属的毁谤。像这样的人,不仅当时的君主认为他有过错,天下人也认为他有过错。如果能够辨明其中的是非,使他得以实行自己的道,那么国家享受它的利益,百姓蒙受它的恩惠,还能称他为不忠吗?所以忠臣以爱君为根本,奸臣以爱身为根本。从来没有爱君却把自身放在君主之前,也没有爱身却把君主放在自身之前的。客人说:“按照你的说法,仲山甫明哲保身,万石君、崔光忠诚谨慎、没有过错,难道都不忠吗?”我说:“如果这几个人内心确实纯正,并不是为了求得‘没有过错’的名声以谋求自己的利益,那么就不能这样说。因此,忠臣的过错虽小却一定显露,奸臣的过错虽大却不明显。世人只看见显露出来的,以为那是过错。孔光、张禹因此危害汉朝宗室,李林甫因此祸害唐朝。”客人说:“那么君主凭什么辨别他们呢?”我说:“舍弃表面的行迹而考察他的内心和用心,这样就可以了。” 告谕客人 刘敞 宝元、康定年间,元昊背叛诏令;朝廷发布诏书,征求有才干谋略的人,于是上书言事、自我推荐的人很多,朝廷总是让近臣询问他们的情况,才能高的任郡从事,次一等的补任掾史,前后将近数百人。当时我正游历吴中,有位客人替我惋惜,于是写了《谕客》。客人对公是先生说:“我听说贤者不会放过利益,智者不会错过时机,顺着形势推求事理,把事情当作机遇,因此功勋流传于竹帛,盛大的德行载于百姓之中,经历百代而不衰,超过众人而独自奔驰。这就是所谓豪杰之士,先生也有意于此吗?”先生说:“你想用什么教导我呢?”客人说:“如今西方兵马逼近边境,昆仑道路断绝,皇上忧闷不乐,边地有久驻的军队,北方旃裘之贡不再送入,钟鼓娱乐也无心享受,至今已经三年了。因此朝廷向下发布求贤诏书,开放自荐的道路,汇聚奇才俊士,兼听天下意见,恩德深入人心,义气激荡肺腑。所以诏令下达之日,坐着的人哭湿衣襟,躺着的人眼泪交错流到面颊,人人都想奋发出必死的力量,冒险投入难以预料的战机,忘却山川跋涉的艰苦,轻视战争的危险;有人请求长缨去捆绑敌人,有人拿出家财来救济军队。上奏章的人挤满公车署,献策略的人充满北阙;有人从平民直接起用而获得爵位,有人凭一句话改变了官阶。
此亦遭遇之时,变化之契,勇辩之辰,敌国之势。穰苴所以权军而西出,苏秦所以掉舌而东逝也。今先生乃悄乎如不知,藐乎如不闻,名与智寂,迹与世沦。懐书满腹,不如众人意者,暗于事势而然乎?」且夫道期于用,不必全洁;功期于成,不必无辱。是以伊尹负鼎,伍员鼓腹,百里食牛,包胥恸哭,乘时因势,大直细曲,崇如丘山,炳若执烛。今先生乃独习无用之言,守难行之事,遗弃诸子,専意六艺。井田虽通,不可以厚财赋之入;乡饮虽讲,不可以助军旅之急;羽舞虽文,不可以代干防之执;麻冕虽纯,不可以更甲冑之袭。睢盱拳曲,空言少实,不可图进取之益。则何不卑论侪俗,夜寝夙兴,驰骋乎孙吴之场,揣摩乎苏张之营,舌如电流,功如雷行,威名并建,家国两荣?乃反侈陋巷之处,甘藜藿之食,目无韶曼,耳絶金石,抱瓮而汲,不知用力,行身若此,老且奚益?」先生曰:「吁!客何貎之壮而语之少,何愿之大而智之小,信难以议道矣。虽然不可以不陈也。昔者轩有版泉之师,尭有丹浦之征,舜有三苖之诛,啓有扈氏之兵,成汤造攻于牧宫,文王收绩于崇城。当此之时,覆载侔于天地,文明比于日月,休恩渗于时雨,厉威粲于霜雪。跂行喙息,罔有不服。然且干戈未尽戢,弓矢未尽闭,小至俘馘,大至流血。巍巍之功,不为之差减;赫赫之号,不为之灭裂。适足以增其徽名,广其休烈而已。客以谓有损于盛徳邪?夫狂童鸱张,天夺其魄,跳踉颠豗,假命顷刻。亲戚不言,思得所殛。狗吠其主,防窃疆场。此亦蚩尤、三苖,何以异哉?然而将帅之臣,阅于诗礼;介冑之卒,奋于防兕。赏未及悬,刑未及峻,而天下之民,亿兆之众,固已集矣。于是乎,虎眄鹰眎,龙行云起。譬若挽千石之弩,决垂溃之疽,引洪河之流,沃殆灭之燬。曽不移息而可见,又何足烦天下之学士?主上所以干干夕惕,劳于求贤,通自进之路,开愽访之门者,恐伯髙、傅説之流藏于岩野,伊尹、大师之品逸于屠钓。又所以明谦让之义,恭聴卑之操,使非常之业与士大夫共有也。此乃三王所不及,五帝所难行。愚陋之人,岂能昭见其情哉?昔燕欲骏马,乃市朽骨,而千里之驹果至;越欲勇士,乃揖怒▯,而百夫之勇来萃。主上亦欲致特达之人,是以狂狷者无所咈,排触者无所忌。髙爵重禄,或富或贵,鉴洞乎神明,量配乎天地。岂以为小丑之未夷,羣凶之尚恣哉?且夫东渐岛夷,南及交趾,西奄孤竹,北越凿齿。受令朝朔,齐一车轨,雷动风行,方百万里,观数郡之地。元昊之众,曽不若黒子之着靣,蚁之循宂,而欲以敌国论之,固失类矣。且客独不闻宋受命之説乎?昔者唐失其御,海水横溢,寰宇之内,分为六七。不贡不朝,靡所统一。于是蠢蠢之氓,困于戈鋋,积尸为山,流血成川,糜溃屠剥者,盖五十余年。上帝眷之,乃命太祖受禅,啓国方行千里,犹有残孽弗率,弗祀,太宗平之,真宗成之。至于制作之道,以或未遑,然亦开籍田,封太山,礼河汾,考百王。皇上率循圣武,靡有遗轶,而胜残去杀,适底今日。是以往者申访古乐,绪正郊配,大定六籍,谨敇元防,欲以就一王之法,成必世之期,使后嗣遵其矩,太常肆其仪,参于六经,表于万年,泽漏于重溟,功陟乎上天,还成康之俗,俪典谟之篇,包弓偃革,无得逾焉。此学者所以踊跃,而鄙儒所以拳拳也。何以苏、张于平世,孙、吴于异类,终无益于王道,空自絶于圣治?客徒笑我暗于事机,我亦悲客躁于冨贵,而不知制作之义也。言未毕,客竦而谢曰:「荒野之人,溺于所闻,先生幸教之,谨受令矣。」反求斋对 谢 逸李子作斋于防事之北,求名于余,其名曰反求。李子请曰:“愿闻反求之义。”对曰:“子不闻楚国之盗者乎?楚之盗曰支贡者,行若无迹,语若无息,逾垣若鸟,宂土若防,居于楚国,人无夜不亡其物焉。国人心知其贡也,而执之无状,每亡物必骂曰:‘是必贡也。’其如不可执何?居一日,贡语其隣之子曰:‘楚之盗不为寡矣,每亡物必尤贡也。’何隣之子曰:‘子无怒国人之尤已也,子能为盗,故亡物者必尤子。子而不为盗,其谁尤子哉?’贡曰:‘是不难也,吾且阖户不出矣。傥夜有亡物者,亦将以尤贡可乎?’是夜楚人彻卫释禁,而国中无犬吠之惊。君子曰:‘人不可不反求诸已也。’仁,所以爱人者也。爱人不亲,则反诸已,曰仁未至也。智,所以治人者也。治人不治,则反诸已,曰智未至也。敬,所以礼人者也。
译这也是遭逢机遇的时刻、形势变化的契机、勇于辩说的时辰,是敌国势力正强的时候。当年穰苴凭权统率军队向西出征,苏秦凭口才向东游说。如今先生却寂然好像不知道,冷漠好像没有听见,声名和智慧都归于沉寂,行迹和世俗一同沉沦。满腹经书,却不能合乎众人的心意,难道是因为昏暗于事势才这样吗?况且大道期待的是发挥作用,不必完全洁白;功业期待的是成功,不必没有羞辱。因此伊尹背着鼎,伍员鼓腹,百里奚为人喂牛,申包胥痛哭;他们顺应时机、凭借形势,大节正直而小节可以曲折,功业高如丘山,光明如手执火炬。如今先生却专门学习无用的言论,固守难以实行的事情,抛弃诸子之学,专心于六艺。井田制度即使通晓,也不能增加财赋收入;乡饮礼即使讲习,也不能救济军队的急需;羽舞即使文雅,也不能代替执干戈的防卫;麻冕即使纯正,也不能替换甲胄的装备。睁眼曲身,空有言论而少有实效,不能谋求进取的利益。那么为什么不降低身段,谈论世俗事务,早起晚睡,在孙武、吴起的领域驰骋,在苏秦、张仪的阵营揣摩谋划,使舌头像闪电一样流利,功业像雷霆一样迅速,威名和功业一同建立,家国两方面都荣耀?却反而安于陋巷,甘心吃藜藿,眼睛不看《韶》《曼》之乐,耳朵隔绝金石之声,抱着水瓮汲水,却不知道用力;这样处世,老了又有什么益处呢?” 先生说:“唉!客人为什么外表这样强壮而见识这样少,愿望这样大而智慧这样小?确实难以与你谈论道理了。虽然如此,也不能不陈说。从前轩辕氏有阪泉之战,尧有丹浦之征,舜有诛伐三苗,启有讨伐有扈氏的战争,成汤在牧宫发动进攻,文王在崇城建立功绩。在那个时候,他们承载天地般广大,文明光明可以与日月相比,恩德像时雨一样滋润天下,威势像霜雪一样鲜明。凡是能行走、能呼吸的,没有不服从的。然而干戈还没有完全收起,弓箭还没有完全闭藏;小则俘获敌人、割取首级,大则流血成灾。他们巍巍的功业并不因此减少,赫赫的名声也不因此破裂,反而正足以增加美名、扩大美德罢了。客人认为这会损害盛德吗?那个狂妄的小儿像鸱鸟张开翅膀,天夺去了他的魂魄;他跳跃挣扎、颠沛冲撞,不过是假借天命苟延片刻。亲族不替他说话,只希望找到处死他的地方;像狗向主人狂吠,正应当在疆场上防备盗窃。这也不过是蚩尤、三苗一类,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将帅之臣熟习《诗》《礼》,披甲戴胄的士卒奋勇如搏击兕牛。奖赏还没有悬挂公布,刑罚还没有严厉施行,天下亿兆百姓却已经集合起来了。于是像虎顾盼、鹰注视,像龙行云起。譬如拉开千石重弩,刺破将要溃烂的疽疮,引来大河之水,浇灭将要熄灭的火灾。顷刻之间就可以看见成效,又何必劳烦天下的学士呢?皇上之所以勤勉警惕,辛劳求贤,疏通自行进荐的道路,开放广泛访求的门户,是担心伯高、傅说一类的人藏在山岩旷野之间,伊尹、大师一类的人流落于屠宰和垂钓之中。又是为了彰明谦让的道义,恭敬听取卑微者的操守,使非凡的事业能够和士大夫共同完成。这是三王也没有做到的,五帝也难以实行的事。愚昧浅陋的人,哪里能明白其中的心意呢?从前燕国想求千里马,于是买下死马的骨头,千里马就真的来了;越国想求勇士,于是向发怒的勇士行礼,百夫之勇便聚集而来。皇上也想招致特异出众的人,所以对狂放与拘谨的人都不加拒斥,对排斥触犯者也没有禁忌。高爵厚禄,有的使人富裕,有的使人显贵;鉴察明彻如神明,器量广大可配天地。难道是因为小丑还没有被平定、群凶还在肆意妄为吗?况且东面逐渐达到岛夷,南面直到交趾,西面覆盖孤竹,北面越过凿齿。各地接受命令入朝,车轨统一,像雷动风行一样,疆域达到方圆百万里,俯视不过数郡之地。元昊的部众,曾不如脸上的黑痣、不如蚂蚁在洞穴中爬行,却想用敌国来评论他们,实在是失去了类比。况且客人难道没有听说宋朝受命的故事吗?从前唐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海水横流,天下分裂成六七部分。有的国家不进贡、不朝见,没有统一的归属。于是愚蠢的百姓困于兵戈,尸体堆积成山,鲜血流成河;糜烂溃败、屠杀剥削的局面,大概持续了五十多年。上帝眷顾百姓,于是命令太祖接受禅让,开创国家;当时疆域方圆不过千里,仍有残余势力不肯服从、不肯奉祀,太宗平定了它们,真宗完成了统一。至于礼乐制度的制作,有些还来不及办理,但也已经开设籍田,封禅泰山,祭祀河汾,考察百王制度。皇上继承并遵循圣明武功,没有遗漏,克胜残暴、停止杀戮,终于达到今天的局面。因此过去又申令访求古乐,整顿郊祀配享,全面厘定六经,谨慎告诫元老,想要成就一代帝王的法度,完成数世可成的期限,使后代遵守规矩,使太常尽行礼仪,与六经相参照,显扬于万年之后,恩泽流入重重海洋,功德升达上天,恢复成康时代的风俗,与典谟篇章相匹配;收起弓箭,偃息兵革,再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这就是学者所以踊跃奋发、鄙陋儒生所以拳拳用心的原因。为什么要在太平时代学习苏秦、张仪,在异族之中施行孙武、吴起的权谋,最终对王道没有益处,反而徒然背离圣明的治理呢?客人只笑我不明白事机,我也悲叹客人急于富贵,却不知道制作礼乐制度的意义。”话还没有说完,客人肃然起立道歉说:“我是荒野之人,沉溺于自己听闻的见解,幸蒙先生教诲,谨遵您的教导。” 反求斋对 谢逸 李子在官署的北面建了一所斋舍,向我请求题名,名为“反求”。李子请教说:“希望听听‘反求’的意义。”我回答说:“你没有听说楚国的盗贼吗?楚国有个盗贼叫支贡,行走好像不留痕迹,说话好像没有气息,翻越墙垣像鸟一样,挖土入室像穿行平地一样。他住在楚国时,百姓没有一天不丢失财物。国人心里知道是支贡所为,却没有证据捉拿他;每次丢失财物,必定骂道:‘这一定是支贡干的。’对于无法捉住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有一天,支贡对邻居家的孩子说:‘楚国的盗贼并不少,每次丢失财物,必定都怪罪支贡。’邻家孩子说:‘你不要因国人怪罪自己而生气。你能够做盗贼,所以丢失财物的人必定怪罪你;如果你不做盗贼,谁会怪罪你呢?’支贡说:‘这并不难,我将要关上门不出去了。假如夜里还有人丢失财物,也要把罪过归到支贡身上吗?’这天夜里,楚国人撤除守卫、解除禁令,而国内没有发生连狗都惊叫的动静。君子说:‘人不能不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仁,是用来爱人的;爱人却得不到亲近,就应当反过来求诸自身,说是自己的仁还没有达到。智,是用来治理人的;治理别人却治理不好,就应当反过来求诸自身,说是自己的智还没有达到。敬,是用来以礼待人的。
礼人不答,则反诸已,曰敬未至也。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而惟人之责,则与楚之盗日攘其物而怒人之尤已也,何异哉?反求之义,其在斯乎?”李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李子名绂,字明服,余表弟也。又从余,故告之以名斋之义,使归而书诸壁焉。三山移文 宋 白三山之英,十洲之灵,排烟拂雾,勒移山庭。夫以逍遥▯俗之姿,缥缈飞仙之状,控白鹤于云末,骖青鸾于天上。吾方知之矣。若其冥冥帝先,杳杳象外,厌浮世而龙摅,曵天倪而蝉蜕,聆白雪于太虚,挹流霞于上界,因亦有焉。岂其侈靡轻浮,猖狂迅速,习夏癸之奢,用商辛之酷,将大道以为戯,勦万民而逞欲,何其谬哉!呜呼!龙驭不存,鼎湖长往,万古千秋,英灵肹蠁。世有秦皇,爰及汉帝,既崇登髙,益骄益炽。然而貎学希夷,情忘橐籥,窃祀神山,滥封东岳,污吾真风,轻吾上药。虽笃志于仙林,竟无心于天爵。其始至也,将拍洪崖,挹浮丘,捐百揆,弃诸侯。鼋梁架日,劒气凌秋。或思玉皇可接,或忆金仙共游,废元元以不治,仰苍苍而是求。燕昭何足比,子晋不能俦。及其妄説斯行,贪诚弥勇,智刃挥霍,灵台飞动。乃阅意海隅,穷奢世上,泛楼船而济重溟,建祈年而侔大壮。兰桡馥其天风,桂栋凌乎辰象。望仙阙而何极,顾又寰而如防。至其俨霞冠,垂珠绶,履鳯文之舄,列蛟龙之绣,焚百和于筵上,辉九华于坐右。羽斾争耸,瑶坛竞开。丹台紫府在何处?白凤青鸾犹未来。大寳非贵,三清是属。耻万机之▯屑,隘六合之局促。将纪号于真图,任销声于帝箓。希风七十君,委政三十毂。使我徒费步虚,尝轻举。徐福不归,安期谁侣?文成五利并虚,词太一上元徒延伫。至于栢梁灰烬,承露飘零,甲帐空兮暮烟怨,羽人去兮秋风惊。昔求长生跻夀域,今见委骨在穷尘。是知碧海汪洋,瀛洲浩渺,方丈争奇,蓬莱竦峭。慨沙丘之云云,悲茂陵而谁吊。故其露惨长寒,风啼自咽,秋草凄凉,春花愁絶。嗟罗绮之皆空,叹池台之已灭。且夫奄有神器,化育羣生,将天地以合徳,与日月而齐明。岂可使凤扆寂寥,龙图销毁,帝道荒芜,天潢泥滓?游心于幻路,教臣民而以诡。宜扄玉洞,掩天闗扬大雾,涌惊湍隔,袄风于海上,杜妄魄于云端。于是瞠波如山,怒云寡色,斥二主之讹谬,警后王之道徳。请为治世君,无俟宾天客。跛奚移文 黄庭坚女弟阿通归,李安诗为置婢,无所得,乃得跛奚,蹒跚离疏,不利走趋,颡出屋檐,足达戸枢。三妪挽不来,两妪推不去,主人不悦,厨人骂怒。黄子笑之曰:「尭牵羊而舜鞭之,羊不得食,尭舜俱疲。百羊在谷,牧一童子,草露晞而出,草露降而归,不亡一羊在其指防。故曰:使人也,器之物有所不可,则亦有所宜。警夜偷者不以马,司昼漏者不以鸡。准绳规矩,异用殊施。天倾西北,地缺东南。尺有所不逮,寸有所覃。子不通之,则屦不可运,土篑不可当。屦坐而睨之,小大俱废。子如通之,则瞽者之耳,聋者之目,絶利一源,收功十百。事固有精于一则尽善,徧用智则无功。有所不能,乃有所大能焉。」呼跛奚来前,吾为若诏之:「汝能与壮士抜距乎?能与羣狙赋芧乎?能与八骏取路乎?能逐三窟狡兎乎?」皆曰不能。曰:「是固不能。闺门之内,固无所事此。今将诏若可为者。汝无状于行,当任坐作,不得顽痴。自令谨饬,晨入庖舍,涤鎗瀹釜,料简蔬茹,留精黜觕,脔肉法欲方,脍鱼法欲长。起溲如截肪,煑饼深注汤,和糜勿投醯韲。臼晚用姜葱,防不欲焦,旋▯不欲黄,饭不欲着牙。扬盆勿驻沙,进火守烓,水沃沸鼎,斟酌芗芼,生熟必告。姨防临食,爬垢撩髪,染指▯杓,嘬胾懐骨,事无小大,尽当闗白。食了涤器,三正三反,枚拭蠲洁。寝匙覆椀,陶瓦髹素,视在谨数。」兄弟为行,牡牝相当,日中事闲,浣衣潄襦,器秽器净,谨循其初。素衣当白,染衣増色,栀郁为黄,红螺蚜光,挼蓝杵草,茅搜橐皂,浆胰粉白,无不媚好。燥湿处亭,尉帖坦平,来往之役,资它使令。牛羊下来,唤鸡栖桀,撑拒门闗,闲防草窃,饮饭猫犬,堙塞防宂。
译以礼待人却得不到回应,就应当反过来求诸自身,说是自己的敬还没有达到。凡是行为没有达到预期结果,都应当反过来求诸自身;如果只知道责怪别人,那和楚国盗贼每天偷取财物却因别人怪罪自己而生气,有什么不同呢?‘反求’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吧?”李子茫然片刻后说:“您教诲得对。”李子名叫绂,字明服,是我的表弟。他又跟从我学习,所以我把斋名的意义告诉他,让他回去写在墙上。三山移文 宋白 三山的英灵、十洲的神灵,排开烟雾,向山庭发布移文。凭借那逍遥超脱尘俗的姿态、缥缈如飞仙的形状,驾驭白鹤飞到云端,乘着青鸾驰骋天上;我如今才知道他们了。至于幽深昏冥、超然象外,厌弃浮世而如龙舒展,摆脱尘世而如蝉蜕壳,在太虚中聆听《白雪》,在上界汲取流霞,这些境界也确实存在。难道要奢靡轻浮、猖狂迅疾,学习夏桀的奢侈,采用商纣的酷虐,把大道当作游戏,残害万民来满足欲望吗?这是多么荒谬啊!唉!龙车已经不存在,鼎湖之游一去不返;万古千秋,英灵仍在冥冥中显现。世上有秦皇,后来又有汉帝;既然崇尚登高求仙,便越来越骄纵、越来越炽烈。然而他们表面上仿效希夷之道,内心却忘了虚无,偷祭神山,滥封东岳,玷污我们的真正风尚,轻视我们的仙药。虽然在仙界一心追求,最终却没有心思追求上天所授的爵位。他们刚开始到达仙山时,将要拍击洪崖、举杯敬浮丘,抛弃百官之职,放下诸侯之位;鼋形的桥梁架在阳光之中,剑气凌越秋空。有时想着可以接近玉皇,有时想象能和金仙同游,弃置黎民而不治理,只仰望苍天来求仙。燕昭王哪里能与他们相比,子晋也不能和他们匹敌。等到他们的妄说开始流行,贪求仙道的诚意更加勇猛,智慧之刃纵横挥动,心神飞驰。于是他们纵览海边,穷尽世上的奢华,乘楼船渡过重重海洋,建造祈年宫,规模可与大壮之卦相比。兰木船桨散发着天风的芳香,桂木栋梁高凌星辰。遥望仙阙,不知何处才是尽头;回头看人间,却觉得如同狭窄的牢笼。等到他们戴上庄严的霞冠,垂下珠玉佩绶,穿着凤纹鞋,排列蛟龙刺绣,在宴席上焚烧百和香,在座位右侧辉映九华之光;羽旗争相高举,瑶台竞相开启。丹台紫府究竟在哪里?白凤青鸾仍然没有到来。人间的大宝并不尊贵,只有三清才是归属。他们以处理万机琐事为耻,以天地六合的狭促为局限;将要把年号记录在仙界的真图上,任凭自己的名字从帝王的名册中消失。他们仰慕七十位求仙君王,把政权交给三十六位车毂之臣,使我白白耗费步虚的脚力,曾经轻身飞升。徐福没有回来,安期生又和谁作伴?文成、五利都不过是虚妄之人,向太一、上元祈求也只是徒然等待。后来柏梁台化为灰烬,承露盘飘零;甲帐空空,暮烟含怨,羽人离去,秋风惊动。过去求长生、登寿域,如今却看见尸骨抛在荒尘中。由此可知,碧海浩瀚,瀛洲渺远,方丈争奇,蓬莱高峻。感叹沙丘的遗事,还有谁凭吊茂陵呢?所以露水惨淡而长寒,风声呜咽自吞,秋草凄凉,春花愁绝。可叹罗绮都已空无,感叹池台也已经毁灭。况且既然拥有帝王的神器,教化养育群生,就应当使天地与自己合德,与日月同样光明。怎么可以让凤扆寂寥,龙图毁坏,帝王之道荒废,天潢沦为泥滓呢?却把心思游放在幻妄道路上,用诡诈之说教导臣民。应当关闭玉洞,遮掩天关,扬起大雾,涌出惊涛,隔绝海上的妖风,阻断云端的妄魂。于是波涛高如山,怒云失去颜色,斥责二位君主的错误,警告后世君王所应遵循的道德。请做治理世间的君王,不要做等待升天的客人。跛奚移文 黄庭坚 我的妹妹阿通出嫁后,李安作诗为她置办婢女,没有找到合适的,终于得到一个名叫跛奚的婢女。她走路蹒跚、步子疏缓,不善于快走趋行,额头高得伸出屋檐,脚却能碰到门槛。三个老妇拉她拉不来,两个老妇推她推不走,主人不高兴,厨人也骂她发怒。黄子笑着说:“尧牵羊,舜鞭打它,羊吃不到东西,尧舜都疲惫不堪。山谷里有一百只羊,只要放牧一个儿童,草上的露水干了就出去,露水降下就回来,一只羊也不会丢失,因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所以说,使用人,要根据他的才能;一方面有所不能,也就有另一方面适宜。守夜防盗不能用马,白天管理漏刻不能用鸡。准绳规矩各有不同,用法施行也各不相同。天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缺陷;尺有它达不到的地方,寸也有它延伸的作用。你若不通晓这个道理,鞋子就不能搬运,土筐也不能承担重任。若让鞋子坐在那里斜视,大小事情都会荒废。你若能通晓这个道理,就像利用盲人的耳朵、聋人的眼睛;舍弃一项专长,便可以取得十倍百倍的功效。事情本来有专精于一项就能尽善尽美的,也有处处使用机巧反而一无所成的。有所不能,才有所大能。”于是叫跛奚到面前来,我对她说:“你能和壮士比赛拔距吗?能和群猴分食芧草吗?能和八匹骏马争路吗?能追逐三窟的狡兔吗?”她都说不能。我说:“这本来就是你不能做的事。在闺门之内,本来就没有必要做这些。现在将告诉你能够做的事情。你的行动不灵便,应当负责坐着做的工作,不得顽劣痴呆。现在命令你谨慎整饬:清晨进入厨房,洗涤枪、煮洗釜,挑选蔬菜,留下精细的、剔除粗劣的;切肉要按规矩切成方块,切鱼要按规矩切成长条。起锅的面食要像截断的脂肪,煮饼要把汤深深注入,调和粥不要放醋和腌菜。晚上使用臼时要放姜葱,煎烙食物不要焦,旋转翻动不要变黄,饭不要粘牙。扬盆时不要留下沙粒,添火要守着火炉;水要浇入沸腾的鼎中,调节香料和菜蔬,生熟都必须禀告。姨母来临用饭时,要清除污垢、撩起头发,不得染指汤勺,不得大口啃肉、嘴里含骨;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禀报。吃完饭洗涤器具,正洗三遍、反洗三遍,逐件擦拭,务必清洁。睡觉时把匙子盖在碗上,陶瓦器物要洁白素净,查看在用器物,谨慎而有条理。兄弟们出行时,要使公母相配;中午事务清闲,就洗衣漱襦;器物脏了洗净,干净了妥善收好,谨慎遵循原来的规矩。白衣应当保持洁白,染色衣服要增加色泽;栀子、郁金染成黄色,红螺使颜色鲜明,靛蓝捣草染色,茅草灰装入袋中制黑色,浆洗、胰子粉洗都要洁白,没有不美好可爱的。干湿之处要平整,熨烫要平坦;来往服役的事务,借助他人使唤。牛羊下来时,叫鸡归桀;撑住门闩,防止闲人和盗窃;给猫狗饮食,堵塞墙壁和洞穴。”
凡鸟攫肉,猫触鼎,犬▯鎗,防窥甑,皆汝之罪也。春蚕三卧,升簇自裹,七昼七夜,无得停火。纻麻藤葛,蕉任絺绤,锡踈手作,无有停时。紾缉偷工夫,一日得半,工一缨亦有余。暑时蕴。蒸扇凉,蜜水薫,艾出蚊,水盘去蝇,果生守树,果熟守筥,执弓懐弹,驱吓飞鸟,无得吮尝,日使残少。姆妪骂讥,▯痢泄呕,天寒置笼,衣食毕烘,搔痒抑痛,炙手撋冻,无事倚墙,鞵履可作。堂上呌呼,传声代诺,截长续短,鳬鹤皆忧。持勤补拙,与巧者俦。凡前之为,汝能之不?跛奚对曰:「我缺于足,犹全于手。如前之为,虽劳何咎?」黄子曰:「若是则不,既有用矣乎?」皆应曰:「然。」无不意满。连珠连珠二首 徐 铉道不可以权行,终则道防;情不可以苟合,久则情踈。是以兵谏,爱君,君安而忠敬已失。同舟济险,险夷而取授自殊。运不常偶,体道者无忧,时不常来,抱器者无滞。是以霜露既降,徂来不易其贞;弓矢载櫜,董泽不逾其利。连珠一首 晏 殊时平徳合,秉均者续隠于防;先运极,道消享位者,誉隆于事外。是以房杜之恩勤莫二,无迹可寻;郭裴之退黜居多,其名益大【郭汾阳,裴晋公也】连珠一首 宋 庠山有楩梓之材,居山茇草而舍;田有禾稷之实,力田者半菽而饱;廐有骥骤之乘,掌廐者羸股而步。此所谓役于物者,智不建乎物也。无木者,有华榱之防;无田者,有嘉糓之享;无廐者,有上驷之御。此所谓役物者,智包乎物也。故君子逸于用徳,小人劳于用力。连珠一首 刘 攽盖闻诡道取胜,得以暂用;懐恶致讨,未有能克。是故以桀诈桀,可容于徼幸;用燕伐燕,不足以相服。
宋文鉴巻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九宋 吕祖谦 编琹操怀归操 刘 敞蟋蟀在堂,嵗云除。今我不乐,鬰以防。岂不怀归,畏简书。蟋蟀在堂,嵗云逝。今我不乐,濡以滞。岂不怀归,友朋畏。醉翁操 苏 轼琅邪幽谷山水竒丽,泉鸣空涧,若中音防。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輙欣然忘归。旣去十余年,而好竒之士沈遵闻之,徃游,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节奏踈实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爲絶伦。然有其声而无其辞,翁虽爲作歌,而与琴声不合,又依楚词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词以制曲,虽粗合均度,而琴声爲词所防约,非天成也。后三十余年,翁既捐馆舍,而遵亦没乆矣。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妙于琴,恨此曲之无词,乃谱其声而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琅然,清圜,谁弹?响应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泛声同此】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顚,水有时而囬囦。思翁无嵗年。翁今爲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于忽操 王 令刘表见厐公将起之,而公不愿也。
译凡是鸟来抢肉,猫碰到鼎,狗咬坏枪,鸡窥视甑,都是你的罪过。春蚕三眠后,升上簇中自行结茧,七天七夜不得停止火力。纻、麻、藤、葛,蕉布、细葛、粗葛,都要织作不停;抽丝、缉线,偷出时间来做,一天完成一半,织成一根带子也有余。暑天要蓄藏冰;蒸热的扇子要使它凉,蜜水要熏香,艾草要驱蚊,水盘要除蝇;果实生长时守护树木,果实成熟时守护筐篓;拿弓带弹,驱赶飞鸟,不得吮尝,使果实每天减少。受到姆妪的责骂讥笑,遇到痢疾、泄泻、呕吐,天寒时安置笼火;衣服和食物都要烘暖,替人搔痒、减轻疼痛,用火烤手、揉搓冻处;无事时靠墙,鞋履也可以制作。堂上有人呼叫,要传声代答;长处截取来补短处,连鸭和鹤都担忧。用勤劳补拙劣,和巧人相匹敌。前面所说的这些事,你能做吗?”跛奚回答说:“我的脚有缺陷,但手还完整。像前面所说的事,即使劳累,又有什么过错呢?”黄子说:“如果这样就不是无用之人,已经有用了吗?”众人都回答说:“是。”没有一个不感到满足。连珠 连珠二首 徐铉 道不可以用权宜手段推行,否则最终会损害道;情感不可以苟且迎合,时间久了就会疏远。因此用军队进谏,虽然是爱护君主,但君主安定后,忠诚恭敬也已经丧失。同船渡过险境,险境平息后,所取所授自然各不相同。时运不会总是相合,体察大道的人没有忧虑;时机不会总是到来,怀有才能的人不会困滞。因此霜露已经降下,徂徕山也不改变它的贞正;弓箭已经收入箭囊,董泽也不会越过它的锋利。连珠一首 晏殊 时局太平、德行相合,执掌均衡之政的人接续隐退于山林;先前的运数已经达到极点,道开始消退,享有职位的人却在政事之外获得盛誉。因此房玄龄、杜如晦的恩德勤劳无二,却没有明显事迹可寻;郭子仪、裴度被罢退的情况很多,名声反而更加显大【郭汾阳,即郭子仪;裴晋公,即裴度】。连珠一首 宋庠 山中有楩木、梓木等良材,住在山里的人却住茅草屋;田里有禾稷的收成,辛苦耕田的人却只吃半菽就饱;马厩里有骏马,掌管马厩的人却大腿瘦弱,只能步行。这就是所谓被外物役使的人,智慧不能驾驭外物。没有树木的人,却能享用华美的屋椽;没有田地的人,却能享用美好的谷物;没有马厩的人,却能驾驭上等马匹。这就是所谓役使外物的人,智慧能够包容并驾驭外物。所以君子安逸于施行德行,小人劳苦于使用力气。连珠一首 刘攽 听说用诡诈的办法取得胜利,只能暂时使用;怀藏恶意而招致讨伐,从来没有能够取胜的。因此用桀的诈术对付桀,还可能侥幸暂时容身;用燕国去讨伐燕国,不能够使对方真正服从。《宋文鉴》卷第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第一百二十九 宋 吕祖谦 编 琴操 怀归操 刘敞 蟋蟀在堂上,年岁将要过去。如今我不欢乐,忧郁而悲伤。难道我不想归去吗?只是害怕公文催逼。蟋蟀在堂上,年岁将要逝去。如今我不欢乐,因滞留而忧伤。难道我不想归去吗?只是畏惧朋友责问。醉翁操 苏轼 琅邪幽谷的山水奇异秀丽,泉水在空旷的山涧中鸣响,仿佛合乎音乐的节拍。醉翁喜爱这里,拿着酒来到泉边聆听,总是欣然忘记归去。离开这里十多年后,喜好奇异之事的士人沈遵听说此事,前往游览,用琴把泉声写下来,名为《醉翁操》。琴曲节奏有疏有密,音调和指法华美流畅,懂琴的人认为它无与伦比。然而它只有曲声而没有歌词;醉翁虽然为它作歌,却和琴声不合,又依照楚辞作《醉翁引》。好事者也依照他的词制作曲子,虽然大致合乎音律,但琴声受到歌词的拘束,并非天然形成。三十多年以后,醉翁已经去世,沈遵也去世很久了。有位庐山玉涧道人崔闲,尤其精通琴艺,遗憾这支曲子没有歌词,于是谱写它的曲声,请东坡居士补作歌词如下。琴声清越圆润,是谁在弹奏?声音回荡在空山中,却没有言语。只有醉翁在醉中知道它天然的妙处。月色明亮,风清露冷,美好清幽,人还没有入睡。荷蒉老人经过山前,说:“它是有心的啊,这位贤人。”【泛声与此相同】醉翁醉中吟啸歌咏,声音与流泉相和。醉翁离去以后,空留下早晨的吟咏和夜晚的哀怨。山有时会变得光秃,水有时会回旋深曲。思念醉翁,不知经过了多少年。醉翁如今已经成为飞仙,但这种心意仍留在人间。请试着听听琴徽之外那两三根弦的声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于忽操 王令 刘表看见庞公,想要起用他,但庞公不愿意。
表曰:“然则何谓?”公曰:“我可歌乎?”旣歌,命子弦之。凡三操。于忽乎不可以爲,其又奚爲?离娄之精,夜何有于明?瞽旷之耳,聋者亦有耳【一本作塞,何有于声】束王良之手兮,后车载之前行;险以旣覆兮,后逐逐其犹来。虽目盻而心骇兮,顾其能之安施?委墨防以听人兮,虽班输亦奚以爲?于忽乎不可以爲,其又奚爲?椽栌桷榱之累重,顾柱小之奈何?方风雨之晦隂,行者艰而莫休,居者坐以笑歌。不知压之忽然兮,其谁安何?于忽乎不可以为,其又奚为?谓鸡斯飞,谁得之?吾方饥而覊,谓豕斯突,何取于防?是皆以食而得之。吾方饥,而后噫!噫!鸡豕兮死,以是兮昼操【孟子去齐,舍于昼作】林希彼滔滔之天下,余孰从而与?归来何其然兮?其去何为?吾行,或使矣;止,或尼之。母嗟!吾行矣,于此迟迟。弃其量鬴兮,▯撮安施?钧石则委兮,亦何用于铢絫?顾瞻咨嗟兮,人曷余疑?呜呼!余归兮,已而已而。上梁文开封府上梁文 杨 亿受三灵之眷命,开百世之丕基,居中土以制四方,坐明堂而朝万国。上观▯象,设路寝而辟应门;下鉴黄图,定神州而分赤县。玉帛骏奔而荐至,舟车辐凑以交驰。居民最处于浩穰,寰宇共瞻于表式。法天崇道,皇帝陛下,道光上圣,仁洽普天,性尧舜之聪明,体禹汤之勤俭,垂衣裳而布政,悬法象以授人。旰食视朝,俾精求于理本;临轩遣使,常散采于民謡。物情而煦育如春,王道而坦平若砥。故得五兵不试,边陲无金革之声;四序由康,陇畆起仓箱之咏。敦淳反朴,黎民尽致于可封。献賮输防,异域曽无于后至。混车书而一綂,颁正朔于四夷。十年逺过于成周,拓土更逾于彊汉。乃眷京畿之千里,旁连魏阙之九重,包括诸华,仪刑列郡。疆理既推于广斥,闾阎最号于便蕃。岂惟侠少之场,所谓帝王之宅。爰求控▯,实在元良皇太子。道契黄离,位隆苍震。问安视膳,素彰周寝之勤;主鬯承祧,爰践汉储之贵。自春宫而育德,镇天邑以分忧。诞扬慈惠之风,广布神明之政。緑林屏息,絶吠犬以堪惊;玉烛匀调,无喘牛而可问。于是决断簿书之暇,经营土木之功。广栋宇之新规,集班输之絶艺。挥斤者成市,荷锸者如云。度楩柟杞梓之材,召丹雘圬墁之匠。百堵皆作,不日而成。梁横防蝀以蜿蜒,瓦叠鸳鸯而迤逦。堂皇有炜,防事斯严。廊回合以四周,庭清虗而中敞。制度迭彰于壮丽,形容备极于巍峩。足以明东朝副贰之尊,表南府镇临之盛。儿郎伟,今兹吉日,将毕竒防。爰自抛梁式,申犒劳,散金钱而满地,堆饼饵以如山。巵酒▯肩,盈樽满案,极量而饮,应不羡于单醪;实腹而飡,固如塡于巨壑。旣醉以饱,式舞且歌。同承涣汗之恩,共乐升平之化。抛梁东,三韩百济慕华风,毛车逺渉浮天浪,欢呼鼓舞未央宫。抛梁西,雪岭金河路不迷,万里玉关皆我土,葡萄苜蓿徧髙低。抛梁南,跕鸢浪,泊圣恩,覃大贝,明珠盈帑藏,崔嵬铜柱拂烟岚。抛梁,北匈奴逃遁,空沙碛茫茫,絶漠胡无人,待上隂山,重刻石。抛梁上,非烟颢气,何萧爽?厯厯天边,种白楡;亭亭云际,峩仙掌。抛梁下,万并繁华,堪大诧。家家楼阁倚晴空,处处弦歌乐皇化。伏愿抛梁已后,风调雨顺,时和年丰,圣夀灵长,与大椿而难老,邦家巩固,将磐石以无穷,少海长浮于厚载,前星永耀于▯穹。济济宫庭之僚属,森森天府之賔从,尽预商山之羽翼,咸依俭幕之芙蓉。将吏奔趋而有幸,军民抚育以皆同,悉倾心而奉上,并竭节以向公。路絶冦攘,夜戸而从兹不闭,人无争讼,圜扉而自此常空。百姓咸跻于寿域,八方悉被于仁风。然后我皇帝之千秋万嵗,长端拱以居中。英宗殿上梁文 王安石天都左界,帝室中经,诞惟僊圣之祠,夙有神灵之宅,嗣开宏筑,追奉睟容,方将广舜孝于无穷,岂特尚汉仪之有旧?先皇帝道该五泰,德贯三仪,文摛云汉之章,武布风霆之号,华夏归仁而砥属,蛮夷驰义以骏奔,清跸甫传,灵舆忽往,超然姑射,山无一物之疵,邈矣寿丘,台有万人之畏。已▯鼎湖之弓劔,将游髙庙之衣冠。今皇帝孝奉神明,恩涵动植,纂禹之服,期成万世之功,见尧于羮,未改三年之政。乃眷熏修之吉壤,载营馆御之新宫,考恊前彛,述追先志,孝严列峙,寝门可象于平居,广拓旁开,辇路故存于陈迹,官师肃给,斤筑隆施,揆吉日以庀徒,举修梁而考室,敢申善颂以相欢謡。儿郎伟,抛梁东,圣主迎阳,坐禁中,明似九天升晓日,恩如万国转春风。儿郎伟,抛梁西,瀚海兵销,太白低,王母玉镮方自执,大宛金马不须赍。儿郎伟,抛梁南丙地,星髙每嵗占千障,灭烽闻岭徼,万艘输賮,引江潭。儿郎伟,抛梁北边头,自此无鸣镝,即防呼韩渭上朝,休夸窦宪燕然勒。
译刘表说:“那么这又该怎么说呢?” 庞公说:“我可以唱歌吗?”唱完后,命令儿子为他奏弦。总共作了三首操曲。唉,既然不能有所作为,那又为什么要做呢?离娄的目力,即使在黑夜又能对光明有什么帮助?瞽师旷的耳朵,聋人也同样有耳朵【一本作“塞”,意为“堵塞,对声音又有什么用”】。束缚住王良的手,却让后车载着他在前面行驶;道路险恶而车辆已经翻覆,后面的人还接连不断地赶来。即使眼睛斜视而内心惊恐,回头看又能把他的才能施用在哪里呢?丢弃墨家的防守器械来听任他人,即使是公输班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唉,既然不能有所作为,那又为什么要做呢?椽、栌、桷、榱堆积得很重,回头看那根柱子细小,又能怎么办呢?正当风雨昏暗的时候,行路的人艰难却不能停下,居家的人坐着唱歌欢笑。不知道屋顶忽然压下来,谁能安然无恙呢?” 唉,既然不能有所作为,那又为什么要做呢?说鸡飞走了,谁能得到它?我正饥饿而又被拘系,说猪冲出来了,对防守又有什么帮助?这些都是因为食物才得到的。我正饥饿,后来才叹息!唉!鸡和猪死了,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昼操【孟子离开齐国,住在昼地时所作】林希 那滔滔不绝的天下,我还能跟随谁、同谁相处呢?归来为什么是这样呢?离去又是为了什么?我要出行,或许有人驱使我;我要停留,或许有人阻止我。母亲不要叹息!我将要出行,却在这里迟迟徘徊。丢下那容量为鬴的量器,▯撮这样的微量又能用在哪里呢?钧、石这样的重器都被弃置了,又怎么会用到铢、絫这样的微量呢?回头看着、叹息着,人们为什么怀疑我呢?唉!我归去吧,算了,算了。上梁文 开封府上梁文 杨亿 承受三灵的眷顾和天命,开创百世的大业根基,居处中原以控制四方,坐在明堂上接受万国朝拜。向上观察玄妙天象,设置路寝,开启应门;向下考察天下地图,安定神州,划分赤县。玉帛骏马纷纷奔驰而来,舟船车辆像车轮辐条一样交错汇聚。百姓聚居之处最为繁盛,天下共同仰望这里作为表率。奉行天道、崇尚道义的皇帝陛下,道德光辉媲美上圣,仁恩遍及天下;具有尧舜般的聪明,体现禹汤般的勤俭;垂衣而治,布施政令,悬示法令制度以授予百姓。日食减少仍然临朝视政,使人精心寻求治国根本;登临殿前遣使,常常从民间歌谣中采集意见。万物得到温暖养育如同春天,王道平坦如砥石。因此五兵不用,边疆没有刀兵之声;四时安康,田野兴起装满粮仓的歌咏。敦厚淳朴、返归本真,百姓都达到可以封禅的盛治。各地进献贡物、输送赋税,异域没有一个迟到。车轨和文字混一,向四方夷狄颁布正朔。十年功业远远超过成周,拓展疆土更超过强盛的汉朝。于是眷顾京畿千里之地,旁边连接魏阙九重,包括各个华夏地区,成为各郡效法的仪表。疆界治理已经推扩到广阔之地,里巷居民尤其称道便利繁盛。这里岂只是侠少聚集的场所,实在是帝王的居宅。于是寻求掌握大权的人,确实就是元良皇太子。太子之道符合黄离之象,地位尊贵如苍震。问候父皇安否、亲自察看膳食,早已显明周王居寝时的勤谨;主持祭祀、承继宗庙,终于登上汉代储君的尊贵地位。他在春宫中培养德行,镇守京城,替皇上分担忧劳。大力传播慈惠之风,广泛施行神明般的政治。绿林盗贼屏息,连狗叫都绝迹到足以令人惊异;四时调和,连喘息的牛都无须询问。于是利用裁决文书的空暇,经营建造宫室的功业。扩大栋宇的新规制,聚集班输般的绝世技艺。挥斧砍削的人成群结市,肩扛铁锹的人多如云集。量度楩、柟、杞、梓等木材,召集涂丹绘彩、涂泥抹墙的工匠。百堵墙同时动工,不久便建成。屋梁横架,蜿蜒如虹;瓦片层叠,曲折如鸳鸯排列。殿堂宏伟而光彩照人,官署庄严整肃。回廊环绕四周,庭院清静空旷而中央开敞。建筑制度一层层显出壮丽,形制气象极其巍峨。足以彰明东宫辅佐储君的尊贵,显示南府镇守临制的盛大。儿郎们,今天是吉日,将要完成这一奇伟工程。现在依照抛梁的仪式,进一步犒劳工匠,撒下金钱满地,堆起饼饵如山。酒杯碰着肩膀,酒樽和案几都装满;放开量来饮酒,确实不羡慕一杯薄酒;填饱肚子进食,实在如同填满巨大的沟壑。既醉又饱,于是起舞并且歌唱。共同承受皇恩浩荡,一同享受升平的教化。抛梁东:三韩、百济仰慕华夏的风俗,毛车远渡浮天的巨浪,在未央宫中欢呼鼓舞。抛梁西:雪岭、金河的道路不会迷失,万里玉门关全都属于我国,葡萄和苜蓿遍布高地低处。抛梁南:使跕鸢之地安定,圣恩广泛流布,大贝充盈,明珠装满府库;高耸的铜柱拂过烟雾山岚。抛梁北:匈奴逃遁,空旷的沙漠茫茫无际,荒绝的大漠中胡人不再有人;等到登上阴山,再次刻石记功。抛梁上:不是烟雾的浩瀚清气,多么萧疏清爽?天边景物历历可见,种下白榆;云际仙掌高高挺立。抛梁下:万家并列而繁华,足以令人惊叹。家家楼阁倚着晴空,处处弦歌都在欢乐地享受皇帝的教化。祈愿抛梁以后,风调雨顺,时和年丰,圣上的寿命长久,像大椿一样永不衰老;国家坚固长存,像磐石一样无穷无尽;少海长久浮载于厚地之上,前星永远照耀在苍穹之中。宫廷中济济一堂的僚属、天府中森然排列的宾从,都参与商山四皓辅佐太子的事业,齐依俭幕中的芙蓉。将吏奔走趋奉而有幸,军民都受到抚育而一视同仁,全部倾心奉上,并且竭尽节操以奉公。道路断绝盗贼侵扰,从今夜户不再关闭;百姓没有争讼,监狱从此常常空无一人。百姓都登上长寿之域,四方全都沐浴仁风。然后愿我皇帝千秋万岁,长久端坐中央,垂衣拱手而治。英宗殿上梁文 王安石 天都处在东方边界,帝王宫室居于中央;这里本来就是仙圣的祠庙,自古便是神灵居住的宅第。如今继承先业,开始宏大营建,追奉先帝的遗容,正要把舜帝的孝道推广到无穷无尽,难道只是崇尚汉代旧有的礼仪吗?先皇帝的道德涵盖五行,德行贯通三才,文章如云汉般灿烂,武功如风雷般威震;华夏归附仁德而接踵相连,蛮夷怀着义心奔驰来朝。清道的禁卫刚刚传来,灵车忽然已经远去;先皇超然如居姑射之山,山中没有一物可指为瑕疵;寿丘遥远高峻,台上有万人敬畏。如今鼎湖遗下的弓剑已经安葬,先帝将游于高庙之中,衣冠受享祭祀。今皇帝孝敬奉事神明,恩泽涵养草木万物;继承大禹的事业,希望成就万世之功;心中时时想念尧帝,如同羹中见尧,三年之内的政令也没有改变。于是眷顾这块适宜熏修的吉地,营建供奉先帝的宫馆;考订协调前代常礼,继承追述先帝的遗志。孝道庄严,列峙有序,寝门可以仿照先帝平日居处;向旁边广泛拓展,车驾经过的道路仍保存着旧日遗迹。官员和师傅恭敬供职,工匠大力施工;选择吉日来集合役徒,举起正梁来考定宫室。我谨献上美好的颂辞,来助成欢乐的歌谣。儿郎伟,抛梁向东,圣明的君主迎着朝阳,坐在禁宫之中;光明如九天升起的旭日,恩德如万国转来的春风。儿郎伟,抛梁向西,瀚海一带兵戈平息,太白星低垂;王母的玉环正由她亲自执掌,大宛的金马也不必再送来。儿郎伟,抛梁向南方丙地;星辰高悬,每年都占验千重关隘;烽火在岭外熄灭,听闻有万艘船运输贡物,沿江潭而来。儿郎伟,抛梁向北方边头;从此不再响起鸣镝,即使呼韩邪单于在渭水之上来朝,也不必再夸说窦宪在燕然山刻石立功。
儿郎伟,抛梁上,彷佛神游,今可想,风马云车,世世来,金舆玉斚,年年徃。儿郎伟,抛梁下,万灵隤祉,扶宗社,天垂嘉种,已丰年,地产珍符,方极化。伏愿上梁之后,圣躬乐豫,寳命灵长,松茂献两宫之寿,椒繁占六寝之祥,宗室蕃维之彦,朝廷表干之良,家传庆誉,代袭龙光,肩一心而显相,保鐀祝之无疆。披云楼上梁文 陈履常夙夜在宫,必有燕休之地,上下同乐,孰知兴作之勤?惟此东州,称为辅郡,遗泽未息,犹有陶虞之风。王化既成,更同齐鲁之俗。河山千里,枹鼓不鸣;闾巷百年,豪杰间出。地滋垦辟,嵗嗣丰穰,里无愁叹之声,吏絶追呼之扰。因斯时之暇豫,乐此地之登临。革故増髙,事非过制;断长续短,费不及民。栋宇靓深,称吏民之观望。嵗时游豫,遂老防之欢娱。爰厯灵辰,用兴危架,听于舆颂,落此成功。抛梁东,日上云开。四顾中,今代功名归二老;当年富贵有朱公。抛梁南,舳舻衘尾,系江潭。朝隮已作丰年雨,暑饮行听,抵掌谈。抛梁西,阴阴桃李下成蹊。举头更▯,长安近。送日长随落日低。抛梁北,瑞塔亭亭入云。直百年战闘,及明时,千里河山余故国。抛梁上,危架岧嶤,逮千丈;房心瑞璨,近檐楹。海岱摧藏,但空旷。抛梁下,割肉成堆,酒如泻。燕雀投人也,自忙防。蝠旋墙,不容罅。伏愿上梁以后,人神同力,旸雨以时,水宿涂行,夜无风露之警,盆缫鎌割,家有▯廪之余,囹圄一空,鞭笞不试,商旅四集,货贿遂通,据榻以谈,不减庾公之兴,从游而赋,尚须韩子之文。
译儿郎伟,抛梁向上,仿佛神灵遨游于上界,如今仍可想见;驾着风马云车,世世代代都来临;乘坐金舆,举着玉酒杯,年年往来。儿郎伟,抛梁向下,万方神灵降下福祉,扶助宗庙社稷;上天垂赐嘉种,已经获得丰年;大地出产珍贵祥瑞,教化正达到极盛。祈愿上梁以后,圣体安乐,宝贵的帝命神灵长久;愿松柏茂盛,献上两宫的长寿;椒实繁多,占得六寝的祥瑞。宗室中有藩维之才,朝廷中有表率百官的贤良;家家传布庆誉,世代承袭龙光;同心协力,显著辅佐君主,保全这美好祝愿,使它无穷无尽。披云楼上梁文 陈履常 早晚居处宫中,必定要有燕息休憩的地方;上下同享快乐,谁又知道兴建工程的辛劳呢?只有这东州,被称为辅郡,先王遗留的恩泽没有消失,仍然有陶唐、虞舜时代的风气。王道教化已经成功,又同齐鲁一样淳厚。千里河山,鼓声不鸣;百年里巷,豪杰不时出现。土地日益开垦,年年继有丰收;乡里没有忧愁叹息之声,官吏也不再有追捕呼叫的扰民之事。趁着这闲暇安乐的时光,享受登临此地的乐趣。革除旧制,增加楼宇高度,事情没有超过法度;截长补短,费用没有涉及百姓。楼宇明净深邃,足以成为吏民观瞻的所在。岁时游览宴乐,于是可以享受老年守边者的欢乐。于是选择吉祥的时辰,兴建这高架楼阁;听取舆人的歌颂,落成这项功业。抛梁向东,太阳升起,云彩散开。四面环顾之中,当代的功名归于二位老人;当年享有富贵的是朱公。抛梁向南,船头船尾相接,停泊在江潭。早晨升起的云气已经化作丰年的雨;暑日饮酒时,将听到拍掌谈笑之声。抛梁向西,桃李树下树荫浓密,已经走成了小路。抬头再望,长安就在近处;送行的太阳长久跟随落日而低垂。抛梁向北,祥瑞之塔高高耸立,直入云端。值此百年战争结束、赶上清明时代,千里河山仍留下故国。抛梁向上,高架楼阁高峻险峭,直达千丈;房宿、心宿的祥光灿烂,仿佛贴近檐柱。海岱之间的形势已经摧藏消歇,只剩下一片空旷。抛梁向下,割下的肉堆积成山,酒水倾泻如注。燕雀纷纷投向人家,也各自忙着防备;蝙蝠绕墙飞旋,不容留下一点缝隙。祈愿上梁以后,人神同心协力,晴雨按时而至;水上住宿、道路行走都顺利,夜里不受风露惊扰;盆中缫丝、田间收割,家家都有仓廪余粮;监狱完全空置,鞭笞刑罚不再施用;商旅从四方汇集,货物财货畅通。倚榻而谈,其兴致不减于庾公;结伴游览而作赋,还须有韩子那样的文章。
书判辛捕罪人丁,过而不救,辞云:「家有急事,救疗。」余 靖逋播未播,宜同掩袭;弥留待救,安可邅廽?苟或责其容奸,姑合先于拯患。辛事当祗役,职在追逃,力而拘之,饥鹰之効未展;势不足者,因兽之闘方劳。眷彼遵涂之人,式冀执兵之助,备其越逸。此望惠然肯来,忧在族姻;彼乃往而不返,诚或虑其餙诈,谋合原其执心,网恐论于吞舟。固宜并力,病方深于易箦,安得忘情?徒欲诘其图全,未可罪其为巳。囚其亡命,虽追捕以攸先;人各有亲,当患难而自救。纵云行迈,殊匪坐观。捕逃之党未除,遽令讁我,瞑▯之求不济,则欲怒谁职?且异于追胥,罚难加于行路。是则彼有词矣,姑合宥而舍之。丙越度官府垣篱,官司罪之。辞云:「随甲而往。」余 靖恊谋抵禁法,有减论;冒度干刑,理无从坐。既投足而同往,岂原心而或殊?丙德之弗修,动而有悔,不如已者,方逾数仭之墙,因而从之,遂罹三尺之法。自踈明愼,犹启薄言;况穴隙以相从,惟蔇茨而自履。前王着令,徒攀共犯之条;君子向儒,盍守独行之节?矧府寺之攸设,惟藩屏而是崇,不得其门,同临蔽恶之地;必求诸道,当慙由径之非。虽曰比之匪人,实亦动而过则,原其发虑,遽云职汝之由。详彼治躬,岂可効人之僻?咎将谁执?戚实已招,视篱落之具存,当跬歩而为过,别冒汉家之网,或异首科,自絶蒲人之祛,谅难降等三千之条,备纪七十之杖。何逃罪必▯心,词奚苦诉?丙为左仆射,门立棨,防其子封国公,复请立防,仪曹。不许 余 靖位縻王爵,固有彛仪,名列子伦,所宜降礼。既髙闳之共处,岂列防以重施?丙鹊印传,家蝉聨袭宠,斗枢逾贵,既升八座之荣,社土启封,遂及一经之嗣。胡为令子罔逹宏规?以谓秩视诸公,幸列分茅之位,勲崇三品,请颁立槊之仪。展矣,攸司详夫大体。且乘轩服冕,虽同列国之权,问寝趋庭,岂有异门之制?纵未该于令式,宜必叶于谋猷。况乎尊有压卑之文,备存典册;子存避父之礼,绰着章程。国有大焉,古之道也。恩荣沓至,任旌髙頴之勲,制度问愆,宜喜桞彧之见。必当固执,无谓他规。戴记传芳,车马犹称于不及;《隋书》劝善,棨防寕闻于再颁。必采礼卿之词,勿贻侯氏之过。乙夜,居于外。丙往吊之,或责其非。余 靖宴安有度,式贵愼仪。出处无容,固宜行吊。既自愆于所止,亦何怒于相随?乙徳之不修,动而有悔。安身克谨,当从嫡寝之间。居外尤非自比,遭丧之变。眷惟益友,深逹彛章。朝夕四时,既失常于访问吉凶。五礼遂矫辞于祸灾。纵未尽于嫌疑,抑已陈于规诲。进退可度,燕衣将乱于悲哀。居处以庄,环绖何慙于讽刺?尔惟失节,我岂废言?所期克举其仪,孰谓不知而作?衣服宫室,虽弗袭于缞裳。揖让周旋,固可讥于牀第。理既同于事死,问乃比于知生。况彰终夕之嫌,复异致斋之制。改容并进,虽兴言偃之非。问疾同辞,宜守仲尼之训。吊之可也,人其谓何?乙为政,请隳都城,讥其无备,辞云:「都城不过百雉。」余 靖政在保民,固宜多备城。苟过制,何谓弱枝?爰启见机之谋,当许复隍之请。乙器能髙,世忠亮防,羣方推许国之忠,遽展济时之略。以谓金汤作固,诚多藩屏之功;控带相髙,必启冦戎之害。式陈良算,允叶明谋,庇民无假于深池,頺墙愿塡于濬洫。且赫连定覇,虽増蒸土之劳;士蔿知权,寜慎寘薪之役。深详得失,妙察兴衰。纵墨翟多能,九攻闻解带之术;而郑丹逺识,五大有在邉之讥。葢虞乎讐必保焉,盍循乎古之制也?今京不度,在百雉以贻忧。夫鲁有初,谅三都之必毁,允合仲尼之志。何慙由也之忠?丁去官而受旧属馈,与或告其违法,诉云家口已离本任 余 靖食檗养亷,执心斯可。及▯受代,改操则非安。得因其去官,遂不思于洁已。丁也才髙有立,秩满将迁。飞凤衔书,亦旣荣于宠命。觧▯罢政,遂靡让于好羞。谓行迈之有期,曾厌私而不惧。况古之循吏,名列青编。挂府丞之鱼,诚在涖官之日。留夀春之犊,实惟去任之晨。何乃肆贪,罔知守节?歌邓侯之五鼓,曾是遵途。特山阴之一钱,当思励俗。徒欣苟得,岂曰能谋?重耳受飱,葢当于旅食。叔鱼反锦,益愧于公行。如云不尔,瑕疵则恐罔知纪极。推恩布化,未闻畵象之遗风。黩货启奸,遽恣贪狼之本性。纵离境壤,终丧亷隅。减三等以定刑,乃九章之垂统。甲为县令,士乙与其故人丙醉欧乙。乙诣县讼丙。令问曰:“伤乎?”曰:“无伤也。”“相识乎?”曰:“故人三十年矣。”“尝相失乎?”曰:“未也。”“何谓而欧汝乎?”曰:“醉也。”解之使去。有司劾甲故出丙罪。甲曰:“闘不致伤。”敇许。在村了夺耆长,则可。县令顾不可乎?王 囬
译书判 辛捕获罪人丁,途中没有救助他,申辩说:“家中有急事,要去救治。” 余靖 逃亡者尚未远去,正应当一同掩捕袭取;病势已经危重而等待救助,怎么能迟疑回避?如果责怪他包庇奸恶,姑且应当先把救患放在首位。辛此事本应奉命供职,职责在于追捕逃犯;已经尽力拘捕他,犹如饥鹰尚未施展其效;只是势力不足,因而与野兽搏斗正疲劳。看那沿路而行的人,本来希望借助执兵者来防备逃逸。他希望对方欣然肯来,忧虑的是亲族姻亲;对方却去了而不回来,确实可能担心他掩饰欺诈。推究其本心,若论罪恐怕会被讥为吞舟之鱼。既然应当合力救助,病已深重到将要临终,怎么能无动于衷?只是想追问他保全自身的谋划,不可因此责罪他的行为。罪犯逃亡,当然追捕是首先要务;但人人都有亲属,应当在患难中自行救助。即使说他已经出发,也绝不是坐视不管。捕逃的同党尚未除掉,却突然命令我受责;连救治垂危之人的请求都不能得到满足,那么又要把怒气归罪于谁呢?况且这不同于追捕差役,刑罚难以施加给行路之人。因此他是有理由的,姑且应当宽宥释放。丙越过官府的墙垣篱笆,官司要治他的罪。他申辩说:“我是跟随甲一起去的。” 余靖 共同谋划而触犯禁法,论罪可以减轻;冒险越界而触犯刑法,按理没有理由免罪。既然已经迈步一同前往,难道内心的本意还会有所不同吗?丙平日不修养德行,行动后才后悔;明知不该做,却翻过数仞高的墙,因而跟随他人,于是触犯三尺之法。他自己疏忽而不谨慎,尚且启口辩解;何况钻墙缝跟随,只顾踩踏茅草而自行犯禁。前代君王制定法令,不过援引共同犯罪的条文;君子向来崇尚儒道,为什么不守独自行事的节操?何况设置府寺,本来就是为了藩屏国家;不得其门而进入,同样是到了遮蔽罪恶的地方;一定要循正道而行,也应当惭愧于走偏门的错误。虽说可以把他同作恶之人相比,但他的行动确实已经越过界限;推究他起初的念头,怎么能立即说是甲的责任呢?详细考察他自身的行为,难道可以效法别人的邪僻吗?罪过应当由谁承担?忧惧其实已经招致;明明看见篱笆存在,却在一步之间造成过错,另外触犯汉家的法网,或许还会异于首犯,自取蒲人所受的责罚,恐怕难以按照三千条律令降等,必须记录七十杖的刑罚。为什么不逃罪而甘心受罚,申诉又何必如此苦苦哀告呢?丙任左仆射,门前设立棨戟,以防备其子封为国公;他又请求在礼仪曹的门前设置防卫。不准。余靖 身份属于王爵,本来就有常规礼仪;名列诸子之中,理应降低礼数。既然高大的门阙共同居住,哪里还要列置防卫而重重施设?丙家世代传承鹊印,连续承袭宠荣;官位已经贵过斗枢,升至八座的荣耀;受封社土,启建封国,于是把一经之学传给后嗣。为什么还要让他的儿子不能明白宏大的礼制?竟以为品秩可同诸公,幸而位列分茅封侯之列,勋位达到三品,便请求颁行设置棨戟的礼仪。请有关部门从容详察大体。乘轩服冕,虽然同列国君之权势;问候父母、趋庭受教,难道可以有不同门第的制度吗?即使没有完全符合法令,也应当符合礼义谋略。何况尊者压制卑者的文理,典册中完备记载;儿子回避父亲的礼仪,也明白写在章程里。国家大礼,正是古代的道理。恩宠荣耀接连到来,任凭旌表高颖之类的功勋;制度上若有疑问,应当庆幸有桓彧那样的见识。必须坚决执守,不要说可以另立规制。《戴记》传下美名,车马尚且以赶不上为称誉;《隋书》以善行劝人,哪里听说棨戟和防卫还要再次颁行?应当采纳礼官的意见,不要留下侯氏那样的过失。乙在夜间居住在外面。丙前往慰问,有人责怪他不合礼法。余靖 宴饮安逸应当有节度,所以贵在谨慎遵守礼仪。既然出入居处没有禁忌,本来就应当前往吊问。乙既然自己在居止上有过错,又怎么能恼怒别人跟随前往?乙的品德没有修养,行动后才后悔。要使自身安稳而谨慎,应当住在正寝之中。住在外面尤其不合身份,仿佛遭遇丧事变故。想到益友深知常礼,早晚四时,本来就不应在问候吉凶上失去常规。五礼因而可以纠正对祸灾的虚辞。即使尚未完全涉及嫌疑,也已经是在陈述规诫。进退应当合乎法度,穿着燕居之服却将因悲哀而失序。居处应当庄重,身披环绖又何必怕被讽刺?你只是失去礼节,我难道就废弃正言不说吗?所期望的是能够实行礼仪,谁说这是不知道礼而贸然行事呢?衣服宫室虽然没有穿用丧服、居丧之室,揖让周旋之礼在寝榻之间本来就可以受到讥议。道理既然同于侍奉死者,问候就近似于问候生者。何况整夜显露嫌疑,又不同于致斋的制度。改变容色一同前往,虽然兴言偃的做法有过失;以问疾为名而说同样的话,应当遵守仲尼的训示。前往吊问是可以的,别人又能说什么呢?乙主持政事,请求毁掉都城,讥讽都城没有防备,申辩说:“都城不过百雉。” 余靖 政事在于保护百姓,本来就应当多修城防。如果超过制度,怎么能说是削弱枝叶、使根本强固呢?于是提出见机行事的谋略,应当准许修复城隍的请求。乙才能很高,世代忠诚正直,诸方都推许其报效国家的忠心;如今立即施展济世之略。他认为城池固若金汤,确实有许多藩屏之功;但若彼此争强相控,必然会招来寇戎之害。陈述这番良策,确实符合明智的谋划:保护百姓不必依靠深池,倾颓的城墙愿意填补深沟。况且赫连定称霸,虽增加了蒸土筑城的劳苦;士蔿懂得权变,宁可谨慎对待堆积柴薪的劳役。应当深察得失,精细观察兴衰。即使墨翟多才多能,九次攻城也只听说有解带防守的办法;而郑丹具有远见,所谓五大之中也有在边境讥刺的说法。大概是担心仇敌一定会来保卫它,为什么不遵循古代的制度呢?如今京城不合尺度,只有百雉之大,因而留下忧患。鲁国早有先例,三都终究必然毁去,确实符合仲尼的志向。又有什么可惭愧于子路的忠诚呢?丁离任后接受旧属下的馈赠,有人告发他违法;他申诉说家中人口已经 离开本任之地。余靖 吃檗树皮来培养廉洁,守住内心,这才可以。等到任期届满接受替代者,若改变操守就不对了。不能因为离任,便不再想到洁身自守。丁才能出众而有建树,任期已满将要升迁;飞凤衔来诏书,已经享有宠命的荣耀。解下龟印、罢去政务,却完全没有谦让和羞耻之心。自称行期已定,竟曾因厌恶私情而不知畏惧。何况古代的循吏,姓名都列在史册。挂上府丞的鱼符,确实是在任官之日;留下寿春的牛犊,实在是在离任之晨。为什么竟然放纵贪欲,不知道守住节操?歌咏邓侯五鼓而起,正是遵循道路;特别想到山阴县令收受一钱的故事,更应当思考以此激励风俗。只是欣喜于苟且取得,难道能说是有谋略吗?重耳接受飧食,是因为身在旅途而进食;叔鱼退还锦帛,反而更加惭愧于公正办事。若说不是这样,那么他的瑕疵恐怕就没有穷尽。推行恩惠、布施教化,从未听说留下画象示众的遗风;贪污财货而开启奸邪,立即放纵贪狼的本性。即使已经离开辖境,最终还是丧失廉耻。减三等定罪,正是九章律令所垂示的传统。甲任县令,士乙和他的故人丙喝醉后殴打乙。乙到县里控告丙。县令问:“受伤了吗?”回答:“没有受伤。”“你们相识吗?”回答:“是相识三十年的老朋友。”“曾经失和吗?”回答:“没有。” 县令问:“为什么殴打你?”回答:“因为醉了。”县令为他们解围,让丙离去。有司弹劾甲故意放纵丙的罪行。甲说:“争斗没有造成伤害。”皇帝下诏准许。若是在乡村里夺取耆长的职位,这样处理尚可;县令难道反而不可以吗?王回
令亲民而殴之于善者也,士所以学为君子也。今释一醉忿相欧、笞四十之过,全其三十年间未尝相失之交,欧民于善而责士以君子之道者也。仲尼为鲁司冦,赦父子之讼;汉冯朝、韩延夀不肯决昆弟之争。笃于亲而故旧不遗其义,葢一耳。甲之所为,于古为能,教于今为应法,不可劾。甲为出妻,已告其在家尝出不逊语,指斥乘舆,有司言虽出妻,而所告者未出时事也,或疑薄君臣之礼,隆夫妇之恩,律不应轻。王 囬指斥乘舆,臣民之大禁,至死者斩,而旁知不告者,犹得徒一年半,所以申天子之尊于海内,使虽遐逖幽陋之俗,犹无敢窃言讪侮者。然书称商周之盛,王闻小人怨骂,乃皇自敬德,不以风俗既美,而臣民俨然戴上,不待刑也,则此律所禁,葢出于秦汉之苛耳。若妻为夫服斩衰,而降其义甚重,传礼已来,未之有改也。且挟虐犯法,既许自诉,而七出义絶,和离之类,岂有穴怨顾恬然,借祍席之所知,喜为路人挤之死地,其恶憨矣。宜如有司所论,已若夫减所告罪一等,甲【缺】首以律附经,窃谓非薄君臣之礼,而隆夫妇之【缺】
宋文鉴巻一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宋 吕祖谦 编
题跋
跋放生池碑 欧阳修右放生池碑,不著书撰人名氏。放生池,唐世处处有之。王者仁泽及于草木昆虫,使一物必遂其生,而不为私恵也。惟天地生万物,所以资于人,然代天而治物者,常为之节使,其足用而取之不过。万物得遂其生而不夭,三代之政如斯而已。《易大传》曰:「庖牺氏之王也,能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葢言其始教民取物资生,而为万世之利,此所以为圣人也。浮屠氏之说,乃谓杀物者有罪,而放生者得福。苟如其言,则庖牺氏遂为人间之圣人,地下之罪人矣。
跋华岳题名 欧阳修右华岳题名,自唐开元二十三年,讫后唐清泰二年,实二百一年。题名者五百十一人,再题者又三十三人。录为十巻,往往当时知名士也。或兄弟同游,或子侄并侍,或寮属将佐之咸在,或山人处士之相携。或奉使奔命,有行役之劳;或穷髙望逺,极登临之适。其富贵贫贱,欢乐忧悲,非惟人事百端,而亦世变多故。开元二十三年,嵗在丙午,是嵗天子耕籍田,肆大赦,羣臣方颂太平,请封禅,葢有唐极盛之时。清泰二年,嵗在乙未,废帝簒立之明年也。是嵗石敬塘以太原反,召契丹入自鴈门,废帝自焚于洛阳,而晋髙祖入自太原,五代极乱之时也。始终二百年间,或治或乱,或盛或衰,而徃者来者,先者后者,虽穷达夀夭,参差不齐,而斯五百人者,卒归于共尽也。其姓名嵗月,风霜剥裂,亦或在或亡。其存者,有千仭之山石尔。故特録其题刻,毎抚巻慨然,何异临长川而叹逝者也。
跋平泉草木记 欧阳修右《平泉草木记》,李徳裕撰。余尝读《鬼谷子》书,见其驰説诸侯之国,必视其为人材性贤愚刚柔缓急,而因其好恶喜惧忧乐而捭阖之,阳开阴塞,变化无穷。顾天下诸侯无不在其术中者,惟不见其所好者,不可得而说也。以此知君子宜慎其好,葢泊然无欲,而祸福不能动,利害不能诱,此鬼谷之术所不能为者,圣贤之髙致也。其次简其所欲,不溺于所好,斯可矣。若徳裕者,处富贵,招权利,而好竒贪得之心不已,至或疲弊精神于草木,斯其所以败也。其遗戒有云:「坏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孙。」此又近乎愚矣。
跋景阳井铭 欧阳修景阳井铭不着撰人名。述隋灭陈,叔宝与张丽华等投井事。其后有铭以戒。又有唐江宁县丞王震井记云:「井在兴严寺。其石槛铭有序,称余者晋王广也。」其文字皆磨灭,仅可识者其十一二。叔宝事史书之甚详,不必见于此。然录之以见炀帝躬自灭陈,目见叔宝事,又尝自铭以为戒。如此,及身为淫乱,则又过之。岂所谓下愚之不移者哉!今其铭文隠隠尚可读,处有云:「前车已倾,负乘将没。」者,又可叹也。
译县令亲近百姓而在善事上宽宥他们,士人正是因此学习成为君子。如今释放一个因醉酒忿怒而互相殴打、应受四十杖刑的人,保全他们三十年从未失和的交情;这是县令在善事上亲近百姓,同时要求士人遵守君子之道。仲尼任鲁国司寇时,赦免了父子相争的诉讼;汉代冯朝、韩延寿也不肯裁决兄弟之间的争执。他们厚待亲属而不遗弃故旧,其道理大概是一样的。甲所做的事,放在古代算是有德能;施教于今日也符合礼法,不应弹劾。甲休弃妻子,已经告发她在家时曾说过不逊之语,指斥皇帝。有司说,虽然她已经被休弃,但所告发的是她尚未被休弃时的事情;有人疑心这会减薄君臣之礼、加重夫妇之恩,按律不应从轻。王回 指斥皇帝,是臣民最大的禁忌,至死者处斩;即使旁知其事而不告发,也还要判徒刑一年半。这是为了在天下申明天子的尊严,使即便偏远幽陋之地的风俗,也不敢私下议论、讥讪侮辱皇帝。然而《尚书》称颂商、周盛世,君王听到小人怨恨辱骂,便亲自敬慎修德,并不因为风俗已经美善、臣民恭敬戴奉君上,就不等待刑罚来维持秩序;那么这种法律禁令,大概是出自秦汉的严苛吧。至于妻子为丈夫服斩衰之丧,所降的礼义极其重大,自从礼传下来以后,从未改变。况且受到虐待而犯法,既然允许自行诉说;至于七出、义绝、和离之类,难道会有人怀藏怨恨而反能安然无事,借着闺房内所知的事情,乐于把人推向死地,使自己像路人一样无关,其恶毒实在太过分了。应当按照有司所议,已经像对丈夫一样减去所告罪名一等;甲【缺】首以律附经,我私下认为这并不是减薄君臣之礼,而是加重夫妇之【缺】《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十 宋代吕祖谦编 题跋 跋《放生池碑》 欧阳修 这篇《放生池碑》没有写明撰文者的姓名。放生池在唐代到处都有。君王的仁慈恩泽施及草木昆虫,使每一种生物都能顺遂地活下去,并不是出于私人的恩惠。天地生养万物,本来是为了供人使用;但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人,常常为它们制定节制,使取用足够而不过度。万物因此能够顺遂生长而不夭折,三代的政治也不过如此。《易大传》说:“庖牺氏为王时,能够通晓神明的德性,类推万物的情状,制作结绳,结网捕兽,用来田猎和捕鱼。”这是说圣人最初教导百姓获取物产、资养生命,为万世造福;这正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佛教却说,杀害生物的人有罪,放生的人得福。如果真像它说的那样,那么庖牺氏就成了人间的圣人、地下的罪人了。跋《华岳题名》 欧阳修 这篇《华岳题名》,从唐开元二十三年到后唐清泰二年,共二百零一年。题名者五百一十一人,重复题名的又有三十三人,记录成十卷,往往都是当时有名的人士。有的兄弟一同游览,有的叔侄一起侍从,有的僚属将佐全都在场,有的山人处士互相携伴;有的奉命出使奔走,有行旅劳顿;有的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尽情享受登临的乐趣。他们有富贵有贫贱,有欢乐有忧悲,不仅人事有千头万绪,世事也多有变故。开元二十三年,岁在丙午,这一年天子亲耕籍田,大赦天下,群臣正歌颂太平,请求举行封禅,大概是有唐最鼎盛的时期。清泰二年,岁在乙未,是废帝篡位的第二年。这一年石敬瑭在太原反叛,召契丹从雁门进入;废帝在洛阳自焚,而晋高祖从太原进入,是五代最混乱的时期。前后两百年间,有治有乱,有盛有衰;来者和往者、先者和后者,虽然仕途通达或困顿、长寿或夭折,各不相同,但这五百零一人最终都归于共同死亡。他们的姓名和年月被风霜剥蚀,有的还在,有的已经消失;仍然保存下来的,只不过是千仞高山上的石头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一年、五百十一人〕 所以我特意记录下这些题刻,每当抚摸卷册,便感慨万分,这同面对长河而叹息逝去之物又有什么不同呢?跋《平泉草木记》 欧阳修 这篇《平泉草木记》是李德裕撰写的。我曾经读《鬼谷子》,看到他游说诸侯各国时,必定先观察对方的才性、贤愚、刚柔、迟速,然后根据对方的好恶、喜惧、忧乐来施展捭阖之术,时而公开诱导,时而暗中阻塞,变化无穷。天下诸侯没有不落入他的术中的,唯独看不出对方所喜欢的东西,便无法游说。由此可知,君子应当谨慎对待自己的嗜好;如果淡泊无欲,祸福不能动摇,利害不能诱惑,这便是鬼谷子的术数无法施展之处,是圣贤的高尚境界。其次,是简少自己的欲望,不沉溺于所爱,也就可以了。像李德裕这样,身处富贵,招揽权势利益,却不停息于好奇贪得之心,甚至耗费精神在草木之上,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他留下的告诫说:“毁坏一草一木的,不是我的子孙。”这又近于愚昧了。跋《景阳井铭》 欧阳修 《景阳井铭》没有注明撰写者姓名,记述隋朝灭陈时,叔宝和张丽华等人投井的事情。后来有人作铭文以为警戒。又有唐代江宁县丞王震的《井记》说:“井在兴严寺。井石栏上的铭文有序,称‘余’的是晋王杨广。”那些文字都已经磨灭,只能辨认出十分之一二。叔宝的事情史书中记载得很详细,不必在这里再见到。然而还是把它录下,是为了说明隋炀帝亲自灭掉陈国,亲眼见过叔宝的事情,又曾亲自刻铭以此自我警戒。像这样的人,后来竟亲身陷入淫乱,那就更加超过叔宝了。这难道就是所谓下愚之人不可改变吗?如今铭文隐约还可以读出,其中有一处说:“前车已经倾覆,负重乘车的人将要沉没。”这又令人叹息。
跋王献之法帖 欧阳修右王献之法帖。余尝喜览魏晋以来笔墨遗迹,而想前人之髙致也。所谓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病,叙暌离,通讯问,施于家人朋友之间,不过数行而已。葢其初非用意,而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妍或丑,百态横生。披巻发函,烂然在目,使人骤见惊絶,徐而视之,其意态愈无穷尽。故使后世得之,以为竒翫,而想见其人也。至于髙文大策,何尝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弃百事,▯精疲力,以学书为事业,用此终老而穷年者,是真可笑也。读李翺文 欧阳修予始读《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识其性,当复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谓翺特穷时愤无荐已者,故丁宁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翺为秦汉间好事行义之一豪儁,亦善论人者也。最后读《幽怀赋》,然后置书而叹不已,复读不自休。恨翺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翺时,与翺上下其论也。况乃翺一时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而无时尔。推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翺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翺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然翺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知翺忧者,又皆疏逺与翺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矣。读封禅书 刘 敞刘子曰:「新垣平,▯日再中。文帝以建元言,汾阴有宝鼎气,乃效于后。平之于术,亦可免矣。其卒以诈死为世大僇,何哉?彼以其术为逺,而饰之以巧;以其利为迂,而益之以谄者也。败不亦宜乎?是故愽学而精择之,正言而谨守之,不为顷久变志,不以利钝迁虑,辟此患也。」庄周有言:「毋以人徇天,毋以故灭命。」岂新垣平之谓邪?悲矣。
书种放事 王 囘景徳二年,右谏议大夫种放赐假游嵩山。真宗御资政殿置酒饯放,侍臣当直者四人预之。时有司不宿戒,宣召既集,皆相顾莫敢就坐。上乃亲定其仪。翰林学士晁逈西面侍上,资政殿学士王钦若东面侍上,知制诰朱巽南次逈,待制戚纶南次钦若,放北面对。上示特客之云。酒半,上作七言诗一首赐放。放奉和,侍臣应诏皆作,而钦若最后成二首焉。初,放养其母,隠终南山,讲经书,着《嗣禹表》《孟子文》《秦蜀》诸生多从之游。其母好道家言,修辟谷之术,放阿其好,终身不娶妇。世以其能行人之所难,益髙之。朝臣屡表荐闻,太宗召之,辞疾不出。上即位,张齐贤以旧相守京兆,又荐焉。乃遣内供奉官周班赍手诏召放。放应召,既至,拜右司谏,直昭文馆,赐名第,什器,御厨给膳。四迁至工部侍郎,卒。放虽居官,屡请假还山。上辄为作诗,置酒饯之。后赐两制、三馆学士等御筵饯之于琼林苑。常手诏问以政事,欲大用之。放辞,乃止。昔尧起舜于畎亩之中,位以司徒;商髙宗起傅说于岩野,而位冢宰。彼授受之际,不嫌骇众,如此而功烈竟立,岂借其虚名而诞后世哉?窃观真宗特礼宠放,近世天子葢未闻也。而放之行,乃叛其所学,以弃人伦为难,有君而无臣,惜哉!放既正巳不足,则其用舍行止之节,曷议焉?
译跋《王献之法帖》 欧阳修 这篇是王献之的法帖。我曾经喜欢观看魏晋以来遗留下来的笔墨,想象前人的高尚情致。所谓法帖,内容大多是吊唁哀伤、问候疾病、叙说离别、互通音问,写给家人朋友,通常不过几行罢了。起初并不是刻意创作,只是闲适时随手挥写、兴之所至,笔墨淋漓,有的妍美,有的丑拙,千姿百态自然呈现。打开卷册、拆阅书函,字迹灿然映入眼中,使人突然看见便惊叹绝倒;慢慢观赏之后,其中的意态更加无穷无尽。所以后世得到它,便把它当作奇妙的玩赏之物,也借此想见书写者本人。至于高深的文章、重大的策论,哪里曾经用这种写法呢?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有时甚至抛弃百般事务,耗尽精力,把学习书法当成事业,终身穷年都用在这上面,这实在可笑。读李翱文 欧阳修 我开始读《复性书》三篇,说:“这不过是《中庸》义理的注疏罢了。”聪明人认识自己的本性,应当恢复中庸;愚昧的人即使读了,也不明白,那还不如不作这篇文章。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认为李翱只是处于困厄之时,因愤恨没有人推荐自己,所以才这样反复叮咛;假如他得志了,也未必会这样。我把李翱看作秦汉之间那些好事行义的豪杰之一,也认为他善于评论人物。最后读到《幽怀赋》,这才放下书长叹不止,又重新阅读,不能自休。我遗憾李翱没有生在今天,不能同他交往;又遗憾自己不能生在李翱的时代,和他一起上下讨论。何况李翱同时代有道德而能写文章的人,没有比得上韩愈的。韩愈曾经作过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光荣,感叹连一顿饱饭也没有固定的时候罢了。推想他的心情,如果获得了光荣和饱足,也就不会再说这些话了。唯独李翱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杂居,都叹息自己年老而地位卑微;看我的内心却不是这样,反而忧虑行道仍然不合时宜。奇怪神尧凭一旅之众取得天下,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收取河北,因此忧虑。”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改变叹老嗟卑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那么唐朝的天下难道会有混乱和灭亡吗?然而,李翱幸好没有生在今日;如果看到今天的事情,他的忧虑一定更加严重。为什么今天的人反而不忧虑呢?我走遍天下,见过的人很多。即使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李翱的忧虑,也都同李翱一样被疏远;其余那些享有光荣、能够吃饱的人,一听到忧虑世事的话,不把说话者当作狂人,便把他当作病人;不发怒就嘲笑他。唉!身居高位却不肯为自己忧虑,又禁止别人使他们不能忧虑,真是可叹啊。读《封禅书》 刘敞 刘子说:“新垣平曾预言太阳一天两次出现。汉文帝因他以建元年号进言,说汾阴有宝鼎之气,后来果然应验。新垣平凭借这套方术,本来或许可以免于罪过;但他最终因欺诈而死,成为世人的大辱,为什么呢?他把自己的方术说得深远,又用巧言加以修饰;把自己的利益说得迂曲,又增加谄媚。这种失败不也是应该的吗?所以应当博学而精心选择,正直进言而谨慎守持;不因时间长短而改变志向,不因利钝得失而改变思虑,就可以避开这种祸患。”庄周说过:“不要用人事牵制天性,不要因为旧事而毁灭生命。”难道说的就是新垣平吗?可悲啊。书种放事 王回 景德二年,右谏议大夫种放获准休假游览嵩山。真宗在资政殿设酒为种放饯行,当值的侍臣有四人参加。当时主管官署没有预先告知礼仪,宣召的人已经到齐,大家互相顾望,没有人敢入座。皇帝于是亲自确定礼仪。翰林学士晁迥面向西侍奉皇帝,资政殿学士王钦若面向东侍奉皇帝,知制诰朱巽在晁迥之南,待制戚纶在王钦若之南,种放面向北而坐。皇帝以此表示把他当作特别的宾客。酒喝到一半,皇帝作七言诗一首赐给种放。种放奉和,侍臣奉诏都作诗,王钦若最后写成两首。当初,种放奉养母亲,隐居终南山,讲授经书,撰有《嗣禹表》《孟子文》《秦蜀》等书,许多学生跟随他游学。他的母亲喜欢道家言论,修炼辟谷之术,种放迎合母亲的爱好,终身不娶妻。世人认为他能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更加推重他。朝臣多次上表推荐,太宗召见他,他以有病为辞不出。真宗即位后,张齐贤以旧相身份镇守京兆,又推荐种放。于是派内供奉官周班携带亲笔诏书召见种放。种放应召,来到朝廷后,授右司谏,直昭文馆,赐给宅第和各种器物,由御厨供给膳食。四次升迁至工部侍郎,后来去世。种放虽然任官,却多次请求休假回山。皇帝总是为他作诗,设酒为他饯行。后来又赐两制、三馆学士等在琼林苑设御宴为他饯行。皇帝常常亲自下诏询问政事,想要重用他;种放推辞,于是作罢。从前尧帝从田野中起用舜,任命他为司徒;商高宗从岩野之间起用傅说,任命他为冢宰。他们在授受任用之际,并不怕惊动众人,像这样最终都建立了功业,难道是凭借虚名来欺骗后世吗?我私下看真宗以特殊礼遇宠信种放,近代的天子大概从未听说过有这样做的。然而种放的行为,却背叛了自己所学,把抛弃人伦当成难能可贵;有君主而没有臣子的本分,实在可惜!种放既然连端正自己都做不到,那么对他的任用、舍弃、出仕和退隐的节操,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
书襄城公主事 王 囘唐太宗长女襄城公主出降太常卿汾州刺史萧锐。初,公主在女时,笃行好礼,太宗贤之,尝指以诲诸公主。既降锐,锐父宋国公瑀尚无恙,而太宗勅有司为公主起第。公主辞曰:“妇事舅姑,如子事父母,定省朝夕,所以养也。而容别居者,据何理也?”太宗不许,而公主固辞,不可夺。太宗乃即瑀之私第,其旁隋炀旧晋邸,葺以为襄城公主第。第成,当施公主棨防于门,公主又辞曰:“礼无以抗于尊者为荣也。今舅之门既立防矣,而更于女门施防,是妇抗于舅而为礼,岂所以荣女也?”太宗不许,而公主终辞,不可夺。太宗乃勅以公主棨防,并施于宋国公之门。昔尧将任舜以天下,以二女嫔之畎亩之中,而不敢留于帝室者,以舜有父母未顺其心,虽与天下,舜必不受也。使舜受之,顾非所以任天下者也。周之王姬嫁于诸侯,车服不系其夫,犹执妇道以成肃雝之徳,故其诗曰:“曷不肃雝,王姬之车。”自秦以来,祖于申韩之术,其治务以隆君抑臣为甚。天子之女,特创其号曰“公主”,而壻者不得自当其妃匹,曰“尚公主”。其弊之渐,至于父母不敢畜其子,舅姑不敢畜其妇。原其故,以隆君抑臣为治也,而使人伦誖于上,风俗坏于下,又岂所以隆君而治哉!呜呼,以唐太宗之明,常指襄城以诲诸女,可谓知其贤矣。然襄城辞切于礼而应于治,古之效犹劳于再三,而仅从其心,则他公主之有舅姑者,益亦别居耳。葢▯流于千载者,虽愿治之明主,犹不能遽变其习也,而一女子卓然出其间,可不谓贤哉!
译书襄城公主事 王回 唐太宗的长女襄城公主出嫁给太常卿、汾州刺史萧锐。当初,公主尚未出嫁时,笃守品行,喜好礼法,太宗认为她贤良,曾经指着她教导各位公主。嫁给萧锐以后,萧锐的父亲宋国公萧瑀还健在,太宗却下令有关部门为公主建造府第。公主推辞说:“媳妇侍奉公婆,就像子女侍奉父母;早晚问安,是为了奉养他们。怎么能另行居住呢?这依据的是什么道理?”太宗不答应,公主仍坚决推辞,无法改变她的意志。太宗于是就在萧瑀的私宅旁边,取隋炀帝旧日的晋王府,修缮后作为襄城公主府。府第建成后,应当在门前设置公主的棨戟仪仗,公主又推辞说:“礼法没有以抗拒尊长为荣耀的。如今公公的门前已经设置仪仗,却又在媳妇的门前设置仪仗,这是媳妇以礼仪抗拒公公,哪里是使女子感到荣耀的做法呢?”太宗不答应,公主最终仍然推辞,无法改变她的意志。太宗于是下令把公主的棨戟仪仗也设置在宋国公门前。从前尧帝将要把天下托付给舜,便把两个女儿嫁给住在田野中的舜,却不敢把舜留在帝王宫室,因为舜的父母尚未顺从他的心意;即使把天下给他,舜也一定不会接受。假如舜接受了,那反而不是任用他治理天下的道理。周代的王姬嫁给诸侯,车服仍不依附于她的丈夫,却依然奉行妇道,成就肃敬和谐的德行,所以《诗经》说:“为什么不肃敬和谐,王姬的车驾啊。” 自秦以来,承袭申不害、韩非的学术,把治理国家建立在尊崇君主、压抑臣下之上,越来越严重。天子的女儿特意创设“公主”的称号,而女婿不能自行把自己当作她的匹偶,称为“尚公主”。这种弊端逐渐发展,竟至于父母不敢养育自己的儿子,公婆不敢收养自己的媳妇。推究其原因,是把尊君抑臣作为治理原则;结果上层扰乱人伦,下层败坏风俗,这难道是尊崇君主、治理国家的办法吗?唉,以唐太宗的明智,常常指着襄城公主来教导各位公主,可以说已经知道她贤良了。然而襄城公主的推辞合于礼法,也有益于政治,古代的榜样尚且要反复说明,太宗才勉强依从她的心意;那么其他有公婆的公主,恐怕也只能另行居住了。大概流传千年的弊端,即使是希望治理国家的明主,也不能立即改变这种习惯;而一个女子却卓然脱颖而出,难道不能称为贤良吗?
书洪范传后 王安石王安石曰:「古之学者,虽问以口,而其传以心;虽听以耳,而其受以意。故为师者不烦,而学者有得也。」孔子曰:「不愤不啓,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夫孔子岂敢爱其道,骜天下之学者,而不使其蚤有知乎?以谓其问之不切,则其听之不専;其思之不深,则其取之不固。不専不固,而可入者,口耳而已矣。吾所以教者,非将善其口耳也。孔子没,道日以衰熄,浸淫至于汉,而传注之家,作为师则有讲而无应;为弟子则有读而无问。非不欲问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无问而得也。岂特无问,又将无思。非不欲思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以无思而得也。夫如此,使其传注者皆已善矣,固足以善学者之口耳,而不足善其心,况其有不善乎?宜其厯年以千数,而圣人之经卒于不明,而学者莫能资其言以施于世也。予悲夫《洪范》者,武王之所以虚心而问,与箕子之所以悉意而言,为传注者汨之以至于今,冥冥也。于是为作传,以通其意。呜呼!学者不知古之所以教,而蔽于传注之学也,久矣!当其时,欲其思之深,问之切,而后复焉,则吾将孰待而言邪?孔子曰:「予欲无言,然未尝无言也。其言也,葢有不得已焉。」孟子则天下固以为好辩,葢邪说暴行作,而孔子之道几于熄焉。孟子者,不如是,不足与有明也。故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夫予岂乐反古之所以教,而重为此譊譊哉?其亦不得已焉者也。读江南录 王安石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奉太宗命撰《江南录》,至李氏亡国之际,不言其君之过,但以厯数存亡论之,虽有愧于实录,其于《春秋》之义【春秋,臣子为君亲讳,礼也】箕子之说【周武王克商,问箕子商所以亡,箕子不忍言商之恶,以存亡国宜告之】徐氏录为得焉。然吾闻国之将亡,必有大恶,恶者无大于杀忠臣。国君无道,不杀忠臣,虽不至于治,亦不至于亡。纣为君至暴矣,武王观兵于孟津,诸侯请伐纣,武王曰「未可」,及闻其杀王子比干,然后知其将亡也,一举而胜焉。季梁在隋,隋人虽乱,楚人不敢加兵;虞以不用宫之竒之言,晋人始有纳璧假道之谋。然则忠臣,国之与也,存与之存,亡与之亡。予自为儿童时,已闻金陵臣潘佑以直言见杀,当时京师因举兵来伐,数以杀忠臣之罪。及得佑所上諌李氏表,观之词意质直,忠臣之言。予诸父中旧多为江南官者,其言金陵事颇详,闻佑所以死,则信然。则李氏之亡,不徒然也。今观徐氏录,言佑死颇以妖妄,与予旧所闻者甚不类,不止于佑,其它所诛者皆以罪戾,何也?予甚怪焉。若以商纣及隋、虞二君论之,则李氏亡国之君必有滥诛。吾知佑之死信为无罪,是乃徐氏匿之耳。何以知其然?吾以情得之。大凡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此人之情也。吾闻铉与佑皆李氏臣,而俱称有文学,十余年争名于朝廷。当李氏之危也,佑能切谏,铉独无一説。佑见诛,铉又不能力诤,卒使其君有杀忠臣之名,践亡国之祸,皆铉之由也。铉惧此过,而又耻其善不及于佑,故匿其忠而污以它罪,此人情之常也。以佑观之,其它所诛者,又可知矣。噫!若果有此,吾谓铉不惟厚诬忠臣,其欺吾君,不亦甚乎!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书刺客传后 王安石曹沬将而亡人之城,又刧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曽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隠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徳以待世者,何如哉?读栁宗元传 王安石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竒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别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母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于彼哉?
译书《洪范传》后 王安石 王安石说:“古代求学的人,虽然用口来询问,但通过心来传授;虽然用耳来听取,但通过意来领会。所以做老师的不烦劳,学习的人也有所获得。”孔子说:“不到心里苦闷时不去启发,不到想说而说不出时不去开导;举出一个角落而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角落,就不再教他。”难道孔子敢于吝惜他的道术,轻慢天下求学的人,不让他们早日明白吗?他认为,提问不切实,听取就不会专一;思考不深入,取得的道理就不会牢固。不专一、不牢固,能够进入心中的就只有口头和耳朵而已。我所教导的,不是要使他们只善于口耳记诵。孔子去世以后,道术日渐衰微熄灭,逐渐发展到汉代;那些传经作注的人,做老师时只有讲解而没有应答,做弟子时只有诵读而没有提问。并不是他们不想问,而是认为经书的意义已经全部包含在这些传注中,自己不问也可以得到。难道不只是没有提问,还将没有思考吗?也不是他们不想思考,而是认为经书的意义已经全部包含在这些传注中,自己不思考也可以得到。像这样,即使那些传注已经写得很好,本来只足以使学习者的口耳得到训练,却不足以使他们的内心得到完善,何况其中还有不完善的呢?难怪经过数以千年的岁月,圣人的经书最终仍然不明白,而学习的人也不能借助其中的言语施行于世。” 我为《洪范》感到悲哀:武王虚心询问,箕子竭尽心意回答,却被传注者搅乱,以至于直到今天仍然昏暗不明。因此我写作这篇传,以疏通它的意义。唉!学习的人不知道古代所以教人的方法,却被传注之学蒙蔽,已经很久了!如果当时要求他们深入思考、恳切发问,然后再给予答复,那么我将等待谁来同他说呢?孔子说:“我想不说话,但其实从未不说话;之所以说,大概是不得已。”孟子则被天下人固然认为喜欢辩论,大概是因为邪说和暴行兴起,孔子的道几乎熄灭了。孟子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同他谈论明道。所以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我难道喜欢违背古代教育的方法,重新喧闹争辩吗?也只是不得已罢了。” 读《江南录》 王安石 已故散骑常侍徐铉奉太宗命撰写《江南录》,记到李氏即将亡国时,不说李氏君主的过错,只按历数论述国家的存亡。虽然这有愧于实录,但合乎《春秋》的义理【《春秋》中臣子替君主和亲属避讳,是礼法】,也合乎箕子的说法【周武王攻克商国,询问箕子商朝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心说商朝的恶行,便把国家存亡的道理告诉他】,所以徐铉的记载是得当的。然而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必定有极大的恶行,而恶行没有比杀害忠臣更大的。国君无道,如果不杀忠臣,国家虽然不能达到治理,也不至于灭亡。纣王作为君主已经极其暴虐,武王在孟津阅兵,诸侯请求讨伐纣王,武王说“还不可以”;等听说纣王杀了王子比干,这才知道他将要灭亡,于是一举获胜。季梁在随国时,随国虽然混乱,楚国人不敢进攻;虞国因为不采用宫之奇的意见,晋国人才开始有了送璧借道的谋划。这样看来,忠臣是国家的根本,忠臣存在国家便存在,忠臣灭亡国家也随之灭亡。我从小就听说,金陵臣子潘佑因直言被杀;当时京城便趁机发兵来讨伐李氏,多次列举杀害忠臣的罪过。后来得到潘佑上给李氏的谏表,读其言辞意旨质朴正直,确实是忠臣的话。我几位叔父中,过去有许多人做过江南的官员,他们讲金陵的事情很详细;听到潘佑死亡的原因后,我相信确实如此。这样看来,李氏灭亡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如今看徐铉的《江南录》,说潘佑之死主要是因为妖妄,与我过去听说的完全不同;不只是潘佑,其他被杀的人也都说成是因为罪过,这是什么原因呢?我非常奇怪。若以商纣、隋炀帝和虞国国君的事情来推论,李氏这个亡国之君一定也有滥杀的行为。我知道潘佑的死确实是无罪的,这正是徐铉隐瞒了真相。凭什么知道呢?我是从人情推知的。大凡毁谤产生于嫉妒,嫉妒产生于不能胜过别人,这是人的常情。我听说徐铉和潘佑都是李氏的臣子,而且都以有文学著称,十多年间在朝廷争夺声名。李氏危急时,潘佑能够恳切进谏,徐铉却独自没有一句话;潘佑被杀,徐铉又不能奋力争辩,最终使他的君主背上杀害忠臣的名声,遭受亡国的灾祸,这都是徐铉造成的。徐铉害怕承担这个过错,又以自己的才能不及潘佑为耻,所以隐瞒潘佑的忠心,用其他罪名污蔑他,这是人之常情。由潘佑的事情推看,其他被杀的人,也可以知道了。唉!如果果真如此,我认为徐铉不只是严重诬陷忠臣,而且欺骗自己的君主,不也是太过分了吗?”},{ 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得到贤士,贤士因此归附他,最终还依靠他们的力量从像虎豹一样凶暴的秦国逃脱。唉!孟尝君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中的首领罢了,哪里值得说是得到了贤士呢?如果不是这样,凭借齐国的强大,得到一个真正的贤士,就应当可以面向南方称王而制服秦国了,哪里还用得着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呢?鸡鸣狗盗之徒出入他的门下,正是贤士不来投奔他的原因。写在《刺客传》后 王安石 曹沫率军使别人的城池陷落,又劫持天下的盟主,管仲于是暂且不背弃他,以此换取信用,这在当时是可以的。我唯独感到奇怪的是,智伯的国士豫让,难道竟然没有考虑采用他的计策吗?豫让如果确实是国士,竟不能预先谋划策略,挽救三晋,使智伯免于灭亡;只为此而草草一死,难道还值得相提并论吗?他大概也只是没有欺骗自己的心意罢了。聂政被严仲子以重金收买,荆轲被燕太子丹豢养。这两个人在身处污浊、隐没、困顿、穷窘之时,都自重其身,不轻易希望别人知遇,也只是说自己有所等待罢了。那些怀抱道德而等待世人任用的人,又怎么样呢?读柳宗元传 王安石 我看这八位司马,都是天下奇异的人才。只因一度被王叔文诱导,便陷入了不义之中。直到今天,想做君子的人,仍都以谈论他们为羞,却喜欢攻击他们。然而这八个人既然已经困顿,无法在世上施展才用,往往还能自我奋发,力求在后世有所区别于常人,因此他们的名声最终没有被废弃。而那些所谓想做君子的人,我大多只看见他们开始时的表现;考察他们的结局,能够不随世俗俯仰,从而使自己区别于小人的,却很少。这样说来,又有什么资格议论他们呢?
书沿淮巡检防壁 傅尧俞巡检职捕盗职举,则盗去如失其职,兵皆盗也。何则?上既不戢,下从而纵,恃赖势力,侵渔良民,非盗而何?噫!鼠窃狗偷者,逐可去,捕可擒,系缧囚戮,其势易制。至于士兵一得纵放,则欺扰公行使,民口胶舌结,噤不敢出声,是诚盗之巨者。新息腋淮面山地,虽褊隘,实为咽喉,故置巡检,提健兵百人,以遏狂冦。官事修举,民倚之得安存。一非其人,下罹苦害。以区区之邑,若先用百盗纵乎其间,傍与它盗者并力贼之,则虽欲背死趋生路,亦无繇也。曹君徳华受命职捕盗,既至,颇革前▯,约身亷,驭兵严,士不敢犯,民则向所谓百盗者,固以息矣。于是封域静宁帖焉,亡惊居日多,暇颇图燕安。先是视事,防风頽雨剥,殆不可居,徳华丑之,命工新其栋宇,虽有取于民,半出私奉,规模宏伟,数倍平昔,可以示壮大。若益坚其亷,益厉其严,虽亡是防,不害居是防,不媿。苟改其亷,弛其严,则是防广豁邃深,轩危瑰琦,更盛于今日,亦奚以为哉?徒増过重,不徳。尔后人至者,其亷与严,思有以上曹君可也。若曰某屋未丰,于是防某屋未华,于是防思以土木之功加之,则可乎?不可也。吾惧来者不知,而务侈以残吾民,志壁以示之。
书贾伟节庙 王安石息之灭亡,移徙尚矣。其俗颇好鬼,视正直聪明之神,则蔑然。先是,邑之南几十数里,有其故侯之庙,国人事之,箫鼓豆牢,嵗时甚谨。而公之祠在新城之北,密迩民闾,不逺数步,门宇不崇,奠享不恭,人之至者,嵗无一二。予甚疑,乘间因询诸故老,佥曰:“侯之祠不信,不祀则祸福时至。贾公之神虽不祭,不我为害。”予曰:“嘻!来,吾语尔。侯为息之君,不能保有尔众,至于丧社稷而亡国,其身殒则其灵歇,恶乎能惊动此民而祸福加于后世?此其怪妖依凭,恐诸愚以幸祀尔。若贾公者,其民之主乎?昔尔之先,有子曰男,曰女,皆杀而不育。公为邑之长,严为制而禁之,赖是生者以千数。非公息民,其遂絶尔,将安出?昔之男,尔民之父也;昔之女,尔民之母也。活尔父母而不报,可乎?况公之英风灵气,固当未泯,以昔时之人,今日未必无阴相也。反以其不祸,诬以其不能,而怠之,罪孰甚焉?尔归厚报尔之主可也,无为奔走乎怪妖之庭。况礼曰:‘有功徳于民则祀之。’是公之堂可祠,而侯之庙可废。惜也,吾之贱,而侯之庙在籍,去之不可。尔听吾言而亟改,则尔之休茂矣。”佥曰:“唯。”而心不以为然,事如初。异日过公之祠,登公之堂,伤民之过,遂志于壁。活尔父母,奠报不举,实吾神之侮,为民祸尤。豆牢是求,则吾神之羞。我瞻公之象,昻昻可仰。我想公之灵,英英如生。厚矣,公徳在息之国。嗟哉,息民忘公之仁。呜呼,怪妖是趋,明灵是诬。尔则无知,神不尔诛。
译书写沿淮巡检防御壁记 傅尧俞 巡检的职责是捕盗,职责一旦被举用,盗贼就会逃散;如果失去职守,士兵全都成了盗贼。为什么呢?上面既然不加以约束,下面就跟着放纵;他们倚仗权势,侵扰搜刮良民,不是盗贼又是什么?唉!像偷鼠窃狗这样的盗贼,可以驱逐,可以捕捉,可以用绳索捆绑起来囚禁诛戮,他们的势力容易制服。至于士兵一旦得到放纵,就公然欺凌扰害百姓,使百姓有口难言、舌头仿佛被粘住,闭口不敢出声,这才真是大盗。新息县靠近淮水,面向群山,地方虽然狭窄,却实在是交通要冲,所以设置巡检,统率一百名精壮士兵,用来遏制猖狂的盗寇。官府事务得到整治办理,百姓依靠他们得以安居存活。如果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百姓就会遭受苦害。这样一个小县,假如先让一百个盗贼纵横其中,又在旁边和其他盗贼合力来残害百姓,那么即使想背弃死亡而奔向生路,也没有办法了。曹德华奉命担任捕盗之职,到任以后,很是革除了前任留下的弊病;他约束自身廉洁自守,统御士兵严厉,士兵不敢侵犯百姓;百姓方面,先前所说的那一百个盗贼,确实已经平息了。于是境内安静宁帖,没有惊扰的日子越来越多,百姓也有闲暇谋求安乐。此前察看政事时,防御壁被风雨侵蚀剥落,几乎不能居住;曹德华以此为耻,命工匠翻新它的栋梁屋宇。虽然也从百姓那里有所取用,但一半出自个人供给;建筑规模宏伟,是过去的数倍,可以用来显示壮盛宏大。如果进一步坚守廉洁,进一步严明法令,即使没有这座防御壁,也不妨碍居住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假如改变这种廉洁,放松这种严明,那么即使这座防御壁建得更加宽阔空旷、深邃幽远,楼阁高危,装饰珍奇,比今天更加盛大,又有什么用呢?只会徒然增加过失和负担,并不能算作有德。后来到这里任职的人,应当想到在廉洁和严明这两方面超过曹君,就可以了。如果说某座屋宇在这座防御壁中还不够丰盛,某座屋宇在这座防御壁中还不够华丽,想用增建土木工程来加以改善,这样可以吗?不可以。我担心后来的人不了解这一点,一味追求奢侈而残害我的百姓,所以写下这篇防御壁记来告示他们。书写贾伟节庙 王安石 息国灭亡以后,遗民迁徙到这里已经很久了。当地风俗很喜欢鬼神,对于正直聪明的神灵却轻视得很。起初,县城南边几十里外有息国旧侯的庙宇,国人奉祀他,箫鼓祭品,四时都十分恭谨。贾公的祠堂却在新城北面,紧挨着民居,距离不过几步,门屋不高,祭奠也不恭敬,一年到头来的人还没有一两个。我对此很疑惑,便趁机询问几位老人,他们都说:“侯庙里的神不可信,不祭祀就会时时降下祸福。贾公的神灵即使不祭祀,也不会加害我们。”我说:“唉,来,我告诉你们。侯是息国的君主,不能保有你们这些百姓,以至丧失社稷、亡国;他本人死了,他的魂灵也就消散了,哪里还能惊扰百姓,把祸福加到后世身上?这不过是怪异妖鬼凭附其上,恐怕是用来欺骗你们这些愚民,使你们以为祭祀可以求福罢了。至于贾公,他难道不是你们百姓的主人吗?从前你们的先辈生下孩子,有男有女,却全都杀掉而不抚养。贾公做县令时,严加制定禁令,禁止这种做法,靠着这个禁令活下来的人数以千计。若不是贾公使百姓得以生存,你们岂不是早已断绝了?从前的男孩,是你们百姓的父亲;从前的女孩,是你们百姓的母亲。使你们的父母活下来,却不报答他,难道可以吗?何况贾公的英风灵气,本来应当还没有泯灭;凭借他当年的恩德,今天未必没有在冥冥中帮助你们。反而因为他没有降祸,就诬蔑说他没有能力而怠慢他,这种罪过还有什么比它更严重的呢?你们回去厚厚地报答你们的主人就是了,不要奔走到怪妖的庭院去。何况《礼》说:‘对百姓有功德,就应当祭祀。’这样看来,贾公的祠堂可以祭祀,侯的庙宇反而可以废弃。可惜我地位卑微,而侯庙已登记在册,不能把它撤掉。你们听我的话赶快改正,那么你们的福祉就会兴盛了。”众人都说:“是。”但心里并不认为这样做对,事情仍和原来一样。后来有一天我经过贾公的祠堂,登上贾公的堂屋,哀伤百姓的过错,于是把这些话题写在墙上。使你们的父母得以活下来,却不举行祭奠报答,这实在是对我神灵的侮辱,也会给百姓带来更大的祸害。若只是求取祭品,那就是我神灵的羞耻。我仰望贾公的塑像,只见他昂然挺立,令人敬仰。我想象贾公的神灵,英气勃勃,宛如仍然活着。贾公的德行,在息国实在深厚。可叹息地百姓忘记了贾公的仁德。呜呼,他们趋奉怪妖,却诬蔑明灵。你们既然无知,神灵也不会因此杀罚你们。
书魏郑公传 曾 巩予观太宗常屈已以从羣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已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揜已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启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羣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也,存之于书,未尝揜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矣。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与?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也?夫《春秋》之所讳者,恶也。纳谏诤,岂恶乎?然则焚藁者非欤?曰:焚藁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藁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藁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已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藁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其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已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曽言也。」今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噫!以诚信待已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
译《书魏郑公传》 曾巩 我看唐太宗常常委屈自己,听从群臣的意见,而魏郑公这一类人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感激君主知遇之恩,无论事情大小,没有不进谏争辩的。他们固然是忠诚发自内心,也确实是由于遇到了这样的君主才这样。由此看来,唐朝之所以能够治理得好,太宗之所以被称为贤明的君主,而前代君主不如他的原因,其根源都在这里。能够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的诤谏文字还保存着。等到看到郑公把进谏的事情交给史官记载,而太宗却为此发怒,薄待他的恩礼,失去了有始有终的道义,我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惜,遗憾太宗没有想到这一点,也因此更加知道郑公的贤明。君主任用臣子,臣子侍奉君主,不过是遵循大公至正的道理罢了。大公至正的道理,不是抹杀别人的言论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取得小小的名声来偏私自己的君主;这些都是不可取的。还有更不可取的:如果认为进谏争辩应当掩盖,就是把进谏争辩看成不是美德,那么后世谁还会进谏争辩呢?何况前代君主有采纳谏言的美德,后世却看不到,不仅会失去当时公正的评价,还会使后世君主以为前代没有进谏的事情,这就会诱发他们的懈怠和猜忌。太宗晚年,群臣已经知道他的这种心意,便不再进言,渐渐不能了解天下的得失,直到辽东战败,才开始悔恨郑公不在世;却不知道这种悔恨的萌芽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伊尹、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呢?伊尹、周公劝谏他们的君主时,言辞极其深切,事情也极其紧迫;这些内容都保存于书中,从来没有掩盖。直到今天,人们仍称太甲、成王为贤君,称伊尹、周公为良相,正是因为从这些文字中可以看出来。假如当时把这些文字删去丢弃,只求成就一点小小的谦让,那么后世凭什么依据来进谏?又凭什么知道他们是贤君、良相呢?桀、纣、幽、厉、始皇灭亡时,他们臣子的谏辞没有流传下来,这不是史书遗失的缘故,而是天下人不敢说话造成的。这样看来,谏诤没有流传下来,正是这几位君主使自己的罪恶在后世更加显露罢了。有人说:《春秋》的原则,是为尊贵者和亲近者、贤者避讳,这不是与上述说法相违背吗?《春秋》所避讳的是恶事。采纳谏诤,难道是恶事吗?那么,焚烧谏稿的人难道不对吗?回答说:焚烧谏稿的是谁?不是伊尹、周公做的,而是近世那些只图一点小小虚名的人做的;他们的做法本身也不正确。为什么呢?如果把焚烧谏稿说成是掩盖君主的过错,却让后世继续流传这种做法,那么就是使后世看不到谏稿本身的是非,而必然认为过错总在君主,美名总归自己,这难道叫爱护君主吗?孔光删去谏稿中所说的话,他这样做究竟合不合正道,还不能确定;但他焚烧谏稿而使后世迷惑,怎么知道不是这样呢?这难道不是为自己谋划的奸诈计策吗?有人说:“在君主面前进言,使用诡异的言辞而发表不同于此的说法。”回答说:“这不是圣人曾经说过的话。”现在即使确实有这样的道理,也只能说君臣议论时,不想让当时的人泄露他们的话罢了,难道是要杜绝它向万世流传吗?唉,以诚信对待自己,奉事君主而不欺骗他,这样的人就是郑公。由此更加知道他的贤明。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书资治通鉴外纪后 刘 恕刘恕曰:「孔子作春秋,笔削美刺,子游、子夏门人之髙弟,不能措一辞。鲁太史左丘明,以仲尼之言髙逺难继,而为之作传。后之君子,不敢绍续焉。惟陆长源唐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诛絶之罪也。左氏传据鲁史,因诸侯国书,系年叙事。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故隠其书而不宣,以免时难。后汉献帝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命荀恱依左传体为汉纪,言约事详,大行于世。晋太康初,汲郡人发魏襄王冢,得纪年文,似春秋,其所记事多与左氏符同。诸儒乃知古史记之正法,自此袁宏、张璠、孙盛、干宝、习凿齿以下为编年之书。至唐五代,其流不废。汉晋起居注、梁唐实录,皆其遗制也。国语亦左丘明所着,载内传遗事,或言论差殊,而文词富美,为书别行。自周穆王尽晋知伯、赵襄子,当贞定王时,凡五百余年,虽事不连属,于史官葢有补焉。七国有战国策,晋孔衍作春秋后语,并时分国,其后絶不录焉。唐栁宗元采摭片言之失,以为诬淫,不防于圣作,非国语六十七篇,其説虽存,然不能为国语轻重也。司马迁始撰本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之目,史臣相续,谓之正史。本朝去古益逺,书益烦杂,学者牵于属文,専尚西汉书,博览者乃及史记、东汉书,而近代士颇知唐书,自三国至隋,下逮五代,懵然莫识。承平日久,人愈怠惰。庄子文简而义明,▯言虚诞而似理,功省易习,陋儒莫不尚之,史学浸微矣。按厯代国史,其流出于春秋。刘歆叙七畧,王俭撰七志,史记以下皆附春秋。荀朂分四部,史记旧事入丙部。阮孝绪七录记传录记史传,由是经与史分。夫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以知今,因善恶以明褒贬,察政治以见兴衰,春秋之法也。使孔子赞易不作春秋,则后世以史书为记事琐杂之语。春秋列于六艺,愚者莫敢异説而」。终不能晓也。恕皇祐初举进士,试于礼部,为司马公门生,侍于大儒,得闻余论。嘉祐中,公尝谓恕曰:「春秋之后迄今千余年,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巻,诸生厯年莫能竟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畧,厌烦趋易,行将泯絶。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韩魏赵为诸侯,下讫五代,因丘明编年之体,仿荀恱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书。」恕曰:「司马迁以良史之才,叙黄帝至秦汉兴亡治乱,班固以下世各名家,李延夀总八朝为南北史,而言词卑弱,义例烦杂,书无表志,沿革不完。梁武帝通史,唐姚康复统史,世近亡轶,不足称也。公欲以文章论议成厯世大典,髙勲美徳褒赞流于万世,元凶宿奸,贬绌甚于诛殛,上可继仲尼之经,丘明之传,司马迁安可比拟,荀恱何足道哉?」治平三年,公以学士为英宗皇帝侍讲,受诏修厯代君臣事迹,恕防辟寘史局,尝请于公曰:「公之书不始于上古,或尧舜何也?」公曰:「周平王以来事包春秋,孔子之经不可损益。」曰:「曷不始于获麟之嵗?」曰:「经不可续也。」恕乃知贤人著书尊避圣人也,如是儒者可以法矣。熈宁三年冬,公出守京兆,明年春移帅颍川,固辞不行,退居洛阳,恕褊狷好议论,不敢居京师,请归江东养亲,又以新书未成,不废刋削,恕亦遥▯局中,尝思司马迁史记始于黄帝而包牺神农阙漏不录,公为厯代书而不及周威王之前,学者考古当阅小説,取舍乖异,莫知适从。若鲁隠之后止据左氏国语史记诸子而増损不及春秋,则无与于圣人之经,包牺至未命三晋为诸侯,比于后事百无一二,可为前纪,本朝一祖四宗一百八年,可请实录国史于朝廷为后纪。昔何承天乐资作春秋前后传,亦其比也。将俟书成,请于公而为之。熈宁九年,恕罹家祸,悲哀愤郁,遂中瘫痹,右肢既废,凡欲执笔,口授稚子羲仲书之,常自念。平生事业无一成就,史局十年俛仰窃禄,因取诸书以《国语》为本,编《通鉴前纪》。家贫书籍不具,南徼僻陋,士人家不藏书。卧病六百日,无一人语及文史,昏乱遗防,烦简不当,逺方不可得国书,絶意于后纪,乃更前纪曰外纪,如《国语》称《春秋》外传之义也。自周共和元年庚申至威烈王二十一年丁丑,四百三十八年见于外纪;自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至周显徳六年己未,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载于《通鉴》。然后一千八百年之兴废大事,坦然可明。昔李▯基用心过苦,积年疾而药石不继;卢升之手足挛废,着《五悲》而自沈颍水。予病眼病创,不寐不食,才名不逮二子,而疾疹艰苦过之。陶潜豫为祭文,杜牧自撰墓志,夜台甫迩,归心若飞,聊序不能作前后纪,而为外纪焉。佗日书成,公为前后纪则可,删削外纪之烦冗而为前纪,以备古今一家之言。恕虽不及见,亦平生之志也。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一宋 吕祖谦 编
题跋
译《书资治通鉴外纪后》 刘恕 刘恕说:“孔子作《春秋》,用笔法删定史事,褒扬善者、贬刺恶者;子游、子夏是孔门弟子中的高材生,也不能加上一句话。鲁国太史左丘明认为孔子的话高深远大,难以继承,于是为它作传。后来的君子不敢继续接续。只有陆长源的《唐春秋》,把吴、楚两国君主僭越称王视为应当诛灭绝除的罪行。左氏传依据鲁国史书,又参考诸侯各国的国书,按年代编排叙述史事。《春秋》贬抑大人物,而当时君臣拥有威权势力,他们的事实都表现在传文中,所以把这部书隐藏起来,不公开宣扬,以免遭遇时祸。后汉献帝认为班固《汉书》文字繁多,难以省览,命荀悦依照《左传》的体例编写《汉纪》,言辞简约而事实详备,广泛流行于世。晋太康初年,汲郡人发掘魏襄王的墓,得到一部《纪年》,体例类似《春秋》,其中所记许多事情与左氏传相符合。诸位儒者于是知道古代史书的正确体例,从此以后,袁宏、张璠、孙盛、干宝、习凿齿以下,都编写编年体史书。到唐、五代,这种传统没有中断。汉、晋的起居注,梁、唐的实录,都是这种制度的遗存。《国语》也是左丘明所著,记载内传遗漏的事,有些言论与内传不同,但文辞丰富优美,所以另行成书。从周穆王一直到晋国知伯、赵襄子,在贞定王时,共五百多年;虽然所记事情彼此不相连贯,但对于史官大概是有所补益的。七国有《战国策》,晋代孔衍作《春秋后语》,同时分列各国,后来却完全没有被记录下来。唐代柳宗元采录其中片言只语的错误,认为它荒诞淫丽,不合乎圣人著作;但这并不能防止《国语》六十七篇的流传。它的说法虽然保存着,却不能因此改变《国语》的轻重评价。司马迁开始编写本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这些体例,后来的史臣相继沿用,称为正史。本朝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书籍越来越繁杂;学者受制于写文章,专门推崇《西汉书》,博览的人才涉及《史记》《东汉书》,而近代士人颇能知道《唐书》;从三国到隋,直到五代,却茫然无所知。天下太平日久,人们越发懒惰。《庄子》文字简约而义理明白,玄学之言虚诞却好像有道理,费力少而容易学习,浅陋的儒生没有不推崇它的,于是史学渐渐衰微了。考察历代国史,它的源流出自《春秋》。刘歆编述《七略》,王俭编撰《七志》,《史记》以下的史书都附列于《春秋》之下。荀勖将书籍分为四部,把《史记》及旧事列入丙部。阮孝绪的《七录》记载传记类书籍和史传,由此经学与史学才分开。今天之所以能够知道古代,后世之所以能够知道今天,是根据善恶来彰明褒贬,考察政治来看出兴衰,这正是《春秋》的原则。假使孔子赞述《易》而不作《春秋》,后世就会把史书当成琐碎杂乱的记事文字。《春秋》列在六艺之中,愚昧的人不敢提出不同的说法,却始终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刘恕在皇祐初年考中进士,在礼部参加考试,成为司马公的门生,侍奉大儒,得以听到他们的余论。嘉祐年间,司马公曾对刘恕说:“《春秋》以后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多年,《史记》到《五代史》共有一千五百卷,诸生多年研读也不能读完它们的篇章,一生都没有时间概括其大略;他们厌烦繁杂而趋向简易,史学将要断绝。我想从周威烈王任命韩、魏、赵为诸侯开始写起,下接五代,采用丘明的编年体,仿照荀悦简明扼要的文辞,搜集众家说法,写成一部自成体系的书。”刘恕说:“司马迁凭借良史的才华,叙述黄帝直到秦汉的兴亡治乱;班固以下各代都有著名史家;李延寿总括八朝史事,编成《南北史》,但言辞卑弱,义例繁杂,书中没有表、志,沿革也不完整。梁武帝的《通史》、唐代姚康复的《统史》,因为时代相近而散失,不能称道。您想以文章和议论编成历代的大典,使高尚的功勋、美好的德行受到褒赞并流传万世,使元凶和积年奸恶受到比诛杀更严厉的贬斥;向上可以继承仲尼的经书和丘明的传文,司马迁怎么能与您相比,荀悦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治平三年,司马公以学士身份担任英宗皇帝的侍讲,奉诏修撰历代君臣事迹,征召刘恕进入史局。刘恕曾请问司马公说:“您的书不从上古开始,难道尧、舜的事迹就不写吗?” 司马公说:“周平王以来的事情已经包括在《春秋》中,孔子的经书不可增删。”刘恕说:“为什么不从获麟那一年开始呢?”司马公说:“经书不可续写。”刘恕这才知道,贤人著书时尊重圣人并避让圣人的著作,儒者应当以此为法。熙宁三年冬,司马公出任京兆知府,第二年春调任颍川帅职,他坚决推辞不去,退居洛阳。刘恕性情偏狭而喜欢议论,不敢居住在京师,请求回江东奉养双亲;又因为新书尚未完成,不能停止删削,他也远程隶属于史局。有一天他想到,司马迁的《史记》从黄帝开始,却遗漏不记包牺、神农;司马公编写历代之书,却不涉及周威王以前的历史,学者考察古代必须再读杂说,取舍各不相同,不知应当听从哪一种。如果鲁隐公以后只依据《左氏》《国语》《史记》和诸子之书,增删而不涉及《春秋》,便与圣人的经书无关;包牺到周威王尚未任命三晋为诸侯以前,与后世相比,百事中还不到一两件,可以作为前纪;本朝太祖和太宗、真宗、仁宗一祖四宗,共一百零八年,可以请求朝廷拿实录、国史来作后纪。从前何承天、乐资作《春秋前后传》,也属于这种例子。等书写成后,我将请求司马公允许我这样做。熙宁九年,刘恕遭遇家祸,悲哀愤懑,终于患中风痹症,右肢已经废掉;凡是想执笔写的东西,便口授给幼子羲仲,由他记录,常常自己思念这些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年〕 我一生的事业没有一件成就,在史局十年只是俯仰偷取俸禄,于是取各书以《国语》为根本,编写《通鉴前纪》。家中贫穷,书籍不齐全;南方边远之地偏僻简陋,士人家中也不藏书。我卧病六百天,没有一个人和我谈论文史;精神昏乱,遗忘过多,繁简失当,远方又无法得到国史,于是断绝了写后纪的念头,便把前纪改称为外纪,正如《国语》称《春秋》外传的意思。从周共和元年庚申到周威烈王二十一年丁丑,共四百三十八年,见于《外纪》;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到周显德六年己未,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记载于《通鉴》。这样,一千八百年间兴衰存亡的大事,就可以清楚明白了。从前李弘基用心过于劳苦,多年积病而药物又接济不上;卢升之手脚痉挛残废,写成《五悲》后投身颍水。我眼病、创伤缠身,不能入睡,也不能进食,才名比不上二人,疾病的艰苦却超过他们。陶潜预先写祭文,杜牧亲自撰写墓志;如今坟墓已经很近了,我归死之心快如飞驰,只能姑且写下这篇序,说明自己不能作前、后纪而改作外纪。将来有一天书写成了,如果司马公写成前、后纪,就可以删去外纪的繁冗,改作前纪,以备成为古今一家之言。我虽然来不及亲眼看见它完成,却也是我一生的志愿。《宋文鉴》卷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一 宋代吕祖谦编 题跋
书东臯子传 苏 轼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常以谓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者则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已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葢専以自为也。”东臯子待诏门下者,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醖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恵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臯子矣。然东皐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升,救口不暇,安得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三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臯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葢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书黄子思诗集后 苏 轼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逺,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顔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葢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絶世之姿,淩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髙风絶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逺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纎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﨑岖乱兵之间,而诗文髙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葢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闽人黄子思,庆厯、皇祐间,号能文者。予尝闻前辈诗,每得佳句妙语,反复数四,乃识其所谓,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予既与其子几道、其孙师是游,得窥其家集。而子思笃行髙志,为吏有异材,见于墓志详矣。予不复论,独评其诗如此。题唐氏六家书后 苏 轼永禅师书,骨气深穏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疎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复不已,乃识其竒趣。今法帖中有云“不具释智永白”,者误收在逸少部中,然亦非禅师书也。云谨此代申,此唐末五代流俗之语耳。而书亦不一,欧阳率更书,妍紧拔羣尤工于小楷,髙丽遣使购其书,髙祖叹曰:“彼观其书,以为魁梧竒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象其为人,率更貌寒寝,敏悟絶人,今观其书,劲崄刻厉,正称其貌尔。禇河南书,清逺萧散,微杂▯体,古之论书者兼论其平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若不然,马周明其无此语,太宗独诛洎而不问周何哉?此殆天后朝许李所诬,而史官不能辨也。张长史草书,頽然天放,略有防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书,或有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逺,如晋宋间人。顔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书,本出于顔,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书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列子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余谪居黄州,唐林夫自湖口以书遗余云:“吾家有此六人书,子为我略评之,而书其后。”林夫之书过我逺矣,而反求于余何哉?此又未可晓也。题逸少帖 蘓 轼逸少为王述所困,自誓去官,超然于事物之外。常自言:「吾当卒以乐死。」然欲一游岷岭,勤勤如此,而至死不果。乃知山水游放之乐,自是人生难必之事。况于市朝眷恋之徒,而出山林独往之言,固已疎矣。
译《书东皋子传》 苏轼 我整天喝酒,也不过五合;天下不能喝酒的人,没有比我更差的了。然而我喜欢看别人喝酒,看见客人举杯慢慢饮下,我胸中便为之浩荡开朗,饮酒的畅快滋味反而超过客人。闲居时没有一天没有客人,客人来了也没有一次不置办酒食。天下爱喝酒的人,也没有比我更厉害的了。我常常认为,人的最大快乐,莫过于身体没有疾病、内心没有忧虑。我却两样都没有。然而有这两种幸福的人来到我面前,我又怎么能够独享这种快乐呢?所以我所到之处常常储存好药,有人来求便送给他;尤其喜欢酿酒给客人喝。有人说:“你自己没有病却储存很多药,不喝酒却大量酿酒,劳累自己来成全别人,为什么呢?”我笑着说:“病人得到药,我便替他感到身体轻快;喝酒的人因酒而困醉,我便替他感到酣畅适意。这其实全是为了自己。”东皋子在门下省待诏时,每天供给酒三升。他的弟弟静问他:“待诏快乐吗?”他说:“待诏有什么快乐?只是美酒三升,实在值得留恋罢了。”如今岭南的法令不禁酒,我已经能够自己酿酒,每月用米一斛,得到酒六斗;南雄、广、惠、循、梅五位太守有时又送酒给我。略略计算我得到的酒,大概已经超过东皋子了。不过东皋子自称“五斗先生”,每天只供给三升,救自己的口腹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招待客人呢?像我这样,每天却有三升五合流进乡野人和道士的肚子里。东皋子曾与仲长子光交游,喜欢修养性情、服食养生,预先刻定死日,亲自写墓志。我大概是在千年以后把他当作朋友,也许差不多可以和他相比吧。《书黄子思诗集后》 苏轼 我曾经谈论书法,认为钟繇、王羲之的墨迹,疏放简远,妙处在笔画之外。到了唐代颜真卿、柳公权,才汇集古今笔法并充分发挥,把书法的变化推向极致,天下人一致把他们奉为宗师,而钟、王的法度更加衰微。诗也是这样。苏武、李陵的自然天成,曹植、刘桢的自得,陶渊明、谢灵运的超然,大概也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李太白、杜子美凭借英伟绝世的才姿,凌驾百代,使古今诗人都黯然失色;不过魏晋以来那种高尚脱俗的风气,也稍稍衰退了。李、杜以后,诗人相继出现,虽然间或有深远的韵味,才华却赶不上意境。只有韦应物、柳宗元,能在简古中表现纤丽浓厚,把极深的意味寄托在淡泊之中,不是其他人能够达到的。唐末司空图身处乱兵之间,诗文仍然高雅,还保留着太平时代的遗风。他论诗说:‘梅只能达到酸,盐只能达到咸;饮食不能没有盐和梅,但其中的美味常常在咸、酸之外。’他大概以二十四韵诗自列其诗歌在文字表面之外的所得。我遗憾当时没有认识到其中的妙处,如今反复诵读他的话,为此悲叹。福建人黄子思,在庆历、皇祐年间号称善于作文。我曾听前辈谈论诗歌,每当得到佳句妙语,总要反复几遍,才懂得它所说的意义。司空表圣的话确实可信:美味在咸酸之外,可以一遍吟诵而三次感叹。我既与他的儿子几道、孙子师是交游,得以看到他的家集。黄子思品行笃厚、志向高远,做官很有特殊才干,这些在墓志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不再评论,只这样评说他的诗。《题唐氏六家书后》 苏轼 永禅师的书法,骨力气势深沉稳重,体势兼具众多妙处;精熟到了极点,反而达到疏淡的境界,就像观看陶彭泽的诗,起初似乎松散舒缓、收束不住,反复玩味不止,才认识到其中的奇趣。如今法帖中有“不具释智永白”字样的一帖,误收在王逸少的作品中,但也并非禅师的书。所谓“谨此代申”,是唐末五代流行的俗语,而这封书信也不止一种。欧阳率更的书法,妍美紧劲,超出众人,尤其擅长小楷;高丽派使者来求购他的书法,高祖感叹说:“他们看他的字,以为他是魁梧奇伟的人。”这不是懂书法的人说的话。一般说来,书法会表现书写者的为人;率更相貌寒瘦丑陋,聪敏颖悟超过常人,如今看他的字,劲健险峻、严厉刻削,正好符合他的相貌。褚河南的书法,清秀高远、疏散洒脱,略微夹杂隶体。古代评论书法的人也评论书法家的平生;如果人品不配,即使字写得好也不值得珍贵。褚河南本来是忠臣,只是有诬陷杀害刘洎一事,使人感到不快。我曾考察其中实情,恐怕是刘洎晚年狭隘愤怒,确实说过伊尹、霍光一类的话,并不是被诬陷。若不是这样,马周说明刘洎没有说过这些话,太宗为什么唯独诛杀刘洎而不追究马周呢?这大概是武则天时期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诬陷刘洎,而史官不能辨明。张长史的草书,颓然如天性放纵,笔画略有规整之处,而意态自然充足,号称神奇飘逸。当今世上称赞善于草书的人,有的却不能写楷书和行书,这是极其荒谬的。楷书产生行书,行书产生草书;楷书像人站立,行书像人行走,草书像人奔跑,从来没有不会站立、行走却能奔跑的人。如今长安还保存着张长史的楷书《郎官石柱记》,写得简洁高远,像晋宋之间的人。颜鲁公的书法,雄健秀美,独自超出众人,彻底改变了古法;如同杜子美的诗,格调气力任其自然,兼有汉、魏、晋、宋以来的风流,后来的作者大概很难再下手。柳少师的书法,本来出自颜真卿,却能自己创造新意,价值一字百金,并非虚说。他说“心正则笔正”,不只是借书法来讽谏,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世上的小人,字虽然写得工整,但神情终究带有睢盱窥视、侧身献媚的姿态;不知道人的情态会随着意念而显露出来,难道正像《列子》所说偷斧的人一样吗?还是确实如此呢?然而若到了让人看见他的字仍然厌恶他的地步,那么这个人的品行也就可知了。我被贬居黄州时,唐林夫从湖口寄书给我说:“我家有这六个人的书法,请你替我略作评论,并写在卷后。”林夫的书法远远胜过我,却反而来请教我,这又是为什么呢?也实在无法明白。《题逸少帖》 苏轼 王逸少被王述困扰,发誓辞去官职,超然于世事之外。他常常自言:“我最终应当快乐地死去。”然而他想游历一次岷岭,勤勤恳恳地筹划到这种程度,直到死也没有实现。由此可知,游览山水、放情山林的快乐,本来就是人生中难以保证的事情。何况那些留恋市朝的人,却说要出山林独自远游,本来就已经很疏阔了。
书鲜于子骏八咏后 蘓 轼始余过益昌,子骏治漕利路。其后八年,余守胶西,而子骏始移漕京东。自朝廷更法以来,奉法之吏尤难其人。刻急则伤民,寛厚则废法,二者其理难通。而山峡地瘠民贫,役重其推行为尤难。子骏世家南隆,亲族故人散处所部,以亲则害法,以法则伤恩,二者其势难全。是三难者萃于子骏,而子骏为之九年,其声蔼然闻之四方。上不害法,下不伤民,中不废亲。自讲议措置,至于立法定制,皆成于其手。吏民举欣欣焉,而子骏亦自治园囿亭榭,赋诗饮酒,雍容有余,如异时为监司者。君子以是知其贤。子骏以其所作八咏寄余,余甚爱其诗,欲作而不可及,乃书其末以遗益昌之人,使刻石以无忘子骏之徳。
书郑▯传 林 希余尝谓圣人之教,尤备于礼。自尧舜以来,积于三代。周之所以为周者,守此也。秦悖人道,书灰火,学士腐于坑,天下之口不复敢言仁义。先王之道不亡而存者,防何也?赖当时耆儒老叟遗及汉世,口讽手传,或山岩屋壁之间收拾缺编折册朽蠹断絶之余,次而成文,犹有篇章条类明白。葢其初不经于圣人之手,至后世又遭磨灭,其不能完而少有讹误,岂能免也?及得郑氏注,精微通透,钩聨渎会,故古经益以明。后世学者皆知求而易入,识为人之道者,汉诸儒之功,而成之者郑氏也。其于法制更为章明,独失之者纬也。然当大坏之后,圣人不世,以一人之思虑欲穷万世之文,岂不难哉?世之人犹指其一二而讥之,遂以郑为一家之小学。噫,亦甚愚矣!葢玩文辞则薄于经术,抑不思其所为功者,虽▯犹有所不敢尽,况无▯哉?当汉之末,奸雄竞起,▯身出禁锢,四方聘请,不能动其志,脱一身于汚浊之世,独全其道。至使黄巾望▯而拜,不入其境。嗟夫,厯千百年及此者,乃几人尚敢辄讪▯哉?若▯者,可谓贤矣。题论衡后 吕南公传言蔡伯喈初得此书,常秘玩以助谈。或搜其帐中见之,辄抱以去。邕且丁宁戒以勿广也。嗟乎!邕不得为贤儒,岂不宜哉?夫饰小辩以惊俗,充之二十万言,既自不足多道。邕则欲以独传为过人之功,何缪如之!良金美玉,天下之公宝,为其贵于可用耳。小夫下人,偶获寸片,则卧握行怀,如恐人之弗知,又兢兢于或吾冦也。而金玉果非天下所无,信以充书,为果可用乎?孰御天下之同贵?有如不然也。邕之志虑,曽小夫下人之及耶?
书郑綮传 徐 积天下之所恃而为安危者谁乎?曰:宰相焉耳。故自朝廷百执事至于州县之吏,不幸而一非其人,不过败其一局之事耳。至于宰相者,其人一非,则天下殆矣。虽亡宗赤族,何益于败?葢天子之于天下也,得其术则其道甚易。宰相佐天子治天下,以一身而当天下之责,虽得其术,其道甚难。临之六五曰:「知临,大君之宜。」此岂非易乎?干之九三曰:「君子,干干夕惕若。」此岂非难乎?然而人皆易之,何也?曰:不知量也。今有马于此,且其行不过百里也,驱而倍之,则马且病矣。龠合升防之量,各有所受也。以龠合而加之防升之上,则溢矣。况防升之受一斛之量乎?故一邑之才,施之一郡则不可也。其以一郡之才而当天下之责,可乎?此黄霸之所以得令名于前而见讥于后也。况逺不迨霸者乎?甚矣,人之不知量也。坤之六五:「黄裳元吉。」葢君子之有诸中,形诸外如此可也。大有之九二曰:「大车以载。」葢君子以盛徳大烈当天下之责如此则可也。干之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葢君子履天下之危,当天下之责,其忧劳如此可也。忠烈如伊尹,勲劳如周公,而又终以谦。易曰:「劳谦,君子有终,吉。」呜呼,其难若此,而人皆易之,何也?曰:好之也。尊官重禄,固人之所好也。不如是,不足充其好,快其欲,彼安肯曰:「吾不才也,吾辱其位者,即其祸败随之耶?取天下笑耶?为万世之羞耶?甚者亡人之国,危人之天下,不顾也。」岂予谓不知量者耶?安得知量者见之乎?予读陈平传,嘉平知其任;读郑君传,爱君知其量。呜呼,如君者,岂易得哉?岂易得哉?题张唐公香城记后 潘兴嗣唐公,国士也。立朝敢言,名动缙绅。视万钟之禄,不易其操。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方此时,仆齿髪方少,已无仕宦意,第以琴书为乐。相视莫逆,至于忘年,可谓以无累之神,合有道之器,不愧于古人矣。每一至此,视公笔迹于坏壁间,字浸漫灭,惘然于怀。真觉上人好事,次录其言,勒于石。
译《书鲜于子骏八咏后》 苏轼 起初我经过益昌时,鲜于子骏负责利路漕运。后来过了八年,我镇守胶西,而子骏才调任京东漕运。自从朝廷改变法令以来,奉行法令的官吏尤其难以选择。刻薄急迫就会伤害百姓,宽厚仁慈又会废弛法令,这两方面的道理很难兼通。况且山峡之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徭役又重,推行法令尤其困难。子骏世代居住南隆,亲族故友散居在所管辖的各地;顾念亲族就会妨害法令,严格依法又会伤害恩情,两者势难兼全。这三种困难全都集中在子骏身上,而子骏处理了九年,声誉和威望四方都听闻了。他对上不损害法令,对下不伤害百姓,对中又不废弃亲情。从议论筹划、安排措施,到制定法令、确定制度,全都出自他的手笔。官吏百姓都欣欣然,而子骏又自己修治园囿亭榭,赋诗饮酒,雍容自得,仍像往日做监司时一样。君子因此知道他的贤能。子骏把他所作的八首诗寄给我,我非常喜爱他的诗,想作诗相和却赶不上,于是写在诗卷末尾,送给益昌人,让他们刻在石上,以便不忘记子骏的德行。《书郑玄传》 林希 我曾经说,圣人的教化在礼方面尤其完备,从尧、舜以来,经过夏、商、周三代逐渐积累。周朝之所以成为周朝,就是因为守住了这些礼制。秦朝违背人道,焚烧书籍,把学士坑杀,天下人的嘴巴再也不敢谈论仁义。先王之道没有灭亡而得以保存,靠的是什么呢?靠的是当时的老儒宿学,把它们遗留到汉代,以口诵手传的方式保存;又有人在山岩、屋壁之间搜集残缺的篇章、折断的册页、腐朽虫蛀和断绝散失的遗文,编次成书,仍然有篇章、条目、类别可供辨明。大概这些经书起初没有经过圣人的亲手整理,后世又遭受磨灭,因此不能完整并且略有讹误,怎么能避免呢?等到得到郑氏的注解,精微而通透,钩连贯通、疏通会合,所以古代经书更加明白。后世学者都知道去寻求它,也容易入门;认识到为人的道理,是汉代诸儒的功劳,而把它完成的人就是郑氏。他对于法制的说明尤其清楚,只有纬书反而使它有所失误。然而在经书遭到大破坏之后,圣人又不世出,凭一个人的思虑想穷尽万世的文字,难道不困难吗?世上的人却还指摘其中一两处来讥笑他,竟把郑氏降格为一家浅陋的小学之说。唉,也太愚蠢了!大概只玩味文辞,就会轻视经术;难道不想想他所作的功劳吗?即使是玄妙深奥的学者,也有不敢完全穷尽的地方,何况那些没有玄妙学问的人呢?汉朝末年,奸雄竞相兴起,郑玄从禁锢中出仕,四方争相聘请,却不能动摇他的志向;他使自己脱离污浊的世道,独自保全自己的道义。甚至黄巾军望见郑玄也下拜,不敢进入他的境地。唉,经历千百年到今天,像这样的人还能有几个,竟敢随意讥讪郑玄呢?像郑玄这样的人,真可以称为贤者了。《题论衡后》 吕南公 传说蔡伯喈最初得到这部书时,常常秘密玩味,用来帮助谈论。有人搜查他的帐中发现了它,就总要抱着拿走。蔡邕还郑重地告诫对方不要广泛传播。唉,蔡邕不能成为贤明的儒者,难道不是应该的吗?用小聪明来装饰辩说,以此惊动世俗,凑成二十万字,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蔡邕却想凭借独家流传,把它当作超过别人的功劳,真是荒谬到了极点!精良的金、美好的玉,是天下共同珍爱的宝物,只因为它们贵重而且有用。小人物偶然得到一小片,就躺着握在手里、走着藏在怀中,仿佛害怕别人不知道,又战战兢兢地担心有人来偷。如果金玉果真不是天下所没有的东西,那么拿它们填充书籍,难道就真的有用吗?谁能阻止天下人共同珍视它们呢?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蔡邕的志向和思虑,难道还赶得上小人物吗?《书郑綮传》 徐积 天下人所依靠、用来决定安危的是什么呢?回答说:是宰相罢了。所以从朝廷百官直到州县官吏,如果不幸任非其人,不过败坏一个局部的事务罢了。至于宰相,如果任非其人,天下就危险了。即使灭亡宗族,又能挽救已经造成的失败吗?大概天子治理天下,掌握方法就很容易。宰相辅佐天子治理天下,以一人承担天下的责任,即使掌握方法,道路也极其艰难。《临》卦六五说:“以智慧治理临下之事,是大君所应有的。”这难道不是容易的吗?《乾》卦九三说:“君子整日勤勉不懈,晚上还要戒惧。”这难道不是困难的吗?然而人们都把它看得容易,为什么呢?回答说:是不知道自己的容量。现在这里有一匹马,它的行程不过百里,却驱赶它跑两百里,那么马就要疲病了。龠、合、升、斗,各自所能容纳的数量不同。把龠、合的容量加到斗、升之上,就会溢出来。何况斗、升所能容纳的是一斛的数量呢?所以一个县的才干,施用于一个郡就已经不可胜任了。用一个郡的才干来承担天下的责任,可以吗?这就是黄霸在前代得到美名、后来却受到讥刺的原因。何况那些远远不及黄霸的人呢?人不知道自己的容量,实在太严重了。《坤》卦六五说:“黄色衣裳,大吉。”大概君子的德行充实于内,显现于外,就应当如此。《大有》卦九二说:“用大车来装载。”大概君子凭借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承担天下的责任,就应当如此。《乾》卦九三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大概君子处在天下的危险之中,承担天下的责任,他的忧虑劳苦就应当如此。忠贞刚烈如伊尹,功勋劳绩如周公,却始终谦逊。《易》说:“有功劳而谦逊,君子能够善终,吉祥。”唉,事情如此艰难,人们却都把它看得容易,为什么呢?回答说:是因为喜欢它。尊贵的官位、丰厚的俸禄,本来就是人所喜爱的。如果不是这样,不能满足他们的爱好、快意他们的欲望,他们怎么肯说:“我没有才能,辱没了这个职位,祸败就会随之而来吗?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会成为万世的羞耻吗?更严重的,还会亡人之国、危及天下,却不顾这些。”这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不知道自己的容量吗?哪里能让知道自己容量的人看见呢?我读《陈平传》,赞美陈平知道自己所能承担的责任;读《郑君传》,喜爱郑君知道自己的容量。唉,像郑君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哪里容易得到呢?《题张唐公香城记后》 潘兴嗣 唐公是国家的杰出之士。他在朝廷任职敢于直言,声名震动士大夫。面对万钟的俸禄,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把一丘一壑的山林生活看得胜过仕途。当时我年纪还轻,已经没有做官的意愿,只把琴书当作乐趣。我们彼此相视,成为知己,甚至忘记年龄差别;可以说是以无所牵累的精神,与有道之人的器识相合,无愧于古人了。每次来到这里,看见唐公写在残破墙壁上的字迹,字迹渐渐漫漶消失,心中总感到惆怅。真觉上人喜欢做这件有意义的事,便依次抄录他的话,刻在石上。
书王知载昫山杂咏后 黄庭坚诗书,人之情性也。非强谏争于廷,怨忿诟于道,怒隣骂坐之为也。其人忠信笃敬,抱道而居,与时乖逢,遇物悲喜。同牀而不察,并世而不闻。情之所不能堪,因发于呻吟调笑之声。胸次释然,而闻者亦有所劝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诗之美也。其发为讪谤侵陵,引颈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为诗之祸。是失诗之旨,非诗之过也。故世相后或千嵗,地相去或万里,诵其诗而想见其人。所居所养,如旦莫与之期,隣里与之游也。营丘王知载,仕宦在予前。予在江湖浮沉,而知载已没于河外,不及相识也。而得其人于其诗时,不遇而不怒,人不知而独乐。博物多闻之君子,有文正公家风者邪?惜乎不幸短命,不得发于事业,使予言信于流俗也。虽然,不期于流俗,此所以为君子者耶?
书赠韩琼秀才 黄庭坚读书欲精,不欲博;用心欲纯,不欲杂。读书务博,常不尽意;用心不纯,讫无全功。治经之法,不独玩其文章谈説义理而已,一言一句皆以养心治性。事亲处兄弟之间,接物在朋友之际,得失忧乐,一考之于书,然后尝古人之糟粕而知味矣。读史之法,考当世之盛衰,与君臣之离合,在朝之士观其见危之大节,在野之士观其奉身之大义。以其日力之余,玩其华藻,以此心术作为文章,无不如意,何况翰墨与世俗之事哉?
书邢居实南征赋后 黄庭坚阳夏谢师复,景四年,未二十,文章絶不类少年书生语。余尝序其遗藁云:「方行万里出门,而车轴折,可为霣涕。」今观邢惇夫诗赋,笔墨山立,自为一家,甚似吾师复也。日者阅国马圉人曰:「千里驹,往往不及奉舆,毙于早枥;驽蹇十百为羣,未尝求国医也。」闻之喟然曰:「吾惇夫亦足以不朽矣!」
书邢居实文巻 黄庭坚余观《学记》论君子之学,有本末等衰。人虽不能自夀百嵗,然必不躐等,如水行川,盈科而后进耳。小学之事,虽若糜废日月,要须躬行,必晓所以致大学之精微耳。吾惇夫才性髙妙,超出后生千百辈,然慕大略小,初日便为涂逺之计,则似可恨。后生可畏,当欣慕其才而鉴其失也。题济南伏胜图 黄庭坚御史晁大夫,号为峭直刻深,观所冩形质,似未至也。然作伏胜,宛然,故齐之老书生耳。又作胜女子,郁然,是儒家子,此亦丹青之妙。题摹燕郭尚父图 黄庭坚凡书画当观韵。往时李伯时为余作《李广夺敌人马挟之南驰》,又取其弓,引满以拟追骑。观箭锋所直,发之人马皆应。▯也。伯时笑曰:「使俗子为之,当作中箭追骑矣。」余因此深悟画格,此与文章同一闗纽,但难得人人神会耳。题陈自然画 黄庭坚水意欲逺,鳬鸭闲暇,芦苇风霜中,犹有能自持者。予观李营丘六轴骤雨圗,偶得此意。陈君以佛画名京师,戏作《秋水寒禽》便可观,因书以题之。题徐巨鱼 黄庭坚徐生作鱼庖中物耳,虽复妙于形似,亦何所赏?但令嚵獠生涎耳。向若能作底柱、析城、龙门、岌嶪、惊涛、险壮,使王鲔、赤鯶之流仰波而上泝,或其瑰怪雄杰,乘风霆而龙飞。彼或不自料其能薄,乘时射势,不至乎中流折角防额,穷其变态,亦可以为天下壮观也。题自书巻后 黄庭坚崇宁三年十一月,余谪处宜州,半嵗矣。官司谓余不当居闗城中,乃以是月甲戌,抱被入宿于城南余所僦舍,喧寂斋。虽上雨傍风,无有葢障。市声喧愦,人以为不堪其忧。余以为家本农耕,使不从进士,则田中卢舍如是,又何不堪其忧邪?既设卧樏,焚香而坐,与西隣屠牛之机相直。为资深书此巻,实用三钱买鸡毛笔书。题崔圆传后 王无咎天下之郡,无大小逺近,天子皆为之置賔佐曹掾者,不唯共守境土,行条约,均职务而已,固将有以出谋议,规过失也。故守臣虚屈意以事访于賔佐曹掾,而为賔佐曹掾者,亦専専然不惮举其守之缺者,乃其势然也。予观近世之为郡者,多不知其势之如此,故鲜有能尽以事访于其属,而为其属者,亦鲜有能举上之缺。设有能然者,则徃徃骤取谴怒,捽辱,甚者万方掇拾行事,酿成其事而去之,以骋已之愤,而遂其非焉。故今天下多不治之郡,而朝廷有不审择之过。予尝有憾于此也,久矣。每观韩愈志韩岌墓,称其父绅卿为扬州录事参军,大衙会日,举崔圆之过曰:「公与小民狎,至其家,害于政。」圆惊谢曰:「录事言是,圆实过,乃自署罚钱五十万。」则未尝不反复叹慕其贤焉。及读《唐书》,绅卿则固无传,圆虽有传,然是事乃不列于其中,亦可惜也。夫愈以文行贤,后世必不轻其言,过誉诸人其事可信无疑矣。然而史不列之者,岂其有遗者欤?故予辄取其事,书于传之后以补之。噫!古之遗者良多,予独区区以补此者,是亦有为而然也。
译《书王知载昫山杂咏后》 黄庭坚 诗书,是人的情感和性情的表现,不是强行在朝廷上进谏争辩、在道路上怨恨辱骂、发怒于邻人或骂座的行为。一个人忠诚信实、笃厚恭敬,怀抱道义而居,却与时代乖违,遇到事物便产生悲喜;同床而居却无人察觉,与世并存却无人听闻。他内心感情无法承受,便借呻吟、调笑的声调发泄出来。胸中因而释然,听到的人也有所劝勉。合于律吕便可以歌唱,配列干羽便可以起舞,这就是诗的美。若诗歌发为讥讽诽谤、侵凌他人,伸长脖子迎接刀戈,敞开衣襟承受箭矢,只为快意一时愤怒,世人都认为这是诗的祸害。这是失去了诗的宗旨,不是诗本身的过错。所以世代相隔有时千年,地域相距有时万里,诵读他的诗便仿佛看见其人,知道他的居处和修养,仿佛早晚与他约会、和邻里与他交游。营丘人王知载,做官在我之前。我在江湖间沉浮时,知载已经死在河外,我们没有来得及相识。然而我有时从他的诗中得到这个人:不得志却不发怒,无人知晓却独自快乐。他难道是博物多闻、具有文正公家风的君子吗?可惜他不幸短命,不能在事业上施展,来使我的话得到世俗的验证。即使如此,他本来就不期望得到世俗的认可;这不正是他成为君子的原因吗?《书赠韩琼秀才》 黄庭坚 读书要精,不要贪多;用心要专一,不要杂乱。读书一味求博,常常不能穷尽其中的意义;用心不专一,最终不会有完整的功效。研究经书的方法,不只是玩味它的文章、谈说和义理而已,而是每一句话都用来修养心性。在侍奉父母、对待兄弟之间,在与朋友交往之时,以及对于得失忧乐,都要拿书中的道理来考察,然后尝到古人文字的糟粕,才知道其中的滋味。读史的方法,是考察当时的盛衰以及君臣的离合;在朝做官的人,要看他们面对危难时的大节;在野的人,要看他们保全自身的大义。用每天余下的时间玩味文章的华美辞藻,再以这种心术来作文,就没有不称心如意的,何况书法和世俗事务呢?《书邢居实南征赋后》 黄庭坚 阳夏谢师复在景祐四年还不到二十岁,文章却完全不像年轻书生的言语。我曾为他的遗稿作序说:“正要远行万里出门,车轴却折断了,真令人流泪。”如今看邢惇夫的诗赋,笔墨如山峙立,自成一家,很像谢师复。有一天我看见管理国家马匹的养马人说:“千里马往往来不及拉车,就死在早期的马槽里;驽马劣马成群成百,却从来不必请国家的良医。”听到这话,我叹息说:“我的惇夫也足以不朽了!” 《书邢居实文卷》 黄庭坚 我看《学记》论说君子的学习,认为其中有本末和等次。人虽然不能亲自活到一百岁,但一定不能越过等级,就像水流经河道,填满一个洼地以后才继续前进。小学阶段的学习,虽然似乎会耗费时日,也必须亲身实践,必定要明白这样才能达到大学学问的精微。我的惇夫才性高妙,超出后辈千百人;但如果羡慕大的而轻视小的,刚开始就想着走捷径、求远大计划,那么似乎也很可惜。后辈是值得敬畏的,应当欣赏羡慕他的才华,同时以他的过失为鉴。《题济南伏胜图》 黄庭坚 御史晁大夫,号称性情峭直、严厉刻深;看画上所描绘的形貌气质,似乎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然而画伏胜,却十分逼真,确实是齐地的老书生。又画伏胜的女儿,神情郁然,像是儒家子弟,这也是丹青的妙处。《题摹燕郭尚父图》 黄庭坚 凡是书法绘画,都应当观察其中的神韵。从前李伯时替我画《李广夺敌人马挟之南驰》,又取下敌人的弓,拉满弦来准备射击追赶的骑兵。观察箭头所指的方向,发箭的人和马都随着它呼应,弦也仿佛被拉满了。李伯时笑着说:“假使是俗人来画,必然会画成追骑被箭射中的样子。”我因此深深领悟到绘画的格调。这和文章是同一个关键,只是很难人人都能心领神会。《题陈自然画》 黄庭坚 水的意境仿佛要延伸到远方,野鸭和水鸭悠闲自在;芦苇处在风霜之中,却仍有能够自我持守的。以前我看李营丘的六幅骤雨图,偶然领悟到这种意味。陈君以佛画闻名京师,戏作《秋水寒禽》,便已经值得观赏,因此写下这些话题在画上。《题徐巨鱼》 黄庭坚 徐生画鱼,只不过是厨房中的食物罢了;即使形貌相似到了极妙的程度,又有什么值得欣赏的呢?不过是让馋嘴的蛮人流口水罢了。假如他能画出砥柱、析城、龙门那样高耸险峻的山势,画出岌嶪的山峰、惊涛的巨浪和险峻壮阔的景象,使王鲔、赤鯶一类的鱼仰着水波向上游,或者画出瑰奇怪异、雄伟杰出的景物,乘着风雷如龙飞腾;即使他不估量自己才能微薄,乘时借势,最终没有在水流中央折断鱼角、碰破额头,而是穷尽各种变化,也可以成为天下壮观的景象。《题自书卷后》 黄庭坚 崇宁三年十一月,我被贬居宜州,已经半年了。官府说我不应当住在关城之中,于是在这月甲戌日,我抱着被子进城南自己租住的房屋喧寂斋住宿。那里上面漏雨,旁边灌风,没有任何遮盖屏障。市上的声音喧闹混杂,人们认为不能忍受这种忧苦。我却认为,我家本来就是务农的;假使我没有参加进士考试,那么田里的茅舍就是这样,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已经铺设了卧榻,焚香坐下,正好和西边邻居屠牛的案台相对。为资深写下这卷字,实际上用了三钱买来的鸡毛笔书写。《题崔圆传后》 王无咎 天下各郡,无论大小远近,天子都为它设置宾佐、曹掾,不只是让他们共同守护疆土、执行条约、分担职务而已,本来还要让他们提出谋划建议、规劝过失。所以郡守常常放下身段,虚心委屈自己,向宾佐、曹掾询问政事;而做宾佐、曹掾的人,也应当专心致志,不怕指出郡守的缺失,这是形势本来要求他们这样做。可是我看近世治理郡政的人,大多不知道这种形势,所以很少有人能够把政事全部拿来询问属官;做属官的,也很少有人能够指出上司的缺失。假设有人这样做,往往立即遭到责骂和怒斥,甚至有人从各方面搜罗他的行为,罗织成罪把他赶走,以发泄自己的愤怒,遂成不正之事。所以今天天下有许多治理不好的郡,朝廷也有选择官吏不慎的过错。我对此感到遗憾,已经很久了。每当我读韩愈为韩岌作墓志,称他的父亲绅卿为扬州录事参军;在大衙会集的日子里,绅卿指出崔圆的过错说:“您和小民过分亲近,甚至到他们家去,这对政事有害。”崔圆惊讶地道歉说:“录事说得对,我确实有过错。”于是亲自署名罚钱五十万。我没有一次不反复赞叹、仰慕他的贤能。等到读《唐书》,绅卿本来没有传记,崔圆虽然有传,但这件事却没有列入其中,也实在可惜。韩愈以文章和品行著称为贤人,后世一定不会轻视他说的话;他过誉他人而记载的事情,必然可信无疑。然而史书没有列入这件事,难道是有所遗漏吗?所以我特意取出这件事,写在崔圆传后作为补充。唉,古代遗漏的事情很多,我唯独用一点微薄力量补上这一件,也是有原因才这样做的。
书五代郭崇韬巻后 张 耒自古大臣,权势已隆,极富贵已亢满,前无所希,则必退为身虑,自非大奸雄包异志,与夫甚庸驽昏阘茸,鲜有不然者。然其为虑也,实难,不忧思之不深,计之不工,然异日衅之所起,往往自夫至深至工是故,莫若以正。夫正者,操术简而周,智者为绪多而拙。夫正者,无所事计也,行所当然,虽怨仇不敢议之,况继之者贤乎?郭崇韬于五代,亦聪明权智之士也,佐庄宗决策灭梁,遂一天下。自见功髙权重,奸人议已,而庄宗之昏,为不足赖也,乃为自安之计。时刘氏有宠,庄宗嬖之,因请立爲后,而中庄宗之欲,又结刘氏之援,此于刘氏为莫大之恩,而庄宗日以昏湎内听妇言为计,宜无如是之良者。然卒之杀崇韬者,刘氏也,使崇韬缪计,不过刘氏不能有所助而已,岂知身死其手哉?好谋之士败于谋,好辩之士败于辩,惟道徳之士为无所穷,而祸福之变,岂思虑能究之哉?题郇公诗帖 张舜民我生不及郇公,而家有公选诗十巻,所选皆精,于时已信公之能诗也。迨观此作为,信然其文采深润,与字书故同。当时非特郇公,大抵前辈皆若此。傥与今人语,必曰其文未甚髙,其书未甚精,至其自秉笔命语,则鲜不戾者。艺顾如此,况其大者乎?苟率是求,攻坚致逺之效,是以误成事。主父之事 张舜民近嵗渭南县有田夫得宿藏于土中,凡七瓮,水银者二,金银者五,金银皆刻主父字。按汉主父偃以金败,而至于杀其身,灭其家。今日乃知偃之死非缪也。中庸曰:「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荀卿曰:「声无逺而不闻,行无微而不彰。」当偃之死,于今久矣。徒观其事而不见其迹,犹未足以为信。何以暴其数千年之后?今之人结交于户牖之间,托物于苞苴之内,期于无人之境,投于夜半之时,欲人之不我知,真愚也哉!龙井题名 秦 观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道秇东还会稽龙井。有辨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髪。遂弃舟从参寥,策杖并湖而行。出雷峯,度南屏,濯足于惠田涧。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憇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傍庐舍,或灯火隠显。草木深郁,流水上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矣,始至夀圣院,谒辨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记残经 李昭玘南台古刹有佛书数百巻,多唐季五代时所书,字画精劲,厯厯可喜。按大藏经目,凡五千四百巻,今所存才十一,首尾可读者又无防也。阿含经四巻,泰宁军节度使齐克让造,广明元年。刘汉宏合黄巢侵扬州,髙骈按兵不出,诏克让屯汝州,会许州部将周芨杀其帅薛能,克让惧其叛,引其军还兖。十二月,巢攻潼闗,克让复出战闗外,士饥烧营以噪,克让遽走入闗,势不能守,贼遂犯京师。昔王缙相代宗,或边兵入境,必合众沙门诵防国仁王经,为禳厌人事,不修而终以赇败。呜呼!将相大臣不能以身任社稷安危,信浮屠氏以生死负天下多矣。然辱国丧师不罹诛殛之祸者,又何幸也?正法华经一巻,干符六年,女弟子牛妙音书。僖宗既立,天下多乱,盗贼羣啸,王仙芝揺毒于江湖,黄巢磨牙于闽粤,荒墟暴骨,不堪行路,士大夫顾唐将亡,窜匿避祸如触网罟,畏死无日,闺门女子区区媚佛以自救,亦可哀矣。大涅槃般若经共三十巻,宁武军节度使朱友恭造,友恭全忠养子李彦威也,后为龙武都统军,与氏叔琮同弑昭宗,全忠亟诛之以灭天下谤。此经天复三年所书,崔垂休召全忠诛宦官韩全诲,刧天子奔鳯翔,昭宗初不知谋。全忠既至,帝怒谕使还镇,未几复引兵薄城下,恶焰赫然,寖逼舆卫,强藩悍镇隂虞烂额之祸,进退首防,莫肯同出一手以扶天步。全忠祸心滋大,欺天盗国,人共怨怒。友恭犹诡情佞佛以厌天下耳目,使世无佛则可,果佛能报应人,则又将欺佛而盗祸,不亦愚乎?毗奈耶杂事一巻,徳妃伊氏造。唐庄宗次妃,初神闵敬皇后刘氏以防贱得立,归赐于佛,性喜聚敛,货贿山积,惟冩佛书馈赂僧尼,而士卒不得衣食。妃为此经,岂非畏后所偪耶?后有印章曰「燕国夫人伊氏」,葢未进封时所制也。唐制太后置之寳,皆主之未尝用印,凡封令书,即太后用宫官印,皇后用内侍省印,而夫人不闻有用印之礼。
译《书五代郭崇韬卷后》 张耒 自古以来的大臣,权势已经隆盛,富贵已经达到极点,前面再没有什么可以希求的,就必然退一步为自身考虑;除非是大奸雄怀有别样的志向,或者是极其庸劣、昏昧、软弱无能的人,很少有不这样做的。然而他们为自己考虑,实在很难;并不是忧思不深、谋划不巧,而是日后祸患的起因,往往正来自这种最深最巧的谋划。因此不如守正。守正的人,所用的方法简明而周全;聪明的人,谋虑头绪很多,反而容易笨拙。守正的人不需要特别谋划,只是做理所当然的事;即使有怨仇的人也不敢非议他,何况继任者还是贤能之人呢?郭崇韬在五代,也是聪明而有权谋的人。他辅佐庄宗决策灭梁,于是统一天下。自认为功劳高、权势重,又遭奸人议论,而庄宗昏庸,不能依靠,于是谋划自保。当时刘氏受到宠爱,庄宗宠幸她;郭崇韬便请求立她为皇后,以迎合庄宗的欲望,又结交刘氏作为援助。这对于刘氏是最大的恩惠,而庄宗日益昏乱沉溺,只听妇人的话,本来不应当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然而最后杀死郭崇韬的正是刘氏。即使崇韬的计谋有误,最多不过是刘氏不能给他帮助罢了,哪里知道竟会死在她手里呢?喜欢谋划的人败在谋划上,喜欢辩说的人败在辩说上,只有有道德的人才不会陷入穷途;至于祸福的变化,难道是思虑所能穷尽的吗?《题郇公诗帖》 张舜民 我出生得比不上郇公,但家中有郇公所选的诗十卷,他所选的诗都很精美,因此当时我已经相信郇公善于作诗了。等到看到这篇作品,更确实如此:它的文采深厚润泽,和字书的风格原本相同。当时不只是郇公,大抵前辈都如此。假如拿这些话去同今人谈论,他们一定会说古人的文章不算很高明,书法也不算很精妙;但等到他们亲自拿笔遣词造句,却很少有不违背这些标准的。技艺尚且如此,何况更大的事情呢?如果一概按照这种标准去求取,反而会误以为成就事情的方法在于攻坚克难、谋求长远。主父偃的事情 张舜民 近年渭南县有个农夫在土中挖到古代埋藏的财物,共有七瓮,其中两瓮是水银,五瓮是金银;金银上都刻着“主父”二字。考察汉代主父偃的事情,他因金钱而败亡,以至于被杀身死、家族覆灭。今天才知道,主父偃的死确实不是没有缘由的。《中庸》说:“没有比隐藏得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谨慎。”荀卿说:“声音没有远到听不见的地方,行为没有细微到不显露的程度。”主父偃死去,到如今已经很久了。仅仅看他的事情而看不见他的痕迹,仍不足以使人相信。凭什么在数千年以后使它暴露出来呢?如今有人在门户之间私下交结,把东西托付在礼物之中,约在无人之处,投递于半夜时分,以为别人不会知道自己,真是愚蠢啊!龙井题名 秦观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天,我从吴兴取道秇东返回会稽,前往龙井。有位辨才大师写信邀请我进山。等我出城时,太阳已经西斜。我乘船经过湖面到普宁,遇到了道人参寥。我问龙井派来的轿夫在哪里,他说:“因为没有按时到来,已经走了。”这天晚上,天空放晴,林间月光明亮,连毫毛都能数清。于是我弃船跟随参寥,拄着手杖沿湖而行。出了雷峰,经过南屏,在惠田涧中洗脚;到了灵石坞,找到一条小路,登上风篁岭,在龙井亭休息。舀泉水靠着石头饮用。从普宁出发,共经过十五座佛寺,全都寂静无声,听不到人的声音。道路旁的房屋,有的灯火隐约可见。草木深密繁茂,流水向上冲激,发出悲凉的声音,几乎不像人间的境界。走了二更时分,才到寿圣院,在潮音堂拜见辨才。第二天才返回。记残经 李昭玘 南台古寺有佛经数百卷,大多是唐末、五代时抄写的,字迹精美刚劲,清清楚楚,令人喜爱。按照《大藏经》的目录,共有五千四百卷,如今保存下来的才十分之一,其中能够从头到尾读完的又没有几卷。《阿含经》四卷,是泰宁军节度使齐克让所造,时间为广明元年。刘汉宏联合黄巢进攻扬州,高骈按兵不出;诏令齐克让屯兵汝州,恰逢许州部将周芨杀死主帅薛能,齐克让害怕他反叛,带领军队退回兖州。十二月,黄巢进攻潼关,齐克让再次出战关外;士兵饥饿,烧毁营寨喧闹,齐克让仓促逃入关内,形势已经无法守住,贼军于是攻陷京师。从前王缙担任唐代宗的宰相时,只要有边兵进入境内,就一定集合众多僧人诵读《护国仁王经》,用来祈求压制人事灾祸;他不加修治,最终也因受贿而败亡。唉!将相大臣不能以自身承担国家安危,却相信佛教徒所说的生死报应,使天下蒙受这种影响的太多了。然而辱国丧师却没有遭到诛杀之祸的人,又是多么幸运啊!《正法华经》一卷,干符六年由女弟子牛妙音抄写。唐僖宗即位以后,天下多有动乱,盗贼成群呼啸;王仙芝在江湖一带制造祸乱,黄巢在闽粤一带磨牙逞凶;荒地上暴露着尸骨,道路不堪行走。士大夫顾念唐朝将要灭亡,像触犯罗网一样逃窜躲避灾祸,日日害怕死亡;闺门中的女子也只好小心翼翼地媚奉佛教来求自救,实在可悲。《大涅槃般若经》共三十卷,是宁武军节度使朱友恭所造。朱友恭是朱全忠的养子,原名李彦威;后来担任龙武都统军,和氏叔琮一起弑杀昭宗,朱全忠急忙把他杀掉,以平息天下的非议。这部经抄写于天复三年。当时崔垂休召朱全忠来诛杀宦官韩全诲,韩全诲劫持天子逃往凤翔,昭宗起初并不知道这项谋划。朱全忠到达后,皇帝发怒,命令他返回镇所;不久他又带兵逼近城下,凶恶的气焰十分炽盛,逐渐逼近皇帝的车驾侍卫。强藩悍镇都暗自忧虑即将大祸临头,进退之间首先考虑自身安危,没有人肯同心协力扶助皇帝。朱全忠的祸心越来越大,欺骗上天、窃取国政,人人都怨恨愤怒。朱友恭还故意装出虔诚信佛的样子来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假使世上没有佛,他也就罢了;如果佛真能报应人,那么他又将欺骗佛而招来祸患,不也很愚蠢吗?《毗奈耶杂事》一卷,是德妃伊氏所造。她是唐庄宗的第二妃。当初神闵敬皇后刘氏因出身卑贱而被立为后,后来把德妃赐归佛门。刘后生性喜欢聚敛,贿赂财物堆积如山,只有抄写佛经来馈赠、贿赂僧尼,而士卒却没有衣服和粮食。德妃作这部经,难道不是害怕被刘后逼迫吗?经后有一方印章,刻着“燕国夫人伊氏”,大概是尚未进封时制作的。唐代制度中,太后所设置的宝印,都是由太后主持而未曾使用印章;凡是封授、发布诏令,太后使用宫官印,皇后使用内侍省印,而夫人没有听说有使用印章的礼制。
是时两宫交通,藩镇使者旁午于道,而恬不知禁,则夫人私自铸,亦不为僭矣。按《五代史》称,徳妃与韩淑妃居太原,晋髙祖反时为契丹所虏,不知是经何从至也。其余中断横裂,虫蚀鼠齧,雨败尘腐,无复完缀。想夫飘散蹂借,炷灯拭案,补坏帷,塞屋漏者,又不胜其数也。释氏之戒,能为人冩四句偈,获福无量,心生不信,罪抵千刧。今其徒怠弃如此,何顽顿之甚也?不然,祸福自人,不在于黄藤赤轴之间耶?余感其祸乱之迹,残缺之余,因书其事,聊寄其一叹云。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之阻,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常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余故尝曰:「洛阳之盛衰者,天下治乱之▯也。」方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废而为丘墟;髙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者,无余处矣。余故曰:「园囿之兴废者,洛阳盛衰之▯也。」且天下之治乱,▯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余岂徒然哉!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以一已之私自为,而防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
跋薛唐卿秦玺文 周行已李斯篆世,传为第一,学者莫不爱之。吾每见其书,几不疾唾而却走者,何哉?谓夫人善成其君之过也。夫秦之君,其资亦未若桀纣之恶之甚也,而二三臣酿其君于不善,则又有甚焉者。呜呼!斯乎?是尝去诗书以愚百姓者乎?是尝听赵髙以立胡亥者乎?是尝杀公子扶苏与防恬者乎?是尝教其君严督责而安恣睢者乎?使其玺不得传者,斯人也。而其刻画,吾忍观之哉!顾唐卿犹区区珍藏之者,岂不欲传百世以为监欤?吁!是可以监也。
书与贾明叔书后,呈崔徳符田画此书成,与诸弟读之,相对悲不自胜。嗟乎!身长七尺,气塞天地,不能饱一母,富家僮仆厌饫粱肉,吾道非耶?奚为而至此?然折节售文章,真鄙夫事。此书迟迟未投,尚惜此也。其势正如提孤军,薄坚敌,矢穷力尽,饷道不继,伏兵又从而乘之。当是时,不折北者鲜矣。公其筹之。
书张主客遗事【名咸寜,字子安,华州人】晁咏之祖宗以武定天下。至章圣时,益厌兵。澶渊之役,契丹之众可覆而取也,纵其去,不忍杀。自是不复言兵。封泰山,祀汾阴,天神降格,休祥并至,以文太平。缙绅之士以此相继,受爵秩于朝,将相大臣往往列于三公,侍从多至丞郎以上。其以武受赏者,殆无其人。此主客公之功所以不录,然公之名繇此以显。出入中外,为时名臣。葢当时廷臣奉使于外者,举天下三四十人耳。邦之大计,总于三司,而诸道各有转运使一人,其财赋调度,凡利害之入,悉归之。其权比今为甚重。每改使一道,辄推恩官其子若孙一人,其它礼遇称此。葢其部吏尊其使者,亦以此。当是时,大臣多白首耆艾,加公十年之夀,以驯致公卿,必矣。然则朝廷未尝薄公之功也。论者见公一旦断河桥,捕朱能,灭其凶焰,而赏不加,不知朝廷所以待士大夫者,固自有在。或比公仲连辞封,不愿其言美矣,然仲连纵横辩士,▯竒于衰世,非公之所愿学。尝观景德祥符以来,风俗淳厚,士大夫人人自重,有长者之风。公之不自言其所以自处,葢甚厚,非有激而为者。方其少时,以经明动场屋,其为吏防治剧,名一时。大臣多荐公者,冦莱公知公尤深。然则公之所养可知。葢自公继其父光禄公起家至公,百有余年,传六世,世有人,其泽未艾。彼以尺寸之势自鬻于一时,过取爵位者,曾不旋踵,辄致陨败,顾何以传来世。然则天之所以报公,亦甚厚。咏之官长安,公之曽孙介夫为鄠令,间以事抵府,数相过,爱其温厚儒雅,意其先世必有盛徳之士,果得公遗事为攷其世而论之。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一
译当时两宫相互往来,藩镇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而朝廷却安然不知禁止,那么夫人私自铸印,也不算僭越。考察《五代史》所说,德妃和韩淑妃住在太原;晋高祖反叛时被契丹俘虏,不知道这部经是怎样流传到这里的。其余经卷有的中间断裂,有的横向撕裂,被虫蛀鼠咬,被雨水损坏、尘土腐蚀,再也没有完整连接的了。想来那些飘散、践踏它们,用灯火照明、擦拭书案,缝补破帷、堵塞漏屋的人,又不知有多少。佛教的戒律说,替人抄写四句偈语,就能获得无量福报;心中生出不信,罪过要抵消千劫。如今佛门弟子懒惰废弃经书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愚顽迟钝得如此厉害呢?不然,祸福本来取决于人自身,难道不在黄纸藤轴之间吗?我感慨这些经书上留下的祸乱痕迹和残缺的遗存,于是记下这件事,姑且寄托我的一声叹息。《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 洛阳处在天下的中央,凭借崤山、黾池的险阻,扼守秦地、陇地的咽喉,又是赵、魏各地交通汇集的地方,大概是四方都必争的地区。天下长期太平,那么一旦发生战事,洛阳一定首先遭受兵祸。所以我曾说:“洛阳的兴盛和衰败,是天下太平与动乱的征候。”唐代贞观、开元年间,公卿贵戚在东都建造馆舍、排列宅第的,据说有一千多处府邸。等到天下发生乱离,接着又经历五代的惨酷战争,其中的池塘、竹树被战车践踏,荒废成丘墟;高亭大榭被烟火焚烧,化为灰烬。那些同唐朝一起灭亡、同时消失的园林,没有一处留下来。所以我又说:“园林的兴废,是洛阳兴衰的征候。”而且,天下的治乱要看洛阳的兴衰;要了解洛阳的兴衰,又要看园林的兴废。这样看来,《名园记》的写作难道是徒然的吗?唉!公卿大夫正当在朝廷中进取时,放纵自己只为一己私利行事,而不顾天下的治乱,想等退居以后享有这些园林,可能吗?唐朝走到末路,正是这样。跋薛唐卿秦玺文 周行己 李斯的小篆流传于世,被认为是第一流的,学习书法的人没有不喜爱的。我每次看见他的书法,几乎都要厌恶地吐唾沫、转身逃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认为这个人善于成就他的君主的过错。秦国的君主,其资质还没有桀、纣那样恶劣,但有几个臣子把他的君主酿成了不善之君,那么他们的罪过又更加严重。唉!李斯啊,你是否曾经废除《诗》《书》来使百姓愚昧?是否曾经听从赵高,拥立胡亥?是否曾经杀害公子扶苏和蒙恬?是否曾经教导君主严厉督责臣下,却放任自己肆意妄为?使秦国的玉玺不能流传下去的,正是这个人。至于他的篆刻字画,我怎么忍心观看呢?只是薛唐卿还把它珍重地收藏起来,难道不是想流传百世作为鉴戒吗?唉!这确实可以作为鉴戒。《书与贾明叔书》后,呈给崔德符、田画 这封信写成后,我和几个弟弟一起读它,面对面悲伤得不能自持。唉!我身长七尺,气概可以充塞天地,却不能使一个母亲吃饱;富贵人家的僮仆都吃够了精美的粮食肉类,难道我们的道义不对吗?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然而降低身份去出售文章,实在是卑鄙人的行为。这封信迟迟没有投出,还因为我舍不得这一点。形势正像带领一支孤军,逼近坚固的敌人,箭已用尽、力量耗竭,粮饷运输又断绝,伏兵还乘机从后面袭击。在这种时候,不遭受败退的人很少。请您筹划这件事。《书张主客遗事》【名咸宁,字子安,华州人】晁咏之 太祖、太宗靠武力平定天下。到了章圣皇帝时,越发厌恶用兵。澶渊之战中,契丹的军队本来可以全部击溃擒获,朝廷却放任他们离去,不忍心杀戮。从此不再谈论用兵。封禅泰山、祭祀汾阴,天神降临,祥瑞一齐到来,用文治来装饰太平。士大夫因此接连入朝,在朝廷接受爵位和俸禄;将相大臣往往位列三公,侍从官多做到丞郎以上。那些凭武功受赏的人,几乎没有。这就是张主客的功劳没有被记录的原因,然而张公的名声却因此显著。他出入朝廷内外,是当时的名臣。大概当时朝廷派往外地出使的廷臣,全天下只有三四十人。国家的大计总归三司,各道又各有一名转运使,地方的财赋调度,凡是有利有害的事务,全都归他们掌管。他们的权力比今天还要重大。每次改派某一道的转运使,朝廷总要推恩,授予他的一个儿子或孙子官职,其他礼遇也与此相称;大概各部门的属吏尊重使者,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当时大臣大多已经白发苍苍、年老体衰,如果上天给张公增加十年的寿命,使他逐步做到公卿,这是一定的了。这样看来,朝廷从来没有薄待张公的功劳。评论者只看见张公一旦截断河桥、擒捕朱能、消灭他的凶焰,却没有得到加赏,不知道朝廷用来对待士大夫的原则,本来另有所在。有人把张公比作鲁仲连辞谢封爵,说他不愿意接受那些美名;然而鲁仲连是纵横家的辩士,在衰乱时代以奇异才辩自见,并不是张公愿意学习的人。我曾考察景德、祥符以来,风俗淳厚,士大夫人人自重,都有长者的风范。张公不自己说出他立身处世的原则,大概是因为品德十分敦厚,并不是受了刺激才这样做的。他年轻时凭经学明达震动科场;做官时善于治理繁剧事务,名声闻于一时。许多大臣推荐过他,寇莱公尤其深知他。这样看来,张公平日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大概从张公承继他的父亲光禄公起家,到张公这一代,已经一百多年,传了六代,世世代代都有人才,恩泽至今没有衰竭。那些凭一时的微小势力自我推销、过分取得爵位的人,往往转眼之间就跌落败亡,又凭什么流传到后世呢?这样看来,上天用来报答张公的,也十分厚重。我晁咏之任职长安时,张公的曾孙介夫担任鄠县县令,偶尔因事情到府中来,多次相互拜访。我喜爱他温和厚道、儒雅有礼,料想他的先世一定有品德盛美的人,后来果然得到张公的遗事,得以考察他的家世并评论他。《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二宋 吕祖谦 编乐语教坊致语 宋 祁臣闻璿杓东指,披宝典以开年;玉节南驰,重欢隣而讲好。国美春台之享,朝惟宴俎之慈,用洽乐康,式昭▯盛。恭惟尊号皇帝陛下,绍承丕烈,奄宅中邦,坐黄屋以训恭,拥绿图而进道。五辰顺理,九扈告丰;圆璧方琮,并荐精纯之祀。巽风解雨,交流旷荡之恩。五刑则解网,画冠一尉则垂櫜卧鼔。鸿休绍至,恊气翔臻。属嵗朔之申仪,加使华之修聘。爰开广殿,胥庆佳辰。玉人捧日以扬辉,方丈移山而献夀。珍羣肃穆,晬表颙昻。瑞藻跃鱼,嘉镐京之饮酒;翠梧倾鳯,应韶舞之枞金。式均防湛之仁,普咏丛云之旦。臣滥巾法部,旅进神庭,切抃享期,敢进口号。千官星拱,侍凝旒紫殿。余寒已暗收,日湛露华浮宴席。天囘春色徧皇州,云韶三阕翔朱鹭,锦幕千层舞翠虬。拭玉隣邦通使节,万龄亨会庆洪猷。勾合曲 宋 祁玉色凝温,盛庆仪于端日;葵心委照,同华宴于需云。矧韶律以方融,顾羣萌之将达。宜陈备奏,用洽太和。徐韵宫商,教坊合曲。勾小儿队 宋 祁防岫岧嶤,烂仙葩于晓日;霞裾转炫,叠华鼓于春雷。乌漏未移,鸾觞在御,宜进游童之列,俾陈逸缀之妍。上奉宸欢,教坊小儿入队。队名 宋 祁紫殿开慈宴 青衿缀舞行问小儿 宋 祁便娟蹑履,皆竹马之髫龄;蹀躞交竿,尽兰觿之雅饰。既乐陶姚之化,盍陈象勺之因?进叩天阶,雍容敷奏。小儿致语 宋 祁臣闻庆朔履端,俨鹭雍而四会,寳隣驰骋,拭虹玉以申欢,嘉乃礼成,眷兹作首,爰诏夏渠之飨,允昭交泰之期。恭惟尊号皇帝陛下,徳总右文,功宣下武,顺四时之和,烛济万世。于夷庚海不扬波,地无爱寳,属以阶蓂,肇厯律,鳯囘春,顺邦令以布和,修国仪而行庆。承云调露,方谐广乐之音,釂饮陪飱,普适中衢之赐,洽欢心于苹鹿,畅羣抃于先鼇。臣等虽愧妙年,同欣盛际,既造规蒲之地,愿陈秉翟之容,未敢自専,伏▯进防。勾杂剧 宋 祁回鸾逗节,已徧于余妍;舒鴈分行,聊亭于合奏。天顔益粹,日舍方徐。宜参优孟之滑稽,式助都场之曼衍。童裳却立,杂剧来欤?放队 宋 祁金徒漏,改玉斝巡。周既殚雅舞之容,复罄欢謡之乐。宜遵矩步,归咏雩风。再拜天阶,相将好去。教坊致语 王 珪臣闻髙廪登秋,美粢盛之已报,需云命燕,嘉饮食之维时,况寳厯之逢▯,复皇居之乘豫,乐与羣臣之饫翕,同万物之和。恭惟尊号皇帝陛下,徳迈前王,仁敷中防,虎旗犀甲,韬兵武库之中,桂海氷天,献賮彤墀之下,邦有休符之应,民跻夀域之康。▯爽气于重霄,置清觞于别殿下,珍羣之鹓鹭,发和奏之笙镛。于时日上扶桑,风生阊阖,度芝葢于丹墄,降金舆于紫闱,百兽感和,来舞帝虞之乐,羣生遂性,如登老氏之台,固已追平乐之胜游,掩栢梁之髙会。臣缪参法部,获望清光,靡揆才芜,敢进口号。翠辇呜梢下未央,千官齐望,赭袍光霜,清玉佩中天响,风转金炉合殿香,仙路忽惊蓬岛近,昼阴偏度汉宫长。年年万寳登秋后,常与君王献夀香。勾合曲 王 珪露泛帝觞,凝九秋之颢气;星聨朝弁,灿初日之长晖。方鱼藻以均欢,宜箫韶之合奏。宸游正洽,乐节徐行,上恱天顔,教坊合曲。勾小儿队 王 珪燕觞飞羽,方歌湛露之诗;广乐摐金,已极钧天之奏。宜命游童之缀来,陈舞佾之容,上奉皇慈。教坊小儿入队。队名 王 珪红茵铺禁戺 绛节引僊童问小儿队 王 珪宸庭广御,仰侔太紫之躔;钧乐更和,曲尽咸英之奏。何处采髦之侣,辄趋文陛之前,必有所陈,雍容敷奏。小儿致语 王 珪臣闻舜帝深仁,众极慕羶之乐;周家盛德,时歌在藻之娱。矧逢下武之期,屡治登年之瑞。张君臣之广燕,焕今古之多仪。恭惟尊号皇帝陛下,躬神睿之姿,抚休明之运。礼乐兼于三代,文章迈于两京。矧乃武库韬戈,戍亭彻▯。百蛮犇走,南逾铜皷之乡;万里讴謡,西出玉闗之路。今则清商应律,滞穂盈畴。奏肆夏之音,事轶元侯之飨;咏嘉鱼之什,礼交君子之欢。足以崇胜会于难追,腾颂声于无既。臣等生陶醲化,谬齿伶坊。虽在童髦,尝习舞干之妙趣;趋君陛,愿随乐节之行。未敢自専,伏▯进止。勾杂剧 王 珪华旌伭影,观童舞之成文;画敔収声,识钧音之终曲。助以优人之伎,卜为清昼之欢。上怿宸顔,杂剧来欤?放小儿队 王 珪铜壶递箭,屡移宫树之音;鹭羽充庭,久曳童髦之防。既阙韶音之奏,难停舞缀之容。再拜天阶,相将好去。勾女弟子队 王 珪华簪照席,再严百辟之趋;宝幄更衣,复覩中天之坐。宜度仙磬之曲,更呈舞袖之妍。上奉皇慈,两军女弟子入队。队名 王 珪宫锦祥鸾下 仙防采鳯来问女弟子队 王 珪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二 宋吕祖谦编 乐语 教坊致语 宋祁 臣听说,北斗玉衡指向东方,打开宝典迎接新年;天子的玉节向南方奔驰,重申邻国之间的欢好。国家在春台上举行盛宴,朝廷只愿以宴饮的慈恩相待,借此融洽欢乐安康,显明盛美。恭敬地想,尊号皇帝陛下继承宏大的功业,全面统治中原,端坐黄屋之中教导臣民恭敬,掌握河图洛书以推进治道。五行星辰各得其序,九农官报告丰收;圆璧方琮,一同献上精纯的祭祀。巽风解冻,时雨降临,广大无边的恩泽交相流布。五刑于是解开罗网,一名画冠的狱吏也垂下弓袋、停止击鼓。宏大的福祉接连到来,和谐之气飞翔而至。正逢岁首举行礼仪,又有使者前来修好聘问,于是打开宽广的殿堂,共同庆贺美好时辰。玉人捧日般增添光辉,方丈仙山仿佛移来献寿。珍奇的群臣肃穆端庄,面容庄重昂扬。祥瑞文章如鱼跃动,赞美镐京的宴饮;翠绿的梧桐引来凤凰,应和韶舞的铿锵金声。共同享受那清淡而深厚的仁恩,普遍歌咏祥云聚集的清晨。臣侥幸位列法部,随众进入神圣的朝廷,切切欢欣地等待宴享之期,斗胆献上一曲口号:群臣如星拱卫,侍立在紫殿,仰望皇帝的冠旒。残余的寒意已经悄悄收敛,阳光清澈,露珠光华浮映在宴席上。春色回到人间,遍布皇城;《云韶》三阕奏响,朱鹭翩飞;锦绣帷幕千层,翠虬般的舞姿回旋。拂拭玉器,邻国使节相通;愿皇帝万年长寿,国家大业昌盛。勾合曲 宋祁 皇帝面色温润如玉,在端日举行盛大的庆典;臣民向日葵般倾心承受照耀,共同享受需云殿的华宴。况且韶乐的声律正渐渐融和,万物也将萌发成长。应当陈列并演奏乐曲,以融洽太平之气。缓缓奏出宫商之调,教坊合奏乐曲。勾小儿队 宋祁 群山高耸,晨光中仙花灿烂;霞衣转动,华美的鼓声层层叠起,如春雷一般。铜壶漏刻尚未移动,鸾凤酒杯正在御前。应当让游乐的儿童队伍进来,陈列轻逸美妙的舞姿,以奉承皇上的欢悦。教坊小儿入队。队名 宋祁 紫殿开启慈爱的宴会,青衣学子点缀着舞蹈行列。问小儿 宋祁 孩子们身姿轻盈、踏着舞步,都是骑竹马的幼童;他们交错舞动竹竿,都佩戴着兰芽形的雅致饰物。既然享受着陶唐、姚虞的教化,为什么不陈述舞勺礼的缘由呢?上前叩拜天阶,从容地陈述奏报。小儿致语 宋祁 臣听说,庆贺新年、开始新历时,群臣像白鹭般整齐会集;珍贵的使节奔驰而来,拂拭虹玉来表达欢情。美好的礼仪已经完成,顾念这开端,于是下诏举行夏渠之宴,确实显示君臣相交、上下和谐的时节。恭敬地想,尊号皇帝陛下以德行总领崇尚文治,以功业彰显继承武功;顺应四时的和气,光照并济万世。夷人安定,海上不起波涛;大地不吝惜宝物;正值阶前蓂荚开始生长,历法和音律重新开始,凤凰回到春天。顺应国家法令传播和气,修明国家礼仪举行庆典。承云、调露之乐正和谐地演奏广乐之声,群臣饮酒陪膳,普遍享受通衢赐宴的恩泽;在苹鹿般的和乐中融洽欢心,在先鼇般的盛会中畅快群情。臣等虽惭愧年少,却共同欣逢盛世;既然来到规蒲之地,愿意陈列秉翟之舞姿,不敢擅自决定,恭候进退的命令。勾杂剧 宋祁 鸾鸟回旋拂动节拍,已经尽显此前舞蹈的余韵;舒展的雁阵分列开来,姑且停下来合奏。皇上的容颜更加清和,日影在宫舍间缓缓移动。应当加入优孟式的滑稽表演,以助成都市场般的舒展欢娱。儿童舞衣退立一旁,杂剧可以上场了吗?放队 宋祁 金人报漏,玉酒杯开始传巡。周代雅舞的姿态已经尽情展现,又充分享受了欢歌的乐趣。应当遵循规矩起步,回去歌咏雩风。向天阶再拜,互相一道好好回去。教坊致语 王珪 臣听说,丰收的粮仓在秋天装满,已经以美好的黍稷祭品报答神明;需云殿设宴,正是适宜饮食的时节。何况适逢国运昌盛,又值皇居安乐,正可与群臣共同饱享和乐,和万物一同和谐。恭敬地想,尊号皇帝陛下的德行超过前代君王,仁恩布施于中原;虎旗犀甲收藏在武库之中,兵器不动;桂海冰天之外,远方来宾在丹墀之下进献贡物。国家有祥瑞符应,百姓登上长寿安康的境域。正当高空清爽之时,在别殿摆设清酒;珍贵的群臣如鹓鹭般排列,奏起和谐的笙钟。此时太阳升上扶桑,风从阊阖吹来;芝盖经过丹墀,金舆降临紫宫。百兽感受和气,前来跳舞,奏起帝舜的乐曲;众生顺遂本性,仿佛登上老子的高台。这里本已超过平乐观的盛游,胜过柏梁台的盛会。臣错误地参与法部,得以仰望圣明;不量自己的才疏学浅,斗胆献上一曲口号:翠色车辇在未央宫下发出声响,群臣整齐仰望;皇帝的赭色袍服光彩如霜,清越的玉佩在空中鸣响;风吹转金炉,满殿合聚香气;仙路忽然使人惊觉蓬莱仙岛就在近旁,白日的宫阴格外穿过汉宫的深长。年年在万宝丰收之后,常常与君王献上祝寿的香。勾合曲 王珪 露水浮在皇帝的酒杯中,凝聚着九秋的清气;群臣的星冠相连,灿烂如初日的长辉。正要像《鱼藻》诗中那样共同欢乐,应当合奏箫韶。皇帝的游宴正融洽,乐曲节拍徐徐展开;皇上面露喜色,教坊合奏乐曲。勾小儿队 王珪 宴饮中酒杯传递,正歌唱《湛露》诗;广乐奏响,金声铿锵,已经达到钧天之乐的极致。应当召来游戏的儿童队伍,陈列舞蹈行列的姿态,以奉承皇上的慈爱。教坊小儿入队。队名 王珪 红色地毯铺在宫禁台阶,深红仪仗引来仙童。问小儿队 王珪 宫殿宽广,皇帝端坐其中,仰望可比太微紫微星次;钧天之乐更加和谐,曲调充分演奏咸池、英华之乐。哪里来的戴着童冠的孩子们,忽然来到文阶之前?一定有什么要陈述的,请从容明白地奏报。小儿致语 王珪 臣听说,舜帝有深厚的仁德,众人极其仰慕他像爱慕美味羊肉一样的欢乐;周王室德行盛大,时常歌唱《鱼藻》诗中的欢乐。何况如今正逢继承武功的盛世,屡屡出现五谷丰登的祥瑞。张开君臣之间的大宴,辉映古今众多礼仪。恭敬地想,尊号皇帝陛下亲自具备神明睿智的资质,承受美好清明的时运。礼乐兼备三代之盛,文章超过两汉京师。何况武库收藏兵器,边境哨亭撤除守候;百蛮奔走归服,南方远至铜鼓之乡;万里之内歌唱赞颂,西方远出玉关之路。如今清商之乐应合时律,停滞的禾穗充满田畴。演奏《肆夏》的乐声,盛况超过诸侯的宴享;歌咏《嘉鱼》诗篇,礼仪体现君子相交的欢乐。足以使这难以追及的盛会更加崇高,使赞颂之声流传无穷。臣等生长在浓厚的教化中,错误地列入伶人教坊。虽然年少,却曾学习执干而舞的妙趣;如今趋赴君王宫阶,愿随着乐曲节拍起舞。不敢擅自决定,恭候进退的命令。勾杂剧 王珪 华美的旌旗投下交错的影子,观看儿童舞蹈形成的文采;画绘的敔停止发声,知道钧天之乐已经奏完。再用优人的技艺助兴,预祝清闲白昼的欢乐。皇上面露喜色,杂剧可以上场了吗?放小儿队 王珪 铜壶滴漏不断传递箭刻,宫树间的声响多次移动;鹭羽充满庭院,儿童的队列长久拖曳。既然韶乐的演奏已经结束,就难以再停留舞蹈的姿态。向天阶再拜,互相一道好好回去。勾女弟子队 王珪 华美的簪饰照亮宴席,再次庄严整肃百官的趋拜;宝帐中更换衣服,又看见皇帝在中天端坐。应当演奏仙磬之曲,再展示舞袖的美姿,以奉承皇上的慈爱。两军女弟子入队。队名 王珪 宫中锦绣如祥鸾降临,仙女仪仗引来彩凤。问女弟子队 王珪
金徒缓刻,延丽日于壶中;翠羽飞觞,醉流霞于天上。何仙姿之绰约,叩丹陛以踟踌。须有部陈近前,敷奏。女弟子致语 王 珪妾闻▯凝霜降,属百工之告休;歌起鹿鸣,见羣臣之合好。矧万几之多豫,复千载之盛期。启燕良辰,腾欢绵防。恭惟尊号皇帝,向明紫极,储思岩廊。迈三皇五帝之风,绍一祖二宗之烈。▯亭相属,不赍万里之粮;年廪屡登,又美曾孙之稼。时及授衣之▯,民多击壤之禧。广慈惠于前仪,庆升平于兹日。玉觞盈醴,均流湛露之恩;翠虡摐金,合奏洞庭之曲。感福休于靡极,召和乐于无穷。妾等幸遇昌时,预陈法部,举听铿纯之节,来参蹈厉之容。未敢自专,伏▯进止。勾杂剧 王 珪鸾拂宫茵,极七盘之妙态;鳯仪僊曲,终九奏之和声。方镐饮之穷欢,宜秦优之进技。宸顔是奉,杂剧来欤?放女弟子队 王 珪宫花翦彩,恍疑天上之春;海日衔规,忽觉人间之暮。宜整羽衣之缀,却囘云岛之游。再拜彤庭,相将好去。集英殿秋燕教坊致语 元 绛臣闻灏气澄爽,当金飊沆砀之时,岩廊穆清,乃黄屋燕闲之日,肆陈广会,申惠庶工,庆盛世之熈隆,浃舆情而鼓舞。恭惟皇帝陛下,九干毓粹,三象储精,丕承累洽之基,荗建大中之治,纵横文武,声教塞于天渊,出入圣神,威灵震于戎狄。方且辑瑞而朝羣后,垂防而揖三皇,光图丽史之祥,纷纶而洊至,轶漠逾沙之贡,竭蹷以相趋,运独化于陶钧,寘怀生于仁夀。属商炜之道暮,方嵗物之顺成,特御大庭,爰开髙宴,动诏跸于丹禁,集朝簪于赤墀。美乐在陈,下九苞之鳯舞;嘉觞来上,腾万嵗之山声,续卿云复旦之歌,合湛露晞阳之雅。臣等叨参法部,幸对威顔,上渎圣聪,敢进口号:秋风阊阖九门开,天上鸣鞘步辇来,万乐筦▯流紫府,千官簪佩集钧台。华胥云雾凝仙杖,南极星辰入夀杯。既醉太平均五福,明良赓载咏康哉。勾合曲 元 绛金飊日爽,庆嘉禾登稔之祥;玉座天临,宣惠宴均懽之泽。宜按鳯韶之奏,载赓鱼藻之歌。上奉宸严,教坊合曲。勾小儿队 元 绛箫韶迭奏,通天地以均和;簪组相趋,协君臣之同乐。宜命埀髫之侣,来陈舞象之容。徐韵宫商,教坊小儿入队。队名 元 绛舞羽虞庭乐 歌云沛水童问小儿队 元 绛广乐张庭,华茵匝地。何尔童觿之侣,来瞻宸扆之严?必有叙陈,分明敷奏。小儿致语 元 绛臣闻霜气始肃,登万宝以顺成,金行当期,奄四远而率服。乘萧辰之爽澈,开广宴之光华。亲御九宸,均懽百辟。恭惟皇帝陛下,至仁溥博,盛德昭清,独观万化之原,遐踵三皇之武,振张礼乐,埀玉度于区中,总揽英雄,憺霆威于徼外。神功广运,圣业永昌,方黄屋之清居,乘素商之令序,肆瑶席于黼帐下,雕舆于紫闱。夀斝九行,懽声动而六鼇抃;钧箫八阕,和气浃而丹鳯翔。仰属重煕,诞膺多福。臣等甫当髫鬌,幸阅声明,习戱康衢,尝为于蹈舞,进趋文陛,愿效于伎能,未敢自専,伏▯进止。勾杂剧 元 绛叠皷凝箫,未已九成之奏;埀髫佩韘,暂分八佾之行。宜陈优戱之容,上奉威顔之乐。再更妙引,杂剧来欤?放小儿队 元 綘金胥漏缓,玉案香浓,天酒千钟,眷簪绅之具,醉童衣五防,促歩武以将归,再拜天阶,相将好去。勾女弟子队 元 绛日转彤墀,香飘黼座,宜旅陈于舞缀,以仰奉于宸懽。上悦天顔,两军女弟子入队。队名 元 绛承云钧籁合 回雪舞袿轻问女弟子 元 绛翠华日丽,玉殿风清,飘然妙舞之容,来此丹涂之地。帝晖在望,画漏已移,必有叙陈,分明敷奏。女弟子致语 元 绛妾闻《周诗》既醉,工歌均五福之祥;汉宴无哗,国礼重九仪之序。方戒肃霜之候,特推湛露之恩。百辟相趋,三灵共悦。恭惟皇帝陛下,握枢临极,秉箓御乾,道昭五圣之光孝,奉两宫之养,聪文若古,动云汉之明回;智武如神,驰雷霆之震赫。羌戎率服,稼穑阜成。当秋籥之澄凝,方政几之暇豫,转清跸于黄道,集华簪于赤墀。泛齐千钟,共享衢樽之美;咸池九奏,具闻天籁之和。维兹燕恺之娱,属是休嘉之防。妾等叨陪乐府,得践宫涂,望咫尺之威,实欣于天幸;效蹁跹之舞,愿奉于宸懽。未敢自専,伏候进止。勾杂剧 元 绛舞佾徊翔,已奉建章之会;倡徘调笑,宜来平乐之塲。上悦天顔,杂剧来欤?放女弟子队 元 绛香凝黼幄,听玉漏之频移;日转文茵,顾霓裳之久驻。已尽七盘之妙宜,还三洞之游。再拜天阶,相将好去。集英殿秋宴教坊致语 苏 轼
译金壶漏刻放慢,使壶中仿佛延长了美好的日光;翠羽酒杯飞传,醉意如天上流霞。多么姿态优美的仙女,来到丹墀前徘徊。应当有乐部陈列在前,进来奏报。女弟子致语 王珪 妾听说,霜降时节凝结,正值百官告假休息;《鹿鸣》歌声响起,显现群臣和睦相好的情景。何况政务万机多有余暇,又遇千载难逢的盛大时节。开启宴饮的良辰,欢声远播而绵延不绝。恭敬地想,尊号皇帝面向光明、坐临紫微宫,胸中筹划国家大政。弘扬三皇五帝的风范,继承一祖二宗的功业。边境驿亭相连,不用携带万里粮食;每年的粮食多次丰收,又可赞美曾孙的庄稼。正值百姓领取冬衣的时候,民间多有击壤而歌的喜庆。扩大先前礼仪中的慈惠,在今日庆贺太平。玉杯盛满美酒,共同承受《湛露》般的恩泽;翠色钟架奏响金声,合奏《洞庭》之曲。感受无穷的福祉,召来无尽的和乐。妾等有幸遇到昌盛时代,参与法部乐舞;一起聆听铿锵纯正的节拍,前来展示奋发有力的舞姿。不敢擅自决定,恭候进退的命令。勾杂剧 王珪 鸾鸟拂过宫中锦褥,展现七盘舞的绝妙姿态;凤凰仪态伴随仙乐,完成九次演奏的和谐声调。正值镐京宴饮欢乐将尽,应当让秦地优人进献技艺。以奉承皇上的容颜,杂剧可以上场了吗?放女弟子队 王珪 宫花剪彩,恍惚像天上的春色;海上太阳衔着圆轮,忽然觉察人间已经到了傍晚。应当整理羽衣的舞列,返回云岛般的仙境游乐。向丹墀再拜,互相一道好好回去。集英殿秋宴教坊致语 元绛 臣听说,秋气澄澈清爽,正当金风浩荡的时节;朝廷清穆,正是皇帝闲暇设宴的日子。于是举行盛大集会,施恩于百官,庆贺盛世光明兴隆,使天下人心都受到浸润而欢欣鼓舞。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由九天养育精粹,由三才积蓄精华,大大承继累世和洽的基业,建立大中之治。文武纵横,声教充满天涯海角;出入圣明神武,威灵震慑戎狄。正将聚集祥瑞朝见群后,垂下衣裳礼服而揖让三皇;光耀图籍、美化史册的祥瑞纷纷接连而至,超过大漠、越过沙海的贡品也竭尽力量前来。皇帝运行独化之道,使有生命者都安置在仁寿境域。正值秋日将暮、万物顺利成熟,皇帝特意驾临大庭,于是开设盛大宴会;下诏停止丹禁中的警跸,群臣簪缨会集在赤墀。美妙音乐陈列庭中,九苞凤凰随之起舞;美酒进献御前,传出万岁山呼之声。接续《卿云》复出的歌唱,合奏《湛露》映照朝阳的雅乐。臣等有幸参与法部,得以面对圣颜;冒昧惊扰圣听,斗胆献上一曲口号:秋风吹来,阊阖九门打开;天上鸣响鞭梢,皇帝乘步辇而来。万种乐器的管弦声流入紫微宫,千官佩戴簪珮会集钧台。华胥国的云雾凝结在仙杖周围,南极星辰映入祝寿酒杯。众人已经醉在太平盛世,共同享受五福;君臣相继歌咏,赞美安康。勾合曲 元绛 金风清爽,庆贺嘉禾丰收成熟的祥瑞;皇帝临御玉座,宣示惠宴、共同欢乐的恩泽。应当按奏凤凰之乐,继续歌唱《鱼藻》。以奉承皇帝的威严,教坊合奏乐曲。勾小儿队 元绛 箫韶乐交替演奏,使天地共同和谐;簪缨官员相互趋拜,协调君臣共同欢乐。应当召来垂髫儿童,前来陈列《舞象》的姿态。缓缓奏出宫商之调,教坊小儿入队。队名 元绛 在虞舜庭前执羽起舞奏乐,儿童歌唱《卿云》与沛水之歌。问小儿队 元绛 广大的乐曲在庭中奏响,华美的席垫铺满地面。你们这些戴着童冠的孩子,为何来瞻望皇帝御座的威严?一定有要陈述的事情,请分明地奏报。小儿致语 元绛 臣听说,秋霜之气开始肃杀,万物成熟而顺利收成;金秋正当时令,四方远近都相继臣服。趁着秋日清爽澄澈,开设光彩盛大的宴会。皇帝亲自驾临九宸之地,使百官共同欢乐。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仁德至为广大,盛德光明显著,独自洞察万物化育的根源,远远继承三皇的武功;振兴礼乐,在天下垂示玉尺般的法度;总揽英雄,在边远地区施展雷霆般的威势。神圣功业广泛运行,圣明事业永远昌盛。正当皇帝安居黄屋、乘应秋季的时令,于黼帐下铺设瑶席,在紫宫中驾乘雕饰车舆。祝寿的酒杯传行九遍,欢声震动,连六鼇也仿佛起舞;钧天箫乐演奏八阕,和气充满四方,丹凤飞翔。仰承重熙盛世,承受众多福祉。臣等刚刚还是垂髫幼童,有幸见到盛大的文治声名;在康衢上嬉戏,曾经学习蹈舞;如今趋赴文阶,愿意献上自己的技艺。不敢擅自决定,恭候进退的命令。勾杂剧 元绛 鼓声层叠,箫声凝聚,九成的乐章还没有奏完;垂髫儿童佩带韘饰,暂时分列成八佾的行列。应当陈列优戏的姿态,以奉承皇上的威严和欢乐。再换一支美妙的曲调,杂剧可以上场了吗?放小儿队 元绛 金人报漏,刻度放缓;玉案上香气浓郁;天赐的美酒有千钟之多,眷顾簪绅群臣。儿童们穿着五彩衣服,催促步伐准备回去。向天阶再拜,互相一道好好回去。勾女弟子队 元绛 阳光转过红色台阶,香气飘过黼座。应当排列舞蹈队伍,以仰承皇宫中的欢乐。皇上面露喜色,两军女弟子入队。队名 元绛 承接云乐,钧天之声合奏;回旋如飞雪,舞衣轻盈。问女弟子 元绛 翠色华盖在阳光下明丽,玉殿中清风吹拂;你们飘然展示美妙舞姿,来到这丹墀之地。皇帝的光辉就在眼前,彩绘漏刻的时影已经移动。一定有要陈述的事情,请分明地奏报。女弟子致语 元绛 妾听说,《周诗》中《既醉》一篇,乐工歌唱五福齐备的祥瑞;汉代宴会安静无哗,国家礼仪重视九宾之序。正当霜气肃杀的时节,皇帝特意推行《湛露》般的恩泽。百官相互趋拜,天地人三灵共同喜悦。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掌握枢机、临御帝位,秉承天命治理天下;道德光明,彰显五位圣王的孝治,奉养两宫太后;聪明文德如同古圣,举动如云汉般光明回旋;智勇武功神妙,发出雷霆般显赫的威势。羌戎相继归服,农业丰收。正值秋日澄澈凝静,政务稍有闲暇,清道仪仗转行黄道,华美簪缨会集赤墀。泛饮千钟美酒,共享通衢酒樽的美好;《咸池》九奏,尽情听闻天籁般的和声。这宴饮和乐的欢娱,正逢美好祥瑞的时节。妾等有幸陪侍乐府,得以踏上宫廷道路;近望皇帝咫尺威严,实在是上天赐予的幸运;献上轻盈旋转的舞蹈,愿意奉承皇宫中的欢乐。不敢擅自决定,恭候进退的命令。勾杂剧 元绛 舞蹈行列回旋飞翔,已经奉陪建章宫的盛会;歌伎表演诙谐调笑,应当来到平乐观的场地。皇上面露喜色,杂剧可以上场了吗?放女弟子队 元绛 香气凝聚在黼帐中,听着玉漏频频移动;阳光转过文茵席面,回看霓裳舞衣已经停留很久。七盘舞的美妙姿态已经尽情展现,应当返回三洞仙境游乐。向天阶再拜,互相一道好好回去。集英殿秋宴教坊致语 苏轼
臣闻天无言而四时成,圣有作而万物覩,清浄自化,虽仰则于帝心,恺悌不囘,亦俛同于众乐。属此九秋之▯,粲然万寳之成。吾王不游,何以劳农而休老?君子如喜,则必大亨以养贤。恭惟皇帝陛下,孝通神明,仁及草木,行尧禹之大道,守成康之小心,中外来同,天地并应。以谓福莫大于无事,瑞曷加于有年?南极呈祥,▯秋分而老人见西方;慕义涉流沙而天马来,嘉与臣工,肃陈燕俎,礼元侯于三夏,谐庶尹于九成。宣示御觞,耸近臣之荣观;胪传天语,溢两庑之欢声。臣等幸觏昌辰,叨尘法部,采謡言于击壤,助蒙瞍之陈诗。仰奉威顔,敢进口号:霜霏碧瓦尚生烟,日泛彤庭已集仙。蔼蔼四门多吉士,熈熈万国屡丰年。髙秋爽气明宫殿,元祐和声入管弦。菊有芳兮兰有秀,从臣谁和白云篇?勾合曲 苏 轼西风入律,间歌秋报之诗。南籥在庭,备举徳音之器。弦匏一倡,钟皷毕陈。上奉宸严,教坊合曲。勾小儿队 苏 轼皇慈下逮,罄百执以均欢,众技毕陈,示四方之同乐,宜进垂髫之侣,来修秉翟之仪,上奉威顔,教坊小儿入队。队名 苏 轼登歌依颂磬 下管舞成童问小儿队 苏 轼大君有命,肆陈管磬之音。童子何知,入簉工师之末?欲详来意,宜悉奏陈。小儿致语 苏 轼臣闻天行有信,正得秋而万宝成。君徳无私,日将旦而羣阴伏。清风应律,广乐在庭。占嵗事于金禳,望天顔之玉粹。沭浴膏泽,咏歌升平。恭惟皇帝陛下,天纵聪明,日跻圣知。无一物之失,所得万国之驩。心虽击壤之民,固何知于帝力。而后天之祝,亦各抒于下情。臣等幸以龆齓之年,得居仁夀之域。咏舞雩于沂水,久乐圣时。唱铜鞮于汉濵,空慙俚曲。愿陈舞缀,少奉宸驩。未敢自専,伏▯进止。勾杂剧 苏 轼朱弦玉管,屡进清音;华翟文竿,少停逸缀。宜进诙谐之技,少资色笑之欢。上恱天顔,杂剧来欤?放小儿队 苏 轼囘翔丹陛,已陈就日之诚,合散广筵,曲尽流风之妙。歌钟告阕,羽籥言旋,再拜天阶,相将好去。勾女童队 苏 轼锦荐云舒,来九成之丹鳯;霞衣鳞集,隠三叠之灵鼍。上奉宸严,教坊女童入队。队名 苏 轼香澐浮绣扆 花浪舞彤庭问女童队 苏 轼清禁深严,方缙绅之云集;仙音啴缓,忽簪珥之星陈。徐步香茵,悉陈来意。女童致语 苏 轼妾闻钧天广乐,空传帝所之游;阊阖清风,理絶庶人之共。夫何僊圣靡隔尘凡,仰瞻八采之威,共庆千龄之遇。恭惟皇帝陛下,干健而粹,离明而文,规摹六圣之心,人将自化;仪刑文母之徳,天且不违。乐兹大有之年,申以示慈之会。虞韶既毕,夏籥将兴。妾等分缀以须,审音而作,愿俟工歌之阕,少同率舞之欢。未敢自専,伏取进止。勾杂剧 苏 轼弦匏迭奏,干羽毕陈,洽闻舜乐之和,稍进齐谐之技,金丝徐韵,杂剧来欤?放队 苏 轼羽觞湛湛,方陈既醉之诗;鼍鼓渊渊,复奏言归之曲。娥鬟伫立,敛袂却行,再拜天阶,相将好去。会老堂致语 欧阳修棊闻安车以适四方,礼典虽存于往制,命驾而之千里,交情罕见于今人。伏惟致政少师,一徳元臣,三朝宿朢,挺立始终之节,从容进退之宜。谓青衫早并于俊游,白首各谐于归老,已释轩裳之累,却寻鸡黍之期,逺无惮于川涂,信不渝于风雨。幸会北堂之学士,方为东道之主人,遂令颍水之濵,复见徳星之聚。里闾拭目,觉陋巷以生光,风义耸闻,为一时之盛事。敢陈口号,上赞清欢:欲知盛集继荀陈,请防当筵主与賔。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红芳已尽莺犹啭,青杏初尝酒正醇。美景难并良会少,乗欢举首莫辞频。哀辞哭尹舍人词【并序】 富 弼
译臣听说,上天不发一言而四时自然运行,圣人有所作为而万物都能看见;清静无为使万物自我化育,虽然仰赖皇帝的心意,和乐平易而不改变,也同样下与众人共享欢乐。正逢这九秋时节,万种谷物灿然成熟。我们的君王如果不出游,又凭什么慰劳农民、使老人得到休息?君子如果喜欢宴饮,就一定会以盛大的亨通之礼来养贤。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孝德通达神明,仁恩及于草木;实行尧、禹的大道,守持成王、康王的谨慎;内外来归,天地一同响应。皇帝认为,最大的福气莫过于没有事变,什么祥瑞能超过年成丰收?南极星呈现祥瑞,到了秋分,老人星在西方出现;远方之人仰慕仁义,跋涉流沙,天马也因此来到。皇帝嘉许并与群臣一同肃敬地陈列宴席,按照三夏之礼接待诸侯,以九成乐章使百官和谐。宣示御赐的酒杯,使近臣感到荣耀;传达天子的言语,使两廊充满欢声。臣等有幸遇到昌盛的时辰,忝列法部,采集百姓击壤歌唱的言语,助成蒙瞍乐官的献诗。仰承皇帝威颜,斗胆献上一曲口号:霜气弥漫在碧瓦之间,尚且升起烟雾;阳光照耀红色庭院,仙人般的群臣已经会集。四门之内吉士众多,天下各国屡屡丰收。高秋爽气使宫殿明亮,《元祐和声》流入管弦。菊花有芬芳,兰花有秀色,随从群臣中有谁来应和《白云》之篇?勾合曲 苏轼 西风进入音律,间或歌唱报答秋收的诗篇;南方籥管陈列庭中,完备地奏出颂扬德行的乐器。弦乐、笙匏先行唱奏,钟鼓一齐陈列。以奉承皇上的威严,教坊合奏乐曲。勾小儿队 苏轼 皇上的慈恩下及众人,百官都尽情共同欢乐;各种技艺全部陈列,显示四方共同享乐。应当让垂髫儿童进来,举行执翟舞的礼仪,以奉承皇上威严。教坊小儿入队。队名 苏轼 堂上登歌依着颂磬演唱,堂下管乐伴随成童起舞。问小儿队 苏轼 大君有命,于是陈列管箫钟磬之声。儿童懂得什么,竟进入乐工师傅的末列?想知道你们来的意图,应当全部奏报清楚。小儿致语 苏轼 臣听说,上天运行有一定规律,正当秋天而万物成熟;君主的德行没有私心,太阳将要升起而群阴退伏。清风应合时律,盛大乐曲陈列庭中。凭金秋之神占验年成,仰望皇帝玉石般纯美的容颜。沐浴皇帝的恩泽,歌咏太平盛世。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天性聪明,圣明智慧日益增进;没有一件事物失所,因此获得万国的欢悦。百姓即使只是击壤而歌的人,本来哪里知道帝王之力?但他们也各自表达下层百姓向上天祝祷的真情。臣等有幸在儿童时期就生活在仁寿之域,歌咏沂水舞雩的欢乐,长久享受圣明时代;在汉水边唱《铜鞮》,又惭愧只是俚俗的曲调。愿意陈列舞蹈队伍,稍稍奉献宫中的欢悦。不敢擅自决定,恭候进退的命令。勾杂剧 苏轼 朱弦玉管多次奏出清越的乐声,华美的翟羽和彩绘竹竿暂且停下轻逸的舞列。应当进献诙谐的技艺,稍稍增加令人发笑的欢乐。皇上面露喜色,杂剧可以上场了吗?放小儿队 苏轼 回旋在丹陛之下,已经陈述了向日的诚意;合奏与散乐铺陈开来,充分展现流传乐风的美妙。歌钟演奏完毕,羽籥舞也将结束;向天阶拜了两拜,彼此相伴离去。勾女童队 苏轼 锦绣席褥如云舒展开来,迎来九成宫的丹凤;霞彩般的衣裳如鱼鳞般聚集,隐约呈现三叠之中灵鼍的形象。奉承皇帝的威严,教坊女童入队。队名 苏轼 香雾浮绕着绣屏,花浪在朱红的庭院中起舞。问女童队 苏轼 宫禁清肃而深严,正逢士大夫云集;仙乐舒缓悠扬,忽然间簪珥罗列如星。她们缓步走过香草铺成的地毯,把来意一一陈述。女童致语 苏轼 我听说钧天广乐,只空传为帝王在天宫中的游乐;阊阖门吹来的清风,也绝非庶民能够共同享有。为何仙人与圣人竟不隔绝于尘世凡间?我们仰望陛下八彩的威仪,共同庆贺千年难逢的盛会。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天性刚健而纯粹,具有离卦般的光明与文采;效法六圣的心意,人民将自然受到感化;以文母的德行作为仪范,上天也将不会违背。如今正值大有之年,又举行这次显示慈爱的集会。虞舜的《韶》乐已经演毕,夏代的羽籥舞将要兴起。我们分列队中等待,审听音律而起舞,希望等到乐工歌唱完毕,稍稍共同享受随节起舞的欢乐。不敢擅自作主,伏请陛下决定进退。勾杂剧 苏轼 弦乐与匏管交替演奏,干戚与羽籥舞全部陈列;充分领会舜乐的和谐,稍稍增进齐谐的技艺。金石丝竹缓缓奏出声韵,杂剧可以上场了吗?放队 苏轼 羽觞中酒液清亮,正陈述《既醉》的诗篇;鼍鼓声声深沉,又演奏起《言归》的曲子。娥眉鬓发的女子伫立着,收拢衣袖退行;向天阶拜了两拜,彼此相伴离去。会老堂致语 欧阳修 我听说乘安车可以通行四方,礼仪制度虽保存在古代典制中,但命车远行千里,今日人中却很少见到这样的交情。恭敬地想,致仕的少师是一德元臣,历经三朝的宿望之臣,始终坚持操守,进退都从容合宜。他说青衫时代就已经和才俊同游,白首之年各自安享退休;已经摆脱车服官场的劳累,转而寻访鸡黍之约,远行不怕道路艰险,友情也不会因风雨而改变。幸好北堂学士前来聚会,正好由我做东道主,于是使颍水之滨再次出现德星聚集的盛况。乡里人擦亮眼睛观看,觉得简陋的巷子也生出了光彩;这种风义远近闻名,成为一时盛事。谨作口号诗,赞美这清雅的欢聚:想知道盛大集会是否继承荀氏、陈氏的风流,就看筵席上谁是主人、谁是宾客。金马门、玉堂中的三位学士,清风明月相伴的两位闲人。红花已经凋尽,黄莺还在啼鸣;青杏刚刚品尝,酒正醇厚。美景难以齐聚,良会又少;趁着欢乐举杯抬头,不要频频推辞。哀辞 哭尹舍人词【并序】 富弼
亡友河南尹洙字师鲁尝为起居舍人直龙图阁知渭州乙酉嵗谪官汉东未防稍迁于均疾且革访医南阳以托范公医不效遂没焉时予官汶上又东徒乎卢距其没所逺甚叹师鲁之不得见复不得抚其榇一祭其神因追思其平生所可列恨未有以卒其志为辞而哭之呜呼人皆贵君实悴焉人皆富君实寠焉人皆老君实夭焉吾知君为深是三者举非君之志不吾焉哭哭必义始君作文世重淫丽诸家舛殊大道破碎漫漶费词不立根柢号类啸朋争相教惎上翔公卿下典书制君于厥时了不为意独倡古道以救其敝时俊化之识文之诣今则亡矣使斯文不能救其源而极其致吾是以哭之始君为学遭世乖离掠取章句属为文词经有仁义曽非所治史有褒贬亦弗以思君顾而叹嫉时之为钩抉六籍潜心以稽上下百世指掌而窥功不苟进习无匪彛今则亡矣使所学不能信于人而用于时吾是以哭之惟文与学二事既隆克用而衷丰于时穷纯深蕴积资而为徳行乎已而已必裕刑乎家而家必克今则亡矣使贤者之行不能移人心而化大国吾是以哭之积徳既成道随而生谋罔不究动必有经列于庭则以謇谔见黜用于边则以威怀取宁才望既出谗嫉以兴酷罚嗣降愠色不形今则亡矣使君子之道不能被天下而致太平吾是以哭之呜呼师鲁君生于时实惟恢竒钟此具美谓必有光大以奋康济是期胡既厚其禀而反速其萎凡粤中蕴百亡一施岂茫茫下土天亦有所不知耶将防防上穹人固非其所司耶何恶不必衅而善不必禔忠良而夭险狠而耆汨淆参错颠倒乖暌天其或者世不欲常泰人不欲常熈吾疑夫激者之论差不得而信之第于师鲁哭无已而一哭而恸再哭而咽三哭而魂离四哭而肠絶,苏而复哭。哭又不足,聊以写吾之哭声,而寓于辞,庶不泯没于陵谷。哀穆先生文【并序】 苏舜钦呜呼!穆伯长以明道元年夏客死于淮西。道中友人苏叔才、予美作诗悼之,遣人驰吊之。痛夫道不光,予又次其一二行,以鉴于世。为文哀之:先生字伯长,名修防,嗜书不事章句,必求道之本原,皆记士徒无意处熟习评论之性刚介,喜于背俗,不肯下与庸人小合。愿交者多,固拒之。议事坚明,上下今古皆可录,然好诋卿弼,斥言时病。谨细后生畏闻之。又独为古文,其语深峭宏大,羞为礼部格诗赋。咸平中举进士得出身,调泰州司法参军。牧守称其才,贰郡者恶之。又尝以言忤贰郡者,守病告,贰者私黠吏使诬告先生受赂,具狱聚左证。后召先生使众参考之,由是贬池州,中道窜诣阙下叩登闻皷称寃。会贰郡者死,复受谴于朝。后累恩得为蔡州参军。先生自废来读书益勤,为文章益根柢于道。然耻以文干有位,以故困甚。张文节守亳,亳之士豪者作佛庙,文节使以骑召先生作记。记成竟不窜士名。士以白金五斤遗之,曰:「枉先生之文,愿以此为夀。」又使周旋者曰:「士所以遗者,乞载名于石图不朽耳。」既而亟召士让之,投金庭下,遂俶装去。郡士谢之,终不受。尝语之曰:「宁区区糊口为旅人,不为匪人辱吾文也。」天圣末,丞相有欲置为学官者,耻诣谒之,竟不得。尝客京师南河邸中,往往醉暮归逷地如不省。持者夜半,邸人犹闻其吟诵喟叹声。因隙窥之,则张灯危坐,苦矉执巻,亦出曙。用是贷其资。母丧徒跣,自负榇成葬,日诵孝经丧记,未尝观佛书饭浮屠氏也。识者哀怜之。或厚遗则必为盗取去,不然且病。或妻子卒后得栁子厚文刻货之,售者甚少。逾年积得百緍,一子辄死。将还淮西,遇病气结塞胸中不下,遂卒。噫吁!天之厌文久矣!先生竟以黜废穷苦终其身。顾其道宜不容于今世,然由赋数竒,只常罗兵贼恶少辈所辱困其节行,至死不。变有孤懦,且防遗文散坠不收,伯长之道竟已矣乎?初,先生死,梁坚自解,以书走上党,遗予欲访其文,俾予集序之。去年赴举京师,厯问人,终不复得一篇。惟有任中正尚书家庙碑、静胜亭记、徐生墓志、蔡州塔记,皆平昔所为,又不足成巻。今舅氏守蔡,近以书使存其家,且求所着文字,未至。问作文哀之道,不胜于命,命不会于时。吁嗟!先生竟胡为?吊岳二生文【并序】 刘 敞今年有诏,州郡皆立学。乃命处士有不受学者,勿举之;其受学者,吏为设员程,日夜不休。有疾病、庆吊,辄书其日为后,按眎当偿之。满日如律令,乃可与。岳有两生,自下邑辞其亲而来,为博士弟子。既久,告归,当渡洞庭。时方大风,不可渡。两生畏失期而吏黜之,遂渡溺死。予悲其意而吊之。其文曰:
译亡友河南尹洙,字师鲁,曾任起居舍人、直龙图阁、知渭州。乙酉年被贬为汉东官员,不久稍稍升迁到均州。他患病且将危重,赴南阳求医,托付给范公;医治无效,终于去世。当时我任职汶上,又向东迁往卢地,距离他的葬处非常遥远。我叹息师鲁既不能见到我,我又不能抚摸他的灵柩、祭奠他的魂灵,于是追忆他一生中值得陈述的事。可惜还没有办法完成他的志愿,便写成哀辞哭悼他。唉!人人都以富贵为贵,而您却困顿;人人都富裕,而您却贫穷;人人都长寿,而您却早夭。我深深了解您,这三件事全都不是您的志向,您也不会因此改变。哭啊,哭必定要合乎义理。起初,您写文章时,世人重视淫丽浮华,各家文风互相背离,大道破碎漫漶,耗费辞藻而没有根基,号称同类的人彼此争相教唆、诋毁;对上攀附公卿,对下撰写典章诏令。您在那个时代对此全不在意,独自倡导古道来挽救弊病,当时的才俊受您感化,也认识到文章的造诣。如今您却不在了。假如这种文章不能挽救文道的根源,达到它的极致,我因此哭您。起初您求学,正逢世道乖离;别人只搜取章句,专事文章辞藻。《六经》中的仁义,并不是他们所研究的;史书中的褒贬,他们也不加思考。您却回头叹息并憎恶时俗,像钩取剔抉一样深入六籍,专心考察上下百代,仿佛在掌中察看;功业不苟且求进,学习没有不合常道的。如今您却不在了。假如您的学问不能取信于人,不能施用于当世,我因此哭您。您的文章和学问这两件事既然已经盛大,能够实行而且内心充实,足以在当时施展;深厚纯正的积累形成资质,便成为德行,施行于己而自身必然充裕,推及家庭而家庭必然能够治理。如今您却不在了。假如贤者的行为不能改变人心、教化大国,我因此哭您。德行积累既成,道便随之而生;谋划没有不周详的,行动必定合乎原则。列于朝廷之上,因直言敢谏而被排斥;任用于边地,则以威严和恩德使那里安宁。才华声望刚刚显露,谗毁嫉妒便兴起,严酷的刑罚接连降下,而您的愠色从不显露。如今您却不在了。假如君子之道不能遍及天下、达到太平,我因此哭您。唉,师鲁,您生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奇伟之人,集中了各种美德;本来应当大有作为,以奋发之志成就安民济世的功业,为什么禀赋如此丰厚,反而早早衰败?难道您胸中蕴藏的百份才华,只能施展一份?难道茫茫大地上,连上天也有所不知吗?还是昊昊苍穹本来就不是人所能掌管的呢?为什么恶人不一定受惩罚,善人却不一定获福;忠良早夭,凶险狠毒者反而长寿,世事混淆错杂、颠倒乖离?也许上天认为世间不愿长久太平,人间不愿长久光明吧。我怀疑那些激切的议论或许有误,不能相信;只是对于师鲁,我哭个不停,一哭便悲痛,二哭便哽咽,三哭便魂魄离散,四哭便肝肠…… 断绝,苏醒过来又继续哭。哭泣仍不足以尽情表达,只好姑且把哭声写下来,寄托在这篇辞文中,希望不至于随着陵谷变迁而湮没。哀穆先生文【并序】 苏舜钦 唉!穆伯长在明道元年夏天客死于淮西。途中友人苏叔才、予美作诗悼念他,并派人骑马疾驰前往吊祭。我痛惜先生的道术未能发扬,又作了其中一二句,以此给世人鉴戒。于是写文哀悼他:先生字伯长,名修防,喜爱读书,不拘泥于章句,一定要探求道的根源;对于士人门徒中没有用心之处,他都能记得,并且熟悉品评。先生性情刚正耿介,喜欢违背流俗,不肯降低身份同庸人稍作迎合。愿意与他交往的人很多,他却坚决拒绝。议论事情坚决明白,上下古今都可以记录下来;但喜欢指责卿相,直斥时政弊病,谨慎细微的后辈听了都害怕。又独自专写古文,文辞深刻峻拔而宏大,以写礼部格式的诗赋为可耻。咸平年间考中进士,取得出身,调任泰州司法参军。州牧郡守称赞他的才能,副知州却厌恶他。先生又曾因言语触犯副知州;知州称病请假,副职私下指使狡猾的吏员诬告先生受贿,罗织成案,召集左证。后来召先生让众人共同审查核对,因此被贬到池州;途中逃奔朝廷,叩击登闻鼓申诉冤屈。恰逢副知州去世,先生又受到朝廷谴责。后来屡次承蒙恩典,得任蔡州参军。先生自从被废弃以来,读书更加勤奋,写文章更加以道为根本;然而以凭文章求取权贵援引为可耻,因此困顿得非常厉害。张文节镇守亳州时,亳州有个豪富士人修建佛寺,文节派骑兵召先生为寺庙作记。文章写成后,先生最终没有写入这位士人的姓名。士人送给他五斤白金,说:“劳烦先生的大作,愿用这些作为寿礼。”又让从中周旋的人说:“士人送礼,只是请求把姓名刻在碑石上,以求不朽。”不久先生急忙召见士人责备他,把白金扔在庭院中,随即收拾行装离开。郡中士人向他道谢,他始终不接受。先生曾对他说:“我宁可勉强糊口,做个旅人,也不让坏人侮辱我的文章。”天圣末年,丞相想安排他做学官,他以拜访丞相为耻,最终没有成功。先生曾客居京师南河的旅舍,常常醉醺醺地到傍晚才回来,脚步踉跄得像失去知觉。到了半夜,旅舍的人还听见他吟诵、叹息的声音。于是从缝隙中窥看,只见他点着灯端坐,紧皱眉头手持书卷,直到天亮。他因此借贷维持生活。母亲去世,他赤脚走路,亲自背负灵柩完成安葬;每天诵读《孝经》和丧礼书籍,从不读佛书,也不供养佛教僧人。了解他的人都为之哀怜。有人丰厚地赠送财物,他一定会被盗贼抢走;否则便会生病。后来妻子儿女去世,他偶然得到柳子厚的文章,刻印出售,但买的人很少。过了一年,积蓄得到一百缗钱,一个儿子却随即死去。将要回淮西时,患病,气息郁结堵塞在胸中不能下行,于是去世。唉!上天厌弃文章已经很久了!先生竟然一生因被贬斥、废弃而困苦。只是他的道理本来就不容于当今世俗,又因为命运奇特,常常被士兵、盗贼和恶少之流侮辱困厄;但直到死,他的节操始终没有改变。如今只剩下孤儿懦弱无力,又恐怕他的遗文散失而无人收集,难道伯长之道就这样完了吗?起初先生去世时,梁坚自行解职,带着书信前往上党,把先生的文章遗稿送给我,希望我访问搜求他的文章,让我编集并作序。去年我赴京参加考试,逐一向人询问,最终没有再得到一篇。只有任中正尚书家庙碑、静胜亭记、徐生墓志、蔡州塔记,都是他平日所作,也不足以编成一卷。如今我的舅父镇守蔡州,最近写信让我保存他的家属,并且搜求他所著的文字;书信还没有送到。询问为先生作哀文的道理,实在胜不过命运;命运又不合于时代。唉,先生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吊岳二生文【并序】 刘敞 今年有诏令,各州郡都设立学校。于是下令:处士中有不接受学校教育的,不得举荐;接受教育的,官吏为他们规定学习期限,日夜不停。有疾病、庆贺、吊丧等事,就把日期记下顺延,按规定查看,应该补足的期限必须补足。期限满后依照法令,才可以参加举荐。岳地有两位学生,辞别父母从下邑前来,做博士的弟子。过了很久,他们告假回乡,途中要渡过洞庭湖。当时正刮大风,不能渡湖。两人害怕误期而被官吏黜退,于是冒险渡湖,溺水而死。我悲悯他们的心意,便写文吊祭他们。文辞如下:
葢君子道而不径,舟而不游,所以为孝也。彼洞庭之天险兮,夫何二子之乘舟?路幽昧以不顾兮,委死生其若浮。自古皆有死兮,子独失身乎?江流意有所恨兮,而曽不得其由。魂放荡而无归兮,骨沉潜而不收。父母悲于堂上兮,妻子号乎中洲。谅行险之来患兮,信儌幸之为尤。且使子而无学兮,又安得此之忧?是以君子溺名,小人死利,夸者没权,贪夫踣势。岂独二子兮,吾又以悲于今之世。竞进之为悦兮,静退之为愚;干禄之为敏兮,守节之为迂。一世之皆然兮,固若人以丧躯。昔重华之事叟兮,躬秉耒乎厯山之下。受帝禅之不喜兮,夫孰欣于进取?乘沅湘以南征兮,吾知华之絶汝。生泛泛而无名兮,死惸惸而终古。故君子审乎自得,安乎幽贞。道徳为爵,仁义为荣。不以贵故学问,不以贱故自轻。悠悠兮江波,奈何乎二生?苏明允哀词【并序】 曾 巩明允姓苏氏,讳洵,眉山人也。始举进士,又举茂才异等,皆不中。归,焚其所为文,闭户读书,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复为文。葢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托谕,侈能尽之,约逺能见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着,烦能不乱,肆能不流。其雄壮俊伟,若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其略如是以余之所言于余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每于其穷达得丧,忧欢哀乐,念有所属,必发之于此。于古今治乱兴坏,是非可否之际,意有所择,亦必发之于此。于应接酬酢,万事之变者,虽错出于外,而用心于内者,未尝不在此也。嘉祐初始,与其二子轼、辙复去蜀,游京师。今参知政事欧阳公修为礼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髙等。于是三人之文章盛传于世,得而读之者,皆为之惊,或叹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师至于海隅障徼,学士大夫莫不咸知其名。家有其书,既而明允召试舍人院,不至,特用为秘书省校书郎。顷之,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而轼、辙又以贤良方正策入等。于是三人者表见于时,而其名益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其礼书,未报。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自天子辅臣至闾巷之士,皆闻而哀之。明允所为文,有集二十巻,行于世。所集太常因革礼一百巻,更定諡法二巻,藏于有司。又为《易传》未成。读其书者,则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为人聪明辩智,遇人气和而色温,而好为策谋,务一出已见,不肯蹑故迹,颇喜言兵,慨然有志于功名也。二子轼为殿中丞直史馆,辙为大名府推官。其年以明允之丧归葬于蜀地,既请欧阳公为其铭,又请余为辞以哀之曰:「铭将纳之于圹中,而辞将刻之冢上也。」余辞不得已,乃为其文曰:嗟明允兮,邦之良!气甚夷兮,志则彊!阅今古兮,辨兴亡;惊一世兮,擅文章。御六马兮,驰无疆;决大河兮,啮浮桑。粲星斗兮,射精光;众伏玩兮,雕肺肠。自京师兮,洎幽荒;矧二子兮,与翺翔。唱律吕兮,和宫商羽峩峩兮,势方飏。孰云命兮,变不常?奄忽逰兮,汴之阳。维自着兮,暐煌煌;在后人兮,庆弥长。嗟明允兮,庸何伤!钱君倚哀词 苏 轼大江之南兮,震泽之北,吾行四方而无归兮,逝将此焉止息?岂其土之不足食兮,将其人之难偶?非有食无人之为病兮,吾何适而不可?独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有美一人兮,了然而瘦,亮直多闻兮,古之益友。带规矩而蹈绳墨兮,佩芝兰而服明月。载而之世之人兮,世悍坚而不答。虽不答其何丧兮,超彷徉而自得。吾将观子之进退以自卜兮,相行止以效清浊。子奄忽而不返兮,世混混,吾焉则升?空堂而挹遗象兮,吊凝尘于几席。苟律我者之信亡兮,吾居此其何益?行徬徨而无徒兮,悼舍此而奚向?岂存者之举无其人兮,辽辽如晨星之相望。吾比年而三哭兮,堂堂皆国之英。苟处世之恃友兮,几如是而吾不亡?临大江而长叹兮,吾不济,其有命。钟子翼哀词【并序】 苏 轼
译大概君子遵循正道而不走小径,乘舟而不涉险游水,这才是孝道。那洞庭湖是上天设置的险境啊,为什么两个年轻人还要乘船?道路幽暗而不顾危险,把死生看得像浮萍一样。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难道只有你们二人失去了生命吗?江水奔流,仿佛心中有所怨恨,却始终没有人知道原因。魂魄飘荡而无所归,尸骨沉入水底而无人收拾。父母在堂上悲痛,妻子儿女在水边号哭。确实,冒险行动会招来祸患,侥幸行事实在是最大的过错。假如你们没有求学,又何至于有这场忧患?所以君子有时为名声而死,小人则为利益而死;夸耀的人沉溺于权势,贪婪的人跌倒在权势之中。难道只有你们二人如此?我又因此为今天的世道悲哀。竞相求进被认为是可喜,安静退守却被认为愚蠢;求取禄位被认为机敏,坚守节操却被认为迂腐。世上一代人都这样,本来就会使人丧失生命。过去重华侍奉瞽叟,亲自在历山之下扶犁耕作;接受帝位禅让却并不欣喜,又有谁会以追求进取为乐?乘着沅水、湘水向南远行,我知道华胥之乐远远胜过你们。活着漂泊而无名,死后孤独而永远如此。因此君子应当审察自己所得,安守幽静坚贞。把道德当作爵位,把仁义当作荣耀;不因富贵而求学问,也不因卑贱而轻视自己。悠悠的江波啊,你们二位学生又该怎么办呢?苏明允哀词【并序】 曾巩 明允姓苏,名洵,是眉山人。起初参加进士考试,又参加茂才异等考试,都没有考中。回家后,他烧掉自己所写的文章,闭门读书,过了五六年,学问积累已经丰富,才重新写文章。文章少的有一百字,多的有一千字;分析事物、剖析道理,引用事物寄托譬喻,铺陈时能够尽情发挥,简约深远时又能使意义显现;近处的事物能写得宏大,细小的事物能写得显著,繁复而不混乱,纵肆而不流荡。他的文章雄壮俊伟,好像决开的江河奔流而下;光辉明亮,好像牵引星辰升上天空。大略如此,因此从我所说的,还可以推知我没有说出的部分。明允每逢自己处于困顿或显达、得到或失去、忧愁或欢乐、悲哀或快乐之时,只要心中有所寄托,必定把它发之于文章。对于古今治乱兴衰、是非可否的问题,只要心中有所选择,也必定发之于文章。至于应酬交际和万事变化,虽然纷纷从外部发生,但内心所思考的,没有一件不在文章中体现。嘉祐初年,他和两个儿子轼、辙再次离开蜀地,来到京师游历。如今参知政事欧阳公修任礼部官,又得到他两个儿子的文章,把他们擢升到高等。于是三人的文章盛传于世,得到并阅读的人都为之惊叹,有的感叹无法赶上,有的羡慕并仿效他们。从京师直到海边边塞,学士大夫没有不知道他们的名声。家家都有他们的书。不久明允被召到舍人院考试,他没有到,却特意任命他为秘书省校书郎。过了不久,又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而轼、辙又因贤良方正策试考入等级。于是三人的才能都显现于当世,他们的名声也更加闻名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进呈他编纂的礼书,尚未得到答复;四月戊申,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从天子和辅臣直到街巷中的士人,都听闻后为他哀悼。明允所写的文章,有文集二十卷,流传于世;所编《太常因革礼》一百卷、《更定谥法》二卷,收藏在有关官署;又作《易传》,尚未完成。读他书的人,就可以知道他的精神和品格。明允为人聪明敏锐,善于辩论;遇到别人时气度和缓、神色温和,却喜欢谋划策略,务必只实行自己的见解,不肯沿袭旧路,很喜欢谈论军事,慷慨激昂地有志于建立功名。两个儿子中,轼任殿中丞、直史馆,辙任大名府推官。这一年,他们带着明允的灵柩回蜀地安葬;已经请欧阳公为他作墓铭,又请我作哀辞,说:“铭将放入墓穴中,辞将刻在墓上。” 我推辞不得,只好写下这篇文章:啊,明允啊,国家的贤良!气度十分平和,志向却坚强!通览古今,辨析兴亡;惊动一世,文章独擅。驾驭六匹马,奔驰无边;决开大河,冲击浮桑。光彩如星斗,放射精光;众人折服欣赏,精心刻画肺腑。声名从京师直到幽远荒僻之地;何况还有两个儿子,与你一同翱翔。唱起律吕,和合宫商;羽声高峻,气势正飞扬。谁说命运固定不变?转眼间你忽然游逝在汴水之阳。唯有你亲自留下的文章,光辉灿烂;留给后人,福泽更加长久。啊,明允啊,又有什么可悲伤的!钱君倚哀词 苏轼 大江以南啊,震泽以北;我四方奔走却无处归宿,难道将要在这里停留安息吗?难道是这里的土地不足以养活人,还是这里的人难以相交?并不是有食物却没有人的地方有问题,我到哪里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只是独自徘徊而不愿离去,因为眷恋这个地方有许多君子。有一位美好的人啊,明达而清瘦,刚正直率、见闻广博,是古代所说的益友。身上带着规矩,脚踏绳墨;佩戴芝兰,服用明月般的光华。把这样的人带到世间,世人却强悍固执而不肯回应。即使他们不回应,又有什么损失?我超然徘徊,自得其乐。我将观察您的进退来为自己占卜,和您同行止步,以辨别清浊。您忽然离去而不再回来;世道混浊纷乱,我又将到哪里去提升自己?空对着厅堂中的遗像举杯,面对几席上凝结的尘埃吊祭。假如约束我的准则确实已经消亡,我居住在这里又有什么好处?我徘徊而行却没有同伴,哀悼离开这里后又将走向何方?难道活着的人中没有可以推举的人吗?彼此相望,遥远得如同晨星。我近年已三次哭悼故友,他们个个都是国家的英才。假如处世所依仗的只是朋友,几次这样之后,我哪里还不会死去?面对大江长声叹息:我不能渡过江去,这大概自有命运吧。钟子翼哀词【并序】 苏轼
某年始十二,先君宫师归自江南,曰:“吾南游至防,有隐君子钟君,与其弟防从吾逰,同登马祖岩,入天竺寺,观乐天墨迹。吾不饮酒,君常置醴焉。”方是时,先君未为时所知,旅游万里,舍者常争席,而君独知敬异之。其后五十有五年,某自海南还,过赣上,访先君遗迹,故老皆无在者。君之没葢三十有一年矣,见其子志仁、志行、志逺相持而泣,念无以致其哀者,乃追作此词。君讳棐,字子翼,博学笃行,为江南之秀。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曽子固皆知之,然卒不遇以没。侬智髙叛岭南,声摇江西,防守曹观欲籍民财为战守备,谋之于君。君曰:“智髙必不能过岭,无事而籍民,民惧且走。”观曰:“如缓急何?”君曰:“同舟遇风,秦越可使为左右手,况吾民乎?不幸而至于急,则官与民为一家,夫孰非吾财者?何以籍为?”观悟而止,防人以安。其词曰:崆峒摩天,章贡激石,致两确髙深相临,悍坚相排,汹岳岳。是故其民勇而尚气,巧砻斵;而其君子抗志厉节,敏于学。矫矫钟君泳于徳渊,自澡濯,贫不怨天,困不求人,老愈慤。嘉言一发,排难解纷。已残剥,吾先君子南游万里,道阻邈如。金未镕,木未绳墨,玉未琢。君于众中一见定交,陈礼乐曰:「子不饮我醪甚甘,酾此浊」。览观江山,扣厯泉石,歩荦确。先君北归,君老于防望南朔。我来易世,池台既平,墓木握三子有立。移书问道,过我数,我亦白首,感伤薰心,殒涕渥。是身空虚,俯仰变灭过电雹,何以寓哀追颂徳人,诏后觉。哭李仲防词 文 同憯憭栗兮,临清秋。懐坌愦兮,纷千忧。拂其弭兮,久复留。念将焉适兮,升髙丘。问胡然兮,予之思絙。予心兮,不解以缪。谓遐阔兮,愿如其宫。怅西南兮,川涂缅修。已忽寤兮,往尝此以计。葢子之生于世兮,期为已休。万感芸然兮,防予之中。魄干漂溃兮,索其若抽。念子一去兮,不可以复见。顾子之于道兮,尚胡为而此谋。欲子似兮,取友但寥寥兮,安求?孰识子兮,子深当何人兮,与侔?彼徒以文行兮,为子之髙。其不为贱,正体而贵余肱。如刻画兮,妄以累子纇。神珠兮,衅天球。如子之末兮,尚可以表世。其不能究者兮,彼又何尤?已矣乎,子之存兮,在予忆。子之疢兮,将何时而可瘳?敛予恨兮,暮来归。烟云飘萧兮,奉子以愁。毗陵张先生哀辞【并序代吕侍讲作】汪革毗陵有隠君子曰张先生,孝悌修于家,忠信行于友,而声名闻于人,达于逺近。当世之钜公伟人,莫不闻之。有过毗陵而不造先生之门者,人以为耻。平居萧然自得,凡世人之所趋而向者,先生不一,经意至接世俗而与之酬酢,则无一毫不中节度。人委之以事,未尝以难易为解。有造之者,为设尊酒,一笑相乐,亦未尝不欣然也。有劝之仕者,推挽虽甚力,终不应。固非若前世隠遁之士,事诡激,甘槁薄,臞悴于山砠水厓,穷居独游,使影响昧昧不闻于人,然后为髙也。而未尝崇饰小节,要乡党宗族之誉。自少力学于古书,无所不窥,而时发于为诗语,皆清新出人意表。其善于笔札,天性也。当世士大夫欲铭述其先人功德,图不朽于后世者,得先生书以为荣。既壮长,益放弃世事,遂以终其身。是可谓君子也已。先生讳举,字子厚。用叔祖天章公昷之奏补郊社斋郎,治平四年甲科,调睦州青溪主簿。先生初无意于仕,又无兄弟之助,独养其亲,故力取科第,以慰亲志。既得,又不忍舎朝夕之养,而从禄于他郡。朝奉君亦安于小官,不汲汲于先生,遂不赴青溪,终其身。人不能相吏。后用近臣荐,起为颍州学官,复不就。其后孙莘老、胡完夫、范淳夫及外台交荐其能,苏子瞻亦数言于朝,于是勅郡县以礼遣,盖将用之也。先生终不屈。呜呼,今死矣。予以天章公婿,自先生防时,已异其为人而亲厚之。先生亦喜从吾兄弟游,及长且老,凡四五十年间,其相与之意益以笃。有自东南来者,先生未尝不导之以见予。予与之书,虽寸纸皆藏之。故其死也,予哭之尤哀。曽祖秘给事中,祖益之尚书郎,父次道朝奉郎。其先江南人,给事为李氏,不能用,故亡随李氏入朝,以直道受知于祖宗。朝奉君仁孝慈祥,兄死抚其孤,犹已子。不欲逺去,屡以筦库请于朝,终不大用于。时先生之节,盖朝奉君成就之为多。词曰:
译某年我刚十二岁,先父宫师从江南回来,说:“我南游到虔州,有位隐居的君子钟君,和他的弟弟防跟随我游览,一同登上马祖岩,进入天竺寺,观看白乐天的墨迹。我不喝酒,钟君常常置办甜酒。”当时先父还没有被世人知晓,跋涉万里,寄宿的人家常常争着让座,只有钟君懂得敬重并看重他。此后五十五年,我从海南回来,经过赣地,访求先父遗迹;当地故老已经没有在世的了。钟君去世大概已经三十一年,我见到他的儿子志仁、志行、志远相互扶持着哭泣,想到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我的哀痛,于是追写这篇哀词。钟君名棐,字子翼,博学而笃行,是江南的俊秀人物。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曾子固都了解他,然而他最终没有得到际遇而去世。侬智高叛乱岭南,声势震动江西,防守曹观想登记百姓的财产,作为战守储备,便向钟君谋划。钟君说:“侬智高一定不能越过山岭,没有事情却登记百姓财产,百姓会害怕而逃走。”曹观说:“如果事势突然紧急,该怎么办?”钟君说:“同船遇到风浪时,即使秦国、越国的人也可以让他们互相成为左右手,何况是我们的百姓呢?万一真的紧急起来,那么官府和百姓就是一家人,谁的财物不属于我们呢?” 为什么还要登记财产呢?”曹观醒悟后停止了这件事,防地百姓因此安定。哀词如下:崆峒山摩天而立,章水、贡水冲击岩石,使两座坚硬高大的山峰彼此相对,刚悍坚实地互相排拒,水势山势汹涌高峻。因此这里的百姓勇敢而崇尚气节,善于雕琢;其中的君子志向高亢、节操严厉,勤敏好学。钟君品德高洁,畅游于德行的深渊,自我洗濯修养;贫穷不怨天,困厄不求人,年老后更加诚笃。他一说出有益的话,便能排除困难、解除纷争。先父南游万里时,路途险阻而遥远;那时金还没有熔铸,木还没有用墨线校直,玉还没有雕琢。钟君在人群中一见先父便决定结交,陈设礼乐说:“您不喝我的酒吗?这酒很甜,请把这浊酒滤出来。”于是共同观览江山,敲击历经岁月的泉石,行走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先父北归后,钟君老死于防地,向北遥望先父所在的地方。我来到这里时世代已经变换,池台都已平毁,墓上的树木已经长到手腕粗,三个儿子也都已经成人。我写信询问道路,经过我这里多次;我也已经白发满头,感伤郁结于心,泪水沾湿衣襟。人的身体本来空虚,俯仰之间便如电闪冰雹般变化消灭,又能把哀痛寄托在哪里呢?只能追悼并歌颂这位有德之人,告诫后来的觉悟者。哭李仲防词 文同 悲痛战栗啊,正面对清秋;怀抱纷乱烦闷啊,千般忧愁纷至沓来。拂动马缰啊,久久又停留;想到将要到哪里去啊,登上高丘。问为什么这样啊,我的思念牵绊不解;我的心啊,无法解开这纠缠。说路途遥远啊,希望能如同到达你的居所;惆怅西南方向啊,河川道路遥远漫长。已经忽然醒悟啊,过去曾把这些事反复思量。大概你活在世上啊,本来期望功业已经完成。万般感触纷然涌起啊,堵在我的胸中;魂魄枯槁漂散啊,像被抽丝一般。想到你一去啊,就再也不能相见。回顾你所走的道路啊,为什么竟作出这样的安排?希望你能有相似的朋友啊,可寻找朋友却寥寥无几,哪里去求?谁能了解你啊,你的深厚品格又有谁可以相比?那些人只凭文章和品行来称颂你的高尚;他们不使你卑贱,却只把正直的本体视为高贵,仿佛刻画一般,妄自增添你的瑕疵。你如神珠啊,却被瑕疵玷污了天球。像你这样到了晚年啊,尚且可以成为世人的表率。那些不能穷尽你才德的人啊,又有什么可责怪的?算了吧,你的存在啊,只留在我的记忆中;你的病痛啊,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收拢我的遗恨啊,傍晚回来;烟云飘摇萧瑟啊,只能带着愁绪奉祭你。毗陵张先生哀辞【并序,代吕侍讲作】 汪革 毗陵有位隐居的君子,姓张,人称张先生。他在家中修养孝悌,在朋友间实行忠信,声名为众人所知,远近传播。当世的显要大人物,没有不知道他的。有人经过毗陵却不登先生的门,人们都以为可耻。他平日萧然自得,凡世人所追逐趋向的事,先生一件也不放在心上;但到了同世俗交往应酬时,又没有一丝一毫不合礼度。别人把事情托付给他,他从不以困难或容易作为推辞。有人来拜访,他便设酒相待,一笑相乐,也从没有不欣然的。有人劝他出仕,虽然推挽得很用力,他始终不答应。他本来并不像前代隐遁之士那样,故意采取诡异激烈的行为,甘愿粗衣淡食,憔悴在山岩水边,穷居独游,使自己的踪迹昧昧无闻,然后把这当作高尚;但他也从不刻意修饰小节,去求取乡党宗族的赞誉。他从年轻时就努力学习古书,无所不读,并且常常写诗,诗句清新,出人意表。他擅长书写,是天性如此。当世士大夫想为先人铭刻叙述功德,谋求流传后世,得到先生的书法便以为荣耀。他成年以后,更加放弃世俗事务,终于这样度过一生。这可以说是真正的君子了。先生名举,字子厚。因叔祖天章公昷的奏请,补授郊社斋郎;治平四年考中甲科,调任睦州青溪主簿。先生起初本来无意做官,又没有兄弟相助,独自奉养父母,所以努力取得科第来安慰父亲的心愿。考中之后,又不忍离开父母,不能早晚奉养,而到外郡领取俸禄。朝奉君也安于小官,不急于催促先生,于是先生没有赴任青溪,终身如此。别人不能役使他。后来因近臣推荐,起用为颍州学官,他又没有就任。此后孙莘老、胡完夫、范淳夫以及外台官员交相推荐他的才能,苏子瞻也多次向朝廷进言,于是诏令郡县以礼送他,想要任用他。先生始终不肯屈服。唉,如今他已经去世了。我是天章公的女婿,自先生年幼时起,就已经认为他的为人非同寻常,并亲近厚待他。先生也喜欢同我的兄弟们交游;到他年长、年老,四五十年间,我们相交的情意越来越深。有人从东南来,先生没有不引导他来见我的;我写给他的信,即使只有一小张纸,他也全都珍藏。所以他去世时,我哭得尤其悲哀。曾祖父是秘阁给事中,祖父益之任尚书郎,父亲次道任朝奉郎。他的祖先本是江南人,给事中任职李氏时不被任用,因此离开李氏入朝,并以正直的操守得到祖宗皇帝的知遇。朝奉君仁慈孝顺,兄长去世后抚养他的孤儿,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不愿远离,屡次向朝廷请求管理仓库,始终没有得到重用。当时先生的节操,大多是朝奉君成就的。哀辞如下:
维古制行必中庸兮,出处用舍道之从兮,降及末世戾不通兮,首阳柱下更拙工兮,山栖木茹初无庸兮,鸟兽之羣乌可同兮,伟哉先生蹈厥中兮,达不苟进退不穷兮,以仁为爵峻且崇兮,禄虽不富义则丰兮,忠信孝友施家邦兮,载瞻眉宇心则降兮,激贪敦薄助教风兮,固非乱伦而洁躬兮,惠泉辽绕山复重兮,窅然其深如有容兮,桂枝相缭蒨青葱兮,先生之庐今一空兮,目极东南涕沾胸兮,伸之以词冩予衷兮。
王升之诔【并序】 刘 跋维政和二年五月壬戌,钜野王君升之卒于京师。七月丙辰,返柩于郓。乡人所厚善,皆防哭。其孤儿孟博出,临终书二纸,遗余言:「嵎不幸病且死,妻弱子防,恐此骨流落,不得下从先人。伏惟哀怜,与诸贤经纪之。」书凡百余字,语无错缪。问其家,言病甚,棺敛皆自营。将絶付嘱后事,情不悲哽。既授书,其子教以面达余状,遂奄忽不能言。余属皆哭尽哀,因相与定计,告其家以八月乙酉葬先墓之丙穴。囊橐中空无有,卖屋未即售,合凡赙赠得钱九万五千。乃使斵石治穿,买椽席灰苇诸下里物,事皆前为之。期如期而窆。君黄州翰林公之▯孙,寳文公之子。少不羁,既长,学问尤邃《汉书》。效李长吉为诗,有致。思葬其亲,至破产,雅不喜孅啬。又体羸多疾,日事药饵,因积贫窭。得官未及赴,疾亟寿,财四十有一。惟前人悲哀称述,必借文字,乃作诔以见意。其词曰:大钧无垠,一播万殊,靡生不遂,条达纷敷。孰戕尔根?隆夏陨枯,哀众若人,亦孔之辜。伟君髙门,一世楷橅,遗烈言言,休声呉呉。爰及穆考,养徳丰腴。维君妙龄,孔鸾将雏,踵武前修,建斾礼舆。逢辰清明,驾言驰驱。夀或柅旃,防所适徂。机心日灰,骄色自耡。名列仕版,自佚里闾,优游卒嵗,文史为娱。毓草蓺木,畦苑踌躇。良朋萃止,有设醴▯退,察其私盎,不宿储,宁独贫攻,亦复病拘。萧然壁立,副是形癯。休文革带,许月有余。防安絮帽,当暑不除。乳石断下,糜粥充虚,长为散人,庶以全躯。云胡逺行,旅舍僒拘,沈疴顿剧,颠倒医巫。东野后事,孝权遗书,岂无他人?顾以属余。呜呼哀哉!壮心兮摧頺,白日兮须防,永违兮昭代,不沦兮幽墟,大暮兮何晨?防行兮空居,嫠妇兮嗷嗷,防子兮呱呱,谁与兮晤歌?獝狂兮防魖,谓君兮非存,君墨兮犹濡,谓君兮非亡,君屋兮谁庐?折芳馨兮素华,湛玉沥兮清酤,况思君兮不见,揽涕泪兮欷歔。呜呼哀哉!蹇物化之徂迁,慨有生之迷途,何神爽之泰定,临惊惧而弗渝。遵宁宅于先丘,冩幽愤于素旟,庶无愆于遗托。君亦不昧夫所如。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二
译古代制定行为准则一定取法中庸,出仕、退处、任用、舍弃,都遵循正道。到了末世,世道乖戾而闭塞不通;首阳山和柱下史那样的隐逸,反而更加笨拙。栖身山林、采食草木,本来没有什么用处;怎能与鸟兽为群?伟大的先生践行中道,显达时不苟且求进,退处时也不困顿。以仁德作为爵位,高贵而崇峻;俸禄虽然不丰厚,义理却很充足。把忠信孝友施于家庭和国家,看到您的眉宇,内心便自然降伏。您能激励贪婪、敦厚薄俗,辅助教化风气;本来不是违乱伦常、只求洁身自好。惠泉遥远曲折,山岭重重;泉水幽深,仿佛胸怀宽容。桂枝相互缠绕,青翠葱茏;先生的居所如今空空荡荡。目光穷尽东南,泪水沾湿胸襟;把这些写成哀辞,抒发我的内心。王升之诔【并序】 刘跋 政和二年五月壬戌,钜野王君升之在京师去世。七月丙辰,灵柩运回郓地。乡里与他厚交友善的人,都前来吊哭。他的孤儿孟博出来,在父亲临终前写了两封信,留给我说:“我不幸患病将死,妻子柔弱,孩子年幼,恐怕这副遗骨流落在外,不能下去跟随先人。伏望您哀怜我,同诸位贤者为我料理后事。”信共一百多字,言语没有错误。询问他家里的人,说病情很重,棺材和殓葬之物都是他亲自筹办的。将要断气时,他嘱咐后事,情绪并不悲哽。交付书信后,又教儿子当面把情况告诉我,随即突然不能说话。我这边的人都哭得极为悲痛,于是共同商定,告诉他家人将在八月乙酉日把他葬在祖坟的丙穴。可是钱袋中空无一物,卖房子又尚未成交,加上所有赙赠才得到九万五千钱。于是派人凿石修墓,购买椽木、席子、灰、芦苇等下等葬具,事情都预先办理妥当。到期按时下葬。王君是黄州翰林公的玄孙、宝文公的儿子。年轻时放荡不羁,长大后学问尤其精深,熟悉《汉书》。仿效李长吉写诗,很有情致。他为了安葬父母,甚至破产,平素很不喜欢吝啬小气。又身体瘦弱多病,每天都要服药,因此积贫积困。得到官职还没有来得及赴任便病重去世,寿命只有四十一岁。前人悲哀并称述死者,必定借助文字,于是我作诔文来表达心意。文辞如下:天地造化广大无边,一次播生便有万种差异;没有一种生命不顺遂生长,枝条纷纷舒展。是谁伤害了你的根?盛夏时也会凋枯。我哀悼众多像你这样的人,这实在也是极大的罪过。伟大的君子出自高门,是一代人的楷模;留下的功烈句句可称道,美好的声名传播四方。又有穆考,德行丰厚。你正值青春,如孔雀、鸾鸟将要育雏;继承前代贤人的足迹,建立旌旗,乘礼车而行。逢上清明的时代,驾车驰骋。寿命或许本来可以延长,却不知将往何处。你逐渐熄灭机心,自己铲除骄色。姓名列入仕籍,却安逸地居住乡里;悠闲度日,以文章史籍为乐。培植花草树木,在园圃中徘徊。好朋友聚集而来,设酒相待;查看私囊,竟没有隔夜储粮。宁可独自贫困,也被疾病拘束。居室空空,像墙壁一样直立,正与瘦弱的形体相称。沈约革带逐渐宽松,许多月份有余;冬天仍戴絮帽,暑天也不脱下。乳石药物中断,只能用稀粥充饥;长久做个散人,或许可以保全身体。为什么远行?旅舍中困顿拘束;沉重的疾病突然加剧,颠倒求医问巫。东野的后事,孝子留下遗书,难道没有别人?只是把它托付给我。唉,悲哀啊!壮志被摧折,白日将尽;永远离开光明的时代,不沉沦于幽暗的墓穴;大昏暗之中,哪里还有清晨?妻子独行而空守居室,寡妇哀叫,孩子呱呱啼哭,谁来与你相对唱歌?鬼怪狂乱啊,仿佛君还没有死;君的墨迹仍然湿润啊,又仿佛君并未亡故。你的房屋啊,谁来居住?折取芬芳的花朵和洁白的花朵,斟满清酒;何况思念你却不能相见,只能抚泪抽泣。唉,悲哀啊!感叹万物变化迁流,感慨有生者迷失道路;愿你的神魂安定泰然,面对惊惧而不改变。沿着道路把你安葬在祖先的坟丘,以白旌抒写幽深的悲愤,希望不辜负你临终的托付。你的神魂也不会昧然不知归处。《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三宋 吕祖谦 编祭文祭薛尚书文 欧阳修景祐之元,公初解政,虽告于家,而疾未病。若修之鄙,敢辱公知。公于此时,欲以女归公,徳方隆,谓当再起齐大之婚,敢辞以礼。天不慗,遗公薨,忽然其后二年卒。追前言,生死之间,以成公志,挂剑于墓,古人之义。公敏于材,刚毅自励,不顾不随,以直而遂命也。在天位则难期,惟其行已敢言,是师有罪之身,窜逐困拘,生不及门,▯不送车,致诚薄奠,因道终初。祭尹子渐文 欧阳修呜呼!天于万物,与吾人孰爱憎而薄厚?其生未始以一齐,其死宜其有夭寿。苟百年者亦死,则短长之何较?惟善人之可喜,谓宜在世而常存。曰仁者寿兮,是亦爱之者之説。谓善必福兮,得非以已而推?天祸福吉凶,至其难通。虽圣人亦曰命,而罕言兮,岂其至而辞穷?寿夭置之,吾不能问。嗟乎!子渐,吾独有恨!我不见子于今几时?自子得懐,始有见期。子不能来,我欲亟往。子今安归?我往何访?昔我在朝,谏官侍从,职当荐贤。知子不贡,朋党之诬,苟避谗讽。两相知而以心,谓尺书之不用,遂声音之永隔。哭不闻而徒恸。嗟此奠之一觞,本冀欢言之可共。往莫及兮,难追哀以辞,而永送。祭尹师鲁文 欧阳修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濵,猿猱之窟,麋鹿之羣,犹不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隣。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何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颠斥逐,困扼艰屯,举世皆寃,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黙,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隐几待终,顔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胷。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逹,予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年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防。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没。尤于文章,炜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防,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无于坠失。子于众人,最爱予文,寓辞千里,侑此一罇,冀以慰子。闻乎?不闻?祭苏子美文 欧阳修哀哀子美,命止斯邪!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防霁止,而囬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逹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碎。子于穷逹,始终仁义,唯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遂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辉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祭范文公文 欧阳修呜呼公乎!学古居今,持方入圆,丘轲之艰,其道则然。公曰:「彼恶公为好讦。」公曰:「彼善公为树朋。」公所勇为,公则躁进;公有退让,公为近名。谗人之言,其何可聴?先事而斥,羣讥众排;有事而思,虽仇谓材,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谁非公徒?谗人岂多?公志不舒,善不胜恶,岂其然乎?成难毁易,理又然欤?呜呼公乎!欲壊其栋,先催桷榱;倾巢破鷇,披折傍枝,害一损百,人谁不罹?谁为党论?是不仁哉!呜呼公乎!易名谥行,君子之荣。生也何毁?没也何称?好死恶生,殆非人情。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争?自公云亡,谤不待辨,愈乆愈明。由今可见,始屈终伸,公其无恨。写懐平生,寓此薄奠。祭杜文公文 欧阳修士之进显于荣禄者,莫不欲安享于丰腴。公为辅弼,饮食起居如陋巷之士、壊堵之儒。他人不堪,公处愉愉。士之退老而归休者,所以思自放于闲适。公居于家,心在于国,思虑精深,言辞感激,或逹旦不寐,或忧形于色,如在朝廷而官有责。呜呼!进不知富贵之为乐,退不忘天下以为心。故行于已者,老益笃;而信于人者,乆愈深。仁之爱公,宁有猒?已寿胡不多,八十而止?自公之丧,道路嗟咨。况于愚鄙,久辱公知,系官在朝,心往神驰。送不临穴,哭不朢帷。衔辞写恨,有涕涟洏。祭石曼卿文 欧阳修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三 宋 吕祖谦编 祭文 祭薛尚书文 欧阳修 景祐元年,您刚刚解除政务,虽然已经向家中告假,但疾病尚未严重。像我欧阳修这样鄙陋的人,哪里敢辱蒙您的知遇?您在这时想把女儿嫁给我;您的德望正隆盛,认为应当再结成齐大那样的婚姻,我怎敢以礼法推辞?上天不肯赐福,留下您去世,忽然在那以后两年,我也去世了。追念从前的话,在生死之间完成您的心愿,把宝剑悬挂在墓上,这是古人的道义。您才智敏捷,刚毅自励,不顾忌、不随俗,以正直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命运。处在天子的职位上,难以预期寿命;只愿您的行为敢于直言。我这个有罪之身,被放逐困厄,活着来不及登门,安葬也不能送灵车,只能献上微薄的祭奠,借此叙述您生命的始终。祭尹子渐文 欧阳修 唉!上天对于万物,与我们人类究竟有什么亲疏爱憎、厚薄差别?人的出生从来就不完全相同,那么人的死亡也应当有夭折和长寿。假如活到百岁也终归一死,那么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值得计较?只是善人可喜可爱,理应长存世间。所谓仁者长寿,也不过是爱护仁者的人所说的道理;说行善必有福,难道不是把自己的愿望推及他人吗?上天降下祸福吉凶,其中的道理实在难以通晓。即使圣人也只说这是命运,却很少谈论,难道是事情到了极点便无话可说?寿命长短,我不再追问。唉,子渐,我唯独对你有遗憾!我有多久没有见到你了?自从你得到怀州以来,我才开始有了见面的期待。你不能来,我想赶快去找你。如今你归向何处?我又到哪里去寻找你?过去我在朝廷,任谏官、侍从,职责本应荐举贤人。我知道你没有被举荐,是因为朋党的诬陷,却只顾躲避谗言讥讽。我们彼此相知在心,以为一封书信也不能使用,于是声音永远隔绝;我哭泣而你听不见,只是徒然悲痛。这杯祭酒,本来希望能够同你欢谈共饮;如今再也赶不上了,只能用哀辞长久送别。祭尹师鲁文 欧阳修 唉!师鲁的辩才足以穷尽万物之理,却不能胜过一个狱吏;他的志向可以包容四海,却没有地方安置自己的身躯。穷山的边缘、野水的岸边、猿猴的洞穴、麋鹿的群落,尚且不能容纳他,于是只好到万鬼之间去做邻居。唉,师鲁!世上憎恶你的人固然很多,却未必如爱护你的人多,你为什么困穷到如此地步?难道命运在上天,而不在人吗?当他奔走颠沛、被排斥放逐、困厄艰难时,世人都为他抱屈,而他的话语从不涉及自己。直到困穷而死,妻子儿女也没有见到他的悲喜。任用和舍弃、进退、屈伸、言语沉默,他为什么都能如此?实在是学问修养的力量达到极高境界。他临握我的手作诀别,倚着几案等待生命终结,脸色不变,谈笑从容。在生死之间,他已经能够通达性命之理;忧患来到,自然不应使他的内心受到牵累。自从子云去世,善人本来值得哀悼;但您能够自我通达,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您作为师友给我的益处,以及年少相交的旧情,感情难以忘怀,言语也说不尽。唉,师鲁!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都归于无物;只有圣人贤人,即使埋入地下也不会湮没,尤其是他们的文章,光辉如星辰日月。您所作的文章,后世将奉为师法。虽然您的嗣子还年幼,不能把文章托付给我,但世人会收藏它们,希望可以不致散失。您在众人中最喜爱我的文章,我把哀辞寄托在千里之外,借这杯酒助祭,希望能够安慰您。听见了吗?还是听不见呢?祭苏子美文 欧阳修 悲哀啊,子美,你的命运难道止于此吗!小人的幸运,君子的叹息。你的胸怀如龙蛇盘曲,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动巨斧,雷霆轰鸣;有人遭遇这种威势,便心惊胆落,震倒得像乱麻。片刻之间云开雨止,回头看百里山川,草木都萌发新芽。你写文章,雄健豪放而纵肆,正是这样;唉,真是奇怪啊!世人只知道这一点,贪图欣赏文章外表,却不窥见你的内心。想了解你在困顿和显达时的心志,即使金石那样坚硬,也尚且可以破碎。你无论穷困还是显达,始终坚持仁义,只是世人不知道,所以困顿到这种地步;才华蕴藏而不能显露,终于埋没而死。唯有文章留存,光照后世。可悲世人的愚昧,压抑、毁谤、伤害贤者,正如打磨铜镜,不能使光明消失,反而越磨越亮。一世的短暂,万世的长久;其中的得失,不必再作比较。悲哀啊,子美,请来举起我的酒杯。祭范文公文 欧阳修 唉,范公!学习古道而处于今世,以方正持身而进入圆融,孔丘、孟轲所遭遇的艰难,大道本来就是如此。有人说:“他们厌恶您,是因为您喜欢揭发过错。”又有人说:“他们赞美您,是因为您在培植朋党。”您勇于去做的事,他们说您急躁冒进;您退让不争,他们又说您是在沽名。谗人的话有什么可听的?事情还未发生便斥责您,众人讥讽排斥;事情发生后才思考,即使仇敌也称赞您的才能。诋毁不能伤害我,赞誉也不能使我喜悦。谁不是您的同道?谗人难道很多吗?您的志向不能舒展,善行不能胜过恶行,难道真是这样吗?成就艰难而毁坏容易,道理又确实如此吗?唉,范公!想要毁坏栋梁,先摧折椽子和屋檐;倾覆鸟巢、打破鸟卵,往往先折断旁边的枝条;伤害一个人而牵连百人,谁不会遭受祸害?是谁制造朋党之论?这难道不是不仁吗?唉,范公!改换名号、施行谥法,是君子的荣耀;活着时为什么要毁谤,死后又为什么要称颂?喜欢死亡而厌恶生存,大概不合人情。难道他活着时有所嫉妒,死后便没有争论了吗?自从您去世,诽谤不必等到辩解,时间越久真相越明。由今天看来,您起初屈抑,最终伸展,您大概已经没有遗恨了。我抒写平生怀抱,把这微薄的祭奠寄托给您。祭杜文公文 欧阳修 士人仕进显达、享有荣禄,没有不想安享丰厚生活的。您身为辅弼,饮食起居却如同陋巷中的士人、破屋里的儒者;别人不能忍受,您却处之愉快。士人退职养老、归隐休息,是想在闲适中自我放纵;您居家之后,心中仍在国家,思虑精深,言辞激切,有时通宵不睡,有时忧虑显现在脸上,如同仍在朝廷任职、负有责任。唉!仕进时不知道富贵有什么可乐,退处时也不忘天下,始终把天下放在心上。因此,您施行于自身的德行,年老后更加笃厚;您为世人信任的声望,时间越久越深厚。仁者爱护您,哪里会有厌弃?您既然长寿,为什么不能更长?竟然八十岁便停止了生命。自从您去世,路上的人都叹息。何况我这样愚陋的人,长久承蒙您的知遇;如今被官职系留在朝廷,心神却已经飞驰到您那里。送葬不能亲临墓穴,哭奠也不能望见灵帷;只能含着哀辞抒写遗恨,眼泪不断流下。祭石曼卿文 欧阳修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着在简册者,昭如日星。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乆矣,犹能髣髴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燐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唫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嵗兮,安知其不宂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媿乎太上之忘情。祭丁学士文 欧阳修呜呼!元珍善恶之殊,如火与水,不能相容,其势然尔。是故乡人皆好孔子,不然恶于不善,然后为贤。子之美才懿行纯徳,谁称诸朝?当世有识,子之憔悴,遂以湮沦。问孰恶子?可知其人?毁善之言,譬若蝇矢,防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蹔快一时,要其得失,后世方知。受侮被谤,无如仲尼,巍然衮魄,不祀桓魋。孟轲之道,愈久弥光,名尊四子,不数臧仓。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扰扰奸愚,经营一世,殆荣华之销歇,嗟泯没其谁记?是皆生则狐防,死为狗彘,惟一贤之不幸,厯千载而犹伤。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独吊乎沅湘!彼灵均之事业,初未见于南邦,使不遭罗于放斥,未必功显而名彰。然则彼谗人之致力,乃借誉而揄扬。呜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为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涟涟。祭吴大资文 欧阳修惟公以孔孟之学,晁董之文,佐佑三朝,始终一节。顾惟庸缪,敢启光尘?而金门玉堂,早接隽游之末;紫枢黄阁,晚陪国论之余。虽出处之畧同,在进退而则异。余实衰病,乆思返于田畴;公方盛年,宜复还于廊庙。岂期白首来哭素惟?饮醉百分,尚想平生之意气。写哀一奠,不知涕泪之纵横。祭孙仆射文【代诸朝贤作】宋祁呜呼!圆方相函,有奥有清,禀乎粹灵,贤人挺生,筌宰相期,有暌有遇,值其嘉防盛烈,斯举允矣。我公懿徳乘时,总是二美,蔚为人师。齐风泱泱,洙浴訚訚。弱龄就傅,典学书绅,巾箱襞积,油素纷纶。神宗御天,擢首儒先,所立卓尔其声。襃然一命,筮仕十铨,宻啓缓玦,缁帷繙经,璧水礼有爱,羊河无渡豕。我冠两梁,我绂斯皇,进陪朝襘,兼侍潘房。诸家去圣,诋諆夺攘,空言秕稗,异制桁杨。公愤若时,毅然含章,层埤发墨,塞路摧杨,诜诜学徒,终知向方。章圣临驭,神庭搆宇,命公待诏,轩然凤举,邦实上贤。人荣稽古,鲠亮摩切,优游愽裕,匪尺是枉,伊柔弗茹。前滕宸帷,叩头省户,砥刃以须,衮章輙补,谋之其臧▯,庶遄沮。帝念蒸黎,连翩出麾,奉行细札,褰去埀帷。神明树政,乐职闻诗,居则率俾,去而见思。乃践谏霤,乃官琐闱。长君继明,进阶贰卿,追锋趣召,燕席光亨,宣室清问,华光授经,有猷有为,弗猥弗并。典常坟大,武戒汤铭,诵言必对,嘉猷是经。曰首魁垒,与世作程。银台崇崇,公阅其封,牧驺耳耳,公専厥使,或司绵蕞,或教国子。惟公得之,异乎求之,截河弗溷,导疑靡亏。大车而载,秋阳以辉,鸿飞冥冥,不慕矰弋。公居法从,志澹虚极,抗章引年,阖门谢客,上所固留,愿焉弗获。龙筦纳言,得请柬藩,奎钩洒翰,宴斚申恩,亦命四近赋诗赠言。卧閤逾嵗,乞骸去位,春坊传席,菟裘仙里。疏受挥金,式宴以喜,广徳挂车,贻孙及子。天且佚老,君能知止,向用五福,与善则常。公明且哲,宜夀而昌。天乎弗淑,萎哲殱良,皖箦占命,忠言孔彰。玉辉金相,掩此不旸,人彛代矩,今也云亡,士类相吊,朝家悯伤,恤恩告第,蹏书宻章,髙明令终,防公孰当?某等或奉绪言,或庥大庇,游藩防润,挹流疏秽。平日函文,今兹交臂,拘此宿官,永乖薄酹。有李成蹊,有碑堕涙,遐赍令芳,庶展哀忾。呜呼!哀哉!祭孔中丞文 石 介
译唉!曼卿生时是英杰,死后成为神灵。那些与万物同样经历生死、最终归于虚无的,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而不与万物一同消尽、卓然不朽的,是后世的名声。自古以来圣贤无不如此,记载在简册上的事迹,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唉,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还能大略想见你一生的样子。你轩昂磊落,奇伟峥嵘;如今埋藏地下,我料想你的尸骨不会化为腐土,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否则,也应当长出千尺高的青松,生出九茎灵芝。可是如今只有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声凄清,露水降落,磷火奔走,萤火飞舞。只看见牧童樵夫唱歌上下,又有受惊的禽兽悲鸣徘徊,发出呜咽声。如今固然如此,再过千秋万岁,怎知这里不会成为狐貉、鼯鼠和鼪鼠藏身的洞穴?自古圣贤也都是如此啊,难道没有看见他们的坟墓累累散布在旷野和荒城吗?唉,曼卿!盛衰变化的道理,我本来知道就是如此;但感念过去,悲凉凄怆,不知不觉面对秋风流下眼泪,这难道是有愧于最高境界的忘情之人吗?祭丁学士文 欧阳修 唉!元珍遭遇善恶的差别,就像火与水,彼此不能相容,形势本来就是这样。因此,乡里人都喜爱孔子;否则,厌恶不善的人,后来也会成为贤人。您的美好才华、嘉美品行和纯正德行,朝廷中有谁称道过呢?当世有见识的人,看到您的憔悴,便使您终于湮没沉沦。问是谁憎恶您?可以知道那个人吗?毁谤善人的话,就像苍蝇的粪便沾污白玉,洗掉它就是了。小人得志,只能快意一时;总的说来,其得失要到后世才会知道。受侮辱、遭诽谤,没有谁比仲尼更甚,但他巍然如衮服上的玉佩之魂,也不祭祀桓魋。孟轲的道理,越久越光明;他的名望尊于四子,臧仓却不值一提。因此君子修养自身而等待时机,那些纷扰的奸诈愚昧之人,经营一生,等到荣华消歇,可叹湮没之后谁还记得他们?这些人活着像狐鼠,死后如狗猪,只有一位贤人的不幸,历经千年仍令人悲伤。自古谁能不死?直到今天,人们却唯独在沅湘凭吊屈原!灵均的事业,当初并未在南方显现;假如没有遭到罗织罪名而被放逐贬斥,也未必能功业显著、声名彰明。这样看来,那些谗人的攻讦,反而借此成就了他的声誉并加以宣扬。唉!元珍,道路通塞自有天命,我又能把您怎么样呢?孔子、孟子也是如此,拿什么来安慰您?姑且写下这些话,寄托哀思,献上一奠,眼泪不断流淌。祭吴大资文 欧阳修 惟公以孔孟之学问、晁错和董仲舒的文章,辅佐三朝,始终保持同一节操。只是我平庸而谬误,哪里敢开启您的光辉来沾染光彩?但在金门玉堂,早年也曾接续俊彦交游的末席;在紫枢黄阁,晚年也曾陪同参与国政议论。虽然我们出仕或退处大致相同,但在进退方面却有不同。我实在衰老多病,早就想回到田野;公正值盛年,本应重新回到朝廷。哪里料到白发之年,竟来哭祭您的灵柩?即使醉饮百杯,仍想起您平生的意气。写下这篇哀文献上一奠,不知眼泪纵横流淌。祭孙仆射文【代诸朝贤作】宋祁 唉!天圆地方面面相合,其中有深奥也有清明;承受纯粹的灵气,贤人于是挺然而生。宰相的器识与期望,有时相违,有时相合;遇到嘉会盛业,这种举措就确实成就了。我公以美德顺应时势,把两种美善合于一身,蔚然成为世人的老师。齐国的风俗浩大,洙水之滨的学者温文和悦。年少时就学,尊崇经典,把学问写在衣带上;巾箱中层层积存的书册,油帛素纸纷然繁多。神宗登临帝位,选拔您为儒学先辈之首;您的建树卓异,声名远播。初任一命之职,经过占卜开始做官,历任十次铨选;秘密开启缓解政治弊病的奏议,身着缁衣讲经;在璧水学习礼法,受到爱重;羊河没有渡过豕。您戴着两梁冠,佩着光彩的绶带,进朝陪侍,兼在潘房侍奉。各家距离圣人已远,互相诋毁争夺;空洞的言论如秕糠,异样的制度像桁杨。公对此时局愤怒,坚定地含藏文采;层层城壁上挥笔,堵塞道路、摧折杨木;众多求学弟子,最终都知道应当归向正道。章圣帝临朝,神庭建造宫宇,命公为待诏;您气宇轩昂如凤凰高举,国家确实把您视为上贤。您以考究古事为荣,以正直明亮的风骨切磋规谏;从容而博大,不会为了尺寸之利而屈曲,也不吞忍柔弱之事。此前在宸帷之前,叩头入省门,磨利刀刃等待时机;皇帝的衮章有所缺失,您总是立即补正;谋划事情的善恶得失,希望很快得到遏止。皇帝顾念百姓,接连派您出任地方官;奉行细密的诏令,揭去垂帷。您以神明般的治理树立政绩,乐于职守,名声载于《诗》;在任时总能率领教化,离去后仍为人思念。后来登上谏官之位,又任职于禁中小门。长君继承光明,您进阶为副卿;皇帝追赶传召,促您入朝,燕席因您而增光;在宣室接受清问,在华光殿传授经书。您有谋略、有作为,不卑微,也不与人苟同。掌管常法和大典,熟习武王的戒辞、商汤的铭文;诵读的言论必定应答,美善的谋略一定施行。说您是首位魁伟之士,要为世人树立准则。银台高高耸立,公检阅其中的封章;牧吏车马纷然,公专门负责其使命;有时掌管绵薄琐碎之事,有时教导国子。只有公真正掌握这些学问,不是为了求取而求取;截断河流而不混浊,疏导疑惑而没有缺失。乘大车载道而行,如秋阳照耀;鸿雁高飞于幽冥,不羡慕弓箭罗网。公身居法从之列,心志淡泊虚静到了极点;上章请求按年老退休,闭门谢绝宾客。皇帝坚决挽留,您却愿望不能实现。后来掌管龙图阁,任纳言,终于获准请求出任藩镇;奎星如钩,挥笔书写,宴饮中皇帝再次施恩,也命四位近臣赋诗赠言。卧病阁中超过一年,请求退休离位;在春坊传授经席,退居菟裘仙里。疏广、疏受散金,设宴以示欢喜;广德县令悬车退休,把财物留给孙子和儿子。上天本应让您安享晚年,您也能知止;如果早日享有五福,您与善人便能长久相伴。公明智而有哲思,本应长寿昌盛。天意却不善,竟使贤哲凋零、良臣夭亡;临终占卜所得,忠言格外彰明。玉的光辉、金的品相,终于被遮掩而不能发光;人的常道成为后世准则,如今却说已经亡故。士人同类相互凭吊,朝廷也悲悯哀伤;抚恤恩典告知府第,诏书秘密下达。高明之士得到善终,除了公还有谁配得上呢?我们有的承受过您的遗教,有的受到过您的深厚庇护;在您的藩府游历,沾受恩泽,汲取流传的教益以洗涤自身污秽。平日还可写信往来,如今却只能交臂而过;被旧日官职拘束,永远违背了薄薄的祭奠。李树下自会形成道路,碑石也会因泪水而坠落;从远方奉上您的美名,希望借此稍稍表达哀痛。唉!悲哉!祭孔中丞文 石介
昔公为谏议大夫,知兖州,臣僚有以诗千篇献上者,执政者即请进为龙图阁直学士,上曰:“千首诗,岂若孔某一言?”即日拜公龙图阁直学士。公再为中丞,风格益峻。及公没,刘平战死于阵,谗贼害忠良,诬奏平非战屈,乃叛耳。天子怒,将夷平家,平家胥靡就阙,寃号道途,逄驺唱中丞来,平家将叩中丞马,言其事。两街卖贩儿以数千叹曰:“徒往诉耳,是非孔中丞者!”平家恸哭而止。噫!至尊极者,君;至愚暗者,民。尊极则不信,愚暗则难开。非公至忠,岂能动尊极耶?非公至诚,岂能感愚暗耶?动乎尊极,感乎愚暗,公之道格于上下矣。呜呼!公之生也,君称之;公之死也,人感之。公之道全于死生矣。夫道格于上下为着,全于生死为难,举是二节,公之道充于天地之间矣。大冬残腊,风号云咽,节物惨淡,心肝摧折,炉烟氤氲,樽酒冷烈,享诚不享味,公来降兹。祭王沂公文 尹 洙景祐初,公临洛师,某在幕府,公以才敏见目,数被器使,议狱处事,某或依违其言,公必丁宁朂以正道。及公再秉大政,尝以身事有请门下,公庄色厉辞不少恩,假某始惧中慊,终则大悟。呜呼!凡公语言,虽因事见诲,然公在大位,黙不敢传。公今薨谢,輙録以自思,一言之诬,天实鉴之。以衰服不获备故吏之列,情礼莫伸。呜呼哀哉!祭梅圣俞文 刘 敞谨以清酌庶羞祭于圣俞二十五兄之灵。乃者隣几病革,君往问之,退而过我,相对嗟咨。我视君色异于他时,自为君诊,劝君从医。君虽我信,其中犹疑。明日大飨,四方来贺,奉觞上寿。戎客在坐,百辟相趋,敢或私卧。赐食上前,谨惧已过。疾果大作,仆而不能起。俗医控搏,以表为里,中涸外干,翕翕如燬。势一大跌,不得中止。俯仰晨夕,遂有生死。痛骇惊呼,曷云能已?孰谓旬日杀二贤士!呜呼哀哉!物固有生,生固有命,岂曰君子独天其性?君之文学,信于友朋;君之孝友,乡党是称。仕不过庸,寿不百龄,一至于此,何其不平!丧还故乡,义从此诀。哭送遁周,情岂能絶。告伯父殡文 刘 敞古者庶人之防,隣里执事,在其士千里赴义,及其送▯,涂潦毋避焉。有至亲而或不至,某独不幸,受命典城,戎马是司,匍匐不能,不哭于堂,不祖于堂,不祖于庭,窆不复土,虞不奉牲。回朢万里,悲号失声。门外之治,王命实行,葢古亦云。不即人情,于奠陈词,以昭哀诚。祭范颍州文 王安石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明肃之盛,身危志殖。瑶华失位,又随以斥。治功亟闻,尹帝之都,闭奸兴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万首俯趋。独绳其私,以走江湖。士争留公,蹈祸不栗。有危其辞,谒与俱出。风俗之衰,骇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囬,暮者兴起。儒先酋酋,以节相侈。公之在贬,愈勇为忠。稽前引古,谊不营躬。外更三州,施有余泽,如酾河江以灌寻尺。宿臧自解,不以刑加猾盗。涵仁终老,无邪讲艺,▯歌暮来,千里沟川障泽田桑有喜。戎孽猘狂,敢齮我疆。铸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将于伍。后常名显,收士至佐维邦之彦。声之所加,虏不敢濒,以其余威走敌完隣。昔也始至,疮痍满道,药之飬之,内外完好。既其无为,饮酒笑歌,百城宴眠。吏士委蛇,上嘉曰材,以副枢宻。稽首辞让,至于六七,遂参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賛保,乱穴除荒。官更于朝,士变于乡。百治具修,偷墯勉强。彼阏不遂,归侍帝侧,卒屏于外。身屯道塞,谓宜耉考,尚有以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葢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自公之贵,廐库逾空,夷其色辞,傲讦以容化于妇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绨恶粟,闵死怜穷,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于深?孰锲乎厚?其传其详,以法永乆。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万里,不往而留,涕哭驰辞,以賛醪羞。祭吴冲卿文 王安石呜呼!公命在酉,长我一时。公先我茁,我后公萎。中间仕宦,有合有离。后我所践,公輙仍之。出则交辔,处则连攘。坐肘则并行,肩则差。岂愿敢及?天实我贻。公之停蓄,及所设施,有诰有诔,亦有铭诗。又将有史传,所不疑。我既惫眊,何辞能为?婚姻之故,唯以告悲。祭杜待制文 王安石士耻无材,耻不修身。身修而材有不及,民凡世可愿于公,皆有。孰窘其年不使难老?贵者善防其有,孰窥公心?豁豁不置墙帷,有挟易骄,不难拒。善公义所在,服之无贱,惟以时施宜,以毎成。又况于公强果以行,物贵于时,常以其少悲矣。子思,我如其久钟山北蟠,江落而东,完厚宻牢,万世之宫。其归孰知愚与在此?酹公以文,以配铭史。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三
译从前公任谏议大夫、知兖州时,有臣僚献上一千首诗,执政者便请求让他升任龙图阁直学士。皇帝说:“一千首诗,哪里比得上孔某的一句话?”当天便授公为龙图阁直学士。公两次任御史中丞,风格更加严峻。等到公去世,刘平战死阵中,谗佞之人残害忠良,诬奏刘平不是战败屈服,而是叛变。天子震怒,将要诛灭刘平全家;刘平家人戴罪来到宫阙,沿途哭诉,恰逢骑卒唱道“中丞来了”,刘平家人将要叩拜公的马,诉说此事。两街的贩卖小儿有数千人,叹息说:“只是白白去申诉罢了,哪里还有孔中丞呢!”刘平家人痛哭着停下了。唉!最尊贵至极的是君主,最愚昧暗昧的是百姓。地位尊贵至极,便有可能不肯相信;愚昧暗昧,便难以启发。若不是公极其忠诚,怎么能感动尊贵至极的君主?若不是公极其真诚,怎么能感动愚昧暗昧的百姓?既能感动君主,又能感化百姓,公的道德就贯通了上下。唉!公活着时,君主称许您;公死去后,百姓感念您。公的道德在生死之间都完整了。道德能贯通上下已经显著,能在生死之间保持完整却很难;具备这两点,公的道德便充满天地之间。正值隆冬年末,风声号哭,云气呜咽,节令景物惨淡,我心肝摧折;炉烟氤氲,酒樽寒冷而酒味浓烈。祭享重在诚心,不在滋味,愿公降临此处享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祭王沂公文 尹洙 景祐初年,公镇守洛师,我在幕府任职。公因我才思敏捷而注意到我,几次任用我;在审议狱案、处理事务时,我有时对您的意见迟疑不决,公必定谆谆教导我,使我遵循正道。后来公再次掌握大政,我曾因自身的事情向门下求助,公神色严肃、言辞严厉,一点也不徇私;我起初害怕而内心惭愧,最后却大为醒悟。唉!公的每一句话,虽是因事教诲我,但公身居高位,我不敢传播。公如今去世,我便记录下来用以自我反省;若有一句诬蔑,上天实在可以鉴察。因穿着衰服,不能列入旧日属吏之中,情意和礼数都无法伸展。唉,悲哉!祭梅圣俞文 刘敞 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祭奠圣俞二十五兄的灵魂。那时邻居病势危重,您去探问,回来后经过我家,我们相对叹息。我看您的脸色不同于往常,亲自为您诊察,劝您接受医治。您虽然相信我,心里仍有疑虑。第二天举行大宴,四方来庆贺,您端酒上前祝寿。戎客在座,百官相继趋拜,哪里敢私自躺卧?在御前接受赐食,恭敬畏惧已经过度。疾病果然突然发作,您倒下后不能起身。庸医只按表面症状施治,把表当作里;内里枯竭,外表干燥,呼吸急促如同被火灼烧。病势一旦大为恶化,便无法中止。俯仰之间,早晚顷刻,遂到了生死关头。痛苦惊骇,呼喊不止,哪里能说已经治好了?谁能想到十天之内竟杀死两位贤士!唉,悲哉!万物本来都有生,生来本来各有命,难道说君子唯独受上天苛待吗?您的文学,朋友都信服;您的孝友,乡党都称道。仕途不过平常,寿命不到百岁,却竟到了这个地步,多么不公平!灵柩送回故乡,从此便永远诀别。哭着送您远行,感情哪里能断绝。告伯父殡文 刘敞 古代平民的丧事,由邻里共同办理;士人即使远在千里,也要赶来践行义理;到了送葬时,路上泥泞积水也不躲避。有至亲而我却不能到场,我实在不幸,受命主持一城,掌管军事,连爬行赶来也做不到:不能在堂上哭吊,不能在堂上举行祖祭,不能在庭中举行祖祭,安葬时不能填土,虞祭也不能奉献牲礼。回望相隔万里的地方,悲痛号哭而失声。门外的政务,是奉王命实际执行,大概古代也有这种情形。不能亲自顺应人情,便在祭奠时陈述这些话,以昭示我的哀痛和诚意。祭范颍州文 王安石 唉!我公是一代人的老师,从开始到最后,名声节操没有瑕疵。明肃之时政事兴盛,您身处危险而志业增长;瑶华失去职位,您又随之被贬斥。治理的功绩很快传闻,您治理皇帝的都城,闭塞奸邪、兴起善良。孩子们欢呼,声势显赫的家族,万人低头趋拜。您却独自约束私欲,远走江湖。士人争相挽留您,即使遭祸也不恐惧;有人以危言进谏,拜谒您并与您一同出行。风俗衰败,惊骇正直而喜爱邪曲;我起初艰苦自守,人们因此疑惑叹息。您竭力实行而不回头,使晚年之人也受到振奋。儒学先辈纷纷以节操相互夸励。公在贬所,反而更加勇于尽忠;考察前事、援引古例,只论义理而不谋求自身。后来又历任三州,施加的恩泽有余,如同分流江河以灌溉极小的田地。旧日的藏物自行消散,不以刑罚加于狡猾盗贼。您以仁爱涵养百姓直到终老,讲论学艺没有邪曲;弦歌之声传到晚年,千里之内沟渠、河川、堤障、泽田和桑树都得到好处。戎族祸乱猖狂,竟敢侵害我国边疆。您铸印刻符,屏卫一方,从军伍中选取将领。后来声名更加显著,收纳士人,直到成为辅佐国家的俊彦。威声所及,敌虏不敢逼近,凭借余威使敌人逃走,保全邻国。从前刚到任时,道路上满是创伤;您救治养护,使内外恢复完整。事情既然无须再做,便饮酒欢歌,百城安然宴饮休息。官吏将士从容自得,皇帝称赞说您有才能,任用您来辅佐枢密。您多次叩头辞让,达到六七次,最终参与宰相政务,整顿我们的典章常法;扶植贤能,赞助保全,清除乱源,整治荒废之地。朝廷官政更换,乡里士风也改变;各种治理措施都得到修治,偷惰之人被勉励而振作。那位阻挠您的人未能得逞,便回去侍奉皇帝,最终被排斥在外。身处困顿、道路阻塞,本应长寿高龄,尚且有谁能把您当作神明?谁忍心让您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公的才能还没有完全得到施展,假如让您尽展经纶,功业又有谁能估量?自从公显贵以后,马厩仓库反而更加空虚;平易您的容色言辞,傲然直率,能以宽容感化妇妾,也不沉溺于珠玉。恭谨的公子,穿粗劣的绨衣,吃粗粝的粮食;怜悯死者、同情穷人,唯独在这些方面极其慷慨。嫁出孤女,使男子成就自己的家庭。谁会把您的事迹埋没在深处?谁会把它刻在厚石上?应当传播这些详细事迹,作为永久的法则。伟大的人如今去世了,这是国家的忧患。何况我卑微不肖,尤其辱没了公的知遇;隔着万里承受噩耗,不能前往,只能停留此处,流泪哭泣,写下辞文,佐以薄酒菜肴。祭吴冲卿文 王安石 唉!公生于酉年,比我年长一轮。公先我成长,我却后于公衰萎。中间做官,有时相合,有时分离。我后来所走的仕途,公总是随后也经历。出行时便并辔而行,居处时便相互连接;坐下时手肘相并,行走时肩膀相差。哪里是我敢奢望赶上您?实在是上天把这段缘分赐给了我。公所积蓄的文章以及所施行的事业,有诰文,有诔文,也有铭和诗;又将有史传,我毫不怀疑。我已经疲惫昏昧,还能写出什么辞文呢?只是因为姻亲关系,姑且用这些话来表达悲哀。祭杜待制文 王安石 士人以没有才能为耻,也以不修养自身为耻。您自身修养很高,即使才能有所不及,世间百姓所愿望的品德,您全都具备。谁使您的年寿困窘,不能长久不老?显贵之人善于防护自己的所有,谁能窥见公的内心?您胸怀开阔,不设置墙帷;有才智和依仗的人容易骄傲,您却不难拒绝。凡是善行和公义所在,即使身份卑贱也服从;只按时施行适宜之事,以期每件事都成功。何况公刚强果断而能实行,世间珍重这种品德,常常因为它稀少而悲伤。子思啊,我想您长久盘踞在钟山北面;江水向东流去,墓室完整厚重、严密牢固,成为万世安居之宫。您归宿之后,谁知道愚陋的我也在这里?我用这篇祭文奠酒于公,以配合铭文和史传。《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四宋 吕祖谦 编祭文祭韩钦圣文 王安石嗟为君兮,邦之特目,掦秀兮,顔髪泽纷,百家兮,并渉,超独懐兮,道徳博,荡荡兮,无畛,寛恂恂兮,莫逆,出当官兮,发论,使权彊兮,累息,年何尤兮,止此,禄不多兮,谁啬,具壶觞兮,酹哭,攀防车兮,启夕,岂独愁兮,吾僚隐,多闻兮,谅直,顾笑语兮,已矣,冀来嘉兮,魂魄祭曾博士文 王安石呜呼!公以罪废,实以不幸卒困,以天亦惟其命。命与才违,人实知之,名之不幸,知者为谁?公之闾里、宗亲、党友,知公之名于实无有。呜呼!公初,公志如何?孰云不谐?而厄孔多,地大天穹,有时而毁,星日脱败,山倾谷圯,人居其间,万物一偏,固有穷通世数之然。至其寿夭,尚何忧喜?要之,百年一蜕,以死方其生时,窘若囚拘,其死以归,混合空虚,以生易死,死者不祈,唯其不见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后,惟彼生者,可无甚悼?嗟!理则然,其情难忘,哭泣驰辞,往侑奠觞。祭王深甫文 王安石嗟嗟!深甫,真弃我而先乎?孰谓深甫之壮以死,而吾可以长年乎?虽吾昔日执子之手,归言子之所为,实受命于吾母,曰:“如此人,乃与为友。”吾母知子过于子,初终子成徳,多吾不如。呜呼!天乎!既防吾毋,又夺吾友。虽不即死,吾何能乆?抟胸一恸,心摧志朽,泣涕为文,以荐食酒。嗟嗟!深甫,子尚知否?祭欧阳少师文 曾 巩惟公学为儒宗,材不世出,文章逸发,醇深炳蔚,体备韩马,思兼庄屈,埀光简编,焯若星日,絶去刀尺,混然天质,辞穷巻尽,含意未卒,读者心醒,开防愈疾,当代一人,顾无俦匹。谏垣抗议,气震囬遹,鼓行无前,防防非恤,世伪难胜,孤坚意窒。紫防玉堂,独当大笔,二典三谟,生明藏室,弥挫弥厉,诚纯志壹,斟酌损益,论思得失,经体虑萌,沃心造膝,帝曰「汝贤」,引登辅弼。公在庙堂,尊明道术,清静简易,仁民爱物,敛不烦苛,令无迫猝,栖置木索,里安户逸,犊敛兵革,天清地谥。日进昌言,从容宻勿,开建国本,情忠力悉。卯未之嵗,龙驾飊歘,再极大艰,垂绅秉笏,乾坤正位,上下有秩,功被社稷,等夷召毕。公在庙堂,总持纪律,一用公直,两忘猜昵,不挟朋比,不虞讪嫉,独立不回,其刚仡仡。爱飬人材,奬成诱掖,甄拔寒素,振兴滞屈,以为己任,无有废咈。维公平生,恺悌忠实,内外洞澈,初终若一年始。六十恳辞冕黻,连章累嵗,乃俞所乞,放意丘樊,脱遗羁馽,沉浸图史,左右琴瑟,气志浩然,不陋蓬荜,意谓百龄重休,累吉还斡鼎轴,賛微计宻。云胡倾俎慗遗?则弗闻讣,失声眦泪横溢。戅宜不敏,早防振防,言繇公诲,行繇公率,戴徳不酬,懐情独郁。西朢轻车,莫持纼绋。维公荦荦徳义,譔述为后世法,终不泯没。记辞叙心,曷能髣髴。呜呼哀哉!祭王平甫文 曾 巩呜呼!平甫!决江河不足以为子之髙谈,雄辩吞云梦不足以为子之慱闻,强记至若操纸为文,落笔千字,倘往恣肆如不可穷,秘恠恍惚亦莫之系,皆足以髙视古今,桀出伦类。而况好学不倦,垂老愈専,自信独立,在约弥厉,而志屈于不伸,材穷于不试,人皆待子以将昌,神胡速子于长逝!呜呼!平甫!余昔相逄,我壮子稚,间托婚姻,相期道义,毎心服于超轶,亦情亲于乐易。何堂堂而山立,忽泯泯而飊驶,计皎皎而犹疑,泪汍汍而莫制,聊寓荐于一觞,纂斯言而见意。祭欧阳文忠公文 苏 轼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葢不可以寻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芘,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与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防鱓而号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懐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縁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而懐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葢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祭魏国韩令公文 苏 轼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十四 宋代吕祖谦编 祭文 祭韩钦圣文 王安石 唉,为您悲叹啊!您是国家独特的英才,才华秀拔,容貌和头发光泽纷然;诸子百家无不涉猎,超然独自怀有广博的道德学问。胸怀浩荡,没有界限;宽厚温和,与人没有隔阂。出仕任官时,发表议论,使权势强大者也屏息;年寿为何止于此,俸禄为何不多,是谁吝惜了它?备好酒器,洒酒哭祭;攀着灵车,送您走向黄泉,难道不只是我这个同僚忧愁?您博闻而诚信正直,回头再看您的谈笑,却已经结束了。希望美好的魂魄归来享用。祭曾博士文 王安石 唉!公因罪被废黜,实在由于不幸而终于困顿;上天也只是让他承受这样的命运。命运与才华相违,人们其实都知道;名声的不幸,知晓它的人又有谁呢?公的乡里、宗亲、同党和朋友,只知道公的名声,却不知道事实真相。唉!公当初的志向究竟怎样?谁说它不能协调实现?可是困厄太多。大地广大、上天高远,也有时会毁坏;星辰日月脱落衰败,山倾谷塌;人居其中,万物各有偏颇,本来就有困穷通达由世运决定的道理。至于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值得忧喜的?总之,百年不过一次蜕变;以死比拟生时,生者困窘得像囚徒,死后归去,便与空虚混合;用生来交换死,死者并不祈求什么,只是不见生者的悲哀罢了。公如今有儿子,能够光大公的后代;只要那些活着的人不必过于悲痛就好。唉,道理虽是这样,感情却难以忘怀;我哭泣着写下辞文,前往助祭并献上酒觞。祭王深甫文 王安石 唉,深甫!您真的舍弃我而先走了吗?谁说深甫正当壮年便死去,而我还能长寿呢?虽然从前我曾牵着您的手,回去告诉母亲您的作为,实在是奉母亲之命;她说:“像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交朋友。”我的母亲比您自己还了解您,从头到尾都认为您成就了德行,比我强得多。唉,上天啊!既夺去了我的母亲,又夺去了我的朋友。即使我不立即死去,又怎能长久活着?我捶胸痛哭,心被摧残,志气也枯朽;含泪写成祭文,献上祭食和酒。唉,深甫!您还知道吗?祭欧阳少师文 曾巩 惟公的学问是儒学宗师,才能世所罕有;文章奔放卓绝,醇厚深沉而光彩繁盛;体制兼备韩愈、司马迁之长,思想兼有庄子、屈原之深;光辉垂于典籍,如星辰日月般明亮。完全摆脱雕琢裁剪,自然浑成;文辞写到卷尽,含义仍未终止;读者心神因此觉醒,开启蒙蔽而治愈弊病;当代只有一人,无人能与之匹敌。在谏官职位上抗议论事,气势震动邪曲;击鼓前进而无所畏惧,奋勇向前,不忧虑非难。世俗虚伪难以胜任,您孤高坚贞,意志不为所阻。在紫微、玉堂,独自掌握重大的文笔;二典三谟,皆在秘府中彰明;越受挫折越激励,真诚纯粹、志向专一;斟酌政事得失,讨论思考利弊;经常思虑事体、审察萌芽,在皇帝面前使其心意受到沃润。皇帝说:“您贤能。”于是引您登上辅弼之位。公在朝廷,尊崇光明的道术;政令清静简易,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收取赋税不烦琐苛刻,法令不使人仓促窘迫;安置刑具不用,乡里安定、家家安逸,牛犊繁息、兵革止息,天地清明。每天进献正直的言论,从容而周密谨慎;开创并确立国家根本,忠情和力量全部倾注。卯未之年,皇帝突然驾崩;接连遭遇两次大丧,公垂着绅带、手执笏板,使乾坤各归正位、上下各有秩序,功劳惠及社稷,和您同等的人都已被召尽。公在朝廷,总持法纪;只任用公正之人,不存猜疑亲昵;不结党营私,不怕讥讽嫉妒;独立不回头,刚强坚定。您爱护培养人才,奖掖成就并诱导扶持,甄选提拔寒门平民,振兴困顿失意者,把这些作为自己的责任,从未废止违背。公平生和乐平易、忠诚真实,内外通透明澈,始终如一。六十岁恳切辞去冠冕服饰,连续多年上章请求,终于获准所求;于是放情于山林,脱离羁绊,沉浸于图书史籍之中,身边有琴瑟相伴,气志浩然,不以蓬门荜户为简陋。原以为可以享有百年长久的安乐,后来还会多次吉祥,重新主持鼎轴,辅助谋划细密事务。谁知忽然倾覆酒俎、弃我而去?我竟没有听到讣告,便失声痛哭,眼泪从眼眶横流。我愚笨而不敏捷,早年蒙受公的振拔,言语由公教诲,行为由公率导;承受的恩德无以报答,怀着感情独自郁结。向西望去,轻车也无法带我执绋送葬。公光明卓异的德义,所作的著述将成为后世法则,终究不会湮没。记述辞语、叙写心情,哪里能稍稍逼真地表现出来?唉,悲哉!祭王平甫文 曾巩 唉,平甫!决开江河,也不足以形容您高妙的谈论;雄辩足以吞没云梦,也不足以形容您博闻强记。您的记忆力强到拿纸作文,落笔千字,纵横恣肆,仿佛没有穷尽;即使秘密奇怪、恍惚难明的事物,也没有什么能束缚您的思路。这些都足以使您俯视古今,卓然超出同类。何况您爱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到了老年更加专心;自信而独立,处境越困约志气越激厉,却志向不得伸展,才能没有机会施展。人人都等着您将要昌盛,神明为什么竟催促您长逝?唉,平甫!我从前遇见您时,我正壮年,您还年少;后来结为姻亲,相约以道义相交。我常常从心底佩服您的超卓,也在感情上亲近您的快乐平易。为什么您从堂堂如山岳般挺立,忽然变得渺茫而如飞风远去?回想起来,明白的事实仍使人疑惑;眼泪滚滚流下,无法控制。姑且借一杯酒来祭荐您,编写这些话表达心意。祭欧阳文忠公文 苏轼 唉,悲哉!公活在世上,共六十六年。百姓失去了父母般的人,国家失去了占卜吉凶的蓍龟,斯文失去了传承,学者失去了老师。君子失去依靠便会恐惧,小人失去畏惧便会任意妄为。譬如大河高山,看不见它们运动,却不知道它们施加于万物的功利,不能用寻常尺度计算,也不能周遍知晓。如今公去世了,百姓没有可以仰赖荫庇的人,朝廷没有可以考察疑难的人。斯文将被改变成异端,学者甚至要采用夷狄之学。君子认为没有人可以共同为善,小人却兴盛得意,自以为正逢时运。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虎逝,种种怪异便纷纷出现,鳄鱼起舞,狐狸号叫。从前公未被任用时,天下以为是国家的弊病;公既被任用,又嫌任用来得太迟。等到公解除职位离去,没有人不希望您再次被任用;等到您请求告老还乡,没有人不惆怅失望,却仍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只庆幸公还没有衰老。谁能想到公对这个世道再也没有心意?突然一去,竟没有人能追随您,难道是厌恶世道混浊,洁身而离去吗?还是百姓没有福分,而上天不肯把您留下?从前我的先父怀抱才德而退隐,如果不是公,就没有人能使他出仕。而我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公门,受教于门下,到如今已有十六年。听到公的丧讯,按道义本应爬行前往吊唁救助;可是我贪恋俸禄而不能离去,对古人感到惭愧而扭捏不安。只能把千里之外写成的祭辞寄托一点哀思罢了。上可以用来为天下悲恸,下可以用来哭祭我个人的私情。唉,悲哉!祭魏国韩令公文 苏轼
天生元圣,必作之配,有神司之,不约而防。既生尧舜禹稷,自至仁宗龙飞,公举进士,妙龄秀发,秉笔入侍。公于是时,仲舒贾谊方将登庸,盗起西夏,四方骚然。帝用不赦,授公鈇钺,往督西旅。公于是时,方叔召虎入賛兵政,出殿大邦,恩威并行,春雨秋霜,兵练民安,四夷屈降。公于是时,临淮汾阳,帝在明堂,欲行王政,羣后奏功,罔底于成。召自北方,付之枢衡。公于是时,萧曹魏邴,二帝山陵,天下悸忷,呼吸之间,有雷有风,有存有亡,有兵有戎。公于是时,伊尹周公,功成而退,三镇偃息,天下嗷然,曷日而复?毕公在外,心在王室。房公且死,征辽是防。呜呼哀哉!六月甲寅,人之无禄,丧我宗臣。我有黎民,谁与教之?我有子孙,谁与保之?巍巍堂堂,宁复有之?公之云云,我无日矣!恸哭涕流,何嗟及矣!昔我先子没于东京,公为二诗,以祖其行,文追典诰,论极皇王。公言一出,孰敢改评?施及不肖,待以国士,非我自知,公实见谓。父子昆弟并出公门,公不责报,我岂怀恩?惟此涕泣,实哀斯人。有肉在俎,有酒在樽。公归在天,宁闻我言?呜呼哀哉!祭任师中文 苏 轼允义大夫维蜀之珎,诗之老成,易之文人。去我十年,其徳日新。庶一见之,遽没。元身惟慥与轼,匪友则亲。自丙以降,昔惟州民,旅哭于庭,恻焉酸辛。祸福之来,孰知其因?自寿自夭,自屈自信,天莫为之。矧凡鬼神,生荣死哀,自昔所难。持此令名,归于九原。黄州再祭文与可文 苏 轼呜呼哀哉!我官于岐,实始识君。方口秀眉,志信而文,志气大刚,谈词如云。一别五年,君誉日闻。道徳为膏,以自濯薰。艺学之多,蔚如秋蕡。脱口成章,粲莫可耘。骋骋百家,错落纷纷,使我羞叹,笔砚为焚。再见京师,黙无所云。杳兮清深,落其华芬。昔蓺我黍,今熟其饙。啜醨歌呼,得淳而醺。天力自然,不施胶筋。坐了万事,气回三军。笑我皇皇,独违垢纷。俯仰三州,眷恋桑枌。仁施草木,信及麋麕。昂然来归,独立无羣。俛焉复去,初无戚欣。大哉死生,凄怆蒿焄。君没谈笑,大钧徒勤。防之西归,我窜江濆。何以荐君?采江之芹。相彼日月,有朝必曛。我在茫茫,凡几合分?尽此一觞,归安于坟。呜呼哀哉!祭范蜀公文 苏 轼呜呼!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畦而种之,有得皆贤,既厯三世,悉为名臣。今如晨星存者,几人?孰如我公?頋大光明,导日而升,灿焉长庚。死生契濶,公独寿考,天实耆之,以殿诸老。二圣嗣位,仁义是施,公昔所言,畧行无遗。维乐未和,公寝不宁,乐成而薨,公往则瞑。凡百君子,愿公无极,胡不万年,以重王国?责难之忠,爱莫助之。嗟我后来,谁复似之?吾先君子,秉徳不耀,与公弟兄一日之少,穷逹不齐,欢则无间,岂以闾里忠义则然?先君之终,公时在陈,宵梦告行,晨起讣闻,先友尽矣。我亦白发,闻公之防,方食哽噎。堂堂我公,岂其云亡?望公凛然,犹举我觞。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 苏 轼呜呼!文忠之薨十有八年,士无所归,散而自贤,我是用惧。日登师门,既友诸子,入拜夫人,望之愀然。有穆其言,简肃之肃。文忠之文,虽无老成,典刑则存,何以嗣之,使世不忘?诸子惟迨好学而刚,夫人实使兄弟。吾孙徼福,文忠及我先君出守东南,往违其顔,病不能见,卒以讣闻。自敛及▯,餽奠莫亲,匪愧于今,有腼昔人。寓词千里,侑此一樽,尚享。颍州祭欧阳文忠公文 苏 轼呜呼!轼自龆齓以学为嬉,童子何知,谓公我师。昼诵公文,夜梦见之。十有五年,乃克见公。公为拊掌欢笑,改容。此我辈人,余子莫羣。我老将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过矣。公言虽知其过,不敢不勉。契濶艰难,见公汝隂。多士方哗,而我独南。公曰:「子来,实获我心。」我所谓文,必与道俱。见利而迁,则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无易。公虽云亡,言如皎日。元祐之初,起自南迁。叔季在朝,如见公顔。入拜夫人,罗列诸孙,敢以中子请婚。叔氏夫人曰:「然。」师友之义,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庙门,垂涕失声。白发苍顔,复见颍人。颍人思公曰:「此门生虽无以报,不辱其门。」清颍洋洋,东注于淮。我怀先生,岂有涯哉!祭滕大夫母杨夫人文 苏 轼呜呼!士盛,庆厯如汉武宣,用兵西方,故西多贤。惟时滕公实显于西,文武殿邦,尹范是齐。功名不终,有命有义。我时童子,知为公喟。四十余年,墓木卜围,乃识其子。倾葢不疑,忠厚且文,前人是以秉心平反,慈训则尔仰止。徳人如冈如陵,升堂而拜,犹愧未能。岂其防疾,一恸永已?胡不百年,以慰其子?寿禄在天,考终非亡。鹊巢之应,子孙其昌。祭栁仲逺文二首 苏 轼
译上天生下大圣之人,一定会安排与之相配的贤臣;有神明主管此事,不必约定也会相逢。尧、舜、禹、稷之后,直到仁宗登临帝位,公考中进士,年少才华秀发,执笔入宫侍从。当时仲舒、贾谊正将被任用,西夏盗乱兴起,四方纷乱。皇帝不予宽赦,授予公斧钺之权,前往督率西部军队。那时方叔、召虎入朝辅佐军政,出外镇守大国,恩威并施,如春雨秋霜;军队训练有素,百姓安宁,四方夷狄屈服投降。那时公镇临淮、汾阳,皇帝在明堂准备施行王政,群臣进献功绩,却没有达到成功。于是从北方召公回来,把枢密重任交给您。那时如萧何、曹参、魏相、丙吉等贤臣相继辅政,两位皇帝安葬,天下震恐;顷刻之间,有雷有风,有生存有灭亡,有战争有军旅。那时公如伊尹、周公,功成之后退处;三镇平息,天下百姓却嗷嗷待哺,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毕公虽在外地,心却在王室。房公将死时,仍忧虑征讨辽国。唉,悲哉!六月甲寅,百姓失去了福分,国家丧失了宗臣。我国有黎民,谁来教导他们?我国有子孙,谁来保全他们?巍巍堂堂的人,难道再也没有了吗?公这样的贤臣,我再也没有一天能拥有了!痛哭流泪,又有什么用呢!从前我的先父在东京去世,公写了两首诗为他送行,文章追比典诰,议论极论皇王之道。公的话一说出口,谁敢更改评论?公把恩泽施及我这个不肖之人,待我如国士;并不是我自以为了解自己,实在是公这样看待我。我们父子兄弟都出自公门下,公从不责求回报,我难道会只记着这份恩情吗?如今只有这些眼泪,实在是哀悼这样的人。俎上有肉,樽中有酒。公归于天上,难道还能听到我的话吗?唉,悲哉!祭任师中文 苏轼 允义大夫,是蜀地的珍宝,是诗坛的老成之士,也是《易》学方面的文人。您离开我十年,德行一天天更新。我希望能见您一面,您却突然去世。元身只有慥与我苏轼,不是朋友便是亲人。自丙年以后,从前的州民来到庭中哭祭,内心悲恻酸辛。祸福到来,谁知道它的原因?是长寿还是夭折,是困屈还是伸展,上天并不为人安排。何况凡人的鬼神之事,以及生时荣耀、死后哀悼,自古以来就很难说清。您带着这美好的名声,归于九泉之下。黄州再祭文与可文 苏轼 唉,悲哉!我在岐州任官时,才真正认识您。您方正的脸、秀美的眉,志向诚信而有文采;志气宏大刚强,谈吐如云奔涌。分别五年,您的声誉日益传闻。您以道德为膏油,自我洗濯熏陶;艺术学问广博繁多,茂盛如秋天的谷物。脱口便成文章,灿然繁美得无法耕除。您驰骋于百家学说之间,错落纷呈,使我惭愧而叹息,几乎要焚毁笔砚。再次在京师相见,您沉默而无所言说;深远清澄,落去外在的华饰。过去您种下我的黍米,如今它已经成熟成饭。我饮着薄酒高歌,获得醇厚之味而沉醉。天赋自然之力,不需施加胶筋;坐着便能处理万事,气势足以使三军回转。您笑我惶惶不安,独自避开污浊纷扰。俯仰之间治理三州,眷恋着桑梓故土;仁爱施及草木,诚信惠及麋鹿。昂然归来,独立而无同伴;低头又离去,起初没有悲戚或欣喜。生死真是伟大啊,只留下凄怆和蒿焄。您在谈笑间去世,上天造化徒然辛劳。我护送您的灵柩向西归去,自己却逃窜在江边。用什么祭献您?采摘江中的芹菜。看那日月运行,有早晨就必有黄昏。我身在茫茫世间,和您的相聚离别共有多少?饮尽这一杯酒,愿您安归坟墓。唉,悲哉!祭范蜀公文 苏轼 唉!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所培养栽种的人才,凡有成就的都是贤人;历经三代,全部成为名臣。如今像晨星一样尚存的,还有几个人?谁能比得上我公?您如大光明之日,导引太阳升起,灿烂如长庚星。生死离合之间,唯公独享高寿,这是上天珍爱您,让您来压住诸位老臣。两位圣帝继位,施行仁义;公从前所说的,大略都没有不实行的。音乐尚未调和,公卧病不安;音乐完成后便去世,公去了才闭上眼睛。所有君子都希望公的生命无穷,为什么不能活到万年,以使王国更加稳重?以责难进谏的忠诚,想爱护您却无力相助。可叹我们这些后辈,谁还能像您一样?我的先父秉持德行而不炫耀,与公兄弟相交,年龄只小一天;虽然穷达不同,欢乐时却没有隔阂,难道是乡里之间共同守忠行义才这样吗?先父去世时,公正驻守陈州;夜里梦见先父告别,早晨起来便听到讣告,旧日朋友全都没有了。我也已白发苍苍,听到公的丧讯时,正在吃饭,竟哽咽难下。堂堂的我公,难道真的这样去世了吗?我遥望公凛然的身影,仿佛还在举杯看我。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 苏轼 唉!文忠公去世已经十八年,士人没有归依之处,四散而各自以为贤能,我因此感到忧惧。我每日登临师门,既与公的诸子交友,又入内拜见夫人;看见您神色忧戚,言语和穆而庄重简肃。文忠公的文章,即使没有老成之士继承,典范法度还在,怎样才能继承它,使世人不忘?诸子中只有迨好学而刚正,是夫人教成了兄弟。幸亏我的孙子,文忠公和我的先父都曾出守东南;我前往时错过拜见您的容颜,因病不能相见,最终只听到讣告。从收殓到下葬,馈赠祭奠没有比我更亲近的;并非惭愧于今天,只是对古人也感到有愧。把祭辞寄托在千里之外,用这一樽酒助祭,尚请享用。颍州祭欧阳文忠公文 苏轼 唉!我苏轼从换牙时就把学习当作游戏,孩童哪里懂事,却说公是我的老师。白天诵读公的文章,夜里梦见公。过了十五年,才终于见到公。公拍掌欢笑,改变容色,说:“这是我们这一类人,其余的人没有谁能与他同类。”公说:“我年老将要退休,把这篇文章托付给你。”我拜了两拜叩头,说:“过分了。”公的话即使知道是过分,我也不敢不勉励自己。历经艰难离合,在汝阴见到公。众多士人正在喧闹,而我独自要南行。公说:“你来了,实在合了我的心意。”我所说的文章,必定与道一同存在;见到利益便改变志向,就不是我的同道。我又拜两拜叩头,发誓至死不改变。公虽然已经去世,言语仍如明亮的太阳。元祐初年,我从南方贬所被起用;叔季在朝,好像又见到公的容颜。我入内拜见夫人,诸位孙子排列在前,便冒昧替中子请求婚事。叔氏夫人说:“好。”师友之间的情义,总共二十年。再次登上公的厅堂,在庙门穿着深衣,流泪失声。白发苍颜,又见到颍州人。我怀念先生,哪里有尽头呢?祭滕大夫母杨夫人文 苏轼 唉!士人兴盛,庆历年间如同汉武帝、汉宣帝时,向西方用兵,所以西方多有贤人。当时滕公确实在西方显名,文武兼备以镇守国家,和尹洙、范仲淹齐名。功名没有终成,有命运也有义理。我当时还是童子,知道为公叹息。四十多年过去,墓上的树将要合围,才认识了公的儿子。初次相逢便如旧交,毫不怀疑;他忠厚而有文采,因此前人能够秉持公心平反冤狱,慈爱的教训也应当如此仰望。德行之人如山冈高陵,我登堂拜见,仍惭愧不能充分表达敬意。难道疾病一来,痛哭一场便永远结束了吗?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年,以安慰您的儿子?寿命俸禄都在天意,善终并不等于灭亡。《鹊巢》所预示的吉兆,将使子孙昌盛。祭柳仲远文二首 苏轼
呜呼哀哉!我生多故,愈老愈艰。亲朋几人,日代日迁。逝者如风,计来逾年,一恸。海徼摧胸破肝痛,我令妺天独与贤徳如召南寿甫见孙,矧我仲逺孝友防温,天若成之,从政有闻,富以学术,又曰以言,久而不试,理岂其然?﨑岖有求,凡以为亲,虽不负米,实劳且懃,知止于此,不如归闲。哀我孤甥,生如闵顔,衔痛逺诉,谁抚谁存?逝者已矣,存者何寃?慎勿致败,以全汝门,以慰我仲逺永归之魂。呜呼哀哉!我厄于南,天降罪疾,方之古人,百死有溢。天不我亡,亡其朋戚,如栁氏妹夫妇连璧,云何两逝?不憗遗一。我归自南,宿草再易,哭堕其目,泉壤咫尺,闳也有▯气贯金石。我穷且老,似舅何益?易其墓侧,可置万室。天定胜人,此语其必。再祭亡兄端明文 苏 辙呜呼!惟我与兄出处,昔同幼学,无师,先君是从,游戏图书,寤寐其中。曰:「予二人要知是终。」后迫寒饥,出仕,于时乡举制策,并驱而驰,猖狂妄行,误为世羁,始以是得,终以失之。兄迁于黄,我窜于筠,流落空山,友其野人,命不自知,还复簮绅。俛仰几何,宠禄遄臻,欲去未遑,祸来盈门。大庾之东,涨海之南,黎蜒杂居,非人所堪。瘴起袭帷,飓来掀檐,卧不得寐,食何暇甘?如是七年,雷雨一覃。兄归晋陵,我还颍川,愿一见之,乃有不然。瘴暑相寻,医不能痊。嗟兄与我,再起再颠,未尝不同,今乃独先。呜呼!我兄而止斯耶?昔始宦游,诵韦氏「时夜雨,对床」后,忽有违进不知退,践此旤机,欲复斯言,而天夺之。先垄在西,老泉之山,归骨其旁。自昔有言,势不克从,夫岂不懐?地虽郏鄏,山曰峩眉,天实命之,岂人也哉?我寓此邦,有田一防,子孙安之,殆不复迁。兄来自西,于是盘桓卜告,孟秋归于其阡。颍川有苏肇,自兄先。为家君祭吕申公文 程 頥呜呼!公禀则异,得天之粹,遘兹昌辰,出为嘉瑞。生而冨贵,处之无累;幼而聪明,充之能至。学既知真,仕则为道。出入屡更,险夷一操。二圣临御,人望是从。起藩入辅,命相再公平日视公,静黙恂恂。国论所防,一言万钧。谓公无位,位为相臣;谓公得志,志存未伸。然公心如权衡,所以无间言于率土;德如山岳,所以致敬心于人主。从容语黙之间,人孰量其所补?胡上天之不吊,不一老之憗遗!渊水无涯,将孰求于攸济?百身莫赎,为有识之同悲。呜呼哀哉!羸老余生,辱知有素。二男论,忘势之交,不偶无酬。知之路阻,临穴以伸哀,姑托文而披露。相英灵兮如在,监丹诚而来顾。祭知命弟文 黄庭坚君殁荆州,我在万里。殁后四月,始闻讣音。既无孤惸,恃有兄弟。天既丧我,君不能年。自我哭君,头发尽白。英风豪气,窘此一棺。拊棺长号,殆无生意。公私之计,身有所縻,既难以归。舟车可虑,乃得吉土,旅殡僧坊。虽逺至亲,理则安宴,无惊无恐,扶将上轝。絶恸一觞,其君尚飨。祭彭江州文 曾 肇呜呼!器资忽不见其安之乎?孰为天生斯人而止于斯乎?人固忌子之独立,天亦责子之不诡随乎?不然,何以夀不跻于六十,位不过四品,卒泯黙而无施乎?呜呼!器资凡世可贵,学问、文章、言语、政事,有一于兹,足髙士类,而况居今行古,蹈义依仁?众人所趍,而视若无有;举世所背,而仔肩以身。防穽当前而不避,曾何得丧之足云?此固圣贤之自任,岂止度越于时人?至若孝友着于闺门,信义行于乡闾,处荣悴而无亏,临死生而不乱可谓内外全徳始终一贯实横流之砥柱宜大厦之栋干奈何道未行于当世福未及于生灵忽飘流于下国遂夭阏于修龄去此昭昭即彼▯▯有志不就衘恨泉扄惟自立之卓伟亘万世如日星彼一时之苟得譬熠燿之与长庚呜呼器资末俗陵迟朋友道熄许与之分切瑳之益众皆訑訑子独汲汲我生昏愚与世殊适惟子好我论心莫逆我先我后子为羽翼我有过咎子为药石子今云亡有善谁责岂无他人莫如子直呜呼器资念昔太学相从之初绸缪缱绻二十余年中间省闼并典賛书出入风议惟予子俱子如飞赏岂受馽拘有言不用去不须防我亦遭谗自请州符迹有乖隔心焉弗殊去嵗京城子留我北中情莫宣相视黙黙我行未几子亦南迁孰云契阔曾不经年尺书未达已隔终天寝门一恸有泪如泉呜呼器资子讣之来我适罪逐相念平生了然在目匍匐欲往身有覊束千里寓辞以代号哭代范枢密祭温公文 张 耒
译唉,悲哉!我一生多遭变故,越老越艰难。亲朋还有几人?日复一日地更替离散。死者如风而逝,算来已经超过一年,只能痛哭一场。身在海边,摧胸裂肝般悲痛。我那妹妹,上天独独赐给她贤德,如同《召南》中的寿甫,刚见到孙子;何况我的仲远孝顺友爱、温厚善良,上天如果成全他,他从政已有声誉,学术丰富,又善于著述,却长期没有得到施展,天理难道会这样吗?他艰难奔波有所求,都是为了亲人;虽然没有做到“负米”,实在已经劳苦勤勉。既然知道止步于此,不如归去闲居。可怜我孤独的外甥,生来像闵子骞、颜回一样,含着悲痛远行申诉,谁来抚养他,谁来保存他?死者已经逝去,活着的人又有什么罪过?千万不要使家业败坏,以保全你的家门,也用来安慰仲远永远归去的魂灵。唉,悲哉!我在南方受困,上天降下疾病;比之古人,我所遭受的死亡危险还要多。上天没有使我死亡,却使我的亲朋死亡;如柳氏妹妹夫妇连璧而逝,为什么两人一同去世?上天竟不肯留下一人。我从南方回来,墓上宿草已经两次更换,哭得眼睛都快掉下来;泉壤相距咫尺,闳也有玄妙之气贯通金石。我又穷又老,像舅父一样有什么益处?把墓迁到我墓旁,可以安置万室。天意一定胜过人力,这句话大概确实如此。再祭亡兄端明文 苏辙 唉!只有我和兄长,出仕退处的经历相同;从前年幼时一同求学,没有老师,便跟随先父,在图书中游戏,日夜沉浸其中。先父说:“我们两人一定要知道,此事将以什么结束。”后来被寒冷饥饿所迫,出仕为官;当时乡试、制策一同进行,我们并驾竞逐,狂妄妄行,错误地被世俗羁绊,开始因它得到功名,最终也因它失去功名。兄长被调往黄州,我逃往筠州;流落在空山中,以当地人为友,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预知,后来又重新戴上簪绅。俯仰之间不知过了多久,宠禄很快到来,想离去却没有空暇,灾祸又充满门户。大庾以东、涨海以南,黎人、蜒人杂居,不是人所能忍受的地方。瘴气升起侵袭帷帐,飓风到来掀动屋檐;躺下不能入睡,吃饭哪里还有闲心品味?这样过了七年,雷雨才大降一次。兄长回到晋陵,我回到颍川,本想一见,事情却不能如愿。瘴气暑热相继而来,医生也不能治愈。唉,兄长和我,几次起用又几次跌倒,从来没有不同;如今却只有兄长先走。唉!我的兄长,难道生命止于此吗?从前刚开始宦游时,诵读韦氏“时夜雨,对床”之句;后来忽然不知道进取又不知道退处,踏上了这祸患的契机,想要重新实现当初的话,上天却夺去了兄长。先祖坟茔在西方老泉山,我将来把遗骨归葬在它旁边。从前有话说,形势不允许便不能遵从,难道我心中会不怀念吗?土地虽然在郏鄏,山名叫峨眉,这是上天所命,难道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吗?我寄居在这个地方,有一块田地,子孙可以在这里安居,大概不再迁徙。兄长从西方归来,于是停留此处占卜择地;孟秋时节,归葬在他的墓道。颍川有苏肇,先于兄长去世。为家君祭吕申公文 程颐 唉!公的禀赋非同寻常,得到上天纯粹的精气;适逢昌盛时代,出世便成为美好的祥瑞。生来富贵,处于富贵中却没有牵累;年幼聪明,充分发展而达到极致。求学既已知晓真理,出仕便以实行道义为本。出入仕途多次变更,处境险夷而操守如一。两位圣帝临朝,人们的希望都寄托于您;从藩镇起用而入朝辅弼,两次奉命为相。平日看公,安静沉默、温厚恭谨;国家议论所关涉的事,公一句话重如千钧。若说公没有职位,职位却高到宰相;若说公志得意满,志向却仍未完全伸展。然而公的内心如秤,因而天下没有人能说您的不是;德行如山岳,因而使君主也心怀敬意。在从容谈笑和沉默之间,谁能衡量公所补益的程度?为什么上天不怜悯,不肯留下一位老臣?深渊般的水没有边际,将由谁来求取能够渡济的方法?即使以百身也不能赎回公,这是有见识之人的共同悲哀。唉,悲哉!我年老衰弱,平素有幸承受公的知遇。两个儿子评论公,交往忘却权势,却没有机会报答。通往公的道路被阻隔,只能在墓穴前伸展哀情,姑且借文章披露心意。希望英灵仿佛仍在,鉴察我的赤诚而降临顾视。祭知命弟文 黄庭坚 您死在荆州,我却相隔万里。死后四个月,我才听到讣告。既然没有孤弱的后代,还可以依靠兄弟。上天既然夺走了我,也不让您长寿。我自从哭您,头发全白了。英风豪气,竟被困在这一口棺材里。我抚棺长号,几乎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心意。公事私事的打算,使我自身有所牵累,实在难以归去;舟车路途又有忧虑,于是只能找到吉地,把灵柩暂殡在僧寺。虽然远离至亲,按理也可安宁安息,没有惊恐,我将扶持灵柩登上车舆。以极度悲痛献上这一杯酒,愿弟弟尚且享用。祭彭江州文 曾肇 唉!器资,难道忽然看不见安定了吗?谁使上天生下这样的人,却让生命止于此处?人们本来就忌恨您的独立,上天也责怪您不肯诡诈随俗吗?不然,为什么寿命不到六十,官位不过四品,最终默默无闻而没有施展呢?唉!器资,世间凡是可贵的东西,学问、文章、言语、政事,拥有其中一项,就足以在士人中自高,何况您身在今世却实行古道,践履义理、依循仁德?众人趋向的事,您却视若无物;全世背弃的事,您却亲自承担。危险陷阱就在眼前也不躲避,得失还有什么值得说的?这本来就是圣贤自我承担的责任,哪里只是超越当时之人?至于孝友显著于闺门,信义施行于乡里,处在荣辱盛衰中而不亏损,面对生死而不…… 不乱,可以说内外德行完备、始终一贯,实在是世道横流中的砥柱,正宜成为大厦的栋梁。奈何您的道术还没有在当世施行,福泽还没有惠及百姓,便忽然飘零于下国,终于夭折而不能享有长寿;离开光明世界,归向幽冥,有志向却不能成就,含恨于黄泉。唯有您自立自强的卓异伟大,能够横贯万世,如同日月星辰;那一时的苟且所得,不过像萤火与长庚星相比。唉,器资!末世风俗衰败,朋友之道断绝,彼此许可、切磋互益的风气,众人都懈怠,唯独您勤勉不息。我生性昏愚,与世俗志趣不同,只有您爱护我,与我推心置腹、契合无间;我先于您去世,您便作我的羽翼;我有过错,您就是我的良药砭石。如今您去世了,有善行又有谁来责备我?难道没有别人,只是没有谁像您这样正直。唉,器资!回想从前我们在太学相从之初,亲密缠绵,二十多年间,中间曾在省闼一同掌管赞书,出入朝廷参与议论;只有我和您并肩,您如飞鸟般自在,哪里肯受拘束?有话不被采用,离去也不必挽留;我也遭受谗毁,自请领取州符,行迹虽有阻隔,心意却没有不同。去年离开京城,您留在北方;内心的情感不能表达,只能相对默默。我离去不久,您也南迁。谁说我们虽然契阔,却没有经过一年?书信还未送达,已经隔绝于终天。寝门前痛哭一场,眼泪如泉涌。唉,器资!您的讣告传来时,我正好因罪被驱逐;回想平生,历历在目,想要爬行前往,身体却受羁绊,只能从千里之外寄托辞章,代替号哭。代范枢密祭温公文 张耒
呜呼!天祚有邦,俾之元▯。笃生我公,为世父师。夷齐之清,渊骞之德,子产之惠,叔向之直。人擅其一,足以成名。公兼众德,干干不宁。九流百家,金匮石室,钩索沉隠,裁其失得,根柢治乱,经纶皇极。作为文章,有书秩秩。▯圭大裘,望之肃然。冬旸夏氷,赴者争先。仁英两朝,锽锽厥声。国有正人,折奸于萌。荏染柔木,求直于防。我公尽规,君心则宁。烈烈神考,体貌有德。公献有可,岩岩翼翼。言有未用,不敢受爵。深衣幅巾,归休于洛。公则休矣。四方颙颙,君子野人,洎于他邦,闻风懐归。于父于兄,天施不齐,或怨寒暑。公独何施?四海一誉。元丰末年,国有大事。穆穆文母,宥我神嗣,爰立作相,媚于神人。我公在庭,其重万钧。士贺于朝,民歌于防,农庆于野,兵休于边。燠尔栗寒,养其饥孱,无痏于饥,无休于田,培其本根,枝叶则茂。岂曰我作,宪章惟旧?于赫圣考,左右上帝,休公于家,实遗圣子。巻耳思贤,夙夜周京,不惑不疑,成此太平。公之去来,人之戚嬉。人之戚嬉,帝之从违。岂人事耶?天实为之。纯仁不才,辱公之深。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惟公我知,洞达表里,采其所长,谓或可使,申结义好,丘山不移。匪我则然,公实取之。泚泚清洛,独乐之园。嘉华春旉,修竹夏寒。清酌翛然,我招我从。琅琅嘉言,有铭在躬。朝偶乏人,备位枢机,入与国论,获亲风规。六七年间,为益不赀。私祈白首,从公以归。忧劳伤生,公既遘疾,庶几有瘳,卒相王室。国祠既誓,公以丧闻。我心之悲,不获至门,入哭于室。公既大敛,终天之情,不一见面。人生有死,如旦夜耳。曾子将没,知免而喜。公身既修,公志既毕,既夀令终,无有其失。有如公者,古今万一。任重道逺,税驾兹日。庶几念此,以纾我悲。犹有鬼神,实闻我辞。代祭刘贡甫文 张 耒呜呼!子之强学愽敏,超絶一世。肇自载籍,孔墨百氏,太史所録,俚问野记,延及荒外,隂阳鬼神,细大万殊,一载以身。下至律令,老吏所疑,故事旧章,在廷不知,有问于子,归如得师。直贯旁穿,水决矢飞,一时书林众俊并驰,满堂贤豪视子,尘挥逸足,竒毛不受絏羁。摈守列郡,吏民畏思,治盗宛朐,不事诛斩,他严见欺。子爱不犯,中斥于南人,忧子怡归,来白首晚。职训词,子之来归,亦既疾病,惟其精明,犹足以永。谁云如子,竟止斯耶?国失君子,善人之嗟。方其盛时,弛不得张,亦既有遭,而蛊其强,谁与子仇?败子百世。虽然今日,竟何有亡?惟我与君,同年进士,申以婚媾,兼恩与义。平生笑谈,樽席安喜,其当在耶?临此酒胾。祭张生文 张舜民呜呼!学者所以去乡里,离父母妻子,甘淡薄,尽勤劳,继昼夜而不息者,知患其道之不至,而不患乎身之不安也。身安可以学道,知爱其道以亡其身,亦蔽之深者也。而吾子既死矣,其知之乎?否耶?然谏争之臣死于朝廷,疆场之臣死于敌国,吾子死于庠序,其志一也。有虽凶而无咎者,吾子之谓乎?呜呼!吾子年犹未壮,敏而好学,死乎数千里之外,母老而失所养,妻寡而失其养,晚节末路,委为穷人。天道固如何哉?是可悲也已。祭王枢密文 张舜民夫物有自小而致大,积卑而致髙唯豫章之材,数年而过百尺;骐骥之足,一日而驰千里。黄河发源而注海,太华防地而参天。与夫命世之英特起之士,布衣负公辅之望,小官蕴廊庙之器。一旦遭时遇主,建功立业,奸邪望风而屏息,贤者引类而彚征。朝廷以之治安,礼乐由是兴起。则岂特豫章、骐骥、黄河、太华之比也?其公之谓乎!唯公少而居家,则膺令名;长而出任,则有公望。乘时设施,自州县之卑,数年之间致位二府。危言大节,▯动天下之耳目。明而可见者,着以为甲令;隠而不露者,杜患于未形。披榛攘棘,正路广开。大奸雄怼,束手窜身。歴观先世以来,固有以兵武而充祸乱,定册而安邦家者,率皆涂炭驱除,糜烂而后止。曾未若雍容于防箔之前,启廸于方幅之内,兴利除害,如医者以毫芒之鍼、刀圭之药,愈膏肓沉惙之疾。不知其工妙之端也。宜其天下为之瞩目,二圣谓之有功。孟子自谓放淫辞,讵诐行以承三圣?程公之力,较公之才,固不在孟子之下。然才髙则多嫉,位隆则招殃。曾不旋踵,谗言遽兴。未及中年,百疾交作。二圣方隆之眷,而有云亡之叹;八十待养之亲,而婴哭子之情。善人堂堂,摈死畧尽。为国家者,将何赖焉?始犹疑之人事,今日乃知夭极自天,复何言哉!呜呼!公之存不能共致其力,公之殁不能一哭其门。徒然予知有愧古昔,遣词挥泪灵乎!歆哉。祭范忠宣公文 陈 权
译呜呼!上天降福于国家,使它拥有贤者。我公笃厚地降生,为世人的父师。伯夷、叔齐的清白,颜渊、闵子骞的德行,子产的仁惠,叔向的正直;人能专有其中一德,便足以成名。我公兼有众多美德,勤勉不安。九流百家以及金匮石室中的典籍,他钩稽探求隐微,裁断其中的是非得失,追溯治乱根源,经营治理天下的大道。写成文章,著述丰富有序。身穿玄圭大裘,远望便使人肃然起敬。冬日有温暖阳光,夏日有清凉如冰,前来归附的人争先恐后。仁宗、英宗两朝,他的声名铿锵远播。国家有正直之人,便能在奸邪萌发时加以折除。柔弱的树木,要靠篱障求得挺直;我公尽力规谏,君心于是安宁。神宗烈烈,具有德行。公所进献的意见确实可取,严肃恭敬。言论有未被采用的,便不敢接受爵位。穿深衣、戴幅巾,退居洛阳休息。公虽然休息了,四方却都仰望着他;君子、平民,直到其他国家,听到他的声誉都怀念归向。对于父亲、兄长,上天施恩并不一样,有人还会怨恨寒暑不均;公独受何种施恩,竟使四海一致赞誉?元丰末年,国家发生大事。文德庄严的太后宽宥我神宗的后嗣,于是立公为宰相,使神明和人都喜悦。我公立于朝廷,分量重如万钧。士人在朝廷庆贺,百姓在乡间歌唱,农人在田野庆祝,士兵在边境休息。使寒冷中的栗子温暖,使饥弱者得到养育;不再因饥饿受伤,不再因田事劳苦,培植根本,枝叶便会茂盛。难道要说这是我所创作的,只不过遵循旧日的典章吗?伟大的神宗辅佐上帝,在家中安享公的辅佐,实际上把他遗留给圣明的后代。像卷耳诗中思念贤者那样,早晚都在周京;不疑惑、不动摇,终于成就了太平。公的离去和归来,关系着人们的悲喜;人们的悲喜,又关系着皇帝的取舍。难道人事真能如此吗?实在是上天造成的。纯仁我没有才能,深深辜负了公。人与人相知,贵在相知内心。只有公真正了解我,洞察我的表里,取用我的长处,认为我或许可以任用,于是加深结交情谊,坚定如丘山。这并不是我自以为如此,实在是公这样看重我。清澈的洛水,独乐园中;春日花朵美好,夏日修竹清凉。清酒在手,悠然自得,我招来同伴一起饮宴。公的嘉言玉语朗朗在耳,我铭记在身。朝廷偶然缺少人才,我充任枢密之职,入朝参与国事,得以亲受公的教诲。六七年间,所得益处不可估量。我私下祈愿活到白头,跟随公一起归去。忧劳伤身,公已经患病;希望他能够痊愈,最终辅佐王室。国家祭祀已经举行誓告,公却传来丧讯。我心中悲痛,却不能到府门前,只能入室哭泣。公已经大殓,我终身的遗憾,是始终没能再见一面。人生总有死亡,不过如同早晨到夜晚那么短暂。曾子将死时,知道自己一生无过,反而感到欣慰。公自身修养完备,志愿已经完成,享寿而善终,没有什么缺憾。像公这样的人,古今万中难有一人。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今天终于可以卸下车驾休息了。希望公念及这些话,稍稍宽解我的悲痛。假如真有鬼神,请它们实实在在听到我的言辞。代祭刘贡甫文——张耒 呜呼!您的勤学、博闻和敏捷,超绝一世。从古代典籍、孔子墨子和诸子百家,到太史所记录的史事、俚俗传闻和野外杂记,直到荒远地区的事情,以及阴阳鬼神、细微和宏大的万般事物,您都亲自通晓。下至律令,即使老吏有所疑惑,朝廷旧事和旧章也有在廷之臣不知道的,只要向您询问,回来就像得到了一位老师。您纵横贯通、旁搜博取,像决堤之水、飞射之箭;当时书林众多俊才并驾齐驱,满堂贤士豪杰看着您,仿佛挥尘便使骏足飞驰,奇异的毛色也不受缰绳束缚。您出任诸郡太守,官吏百姓既畏惧又思念;治理宛朐,不专事诛杀,其他严酷之法反而显得受欺。您以仁爱使人不犯法,却因此被南方人排斥;我忧虑您,盼您安然归来,直到白头才等到。您担任训词之职,归来时已经患病,但精神明敏,仍足以长久发挥作用。谁能想到像您这样的人,竟会止步于此?国家失去君子,善人都为之叹息。正当您盛年之时,才能虽有张弛,却未能充分施展;既已遭遇时势,又使您的强健受到损伤,谁和您有仇?竟使您败于百世。即使如此,到了今天,究竟又有什么真正消亡了呢?只有我和您同年中进士,又结为姻亲,兼有恩情和义气。平生的笑谈,酒席上的安乐欢喜,难道还会在吗?如今只能面对这酒和肉来祭奠您。祭张生文——张舜民 呜呼!求学的人之所以离开乡里,辞别父母妻子,甘愿过清淡的生活,尽力勤劳,昼夜相继而不休息,是因为担心自己的道业不能达到,而不担心身体不得安宁。认为身体安逸便可以求学,知道爱惜道义甚至不惜牺牲自身,却也是蒙蔽得很深啊。我的朋友已经死了,他知道这个道理吗?不知道吗?然而进谏争辩的臣子死在朝廷,守卫疆场的臣子死于敌国,我的朋友死在学校,他们的志向是一样的。有些事情虽然凶险却没有过错,说的不就是我的朋友吗?呜呼!我的朋友年纪还未壮盛,聪敏而好学,却死在数千里之外;母亲年老而失去奉养,妻子守寡而失去依靠,到了晚年和末路,竟成为穷困之人。天道究竟是怎样的呢?这实在可悲啊!祭王枢密文——张舜民 万物都有由小而大、由低微而崇高的情形:豫章木材几年便长过百尺,骐骥一日能奔驰千里;黄河发源后流入大海,太华山从大地拔起而直参云天。至于那些应时而出的杰出人物,也有布衣之身而负有公辅的声望、小官之位而蕴藏宰辅的才能者。一旦遇到时机、得到明主任用,便建立功业;奸邪闻风屏息,贤者同类相引而来。朝廷依靠他们获得治理安定,礼乐也因此兴盛。这样的人,难道只是豫章、骐骥、黄河、太华所能比的吗?说的正是公啊!公年轻居家时,便享有美名;长大出仕后,更有公共声望。乘时施展才干,从卑微的州县官职起步,几年之间便升至二府。危急时敢说话,重大节义敢担当,震动天下人的耳目。明显可见的,写入法令作为根本条例;隐而未显的,在祸患尚未形成时便加以杜绝。披除荆榛,排开棘刺,把正道广泛开通。大奸大恶之徒怨恨恐惧,只得束手逃窜。考察前代以来,固然有凭借兵武造成祸乱、又通过制定谋略安定国家的,但大多要使天下涂炭、糜烂之后才停止。却从未有像公这样在帷幕之前从容筹划、在方幅之内启发引导,兴利除害,像医生用细针和一剂药治好沉重难治的疾病那样。人们不知道其中精巧高妙的关键。难怪天下都为之瞩目,二圣都说公有功劳。孟子自称要放弃淫邪之辞,难道会以邪僻的行为来承接三圣之道吗?程公的力量,与公的才能相比,本来并不在孟子之下。然而才能高强就容易招致嫉妒,地位尊隆就容易招来祸患。没过多久,谗言骤然兴起。还不到中年,各种疾病交相发作。二圣正深深宠信公,却发出了公将亡故的叹息;家中有八十岁、等待奉养的双亲,又遭受哭泣儿子的悲痛。堂堂善人,几乎被排斥殆尽。治理国家的人,还能依靠谁呢?起初我还怀疑这是人事,今天才知道夭折和穷困极端实在出于天意,又能说什么呢?呜呼!公在世时我不能与公共同施展力量,公去世后我也不能到门前哭一场。徒然因为自以为了解公而愧对古人,只能遣词挥泪于灵前;公若有灵,请享用祭品吧。祭范忠宣公文——陈权
昔文正公在仁祖时,忠于谋国,众正所依,心虚而明,照了不疑,先事而虑,有如蓍▯。两遭勑榜,益奋不移。外御元昊,数蹈祸机。国势既安,奚恤我危?考公行事,允也似之。安不择地,难不敢辞。至于言兵,则曰不可,岂曰为异?各遵其时,不述其迹,是乃无违。三年遽改,生事者谁?蔡相南行,公独救之。一胜一复,其兆在兹。公可以黙,又进忱辞。人亦有言:公尔忘私,孰能临义?舍安取危。一斥四年,盲废始归。天子哀怜,拜命涕洟。其心不盲,意欲有施。人愿公留为帝龙防,病不能对。人所叹咨,天子曰:吁!疾尚可为,锡以上剂。临遣国医,丁宁训饬,速疗勿迟。云何不淑?竟止于斯。呜呼哀哉!公果已矣,举世思公,公不来矣。人之于公,有合有睽。闻公之殁,睽者亦悲。情隔生死,公论乃出。悲公之人,始自今日。临终不昧,忍死有述。小其一身,大我王室。置小恤大,自初讫终,可使闻者劝而作忠。太宗征辽,乔死不忘,心之所虑,奚独一方?愿惜生灵,愿合朋党,愿为宣仁,一洗诬谤,愿正其事,愿辨其人,愿以中道行帝之仁。呜呼哀哉!言惟心声,孰无此声?孰有此诚?神器虽大,如人之形。爱养胃气,可以保生。阳明之经,徧于四体。呼吸之间,无有不差。左络连右,首脉应趾。中经流行,宁有定位?彼执一者,弃异取同。异我曰偏,同我曰中。语各有心,心各有物。孰能审是而不彼恤?公独有言:继者谁乎?公薨我悲,岂縁葭莩?公昔南迁,我在北陲,侧身以望,心往从之。及公之还,我有言责。陈留虽近,欲往不得。平生想慕,独未识公。见公之心,何必形容?文正殁后,公又亡矣。仲季方兴,公复有子,其门益大,其道益光。公可无憾,我亦奚伤。祭吕申公文 邹 浩天祐主上,笃生我公,来对休运。为今大鸿,面槐执璧,启心而恭。众方窘迫,公独从容。爰有因革论起,如蜂。公徐一言,翕然以从事。已而黙终日,敛躬若无所与,莫测胸中。但见百官上下以功,但见四夷车书以同,但见田野年谷以丰。流离者复,憔悴者充。白颠黄馘,端见儿童,爰笑爰语,防咏时雍。朝廷益尊,勲业益隆,殊尤俊伟益振家风。人亦有言,孰不荐绅?维公秉国,始为有臣。人亦有言,孰不是似?维公肯构,始为有子。窃惟公初信非凡,人情不声色,学不空文。西山之清,孟轲之醇,德盛行髙,孰与拟伦?如古宝器,如时庆云,世获覩者,倍万懽欣。所以施设,如前所陈。公昔去位,君子怛伤。比登三事,交贺壶觞,宜其昊天禆寿而康。曷为不仁,祸降非常?两楹入梦,中台坼光。嵗值龙蛇,遽尔云亡。嶪岌大厦,摧其栋梁。爰自二圣,逺极八荒,知与不知,失声沾裳。顾如某者,顷在广陵,辱公青眼,收之门庭。岂徒应格荐其姓名,每及人物,猥赐题评。遂令疎贱,闻于公卿。重念参侍,屏息人后,未尝请间,敢祈公售。尔来日月不为不久,文章工乎问学,正不公竟不问不考其有,若为怜之,久而益厚。仰惟此恩,山岳在首。吉卜伊迩,将举神匶,义当舍官躬设鸡酒,愿莫之遂。视古则丑,寓兹一奠,以昭不苟。公骑箕尾,宁来钦受。祭王和甫文 田 画惟公心符于迹,实称其名,包含蕴蓄,见于力行。顷在并府,参详机务。韩侯于宣城,彼西土发民四万,以踵其武。将臣依违,莫敢或牾。公曰:「不然,深入贼所,师干之用,兹亦焉取?振旅言旋,书可挿羽,毋空我师,秪以饵虏。」我言有成,帝用嘉止,陟于陪属,亦既显仕。士有险虏寘人危机,媢彼技能,掇于文词。童譍孺防,羣舌毛起,公独营之,卒免于死。明明天子,从谏如流,爰属星变,直言是求,敢谓臣隣不臧其谋?厚敛竭作,变则有由。擢尹王畿,剖烦折微,游刃砉□,风颲霆飞。曾未百日,狴犴告空,夷人骇观。邦史奏公遗书,上变蔓延,无辜公摘其奸,弭于须臾。丘封万计,终以不徙。请师文王,掩骼埋骴,乃发搜慝,乃治强梗。贵幸侧目,权豪敛衽,遂跻丞辖,天子是毗。正人所倚,细民所腓。
译从前文正公在仁祖时,忠心谋划国事,是众多正直之士所依靠的人;内心虚明,洞察一切而毫不疑惑,事先思虑,好像蓍草和灵龟一样。两次遭遇诏令榜责,反而更加奋发不改。对外抵御元昊,多次踏入祸患的边缘。国势安定后,哪里还顾惜自身的危险?考察公的行事,确实与他相似。安定之时不挑地方,艰难之际不敢推辞。至于谈论兵事,便说不可,难道只是故意求异吗?各自遵循所处的时势,不重复先人的行迹,这正是不违背先人。三年后形势突然改变,究竟是谁在制造事端?蔡相被贬往南方,只有公出面救他。一胜一败、反复变化的征兆,就在这里。公本可以沉默,却又进献诚恳的言辞。人们也说:公啊,您忘却私情而只顾公义,谁能面对这样的道义?舍弃安稳而选择危险。被斥退四年,双目失明、身心衰废后才归来。天子哀怜他,授予任命时流泪哭泣。公的内心并未失明,还想有所作为。人们希望公留下来做皇帝的辅弼之臣,但疾病使他不能应命。人们叹息,天子说:唉!病还可以医治,赐给他上等药品。临行时派国医相送,再三叮嘱告诫,赶快治疗,不要迟延。为什么竟不善终?最终止步于此。呜呼,悲哉!公果然已经去世,举世都思念公,而公再也不会回来了。人们对于公,有亲近的,也有疏远的;听到公去世,疏远的人也悲痛。生死隔绝之后,公论才显现出来。悲悼公的人,从今天才真正开始。临终时神智不昏昧,还强忍死亡有所陈述。把自身看轻,把王室看重;置个人小事于不顾而顾全大事,从开始到结束,都足以使听到的人受到劝勉而尽忠。太宗征讨辽国时,乔死后仍未忘忧国之事;心中所忧虑的,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他愿意爱惜百姓生命,愿意团结朋党,愿意替宣仁太后洗清诬谤,愿意纠正事实,辨明人物,愿意用中正之道施行皇帝的仁德。呜呼,悲哉!言语只是内心的声音,谁没有这样的声音?谁有这样的诚意?国家的神器虽然广大,也如同人的身体。爱护调养胃气,可以保全生命;阳明经脉遍布四肢,呼吸之间没有一处不相互影响。左边的经络联系右边,头部的脉应合脚趾;经脉在中间运行,难道有固定不变的位置吗?那些执着一端的人,舍弃差异而只取相同;不同于我的便说是偏私,与我相同便说是中正。每种言语都有自己的用心,每种用心都有自己的对象。谁能审察其中的是非,而不怜惜另一方呢?公独自说道:继承我的人是谁呢?公去世我悲伤,难道只是因为有亲属关系吗?公过去被迁往南方时,我在北方边地,侧身远望,心已经跟随公而去。等公回来时,我正有进谏的责任。陈留虽近,却想去也不能去。我平生仰慕公,却独独没有见过公。要了解公的心,何必一定要看外貌呢?文正公去世后,公也离去了。仲、季两支正兴盛起来,公又有了后代,家门更加显大,道德之道更加光明。公可以没有遗憾了,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祭吕申公文——邹浩 上天保佑皇上,特意降生我公,使他来应合这美好的时运。作为当今的大鸿,面向槐庭执璧入朝,敞开心胸而恭敬肃穆。众人正困窘不安,只有公从容镇定。于是关于因革的议论兴起,纷然如蜂;公缓缓说了一句话,众人便一致依从办理。此后公整日沉默,收敛身躯,仿佛不参与任何事情,没人能测知他的胸中所想。但人们只看见百官上下都因功劳而进用,只看见四方夷狄车同轨、书同文,只看见田野丰收、年谷丰足;流离的人重新归来,憔悴的人得到充实;白发老人和黄面瘦人,终于看见儿童,欢笑谈论,歌咏时世和平。朝廷更加尊崇,功业更加隆盛,特别杰出俊伟的声名更加振兴家风。人们又说:谁不是士大夫?只有公执掌国政,才真正称得上有臣子。人们又说:谁不像自己的父亲?只有公能够继承父业,才真正称得上有儿子。我私下认为公起初就非同寻常:待人不在声色,求学不流于空文。具有西山隐士的清高、孟轲的醇厚,德盛行高,谁能与他相比?像古代的宝器,像当时的庆云,世人能见到他,欢乐加倍。所以公的施政,就像前面所陈述的那样。公过去离开职位,君子都悲伤;等到登上三公之位,众人交相举杯庆贺,本应上天增益公的寿命,使他健康长寿。为什么竟如此不仁,降下异常灾祸?两楹入梦,中台星光分裂。岁逢龙蛇,公突然去世。高耸的大厦,摧折了它的栋梁。从二圣直到遥远的八荒,认识公的和不认识公的,都失声痛哭,泪水沾湿衣裳。像我这样的人,近来在广陵时,承蒙公以青眼相看,把我收纳在门庭之中。岂只是按荐举格式把我的姓名上报,每逢谈论人物,还屡次赐予品评,于是使我这个疏远卑微之人得以被公卿听闻。后来想到自己参与侍从之列,总是屏息站在人后,从未敢请求私下求见,更不敢祈求公为我荐举。此后日月并不算短,我在文章和学问上用功,公最终没有不加询问、不加考察,仿佛怜惜我,时间越久恩意越厚。仰想这份恩德,重如山岳压在头顶。吉日已经临近,将要抬举灵柩,按情义本应舍弃官职亲自陈设鸡酒;愿望却未能实现。若与古人相比实在惭愧,只能寄托在这一奠,以表明我并非苟且敷衍。公若已经骑着箕、尾二星而去,难道会降临此处亲自接受吗?祭王和甫文——田画 公的内心与事迹相符合,名声确实名副其实;胸中包容积蓄的学识,都表现在努力实行上。近来公在并府,参与详议军机事务。韩侯在宣城时,西土发兵四万,来追随他的武功。将领们犹豫观望,没有谁敢违抗。公说:不对,深入贼境,军队和武器在那里能取得什么?收兵回返时,可以用文书插上羽毛迅速传送;不要白白牺牲我们的军队,只把他们送给敌人当诱饵。我所说的话得到实现,皇帝嘉许,于是升任陪属,也已经显达做官。士人中有险恶小人把别人置于危机,嫉妒别人的才能,又从文字中寻找罪名。童子和孺子纷纷应和,众口喧腾,只有公为他经营营救,最终使他免于死亡。英明的天子从谏如流,遇到星变,正求直言,难道敢说臣僚不能善谋吗?重重征敛、竭尽劳作,改变局势自有原因。于是擢升公为王畿之尹,剖析烦难,辨明细微,处理事务如游刃破竹,声势如疾风迅雷。还不到百日,监狱便空了,夷人惊骇观看。邦史上奏公遗留下的文书,皇帝的变乱蔓延开来;公指出其中奸邪,顷刻间将其平息。坟墓成千上万,最终也没有迁移。请来师法文王,掩埋暴露的尸骨;于是搜查邪恶,治理强横之徒。贵幸之人侧目,权豪收敛衣襟,于是升任丞辖,成为天子的辅佐。正直之人所倚靠,普通百姓所依赖。
有夏多罪,天命徂征,鼠奔鸟窜,师老于行。皇帝震怒,载整其旅,简期授材,恢我疆圉。内焉卿士噤不一语,外焉方镇则惟所举。公力如虎,公乃有陈,岂不来威?眷此下民,皇帝曰:「都汝惟可信。」一言罢师。天子神圣,其惠伊何?曰:「蠲其逋。」其恕伊何?曰:「缓其狱。」忠烈允着,仁风载穆。孰是勲庸而不公?属法吏沾沾,吹毛刻骨,陵借衣冠,狐防豕突,有如公者,致于弹文,竟坐婪墨,废其终身。粤隽在下,实公贻耻,勿俾堙沉,式糓以位。孅佞截截,心折胆落,嫉公居中,肆是谗謞。出领大邦,曰升与青,周旋杨雍,晚殿宇并政,尚寛大,存鳏吊▯,肆靖我境,其隠如城。公在帷幄,恩威延延,彼蠢者羌毋取犯,边施及卒伍,以至降虏。祝公百年,稽颡蹈舞,胡为遇疾,奄见殂殁?畴昔起之,以定王国,于皇圣君,谁适谋矣?哲人云亡,梁木隳矣。蚩蚩之甿,靡所依矣,街祭巷泣,嗟何及矣。维昔不肖,往官江濆,龙蟠凤翥,始见伟人,平生知已,世无拟伦。执手上堂,得于逡巡,匪惟知之,抑又存之。保厘我躬,燕及其私自,时契阔。亦复流离,川涂阻越,梦寐懐思。旌斾北来,言适大卤,迎拜霍丘,笑言如故。恩斯闵斯,公意愈隆,引寘幕府,献醻从容。谓公夀康,归相天子,乃今防防,声采顿委。大明在上,品物在下,巍巍堂堂,遽即长夜。我心伤悲,公塟有期。念非古人,懐禄在兹。旒车髣髴,与公永违。致彼薄奠,有愧公知。呜呼哀哉!祭范德孺文 毕仲游曩嵗识公,灵武之城,公貌既伟,公气亦英。黄河瀚海间,闗共行,公矜我戅,我知公诚,遂同夷险,期以死生。其后公显,铿鍧有声,既显而贵,隠然大名。帅庆,帅延,帅熈,帅并,武夫悍卒,怖若雷霆。军师老将,心服其宁,属□听命,甘从使令。四路十年,不知有兵。及公伊洛,以严辅明,下教既悉,擿伏亦精。洛城万室,千里为畇,家家畏公如公是隣。宿奸巨猾,魂褫魄沦,击断取舍,莫知其因,遂皆敛手,以公为神。凡人之情,侥幸苟得,公独裁之如穴被塞。凡人之情,好寛喜逸,公独检之规矩防墨,宜其不怿而以为病。乃独懐公式歌且咏,岂其施设逺而难窥,人乐其大而忘其私?不然则公不足为竒。矧公门戸奕世显荣,太师为父,相辖为兄,公又崛起岋嶫峥嵘,宜继三人秉国之成,而公一废,十有八龄。公废于家,匪公匪卿,二边倚重,犹如长城。人言公复,士夫修兴;人言公用,夷虏震惊。公复之日,万耳皆倾。复未之用,公而已薨。呜呼哀哉!吉人今丧矣,胸中之竒包而往矣,威名气像岂可为矣。予末小生,将何依矣?恸哭于野,出相送矣。追念平昔,恍如梦矣。呜呼哀哉!祭陈了翁文 游 酢呜呼!陈公,万夫之杰!太虚无尘,心凝知彻,经纶大猷,如挈裘领,灼知几先。▯绵作炳虑,逺而知者疑,言危而弱者警。蓍▯有稽,可观而省。呜呼!陈公知事道而已,不知鼎镬之临其颠也;知徇国而已,不知蹈穽之横其前也。阨之白首,而气愈和;蹙之死地,而志愈坚。处约弥久,妻孥裕然。畎畆念忠,顶踵利物。人疑其为墨,平生拯饥任重,一身吾知其为稷。行道之人,闻者心恻。意者天将降之大任,而空乏其身耶?意者吾君将追念其笃诚,发独防而收之以泽斯民耶?呜呼!孰谓流离川涂,邅回万状,而沦于淮楚之濵耶?呜呼!孰谓谋可以托心膂,力可以任股肱,而志愿卒不伸耶?浩浩元精,惨不知其因耶?嵗首之书,后计而达,孰书一恸,骨惊心折。呜呼!陈公葢将有哲人能尽知而贤之,有志士能慷慨而言之,有仁人能经纪其家而存之,有良史能具载其实而传之。区区鄙词,曷足以涉其流而诉其源乎?寓奠一觞,聊荐悃愊。东望伤怀,泪落横臆。尚飨。祭程伊川文 张 绎呜呼!利害生于身,礼义根于心。伊川此心丧于利害,而礼义以为虚也。故先生踽踽独行于世,众乃以为迂也。维尚德者以为卓絶之行,而忠信以为孚也。立义者以为不可犯,而达权者以为不可拘也。在吾先生,曾何有意?心与道防,防然无际,无欲可以系羁兮。自克者知其难也。不立意以为言兮,知言者识其要也。德輶如毛,毛犹有伦,无声无臭,夫何可亲?呜呼!先生之道不可得而名也。伊言者反以为病兮,此心终不得而形也。维太山以为髙兮,日月以为明也。春风以为和兮,严霜以为清也。在昔诸儒,各行其志,或得乎数,可观乎礼。学者赖之,世济其美。独吾先生,淡乎无味,得味之真。死其乃已,自我之见,七年于兹。含孕化育,以蕃以滋。天地其容我兮,父母其生之,君亲其临我兮,夫子其成之。欲报之心,何日忘之?
译夏国罪行很多,天命命令出征;敌人像鼠一样奔逃、像鸟一样窜散,军队却久战疲惫。皇帝震怒,于是整顿军队,选择日期、授予器材,扩大我国疆土。朝廷内部卿士噤声不说一句话,外面的方镇也只听任皇帝所举。公的力量像虎一样强,便陈述意见,难道不来显示威势吗?皇帝顾念这些百姓,说:只有你是可信的。仅凭一句话便停止出兵。天子神圣,他的恩惠是什么?说:免除他们的欠税。他的宽恕是什么?说:放宽他们的刑狱。忠烈之名确实显著,仁爱之风也因此肃穆。这样的功勋,谁能比得上公?恰逢法吏沾沾自喜,吹毛求疵、刻薄入骨,凌辱借势于衣冠之人,像狐狸窥伺、野猪冲撞;像公这样的人竟被写入弹劾文书,最终因贪污罪名获罪,终身被废弃。粤隽之才沉沦在下位,实在是公所留下的耻辱;不要让他埋没,应当用官位使他显达。奸佞小人喋喋不休,心惊胆落,因为嫉妒公身居中枢,便肆意散布谗言。公出任大州长官,称为升与青;周旋于杨、雍之间,晚年又主持宇内政务,仍然宽大为政,保存鳏夫,慰问孤儿,安定我们的境域,其隐然的德望如城墙。公在帷幄之中,恩威绵延;那些愚蠢的羌人不要侵犯,边地的恩惠施及士卒,甚至降服的俘虏。人们祝愿公活到百岁,叩头跺脚起舞;为什么竟遭疾病,突然去世?从前是谁起用公,使他安定王国?面对伟大的圣君,如今还能和谁谋划呢?哲人去世了,栋梁毁坏了。愚昧的百姓没有依靠了,街头祭奠、巷中哭泣,可叹又有什么用呢?从前我不才,前往江边任官,见到公如龙蟠凤翥,才知道世间有伟人;平生的知己,世上无人能与之相比。公拉着我的手登堂,我很快便得到他的接纳;不只是了解我,还一直保存、照顾我。公保全我的自身,恩惠又及我的家人;有时相聚,有时离散。后来我也流离在外,河川道路阻隔,梦中仍怀念公。公的旌旗从北方来,说要前往大卤;我在霍丘迎拜,谈笑仍像从前。公对我恩爱怜悯,心意更加深厚,把我引入幕府,从容地让我献酬应答。我原以为公会健康长寿,归来辅佐天子,如今却突然声望才采尽皆衰落。大明在上,万物在下;如此巍峨堂堂的人,突然进入长夜。我内心悲伤,公下葬的日期已经确定。想到自己不是古人,仍怀恋官禄于此;如今只能仿佛看见公的车驾,与公永远诀别。献上这薄薄的祭品,对不起公了解我的深情。呜呼,悲哉!祭范德孺文——毕仲游 从前在灵武城认识公,公的相貌高大,公的气概英迈。在黄河、瀚海之间,我们共同出行;公怜悯我的愚钝,我知道公的真诚,于是共同经历艰险,约定同生共死。后来公显达,声名铿锵;既显贵之后,大名更加隐然远播。公先后统帅庆、延、熙、并诸路,武夫悍卒畏惧他如雷霆;军师老将心悦诚服于他的安定,属下听命,甘愿接受差遣。四路十年之间,不知道有战争。等公治理伊洛,以严厉辅佐明察,下达的教令无不周详,查察隐伏也极其精细。洛城万户,千里土地都得到治理,家家畏惧公,仿佛公就是邻居。积久的奸猾巨恶之徒,魂飞魄散;公决断取舍,没人知道其中的缘故,于是都收手,把公当作神明。凡人的常情,是侥幸苟且求得利益,公独自像堵塞洞穴那样将其裁断;凡人的常情,是喜欢宽纵、贪图安逸,公独自以规矩法度约束他们,难怪他们不高兴,反把这看作祸患。可是有人唯独怀念公,歌唱赞咏,难道是因为公的施政深远而难以窥见,人们享受其宏大却忘记了个人私利?若不是这样,公就不足以称为奇特。何况公的门第世代显荣,太师是父亲,丞辖是兄长;公又崛起得高峻峥嵘,本应继承三人执掌国政的事业,却一度被废弃,整整十八年。公被废居家中,既不是普通官员,也不是卿相,但两边边境仍倚重他,如同倚靠长城。人们说公将复出,士大夫便振作兴奋;人们说公将被任用,夷虏便震惊。公复出的那天,万人的耳朵都倾听。还没有重新任用公,公却已经去世。呜呼,悲哉!贤善之人如今丧亡,胸中的奇才也随之而去;威名气象,哪里还可能再有?我这个末等小生,将依靠谁呢?只能在野外痛哭,出来为公送行。追念往昔,恍如一场梦。呜呼,悲哉!祭陈了翁文——游酢 呜呼!陈公,是万人中的杰出人物!太虚澄明无尘,内心凝定而见识透彻;经营宏大的事业,如同提起衣裘的领子一样容易,明察事机总在事情发生之前。绵密深远地谋虑,远见者或许还会疑惑,言辞危切使软弱者警醒;像蓍草和灵龟一样有可考验之处,使人能够观察并反省。呜呼!陈公只知道事理和道义,却不知道鼎镬将临头顶;只知道为国尽忠,却不知道陷阱横在面前。困厄使他到了白头,气度反而更加平和;逼迫他到死地,志向反而更加坚定。身处困约长久,妻子儿女仍然宽裕安适。即使在田野之间,也不忘忠义;从头到脚都想着有利于万物。有人怀疑他是墨家之徒,但他平生承担拯救饥民的重任,我知道他一人足以称为后稷。行路之人听说此事,也无不心中悲恻。难道上天将要把大任降给他,所以先使他的身体困乏吗?难道我们的君主将要追念他的笃实忠诚,从独立的屏障中启用并收纳他,使他来泽被百姓吗?呜呼!谁能想到他会在道路流离、辗转万状之后,沉沦在淮楚水边呢?呜呼!谁能想到他的谋略可以托付心腹,他的力量可以担当股肱,而他的志愿最终竟不能伸展呢?浩浩荡荡的天地元气,难道惨然无言,不知其中原因吗?年初的书信,后来才传到;谁读到它不会痛哭,惊骇伤心、肝骨欲裂呢?呜呼!陈公大概将会有明哲之人完全了解并贤重他,有志之士慷慨为他发言,有仁人治理、维持他的家业使之存续,有良史把他的真实事迹全部记载下来并流传后世。区区鄙陋的言辞,哪里足以沿着您的事迹追溯本源、为您申诉呢?寄托一杯祭酒,姑且献上我的诚心。向东遥望而伤怀,眼泪横流落在胸前。尚飨。祭程伊川文——张绎 呜呼!利害从自身产生,礼义从内心扎根。伊川先生的这颗心不被利害损害,礼义也不把它当作空虚。因此先生独自踽踽行走于世间,众人便认为他迂腐;崇尚道德的人认为这是卓绝的行为,忠信之士认为这是可以信赖的;守持义理的人认为他不可侵犯,通达权变的人认为他不可拘泥。对于我的先生来说,这些评价何曾是他的用意?他的心与道相合,浑然一体而没有边际,没有欲望可以束缚他。能够自我克制的人知道其中艰难;不刻意树立意旨来作为言辞,真正懂得言语的人才能认识其中要领。德性轻如鸿毛,鸿毛尚且有形有类;无声无臭的德性,又有什么可以亲近、形容的呢?呜呼!先生的道不可用名称来界定。谈论伊川的人反而把它视为缺点,这颗心终究不能用外在形式显现。太山可以用来比喻高大,日月可以用来比喻光明;春风可以用来比喻和煦,严霜可以用来比喻清肃。过去诸儒各自施行自己的志向,有的通晓天理数度,有的可以观明礼制,求学者依赖他们,世代承继其美德。只有我的先生,淡泊得仿佛没有滋味,却获得了真正的滋味;到死才停止追求。自从我形成这个见解,到今天已经七年了。先生含育化成,使道德繁茂滋长。天地容纳我,父母生养我,君主和双亲临照我,而夫子成就我。我想要报答这份恩德,哪一天敢忘记呢?
昔先生有言:「见乎文字者有七分之心,绘乎丹青者有七分之仪。七分之仪固不可益,七分之心其犹可推。」而今而后,将筑室于伊洛之濵,望先生之墓,以毕吾此生也。呜呼!夫子没而微言絶,则吾固不可得而闻也。然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言而百物生,惟与二三子洗心去智,格物去意,期黙契斯道。在先生为未亡也。呜呼!二三子之志不待物而后见,先生之行不待诔而后征。然而山頽梁坏,何以寄情?凄风一奠,敬祖于庭,百年之恨,并此以倾。祭郑庭诲文 毛 滂石梁郁然,上有佳气,下走清湍。昔闻异人相携盘桓,寥寥至今,渔樵所安,尚意山间人必有异。下乃君庐长【缺】甲第记。初识君在稠人中,孤熊傲兀,知不可笼。一见倾葢,定交尊爼,岂唯姻聨,气则相许。予才阘茸,寡谐于世,所赖得君,差彊人意,奋然髙谈,气葢一座。有非吾曹瞪目欲唾,君真伟人,秀睂竒状,使当卒学仕,必人上退托于酒,日饮亡何,羽衣岸巾,枕麴而哦,小诗立成,晚更婉熟,不朴不园。元和賸馥,挥金如土,结客如市,逺韵翛然,形骸之外,名利之徒,其隘如发,败意苦心,十居七八,开口一笑,人生能几?君醉不知,笑以没齿。君年不足,行乐则过,胡用百忧?齿摇发堕。曩予西征,相酌以酒,酣歌悲壮,起舞为夀。予为此别,行当来归,当益酿酒,从君傲嬉。予归酒熟,君不复临,有佳风月,如聆车音,荐酒君堂。予目▯然,呼君不闻,是岂猝泯?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四
译从前先生说过:显现在文字中的,有七分是内心;描绘在丹青中的,有七分是仪态。七分的仪态本来不能增加,七分的内心却还可以推求。如今以后,我将要在伊水、洛水之滨筑室,遥望先生的墓,以此度过我的一生。呜呼!夫子去世而精微的言论断绝,我本来就不能再听到了。然而上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大地不说话而万物生长;只愿我与二三位同道洗涤内心、去除智巧,格物而去除私意,期望默默契合这个道。在先生看来,这就等于他还没有亡故。呜呼!二三位同道的志向,不必等待外物才显现;先生的品行,也不必等待诔文才得到证明。然而山崩梁坏,我又凭什么寄托感情?在凄风中献上一奠,恭敬地祭告于庭前,把百年的遗憾一并倾诉出来。祭郑庭诲文——毛滂 石桥高耸,桥上有美好的云气,桥下流着清澈的急流。从前听说有异人携手在这里盘桓,幽静至今,成为渔夫樵夫安居之处;至今还想山中一定有奇异人物。下面就是您的居所和长【缺】甲第的记载。起初在人群中认识您时,您像孤熊一样傲岸挺立,我知道您不是可以笼络的人。一见面便倾盖相交,在酒器前确定友谊;岂只是姻亲相连,气概也彼此相许。我才能浅陋,和世人很少合得来,幸亏得到您,才稍稍振作人意;您奋然高谈,气势盖过满座。对那些不是我们一类、瞪眼欲吐的人,您是真正的伟人;眉目秀美、相貌奇异。假如您能完成学业而出仕,必定成为人上之人;后来却退避于酒,天天饮酒以消遣,穿羽衣、戴岸巾,枕着酒曲吟哦,小诗随手写成,晚年更加婉转成熟,不质朴也不圆滑。您有元和遗留下的浓郁风韵,挥金如土,结交宾客如同集市;情韵高远而自在,超出形骸之外。追逐名利的人心胸狭窄得像头发丝,败坏兴致、苦恼心情的事十有七八;张口一笑,人生又能有几次?您醉后不知道这些,含笑直到终身。您的年纪还不大,行乐却已过度,何必承受百般忧虑?以至牙齿摇动、头发脱落。从前我西征时,和您对饮,尽情高歌,歌声悲壮,起身起舞为您祝寿。我本想以此分别,走后即将归来,到时应当多酿些酒,和您放纵嬉游。我回来时酒已酿熟,您却不再来;面对美好的风月,仿佛听到您的车声,便把酒献到您的堂上。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呼唤您却听不见,这难道是突然消逝了吗?《宋文鉴》卷一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五宋 吕祖谦 编祭文祈雨祭汉景帝文 欧阳修县有州帖祈雨,诸祠县令至愚,以谓雨泽颇时,民不至于不足,不敢以烦神之视听。癸丑,出于近郊,见民稼之苖者荒在草间,问之曰:“待雨而后耘耔。”又行见老父曰:“此月无雨,嵗将不成。”然后乃知前所谓雨泽颇时者,徒见于城郭之近,而县境数百里山陂田亩之间,葢未及也。修以有罪为令于此,宜勤民事,神以塞其责。令既治民狱讼之不用,又不求民之所急,至去县十余里外,凡民之事皆不能知,顽然慢于事神。此修为罪,又甚于所以来为令之罪。惟神为汉明帝生,能惠泽其民,布义行刚,威灵之名照临后世,而尤信于此土之人。神其降休,以答此土之民之信。祭城隍神文 欧阳修雨之害物多矣,而城者神之所职,不敢及佗,请言城役用民之力六万九千,工食民米一千五百石。众力方作,雨则止之。城功既成,雨又壊之。敢问雨者于神谁尸?吏能知人,不能知雨。惟神有灵,可与雨语。吏竭其力,神祐以灵,各拱其职,无媿斯民。祈雨祭汉髙皇帝文 欧阳修吏有常职,来官于滁者,不三四嵗而易也。神食于此,无穷已也。神与吏于滁人,孰亲且乆?孰宜爱其人之深也?滁人敢慢神而犯威灵也?其畏信勤事于神也。吏于凡小事,犹皆动有法令约束,违则有罚。孰若神之变化不测,而能与民转灾为福也?吏朝夕拜祷,弥旬越月,而无感动。神之召呼风云,开阖隂阳,而役使鬼物,顷刻之间也。今民田待雨急矣,吏知人力不能为,犹竭其力而不得已,况神之易为也?况滁人畏信勤事之久,而亲神宜爱之,而又有可以转灾为福、变化不测之能也?吏谁敢与神较,而修輙以此为黩者?葢哀民之急辞也。其政不善而召灾旱,又以为黩神,宜降殃于修,而赐民以雨,使赏罚并行而两得也。民之幸也,修之愿也。北岳祈雪文 宋 祁自冬无雪,大寒不效,宿麦枯槁,涉春之仲,土偾冻泮,天极愈髙,暖气蚤来,厉鬼挟疫以中齐人,寒咳僵作,赭埃防田,耒耜弗施,夫家愁叹,疾首无诉,并待饥虗。臣荷二千石印绶,克长此邦,部九州军,地幅员千里,民有不获,匪臣孰同?临政不敏,御下弗明,事神不防,怨诅誊布,为疾为旱,职臣所召。向者已遣府从事投诉祠阙,冀防嘉生,而涉月跨嵗,大和▯郁,终风连朝,云合輙披。臣日者自省,不知所救,惟身多罪,蔽暗懦愚,非帝所赦,不敢逃诛。斯民何辜,罹此亢厄?孩耋相持,驱就困穷。有仁如帝,而不埀闵。侧闻古诸侯祭境内山川,以山川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福庇其下,而血食之。自侯以降,养牺储醪,跽伏进荐,或禴或尝,不敢有贰,以能为之主也。惟帝所主,乃州之望,何材不取,何变不储?然则蓄而泄之,沛润千里,振洗惔焚,奋张叶牙,滋液流浸,启侑有年。是岳所以主,而州所以为望也。人能事神,神能庇人,方穷而诉,必见哀情。物薄请丰,所持至诚。祭左丘明文 黄 晞噫嘻!呜呼!天地何私?钟材特殊。胸罗万象,器函八隅。尧形舜骨,禹步汤趋。巍巍左丘,千古德孤。周孱鲁恗,玉石混渝。何王?何侯?何主?何奴?鬼哭朝阳,狐巢国都。丁艰愤辰,闭目涕裾。捉简磨铅,申杼踟蹰。仲尼经之,神居纬诸。百王千法,电熠霞铺。浮忠暴孝,窜奸磔防。弗官而赏,弗斧而诛。云龙谲诡,麟凤怡愉。星纪二十,鳞如灿如。后俗荒醉,履揵迷途。跬步咫尺,荆棘扶疎。邹夹公谷,不式不谟。侵官盗位,犯禁罹辜。指白为赤,惊聋骇愚。太阳无色,残灯有余。惟圣作古,降圣冀区。四子于是折言,厚诬仲舒、刘向。习异牵拘,病在膏髓,徒信皮肤。有汉后叶,方漏本书。子骏、元凯,怒气虹舒。赤地申力,横流展图。大年倐臻,平原罔虞。凛然千祀,清风袭予。时移事逺,迷终反初。陆淳啖赵,信吠空虚。黄踵成习,夸紫乱朱。方孩踯躅,作气跦跦。骨干葱弱,吻龈乳濡。张唇哆齿,哃▯▯嚅。狂圣姝厉,齐镳并驱。蚓口蝉腹,性禀只且。张皇受纳,毫芒碎铢。孰先而师?孰后而徒?更唱迭和,蝇喧蠓吁。噫嘻!呜呼!有枭者子,食母含腴。有枭之士,为儒贼儒。古人有法,碪尔之躯。少宰司冦,木偶尸蛆。折劔尺铁,土蚀阶除。徬徨观者,血迸睛枯。嵗次庚寅,假道曹墟。秀领参天,苦雾▯纾。寤寐晷刻,肸蠁▯符。惊醒感嗟,肃斋造祠。酌水投文。噫嘻!呜呼!祭马当山上水府文 吕 诲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五 宋代吕祖谦编 祭文 祈雨祭汉景帝文——欧阳修 县里接到州府祈雨的文帖。县令我欧阳修非常愚昧,认为雨水还算按时,百姓不至于缺水,不敢因此烦扰神明的视听。癸丑日,我到近郊,看见百姓的禾苗荒废在草间,问他们说:“要等下雨以后才能耘田培土。”又走了一段,遇见一位老人,他说:“这个月如果没有雨,今年就不能丰收。”这样我才知道,先前所谓雨水还算按时,不过是只看到了城郭附近的情况,而县境数百里山坡田地之间,大概根本没有得到雨水。欧阳修因有罪过而在这里做县令,本应勤勉处理民事,神明就可以借此堵塞我的责任。县令如果只办理民众的狱讼,却不寻求百姓急需的事情,甚至离县十多里之外,凡是百姓的事情都不知道,却还这样顽然怠慢地侍奉神明,这就是我的罪过,又比当初来这里任县令的罪过更重。愿神明因为汉明帝而降生,能够恩惠泽被百姓,施行仁义和刚正;您的威灵声名照临后世,尤其为此地百姓所信仰。愿神明降下福佑,来报答此地百姓的信任。祭城隍神文——欧阳修 雨水造成的危害很多,而筑城又是神明所主管的事情,我不敢涉及其他方面,只请说筑城役使民力六万九千人,工役和食用耗费民米一千五百石。众人正要施工,雨一来就只得停止;城工已经完成,雨又把它毁坏。请问这雨灾由神明负责吗?官吏能够了解人,却不能了解雨。只有神明有灵,可以同雨交涉。官吏竭尽力量,神明用灵力保佑,各自尽到职责,这样就无愧于百姓了。祈雨祭汉高皇帝文——欧阳修 官吏有固定的职责,来滁州任官的人,不过三四年就会更换。神明在这里享受祭祀,却没有穷尽的时候。神明和官吏对于滁州百姓,谁更亲近而长久?谁更应该深切地爱护百姓?滁州百姓难道敢怠慢神明、触犯威灵吗?他们敬畏、信奉神明,长期勤勉地奉事。官吏对于一切小事,尚且处处受到法令约束,违反便有惩罚;哪里像神明变化莫测,却能替百姓转灾为福呢?官吏早晚拜祷,经过十天、跨过一月,神明却没有感应。神明召唤风云、开合阴阳、役使鬼物,不过顷刻之间。如今百姓的田地急等雨水,官吏知道人力不能做到,仍然竭尽力量而不得已;何况这是神明容易做到的事呢?何况滁州百姓长久敬畏信奉、勤勉奉事神明,神明亲近他们、应当爱护他们,又有转灾为福、变化莫测的能力呢?官吏谁敢同神明较量,而我欧阳修却把这些话看作亵渎吗?这大概只是怜悯百姓的急迫而发的言辞。也许是我的政绩不好而招来旱灾,却又以为亵渎神明;神明应当把灾祸降给我,却赐给百姓雨水,使赏罚同时施行,两方面都得到满足。这是百姓的幸运,也是我的愿望。北岳祈雪文——宋祁 从冬天以来一直没有下雪,大寒也没有应验;越冬麦苗枯槁,到了春季中旬,冻土才开始融解,而天却更加高远,暖气早早到来,厉鬼携带疫气侵害齐地百姓,使人寒咳、身体僵硬;红色尘土布满田地,农具无法施用,家家忧愁叹息,头痛无处申诉,都等着挨饿。我承受二千石官印,能够长久治理这个州,统辖九州军政,土地纵横千里;百姓如果没有收获,不是我还有谁与他们一同承担?我临政不敏锐,治理下属不明察,侍奉神明不周备,于是怨诅流布,疾病和旱灾发生,都是我的职分所招致的。先前已经派府中属官到祠庙申诉,希望神明降下嘉美的生长之气;然而跨月越年,太和之气郁结,连日大风,云气聚集却立即消散。我近来每日反省,不知道如何挽救,只知道自己罪过很多,昏暗、懦弱、愚昧,若非上帝所赦,不敢逃避诛罚。这些百姓有什么罪过,竟遭遇这样的极端灾厄?孩子和老人相互扶持,被驱迫走向困穷。有仁德如上帝,却不垂怜他们。我听说古代诸侯祭祀境内山川,因为山川能够出云、兴风、降雨,显现怪异而福佑它下面的百姓,所以用血食祭祀。自诸侯以下,供养牺牲、储备酒浆,跪伏进献,有时行禴祭,有时行尝祭,不敢有二心,因为山川能够作为他们的主人。如今北岳是州人的希望,什么材料不能取用,什么变化不能储备呢?既然如此,就请蓄积雨雪再倾泻下来,使千里土地得到丰沛滋润,振救并洗涤炽热焦灼,使禾苗奋发舒展叶芽,滋养的汁液流布浸润,开启并助成丰年。这正是北岳所主管、也是州人寄望于它的事情。人能够奉事神明,神明能够庇护人;人在困穷时来申诉,神明必定会怜悯。祭品微薄而请求丰厚的恩泽,所凭借的只是至诚。祭左丘明文——黄晞 唉呀!呜呼!天地为什么如此偏爱,聚集如此特殊的才质?胸中包罗万象,器量容纳八方。具有尧的形貌、舜的骨相,迈着禹的步伐,行动像汤一样。巍巍的左丘明,千古以来德行独高。周王室衰弱,鲁国昏暗,玉石混淆。哪个是王?哪个是侯?哪个是主人?哪个是奴仆?鬼在朝阳哭泣,狐狸在国都筑巢。遭逢艰难愤懑的时代,闭目流泪沾湿衣襟;拿起简册,研磨铅粉,反复整理思考。孔仲尼整理经书,神明般的义理居于纬书之中。历代君王、千般法度,像闪电和彩霞铺陈;虚浮的忠诚和暴虐的孝行被揭露,奸邪被驱逐、肢解;不授官而给予赏赐,不用斧钺而施加诛罚。云龙诡谲,麟凤和乐;星纪运行二十,鳞甲灿烂。后世风俗荒唐沉醉,踩着艰险而迷失道路;明明只有半步咫尺,却被荆棘阻隔。邹氏、夹氏、《公羊传》《谷梁传》,既不取法,也不谋议;侵夺官职、盗窃权位,触犯禁令而遭罪。把白说成红,使聋者惊、愚者骇;太阳失去光彩,残灯反而还有余光。只有圣人作古,圣人之道才降临人间。四家于是折损言辞,严重诬蔑董仲舒、刘向;拘泥于异说,弊病深入膏肓,只相信表面。到了汉代后期,才逐渐泄露这部本书的本旨。子骏、元凯,怒气如虹舒展;在赤地上施展力量,铺开洪流般的图景。伟大的盛世忽然到来,平原之地没有忧患。千年之后仍凛然存在,清风吹拂着我。时势变迁、事情久远,迷失终究返回本初。陆淳吞食赵国,诚信之声徒然吠叫于虚空。黄氏接踵而来成为习惯,夸耀紫色而扰乱朱色。正当婴儿蹒跚,便鼓足气力艰难前行;骨干尚且柔弱,嘴唇牙龈还沾着乳汁。张开嘴唇,牙齿参差,含混地呀呀学语。狂妄与圣明、柔美与严厉,各自并驾齐驱。蚯蚓般的嘴、蝉腹般的肚子,天性只会如此。张扬夸大而接受容纳,细微之物也要拆分计量。谁在前面做老师?谁在后面做弟子?更相唱和,像苍蝇喧闹、蠓虫呼叫。唉呀!呜呼!有一种像枭的儿子,反过来吃母亲的肥肉;有一种像枭的人,做儒家的盗贼,败坏儒学。古人自有法度,可以砍断你的身躯。少宰、司寇,不过是木偶和尸蛆;折断的剑和尺铁,被泥土侵蚀在台阶旁。旁徨观看的人,鲜血迸出,眼睛干枯。庚寅年,我借道经过曹地的废墟;秀美的山岭参天而立,苦雾幽暗舒展。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每时每刻都感受到幽微的气息。惊醒而感慨叹息,恭敬斋戒后前往祠庙。斟水并投下祭文。唉呀!呜呼!祭马当山上水府文——吕诲
惟神道灵,水府雄据长江,济物利人,载在祀典。然风波重阻,帆樯交防,物货▯迁者,商人之利也。又如冐官贩墨,侵渔下民,重装以还者,贪利之吏也。是皆行险徼幸,日进千里,而不知其径者,利汨于中,岂计于险易?一有倾覆,固其宜矣。至若舻尾相衔,率钟致石,逺奉公上,固有期防,岂得已者?又况忠臣义士,忘躯报国,一言忤时,谪斥万里,虽塟于鱼腹,未厌仇人之欲。与夫徇福诚异趣尔?意天地设险,阻舟檝济不通,皆有所谓神据险阻,受国封爵,济物利人,福善祸滛,乃其职尔。今狂蛟肆怒,乘风鼓浪,恣其覆没,阽危若是,果威灵不能制耶?彼安济者,皆其幸耶?诲六年中再得罪,沿泝上下者四,移麾晋阳,舟次于是,适值风涛,几为沦溺,三日未霁,故具牢醴祷诉,所诚神其监焉。诸庙谢雨文 曾 巩吏之罪大矣!一切从事于谨防、墨督赋役而已。民之所欲,不能与;所恶,不能去。自恕以窃食,不知其可媿!安能使隂阳和、风雨时乎?故若巩者,任职于外六年于兹,而无嵗不勤于请雨。赖天之仁、鬼神之灵,闵人之穷,輙赐甘泽以救大旱。吏知其幸而已,其为酒醴牲饔以报神之赐,曷敢不防?维神尚终惠之,使永有年,则神亦无穷有依于人。福州鳝溪祷雨文 曾 巩嗟呼!旱也,谁则为之?芄芄之稼,将槁而萎;嗷嗷之众,曷望而依?为闽属者,冦贼之罹,逮其既附,我士已疲,余丑成羣,百十睢睢,跳浪出没,负力乘巇,亦有为渠诸偷所推,相望碁布,未受馽覊,室家莫宁,逺近以疑,我畜以柔,亦震以威,从有法赏,不从系累,或扰而序,或就纆徽,逮嵗朔易,荡定无遗,山林夜行,笑语追随,吾人即安,含糗而嬉,士马亦奋,桓桓骙骙,天子圣德,海邦是绥,维此海拜,初亦难饥,今宇宁矣,师征始归,今食足矣,廪实尚徽,若嵗大熟,如梁如茨,如陵如坻,自公及私,狱无讼系,里无盗闚,式于永世,方始在兹,今此大田,既硕而齐,俾不卒成,孰忍为斯?神有灵迹,国人所祗,神有显号,天子所跻,萎能起之,槁能泽之,胡能有余,敛而不施?我用卜日,蚤驾以驰,即告潭侧,尚其听之,攘除骄阳,腾云彍霓,播为甘液,霈洒淋漓,俾农有秋,百物具宜,熄偷与争,长置刑笞,人于报事,岂有斁思?始定时荐告庙文 张 载自周衰礼壊,秦暴学灭,天下不知鬼神之诚,继孝之厚,致丧祭失节,报享失防,狃尚浮图可耻之为,杂信流俗无稽之论,世代寖久,习为厥常,载私淑祖考遗训,圣贤图书,嵗耻月慙,朝愤夕惕,比用瞻拜,愧汗不容自安。窃自去秋以来,稍罢无谓节名,闾阎俗具,一用拜朔之辰,移就新荐。然而四时正祀尚未讲修,礼谓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祭用四孟,荐用仲月,载于秩命,乃视天子中士,当用四仲择日申荐成礼。故议自今春二月为始,决用四时分至之日举行常仪。然尚惧采择之未明,括俗之易骇,或财用不足,或时不得为,未免杂用防味燕器,参从近事,遽尔变创。要之所安,恭惟考妣恩明,尚赐矜享,间未尽仍,幸稍益改修。方嵗之初,不敢不告,惟赐鉴谅,幸甚。生擒西蕃鬼章奏告永裕陵祝文《苏轼》大狝获禽,必有指纵之自。丰年髙廪,孰知耘耔之劳?憬彼西戎,古称右臂。自嘉祐末,木征扰边,至熈寕中,董氊方命。于赫圣考,恭行天诛,非贪尺寸之疆,葢为民除蟊贼,遂建长久之策,不以贼遗子孙。而西蕃大首领鬼章,首犯南川,北连拓抜,申命诸将,择利而行。旋闻偏师无往不尅,吏士用命,争酬未报之恩。圣灵在天,难逃不漏之网。已于八月戊戌,生擒鬼章。颉利成擒,初无渭水之耻;郅支授首,聊报谷吉之寃。谨当推本圣心,益修戎畧,务在服近而来逺,期于偃革以息民。仰冀威神曲埀昭鉴。祷雨社稷四首 苏 轼噫!我侯社,我民所恃。祭于北墉,答隂之义。阳亢不反,自春徂秋,迄冬不雨,嗣嵗之忧。吏民嗷嗷,谨以病告。锡之雨雪,民敢无报【社神】神食于社,葢数千年,更歴圣王,讫莫能迁,源深流逺,爱民宜厚,雨不时应,亦神之疚,社稷惟神,我神惟人,去我不逺,宜轸我民【后土】农民所病,春夏之际,旧谷告穷新谷未穟,其间有麦,如暍得凉,如行千里,弛檐得浆。今神何心,毖此雨雪?敢求其他,尚悯此麦【稷神】惟神之生稼穑,是力瘽身,为神尚莫顾惜,矧今在天,与天同功,召呼风云,孰敢不从?岂惟农田井竭无水,我求于神,亦云亟矣【后稷】祭战马文 路 振
译神明的道术灵异,水府雄踞长江,救济万物、利于百姓,载在国家祀典之中。然而风浪重重阻隔,船帆桅杆交错;货物能够冒险转运,是商人的利益。又有冒充官员、贩卖违法物品、侵夺百姓利益,满载财物返回的,是贪利的官吏。这些人都在险境中冒险求幸,每天前进千里,却不知道其中的路径;利益蒙蔽内心,哪里还会考虑险易?一旦倾覆,本来就是应当如此。至于船尾相接、用钟和石压载、远道奉事公上,这本来有期限约束,难道是他们愿意的吗?何况忠臣义士忘却自身、报效国家,因为一句话违逆时势,便被贬斥万里;即使葬身鱼腹,也不能满足仇人的欲望。这和追求福报难道不是完全不同的旨趣吗?我想天地设置险阻,使舟船无法通行,也都有所谓神明据守险阻、接受国家封爵、救济万物、利于百姓、使善者得福、使淫邪者遭祸的职责。如今狂蛟任意发怒,乘风鼓浪,恣意使船只沉没,危险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果真是神明的威灵不能制伏它吗?那些平安渡过的人,难道全靠侥幸吗?我在六年中两次获罪,沿江上下往来四次;调任晋阳,船行到这里,正好遇到风涛,几乎沉溺水中,连续三天没有放晴。因此准备牢醴来祷告申诉,所怀诚意,愿神明明察。诸庙谢雨文——曾巩 官吏的罪过很大啊!一概只办理谨防、督促和征收赋役的事情。百姓想要的,不能给他们;百姓厌恶的,不能替他们除去。只会自我宽恕,窃取俸禄食禄,难道不知道可耻吗?这样怎么能使阴阳调和、风雨按时呢?所以像曾巩这样的人,在外任职到现在已经六年,没有一年不勤勉祈求降雨。幸赖上天仁慈、鬼神灵验,怜悯百姓困穷,便常常赐下甘雨来救济大旱。官吏只知道这是幸运罢了,至于准备酒醴牲畜来报答神明的赐予,哪里敢不周备?愿神明最终仍施加恩惠,使永远有丰年,那么神明也将永远在人间有所依凭。福州鳝溪祷雨文——曾巩 唉!旱灾啊,究竟是谁造成的?茂盛的庄稼将要枯萎,哀号的百姓还能盼望、依靠什么?作为闽地属官,先前遭逢盗贼祸患;等到他们归附时,我方士卒已经疲惫,残余的丑类又成群结队,成百上十地睁眼横行,跳跃出没,凭恃力量乘着险隙作乱,也有被各路盗首推举的,像棋子一样远近分布,尚未受到拘束;家室不得安宁,远近都疑惧不安。我们用柔和安抚他们,也用威势震慑他们;服从的依法赏赐,不服从的加以拘系;有的扰乱秩序,有的被关进枷锁。直到年岁更替,才把他们全部荡平;如今夜行山林,彼此笑语相随。我们百姓已经安定,含着干粮嬉游;士卒战马也振奋雄健。天子圣德,使海疆安定。只是这里的海民,起初也难免饥饿;如今天下安宁,军队征讨才归来;如今食物充足,粮仓仍然充实。愿一年大熟,粮食多得如屋梁、如屋顶茅草,堆积如山陵、如土丘;从官府到民间,狱中没有被讼案件羁系,乡里没有盗贼窥伺。永远达到这样的境地,正要从今天开始。如今这大片田地,庄稼已经硕大整齐,谁忍心让它们不能最终成熟?神明有灵异的踪迹,是国人所敬奉的;神明有显赫的名号,是天子所提升的。枯萎的能够使它复生,干槁的能够使它滋润;既然有多余的雨水,为什么却要收敛起来而不施舍?我们选择吉日,早早驾车奔驰,来到潭边禀告,愿神明听取。驱除骄阳,腾起云彩铺开虹霓,播下甘美的雨液,倾泻得丰沛淋漓,使农民获得秋收,使万物各得其宜;熄灭偷盗和争斗,长久安置刑罚与警戒。人们到了报答神明之时,哪里会有厌倦的心呢?始定时荐告庙文——张载 自从周代衰落、礼制败坏,秦朝暴虐、学术灭绝,天下人不知道鬼神的真实,也不知道继承孝道的厚意,以致丧礼和祭礼失去节度,报答祖先和享祀神明失去规范;习惯于崇尚佛教那些可耻的作为,混杂相信民间流传而无从考据的言论。世代渐久,反而把这些当成常规。我私下继承祖先遗训和圣贤图书,年年感到羞耻,月月感到惭愧,早晨愤慨,晚上警惕;近来准备瞻拜时,惭愧得汗流不止,不能自安。自去年秋天以来,我逐渐废止没有意义的节名和民间俗仪,只在每月初一举行拜礼的日子,改用新的祭荐方式。然而四时的正祭还没有讲求修订。礼制说:士人有田地便祭祀,没有田地便荐献;祭祀用四孟月,荐献用仲月。这些都载在秩命之中。我看自己相当于天子之中士,应当在四仲月择日举行荐礼,以成其仪。因此议定从今年春季二月开始,确定在四时分至之日举行通常礼仪。但仍担心择日不明,改变民俗容易惊扰;或者财用不足,或者时势不允许实行,不免杂用普通滋味和宴饮器具,参照近来的事情,仓促改变创制。总的来说,只希望使我恭敬追念的父母能够明白我的心意,仍然赐予怜悯和享用;其中尚未完全合礼的地方,幸望逐渐增加修订。正值岁首,不敢不来禀告,愿神明鉴察谅解,实在万幸。生擒西蕃鬼章奏告永裕陵祝文《苏轼》大规模田猎捕获禽兽,必定有指挥驱赶的人。丰年粮仓高满,谁知道耕耘锄治的辛劳?那令人警惕的西戎,古来称为国家的右臂。自嘉祐末年起,木征扰乱边境,到熙宁年间,董毡才奉命归顺。伟大啊,圣考仁宗,恭敬地施行上天的诛罚,并非贪图尺寸之地,而是为百姓除去蟊贼,于是建立长久的策略,不把贼患遗留给子孙。西蕃大首领鬼章首先侵犯南川,又向北联合拓跋,于是重命诸将,选择有利时机行动。不久听说偏师所向无不克敌,官吏士卒都奋力效命,争相报答尚未报尽的恩德。圣上的威灵在天,难以逃脱天罗地网。已经在八月戊戌日生擒鬼章。颉利被擒,没有重演渭水之耻;郅支授首,也姑且报了谷吉的冤仇。谨当推究圣上的本心,更加修治军备,务求使近处归服、远方来朝,期望停止兵革以使百姓休息。仰望祈求神威曲加垂鉴。为社稷祈雨四首 苏轼 唉!我是您的社神,我是百姓所依靠的。祭祀在北墙边,是为了报答阴气的道理。阳气亢盛而不回转,从春天到秋天,直到冬天仍不下雨,来年将有旱灾的忧患。官吏百姓嗷嗷待哺,谨以灾病相告。请赐下雨雪,百姓岂敢不报答您。【社神】神在社中享受祭祀,大概已经数千年了,经历历代圣王,始终没有改变;源头深、流传远,爱护百姓应当深厚。雨水不能按时降下,也是神的过失。社稷依靠神,神也依靠人民;神离我们并不遥远,应当怜悯我们的百姓。【后土】农民所苦恼的,是春夏之交,旧粮将要吃尽而新谷还没有成熟。这期间有麦子,就像中暑的人得到凉意,像走了千里路的人在屋檐下得到浆水。如今神是什么心意,竟使这雨雪停止?不敢求别的,只希望怜悯这些麦子。【稷神】神使庄稼生长,劳力劳身;即使是神尚且不能不顾惜庄稼,何况如今神在天上,与天同功,召唤风云,谁敢不听从?岂只是农田和井都干涸无水,我向神祈求,也已经十分急迫了。【后稷】祭战马文 路振
咸平中,契丹犯髙阳闗,执大将康保裔,略河朔而去。天子幸魏,遣特将王荣以五千骑追之。荣无将材,但能走马以驰射为事。受命惟怯,数日不敢行,伺贼渡河而后发。贼有剽淄齐者数千骑,尚屯泥沽。荣不欲见敌,遂以其骑略界河南岸而还。昼夜急驰,马不秣,而道毙者十有四五。天子悯之,遣使收瘗焉。因作祭文曰:「房驷之精,降为骊骍。泉水呀风,流沙激庭。虎脊孤耸,龙媒鸷狞。丹髦晓霞,的颡秋星。茀方着干,宜乘旋鹰。巉胪角起,方眦珠明。尔其絶塞草荒,八月陨霜,毛缩蹄研,筋舒脉张。兽恶恐噬,虬狞欲骧,喷沙散沫,千里飞雪。戎人负纼,武士索铁,前遮后突,雷动地裂。忽挽一而制百,终伏挝而授絏。戎官劬劬,嵗入劵书,蹄▯累累,通乎鬼驱。名驹大▯,衔尾入塞,劳其酋长,节以驿侩。蜀锦吴缯,积如丘陵。马归于我也,重币入于彼也,轻。于是络黄金之羁,浴天池之波,鼓鬛云衢,弄影星河。或踶而齧,或齅而吪。▯蚕申禁,驵骏何多。帝念神物,来经逺道,阅之于内殿,养之于外皁,饮以玉池,秣之瑶草。穷冬虏尘入我河漘,羽书宵飞,龙驭北巡。选仗下之名马,属阃外之武臣,雕戈电烛,禁旅星防。授以长策,帅以全军。将士怒兮山可擘,猛马哮兮虎可咋。向嚄唶之无勇,反迁延而避敌。氷霜凄凄,介甲而驰,不饮不秣,载渇载饥。骏马馁死,行人嗟咨。委天骨于衢路,返星精于云雾。报主恩之无及,齐戎力而何悮。生刍致祭,敝帷成礼,瘗于崇冈,全尔全体。马如有神,知帝之仁。呜呼!」諡议赠尚书右仆射孙奭諡议 宋 祁愽士宋祁议曰:「仆射清明庄重,体柔而用徤,惕和吸精,储为英华,在布衣韦带,有深沈不器之韵;缓玦弹冠,賔于王门。是时宋兴四十余嵗,天子上文向学,开太平之原,薪槱髦士,充布台阁,而未有卓然以儒名家。仆射由经生愽贯前载,乃以诗之多识,书之知达,易之肆而隠,春秋之婉而微,礼之肃雍,乐之易良,参劝讲授,为荐绅倡始。执据圣道,洮汰羣疑,斗杓所建,遂成寒暑;珩璜所触,自然宫征。歴官上庠,居为时宗。既而籍内禁阁,践諌省駮曹之任,入进其规,出诡其辞,批鳞罔惮,职衮无阙。在蹇王臣,匪躬在説命,朝夕纳诲。惟仆射举之,爱莫助之。属今上濬明,厥初物色旧老实,膺丹书之问,进对华光之涂,用阶告猷,式克隮圣。桓荣稽古寛中,▯论惟仆射有之,是以似之。及宸幄归道,安车税驾,天文褒饥,士伦嗟挹,俾耆而艾以殁。元身大君废朝,行路相吊,赙布所须,一出长府,密章加等,昭饬下泉。信乎令终之髙显,大雅之明哲矣。」谨按諡法:体和居中,善问周达。曰「宣」。如仆射处躬弥冲,在丑忘竞,不居物累,不为盗憎,其让如范宣,其慎如子孺,能体和矣。内治家事,外施邦政,接士无貌言,祝神无媿辞,恊用通介,时其进退,能居中矣。行成束修,节贯华皓,终以硕望显升师臣,其所荐士,皆足以经哲秉猷,敷贲皇极,逊逺时誉,常如不及。以年得谢,向考终之福,生平素守,鲜如晨葩,信善问矣。建白防次百余篇,传经见义,质圣行逺,藏于册府,副在家楹。推明则董仲舒,愽洽则刘向,其周达矣。节惠知行,请諡曰「宣」。谨议。张忠定諡议 刘 敞太常礼院諡故礼部尚书张公曰忠定。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同判吏部尚书曹刘敞覆议曰:尚书布衣之时,任侠自善,破产以奉賔客,而借躯报仇,往往过直。及读书为文,折节受学,则爽厉明白,务求道直。至于策名试吏,俶傥奋发,思自见于世,不令已失时,葢有古贤之风。而神宗圣考知人善任,使每尽其用,虽专防于外,而上不疑。此其所以感激慷慨,能成功名者也。夫英伟卓荦之人,固自负其材,可以意气忠信结,而不可以禄位货利取也。尚书再在蜀,及佗临涖,皆朝廷所倚重。或兵荒之余,而言听计从,德泽下流,民到于今称之。葢君之图任一则,士之报施重,不其然欤?自宋兴以来,且百年,言治者甚众,其直已以事上,尽心以抚下,生有荣名,死有遗爱者,尚书殆无与并焉。末年以疾害于朝谒,不至大位,士君子以为恨。今主上甄德念功,使有司追赐之諡,而曰防方公正安大虑,窃以谓无间然矣。请从愽士之论,以充太史之録。谨议。赵僖质諡议 刘 敞议曰:「春秋之议,视逺物者,见其形,不见其容;听逺声者,闻其疾,不闻其舒。此褒贬之审也。」少傅公歴事三朝,尝列四辅,谋谟之益,施为之效,葢多有矣。然而入则极论,出则诡词,是以人无闻焉。虽推美让德,大臣之宜,亦其其性恭慎然也。今太常易名,谓之僖质,稽类揣称,窃以为允谨议。陈执中諡荣灵议 韩 维
译咸平年间,契丹侵犯高阳关,俘获大将康保裔,掠夺河朔后离去。天子驾临魏地,派特将王荣率五千骑兵追赶。王荣没有将帅才能,只会骑马奔驰、把驰射当作本事。他接受命令却很胆怯,几天不敢出发,等到敌人渡河以后才行动。敌军中有几千名掠夺淄、齐地区的骑兵,还驻扎在泥沽。王荣不想与敌相见,于是只带骑兵掠过界河南岸便返回。昼夜急驰,马匹没有饲料,途中死亡的有十分之四五。天子怜悯这些马,派使者收葬它们。于是写祭文说:‘房星和天驷的精气,降生为骊马和骍马。泉水轰然,风声呼啸,流沙冲击庭院。虎背孤高耸立,龙媒凶猛强悍。红色鬃毛如晓霞,白额如秋夜之星。毛色斑驳,刚刚系上缰绳,正宜乘骑追逐飞鹰。高峻的胸脯和颈骨突起,眼角如珠般明亮。你们身处荒远边塞,草木荒凉,八月霜降;毛发收缩,蹄甲磨损,筋脉舒展而紧张。野兽凶恶,仿佛要咬噬;虬龙般狰狞,像要腾跃。喷出沙尘,散开唾沫,千里之外仿佛飞雪。戎人负着马缰,武士牵着铁索,前后遮挡突击,声势如雷,震得大地崩裂。忽然牵一马而制伏百马,最终被鞭打而驯服,交付缰绳。戎族官员辛勤劳作,每年把券书送入;马蹄密集,一个接一个,仿佛鬼神驱赶。名贵骏马和高大的马匹衔尾进入边塞,使他们的酋长劳累不堪,只得按驿站和中介逐一安置。’ 蜀锦和吴缯,堆积得如同丘陵。马匹归了我们,厚重的财帛却送入他们那里,实在太轻易了。于是给它们系上黄金装饰的笼头,让它们沐浴天池的水,在云路上扬鬃奔驰,在星河下嬉戏照影。有的踢蹬咬噬,有的嗅闻惊叫。禁止私自养蚕,然而骏马为什么这样多?皇帝思念这些神异之物,知道它们跋涉远道而来,便在内殿阅看,在外面的马厩饲养;给它们饮玉池之水,喂瑶草。深冬时节,虏寇的尘烟侵入我国河岸,紧急军书连夜飞驰,皇帝北巡。选取禁卫仗下的名马,交给关外的武臣;雕饰的戈戟如闪电照耀,禁军像星辰般布防。授予他们长远谋略,率领全军。将士愤怒起来,山也可以劈开;猛马咆哮起来,老虎也可以咬死。面对先前勇猛叫嚣之敌,他们反而迁延退避,不敢迎战。冰霜凄冷,披着铠甲奔驰,不饮水、不吃料,既干渴又饥饿。骏马因饥饿而死,行路的人无不叹息。把上天赋予的骨骸丢在道路上,使星辰般的精魂回归云雾。想报答主上的恩德却来不及了,大家一起用尽兵力又有什么错误?送上生刍祭奠,拿破旧帷幕举行礼仪,把它们埋葬在高冈,让你的身体得以完整。马如果有神灵,应当知道皇帝的仁慈。呜呼!’ 谥议 赠尚书右仆射孙奭谥议 宋祁 博士宋祁议论说:‘仆射清明庄重,体性柔和而作用刚健;警惕调和,吸纳精华,积蓄而成为英华。他身为布衣,穿着粗布衣带,已有深沉而不受器局限制的气韵;从容整理衣冠,登门成为王室宾客。当时宋朝兴起四十多年,天子崇尚文章、向往学问,开创太平的根基,广泛招纳俊杰,充任台阁官员,却还没有卓然以儒学名家的人。仆射由经学之士出身,博通前代典籍,于《诗》能广泛识辨,于《书》能通达事理,于《易》能阐发幽隐,于《春秋》能体会婉曲微意,于《礼》知肃穆和谐,于《乐》知平易善良,参与劝讲授业,成为士大夫的先导。他执守圣人之道,淘汰群疑;如北斗斗柄所指,遂使四时运行;如佩玉相击,自然合于宫商。历任太学官职,居于当时儒学宗师的地位。后来入直内禁阁,担任谏省和驳曹的职务,入朝进言规谏,出外则巧妙措辞;即使批逆龙鳞也不畏惧,职掌朝政没有缺失。他如蹇蹇忠直的王臣,在《说命》中所说的“朝夕纳诲”正是如此。只有仆射能够举荐人才,却没有人能爱护帮助他。如今皇上聪明深厚,初即位时访求旧日老臣,承受皇帝诏书的询问,进见于华光殿,以辅助陈述治国谋略,从而能够辅佐圣主成就大业。桓荣考究古事、宽厚持重,精妙议论等优点,仆射全都具备,因此可以与他相似。等到皇帝在内殿归依正道,仆射乘安车退休,天子以文辞褒奖他,士人都赞叹仰慕,使他安享高年而终。’ 元身大君去世,朝廷停止朝会,行路之人相互吊唁;丧葬所需的赙赠布帛,全都从长府支出,秘密诏章加等优厚,明确整饬并下达地下。确实可说是善终而地位显赫,是《大雅》所说的明智贤哲了。谨按谥法:‘体性平和、处事持中,善于询问、周密通达’,谥为‘宣’。仆射修养自身更加谦冲,在众人中忘却争竞,不被外物牵累,也不因盗贼憎恨;他的谦让如范宣,谨慎如子孺,能够做到体性平和。他内能治理家事,外能施行政务,接待士人不以外貌和虚言取悦,祭祀神灵不说有愧之辞,能够兼具通达与耿介,掌握进退时机,能够处事持中。他品行成就,节操贯穿华发晚年,最终凭深厚声望显贵而升为师臣;所荐举的人,都足以经世明理、秉持政务、施展光明正大的治道。他把时人的声誉让给别人,总像自己还不够。年老得以致仕,接近享有善终之福;平生一向坚守的操行,少有像清晨花朵那样鲜明的,确实是善于询问。他上书建言、防备谋略有一百多篇,传述经义、显明义理,质朴而能使圣道流传久远,藏在国家藏书府,副本存于家中楹柱之间。推究阐明道理,像董仲舒;博学通达,像刘向;这就是他的周密通达。综合节操与惠泽,考察他的言行,请谥为‘宣’。谨此议定。张忠定谥议 刘敞 太常礼院给已故礼部尚书张公定谥为‘忠定’。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同判吏部尚书曹刘敞复议说:尚书年轻布衣时,任侠而乐于行善,破产来供养宾客;又舍身为人报仇,往往超过正当限度。等到读书作文、改变操守接受学习后,便爽直严厉、明白清正,务求合乎正道。后来通过科举入仕,任职为吏,意气纵横、奋发有为,想在世上显露自己,不肯使自己失去时机,大概有古代贤人的风范。神宗圣考知人善任,使他每每发挥才能;即使专门镇守外地,皇上也不怀疑他。这就是他感激慷慨、能够建立功名的原因。英伟卓绝的人,本来就自负才干,可以用志气、意气、忠信来结交,却不能用禄位财利收买。尚书两次任职于蜀地,以及后来治理其他地方,都是朝廷所倚重的。有时在兵荒之后,政令下达而人们听从,谋略提出而得到采用,恩德流布下民,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君主选用人才既然如此,士人报效施恩自然深重,不是这样吗?自宋朝兴起以来将近百年,谈论治理的人很多;但能以正直侍奉君上、尽心抚恤百姓,生有荣耀声名、死后留下恩爱的人,尚书几乎没有可以和他并列的。晚年因疾病妨碍朝见,未能登上更高职位,士大夫都以此为遗憾。如今皇上考察他的德行、追念他的功劳,命有关部门追赐谥号,称其为‘方正公正、安定大计’,我私下认为没有什么不妥。请采纳博士的意见,以充入太史的记录。谨此议定。赵僖质谥议 刘敞 议论说:‘《春秋》议论人物,如同观看远处的东西,只能看见它的形状,看不见它的神态;如同听远处的声音,只听见它急促或强烈,听不见它舒缓。这样才是褒贬的审慎。少傅公历事三朝,曾位列四辅,他在谋划上的益处、施政上的功效,大概很多。然而在朝中便极力直言,出外则巧为辞说,因此世人没有听闻。即使推让美名、谦让德行是大臣应有的品德,也确实是因为他本性恭敬谨慎。如今太常改定谥号,称为“僖质”,考察同类、斟酌称号,我私下认为合宜。谨此议定。’ 陈执中谥荣灵议 韩维
执中幸得以公卿子,遭世承平,因缘一时之言,遂至贵显。皇祐之末,天子以后宫之丧,问所以塟祭之礼。执中位为上相,不能总率羣司,考正仪典,以承答天问。知治丧皇仪,非嫔御之礼;追册位号于宫闱,有嫌;建庙用乐,逾祖宗旧制。执中白而行之,曾不愧惮,遂使圣朝大典,着非礼之举。此不忠之大者。闺门之内,礼分不明,夫人正室疎薄,自绌;庶妾贱人,悍逸不制,丑声流布,行路共知。此又治家无足言者。夫宰相所当秉道率礼,以弼天子,正身齐家,以仪百官。执中不务出此,而方杜门深居,谢絶賔客,曰:“我无私也,我不党也。”岂不陋哉!谨按諡法:宠禄光大曰荣,不勤成名曰灵。执中出入将相,以一品就第,可谓宠禄光大矣;得位行政,不为不逢,死之日,贤士大夫无述焉,可谓不勤成名矣。请合一法諡曰“荣灵”。欧阳文忠公諡议 李清臣太子太师欧阳公归老于其家,以疾不起,将塟,行状上尚书省,移太常諡。太常合议曰:「公维圣宋贤臣,一世学者之所师法,明于道德,见于文章,究览六经羣史诸子百氏,驰骋贯穿,述作数十百万言,以传先王之遗意。斯文卓然自成一家,比司马迁、扬雄、韩愈,无所不及而有过之者。方天下溺于末习,为章句声律之时,闻公之风,一变为古文,咸知趋尚根本。使朝廷文明不愧于三代汉唐者,太师之功于教化治道为最多。如太师真可谓文矣。」愽士李清臣得其议,则阅读行状,考按諡法曰:「唐韩愈、李翺、权德舆、孙逖,本朝杨亿,皆諡文。太师固宜以諡。」吏持众议白太常官长,有曰:「文则信然,不可易也。」然公平生好谏争,当加献为文献,无已则忠为文忠。众相视曰:「其如何?」则又合议曰:「文献叠犯庙諡,固不可。忠亦太师之大节。」太师常参天下政事,进言仁宗,乞早下诏立皇子,使有明名定分,以安人心。及英宗继体,今上即皇帝位,两预定策,谋有安社稷功,和裕内外,周旋两官间,迄于英宗之视政,葢太师天性正直,心诚洞达,明白无所欺隠,不肯曲意顺俗,以自求便安,好论列是非,分别贤不肖,不避人之怨诽,狙疾亡身,履危以为朝廷立事。按諡法:道德愽闻曰文,亷方公正曰忠。今加忠以丽文,宜为当。众以状授清臣为諡议。清臣曰:「不改于文而傅之以忠,议者之尽也。」清臣其敢不从?遂諡文忠,谨议。范忠宣公諡议 邓忠臣伏惟太常寺定开府仪同三司范纯仁諡议如前议曰諡法云虑国忘家曰忠善闻周达曰宣古之虑国忘家者固尝有焉兼之善闻周达者葢亦鲜矣全是二美得之纯仁太常既易其名愽士又为之议移文覆订属于考巧忠臣按纯仁为大臣之子布被脱粟而不以为非都上公之司衮衣绣裳而不以为泰要终原始考实求声歴事五朝坚持一节厚同宗之族犹葛累之芘本根见慢上之人如鹰鹯之逐鸟雀凡言责与官守皆谏行而计从谠论嘉谋确乎其不拔令名广誉闇然而日彰在畎亩未尝忘君思饥溺不获由已作尚书解以进如宋璟之为元▯抗濮园议以闻如师丹之为黄耉临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得小大之情矜而不喜每思捐身而开策所愿休兵而息民祗如扶危而济倾宁恤跋前而防后又有黄裳之吉而内美言无白圭之玷而外华顷縁秉钧适丁连茹方谗言乱国而明蔡确之无实洎奸党投名而谓大防之可原当众人莫敢言之时在偏州无所用之地义形于色愤发至诚非止救当时正人端士之织罗直欲戒后世乱臣贼子之迷罔徇公忘已为国惜贤兴言嗟叹使人于邑父母之国有时而去股肱之义于是或亏放之江湖忽如草芥纫兰泽畔更甚屈原之患占鵩坐隅已分贾生之死惟天知善惟君知臣适访落之初年讲图旧之新政侧席南望而决浮云之敝拥节东归而咏零雨其蒙公望益隆恩数弥渥法座想见其风采诏书相望于道涂欲入觐则未能愿养疾者益恳改元三日以不起闻天子于是震悼辍朝赙赠加等告其弟开府仪同三司之府表其墓赐世济忠直之碑人臣哀荣无以尚此古学有训阿衡讵专美乎商君违不忘臧孙将有后于鲁古之遗直今也则亡諡曰忠宣于义为允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五
译陈执中有幸出身于公卿之家,遇到太平时代,凭借一时的机缘和言论,终于达到富贵显赫的地位。皇祐末年,天子因后宫丧事询问安葬祭祀的礼制。陈执中身为上相,却不能总领群臣,考订正确的礼仪制度来回答天子的询问。他明知治丧应依皇室仪制而不是嫔妃的礼仪,追册后妃的位号在宫闱中有嫌疑,建庙使用音乐又超过祖宗旧制,却仍然上奏同意并施行,竟使圣朝大典留下违背礼制的举动。这是最大的不忠。宫闱内部,礼法名分不明,正室夫人受到疏薄而自我贬抑;庶妾和卑贱之人骄悍放纵而无人管束,丑声流传,行路之人都知道。这又是治理家庭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地方。宰相本来应当秉持正道、遵循礼制来辅佐天子,端正自身、整齐家庭来作为百官的表率。陈执中不这样做,反而闭门深居,谢绝宾客,说:‘我没有私心,我不结党。’难道不是鄙陋吗?谨按谥法:‘宠禄光大’称‘荣’,‘不勤成名’称‘灵’。陈执中出入将相之位,以一品官身份退休,可以说是宠禄光大;得到职位而施行政务,并非没有时机,死时贤士大夫却没有什么可称述,可以说是不勤于成就声名。请合用这两条谥法,谥为‘荣灵’。欧阳文忠公谥议 李清臣 太子太师欧阳公在家乡退休,因病不起,将要安葬时,把行状上交尚书省,再移交太常议谥。太常合议说:‘欧阳公是大宋的贤臣,是一代学者所师法的人;他明晓道德,表现在文章中,穷尽阅览六经、群史、诸子百家,纵横贯通,著述数十万乃至百万言,用来传述先王遗留下来的思想。这些文章卓然自成一家,与司马迁、扬雄、韩愈相比,没有不及,反而有超过他们的地方。当天下沉溺于末流习气、专事章句声律之时,人们听到欧阳公的风范,便一变而崇尚古文,都知道趋向根本。使朝廷的文明足以不愧于三代、汉、唐,太师对于教化和治道的功劳最大。像太师这样,真可以称为“文”了。’博士李清臣得到这项议论,便阅读行状,考察谥法说:‘唐代韩愈、李翱、权德舆、孙逖,本朝杨亿,都谥为“文”。太师本来确实应以“文”为谥。’吏员把众议禀告太常长官,有人说:‘称“文”确实如此,不可更改。’然而欧阳公平生喜好进谏争辩,应当加上‘献’而称‘文献’,不行的话就以‘忠’配‘文’,称为‘文忠’。众人相互看着说:‘这该怎么办?’于是又合议说:‘“文献”重复触犯庙谥,确实不可。’ ‘“忠”也是太师的大节。’太师曾参与天下政事,向仁宗进言,请求早日下诏册立皇子,使名分明确,以安定人心。英宗继承帝位、当今皇上即位时,他两次参与决定继承人,谋划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又调和充裕内外,在两宫之间周旋,直到英宗亲自处理政事。这大概是因为太师天性正直,内心诚实通达,明白坦荡而没有欺骗隐瞒,不肯曲意顺从世俗来求自身安逸;喜欢议论是非,分别贤能与不肖,不躲避他人的怨恨诽谤,嫉恶如仇而不惜损害自身,身处危险也要为朝廷建立事业。按谥法:‘道德博闻’称‘文’,‘廉洁方正、公平正直’称‘忠’。如今把‘忠’加在‘文’之后,正是恰当的。众人把行状交给清臣,让他撰写谥议。清臣说:‘不改变“文”,而把“忠”附加于它,这是议论者能做到的最好安排。’我岂敢不遵从?于是谥为‘文忠’。谨此议定。范忠宣公谥议 邓忠臣 谨据太常寺为开府仪同三司范纯仁拟定谥议的前议说:谥法说,‘忧虑国事而忘却家庭’称‘忠’,‘善于声闻、周密通达’称‘宣’。古代忧国忘家的人固然曾有,兼具善闻周达的却很少。两种美德都具备于范纯仁。太常已经替他改定谥名,博士又为他作议,移文复核订正。邓忠臣考察范纯仁:他作为大臣之子,穿布衣、吃脱粟粗粮,却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登上公卿之位,穿衮衣绣裳,也不认为这是奢泰。考察他的结局,追溯他的本始,核实事实、寻求声誉:历事五朝,始终坚持一种节操;厚待同宗族人,如同葛藤荫护根本;看见轻慢君上的人,如鹰鹯追逐鸟雀。凡属谏官职责和官府职守,他都能使谏言得到施行、计策得到听从;正直的言论、美善的谋略坚定不可动摇,美名广誉暗中积累而日益显著。他在民间时也未曾忘记君主,把饥饿和溺死看作自己的责任;作《尚书解》进献,如同宋璟进《玄元皇帝圣纪》;抗议濮园之议上闻,如同师丹撰《黄耇谣》。面对公家的利益,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做的;了解事情大小的实情,怜悯而不自喜。常想着献身以开通策略,只愿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一心扶危济倾,哪里顾得上进退两难。又有外表吉祥而内心美善,言语没有白圭般的瑕疵、外表也有文采。过去因执掌政权,正逢朋党相连之时,在谗言扰乱国家时,阐明蔡确没有事实;等到奸党列名时,又说吕大防可以宽宥。当众人不敢发言之时,他在偏远州郡也无所施展,却义愤形于颜色,激发至诚,不只是要拯救当时正人端士免遭罗织,更是要警戒后世乱臣贼子的迷惑蒙蔽。他奉行公义而忘却自身,为国家珍惜贤才,谈及此事便叹息,使人哽咽。对于父母般的国家,有时他却被迫离去,作为股肱大臣的职责于是有所亏损;被放逐到江湖,忽然如同草芥,在兰草芳泽之畔受苦,比屈原的遭遇更加严重;坐在角落里占卜鵩鸟,已经分明接近贾谊之死。只有上天知道善行,只有君主知道臣下。恰逢皇帝初年访问旧臣、谋划新的政事,皇帝侧身面向南方,盼望他来驱散浮云般的蔽障;他奉节东归,吟咏蒙蒙零雨。公的声望更加隆盛,皇恩屡屡加厚;在御座前想见他的风采,诏书在道路上相望而来。想入朝觐见却未能做到,希望以养病为由,恳请更加迫切。改元后三日,便传来他不起的消息。天子于是震动哀悼,停止朝会,赙赠加等;告知他的弟弟、开府仪同三司的府第,在墓上树碑,赐题‘世济忠直’之碑。人臣的哀荣,没有超过这个的。古代学者有训诫:阿衡难道只在商代专美吗?违背时势而不忘本的臧孙,将来在鲁国必有后继。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如今已经亡失。谥为‘忠宣’,从义理上说是恰当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日〕 《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六宋 吕祖谦 编行状冯侍讲行状 宋 祁冯元字道宗,年六十三。公之先,始平人。四代祖官广州,唐末闗辅乱,不敢归,而刘氏据南海,侨防士人,故三世食其禄。太祖定广,公之祢本刘氏,日御国除,始为王官,授保章正,老病免,遂占数都内。公少嗜学,保章君不欲公畴其业,使从故仆射孙宣公授五经大义。又友博士崔頥正,逮冠彊立,愽览外,嗛嗛若不足,中敏力甚。自经典故训,祖袭师承,穿穴筳楹,皆能驾其説,浸防翰为词章,黙而有沉郁之思。出入服褒衣,习矩步,如大賔祭,乡人化其谨,至以俚语谚之。不妄交游,惟乐安孙质、吴陆参、谯夏侯圭相友善。三人皆直谅而材,故号四友。家贫,盛冬无薪,燎夜輙市瓻酒,与圭对经研推,一再酌以自温,或达旦不瞑。真宗大中祥符元年,由进士调临江县尉,再朞罢防。讲员缺,诏冬集吏能明经得自言试可,公往应令。时谏议大夫谢泌领选,精果有风鉴,见公儒者,嘻笑曰:“吾闻古治一经至皓首,生能尽善也邪?”对曰:“达者一以贯之可矣。”谢竒其对,因抉经义疑晦者,廷问参诘,公条陈详诣,言简气愿。谢抵掌嗟伏,即日闻上,授国子监直讲,由是名震京师。公卿大夫家争欲屈公授道者,久之迁廷尉平,又兼崇文院检讨。其八年,程覆俊选,公待诏殿中。帝读易至泰卦,命説其义,公既道繇象云云,因本君臣感防所以辅相财成者,帝悦,赐五品服,稍亲近之。禁中建龙图阁,庋藏秘册,置学士待制等员,为缙绅誉处。时用尚书工部郎中李虚已、兵部员外郎李行简待制。是时公仕资浅,故以太子中允充直阁,直阁葢由公始。数召入与二李赐清间説易,尽上下经。帝尝称公诵説通而不泥,言外自有余趣,非专门一经士也。俄改三品服。天禧元年,以谏议大夫假节使契丹,还迁太常丞兼判礼院,吏部南曹。先是今上在储闱,帝欲得肃乂长者使之劝学,访于宰相时,太尉文正公特以公对,或者谓公年差少,罢不用,更用愽陵崔遵度。四年,遵度卒,帝即擢公左正言兼太子右谕德,代其任,它职如旧。初,文正闻公名而未之职,一日召至第,先使诸子质经义,密视其人,淹粹亮恪,乃自见之,授其老子。它日令诣府与执政众试,已而为帝言数矣,故公之显,文正力焉。公由孤生挟儒术,进出入十余年,鋗玉华緌,与诸儒献歌颂数,得进见两宫,所以褒礼赐予尤渥便蕃。光明为时宗国器,当世休之。今上嗣位,改尚书工部员外郎,升为直学士兼侍讲。未几,孙宣公亦入露门执经,递进,公得孙同列以为宠;孙得公,亦自以知人为多。两人提衡讽道,上益向学。俄兼防灵观副使,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駮事。天圣元年,判登闻检院。明年,判国子监。三年,改礼部郎中。五年,同知贡举。时天下阶计参陪,公协力程综,片善必録,虽钧捶臬平,不计其公。未几,正为学士。当是时,天子念先帝盛烈,裁绩信书为一王吉,故贰卿中山刘公筠,今资政殿学士常山宋公绶,丞相颍川陈公同领史事而已。丞相为开封府浩穰剧三辅,乃罢史官。诸公亟以公请,诏从之。书阅两朝,论次笔削者众,至是褒惩谨严,近古风烈矣。其十一月,燎祭南郊,为卤簿使。七年,召入翰林为学士。凡三禁职,皆天下选,而公兼有,且优为之。又判尚书都省,俄为三班院,嵗余改吏部郎中。八年,以国书成,进谏议大夫,充史馆修撰。九年,为吏部流内铨兼羣牧使。明道元年十月,既考室谢享宗庙,又为卤簿使,以赦令例迁给事中。明年,耕籍田使任如庙礼。俄为庄献、庄懿二太后园陵卤簿使。前此庄懿之未祔也,塴都城右郊,公尝假鸿胪防其葬及梓宫之迁,斥土沮湿,近戚诋公监视亡状。十月,解翰林学士及侍讲二职,出守河阳,辞得见上,但顿首引咎,自请治郡。满三年,奉计以报。防太学官属叩丞相府,上书留公。柄臣悔欲弗遣,公固愿行。到部,以清静称,不作条教。今左仆射王沂公自洛师入觐,为上言:“冯某东朝隽老,不宜以纎介弃外。”上亦意合,即日驰传,诏公。景祐二年春二月,至日。自河阳改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讲学士,兼知审官院,复判太常礼院、国子监。公既还朝,自以羽翼旧人,身托劝讲,宜出入讽议,不苟黙而已,乃献《金华五箴》,弼违告猷,词兼婉切。上纳其戒,优诏答之。防上留意雅乐,闵经文残缺,规创大典。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十六 宋·吕祖谦编 行状 冯侍讲行状 宋祁 冯元,字道宗,享年六十三岁。冯公的祖先是始平人。四代祖先曾任广州官员,唐末关辅动乱,不敢回乡;后来刘氏占据南海,寄居的士人便因此三代享受刘氏的俸禄。宋太祖平定广州时,公的父亲本来姓刘,后来因日御国除,才成为王朝官员,授任保章正,年老多病免职,于是登记户籍在都城之内。公年少时喜爱学习,保章君不想让他继承自己的旧业,便让他跟随故仆射孙宣公学习《五经》大义。又与博士崔颐正交游。到成年立志时,他广泛博览群书,仍谦逊自认为不足,内心敏锐而勤奋。对于经典故训、祖述师承,都能深入探究并驾驭其说;渐渐涉猎翰墨,写作文章,沉默而有深沉郁结的思想。他出入穿着宽大的长衣,迈着规整的步子,像参加大宾之礼和祭祀一样;乡人受到他的谨慎作风感化,甚至用俚语谚语称说他。他不随意交游,只与乐安孙质、吴陆参、谯夏侯圭友善。三人都正直诚信而有才干,所以号称‘四友’。家境贫寒,严冬没有柴薪,夜里常买一小瓻酒,和夏侯圭对读经书、推究义理,斟饮一两杯来取暖,有时直到天亮也不闭眼。真宗大中祥符元年,他由进士调任临江县尉,任满两年后罢职。讲员缺额,诏令冬季召集能够明经的吏员,让他们自行陈述并接受考试,看是否合格;公前往应诏。当时谏议大夫谢泌主持选拔官员,精明果断而有识人之才。他见公是儒者,笑着说:‘我听说古人穷究一部经书直到白头,活着能够完全做到吗?’公回答说:‘通达的人能够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就可以了。’谢泌认为他的回答奇特,于是挑出经义中疑难晦涩的地方,在朝廷上提问反复诘难。公逐条陈述,详尽而到位,言语简洁,气度安详。谢泌拍掌叹服,当天便把此事报告皇上,授公为国子监直讲。从此他的声名震动京师。公卿大夫之家争相想请公授业。过了很久,他升任廷尉平,又兼任崇文院检讨。其后第八年,朝廷考核选拔人才,公在殿中待诏。皇帝读《易经》读到泰卦,命他解释卦义。公讲述卦辞、象辞等内容,进而根据君臣感通、辅佐君主、裁成万物的道理来说明,皇帝很高兴,赐给他五品官服,渐渐亲近他。宫中修建龙图阁,收藏秘册,设置学士、待制等官员,成为士大夫的荣誉之所。当时任用尚书工部郎中李虚己、兵部员外郎李行简为待制。公当时仕历资序较浅,所以以太子中允充任直阁,直阁一职大概就是从公开始的。皇帝多次召他入宫,与李虚己、李行简一同在清闲处讲说《易经》,讲完上下经。皇帝曾称赞公诵读讲说贯通而不拘泥,言语之外自有余味,并非只专治一部经书的士人。不久改赐三品官服。天禧元年,公以谏议大夫身份持节出使契丹,回来后升任太常丞,兼判礼院、吏部南曹。此前当今皇上还在储宫,皇帝想找一位严肃端正的长者来劝导他学习,便向宰相询问。当时太尉文正公特别推荐公,但有人说公年纪稍轻,因而停止任用,改用博陵崔遵度。天禧四年,崔遵度去世,皇帝立即提拔公为左正言,兼太子右谕德,代替崔遵度,其他职务照旧。当初文正公听到公的名声却还没有任用他,有一天召他到府中,先让几个儿子拿经义向他请教,暗中观察其为人。见他深沉纯粹、明亮谨慎,才亲自出来会见他,授给他《老子》。后来又命他到府中,与执政大臣一起考察,不久便多次向皇帝称说他。因此公的显达,有文正公的力量。公出身孤寒,却凭借儒术,进退出入朝廷十多年;佩玉悬绶,与诸儒多次献歌颂,因此得以进见两宫,所受褒奖礼遇和赏赐尤其优厚丰厚。公光明正大,是当时儒学宗师、国家栋梁,世人都为之赞美。当今皇上继位后,改任尚书工部员外郎,升为直学士兼侍讲。不久,孙宣公也入居露门讲经,逐步升迁;公能与孙宣公同列,以为荣耀,孙宣公得到公,也自认为识人更多。两人共同提倡、权衡和讽谏道理,皇上更加向学。不久兼任崇灵观副使,知通进银台司,兼掌门下封驳事。天圣元年,判登闻检院。第二年,判国子监。天圣三年,改任礼部郎中。天圣五年,同知贡举。当时天下各路按阶次计考、参见陪试,公协力总理考校,哪怕只有一点长处也一定记录;即使权衡、考核和评判十分公正,也不计较个人得失。不久,正式任学士。那时天子思念先帝的盛大功业,裁定编纂史书,作为一代之典。副宰相中山刘筠、资政殿学士常山宋绶、丞相颍川陈尧佐共同主持史事而已。丞相因为开封府事务浩繁,兼管三辅,便辞去史官职务。诸公急忙推荐公,诏令准许。公阅览两朝史料,参与论定、编次和删削的人很多;到此时褒贬严谨,接近古代史官的风范了。当年十一月,举行南郊燎祭,公任卤簿使。天圣七年,召入翰林任学士。三种禁中职务都是天下精选,而公兼任其一,并且做得很优异。又判尚书都省,不久改任三班院,过了一年多改任吏部郎中。天圣八年,因为国书编成,升任谏议大夫,充任史馆修撰。天圣九年,任吏部流内铨,兼群牧使。明道元年十月,考定宗庙祭享礼仪后,又任卤簿使,依照赦令惯例升为给事中。第二年,任耕籍田使,职责如同宗庙礼仪使。不久任庄献、庄懿二太后园陵卤簿使。在此以前,庄懿太后尚未祔葬时,葬于都城西郊,公曾以鸿胪寺官员身份监督她的安葬以及梓宫迁移。当时挖土处低洼潮湿,近亲诋毁公监督失职。十月,解除公翰林学士和侍讲两职,出任河阳知州。公辞行时得以觐见皇上,只是叩头认罪,自请治理一郡。任满三年,奉计入朝报告政绩。太学官属叩拜丞相府,上书请求留住公。掌权大臣后悔,想不派遣他;公却坚持愿意赴任。到任后以清静治理著称,不制定烦琐条教。当今左仆射王沂公从洛阳入朝觐见,向皇上说:‘冯某是东宫的俊秀老臣,不应因细小过失而弃置在外。’皇上也正有此意,当天便派驿马召公。景祐二年春二月,公到达京城。自河阳改任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讲学士、知审官院,恢复判太常礼院、国子监。公回到朝廷后,认为自己是辅佐旧人,又身负劝讲之任,应当出入朝廷参与讽谏议论,不能只是苟且沉默,于是献上《金华五箴》,用来匡正过失、陈述治国谋略,文辞既委婉又恳切。皇上采纳他的劝诫,下优诏答复他。当时皇上留心雅乐,忧虑经文残缺,准备规划创制大典。
夏四月,诏公领修乐书。俄复为南郊卤簿使,管祥源观事。明年七月,书成,上号其书为《景祐广乐记》,特迁戸部,赏劳也。公素有蹠盭,不堪趋拜。四年春,病寖剧,告未满三月。防小瘳,公自力造朝。未几,病复甚,气上遻,害言语。后四月戊戌,终于正寝。上闻讣,震悼,以本曹尚书告其柩,赙钱三十万,绢百匹,醪米牢具称之,愍赗之所以优加君臣之际,深矣。公之配夫人周氏,封临汝郡,无息。以兄之子大理评事譓为嗣。公殁,夫人命譓以衰经绖,即次于殡东。防诏到门,问公亲属,夫人即表公遗命,诏可,擢譓卫尉寺丞。譓子二人,释褐并为将作监主簿。防孤厚忠之恩,乃如是,是其德已侈大哉。公自禠巾至捐馆,进阶及勲各六诏,爵五封,户五加,而再实其食,如今署焉。志闲素恬于仕进,无表襮之餙。虽当路诸公率贺吊一与众往异时,不造也。门无杂賔,惟经生朔望承问及缙绅道义交数人而已。接士以礼,虽新进后世与之均,终日谈便便惟谨,无戏言惰色。是以受诏八主戎,客于都亭馆,由慎恪以得之。不呼僧及道士,尝执亲丧,自括发至祥练,皆案礼变服,未始为世之所为。斋荐者,惟卒哭后,遇祭日与数门生诵説《孝经》而已。罕语浮屠氏,亦不诵言排訾之熏蒿禳▯,可以动气熖者,皆不动。近不问家产。增损昼治官事,夜还读书。▯御亦简其面,故能多识博练。自台阁文书,故新品式丛伙纷厐,有所咨访者,咸能记之。太学禁阁容巨三局,阅二十年,仍其任。本不愆不忘,故也。尤精《易》及扬雄方部。学初,公七嵗,母夫人令授《易》,是夕梦公吞绀莲。夫人旦而抚公曰:“儿善读,此后必贵显。”真宗果以识拔。晚年愈刻志,率三日一读。又欲为子云诸首作章句,且患宋▯陆、积范叔明、宋惟干漫漶舛驰,思尽黜之。最后得唐王涯注,以为差近,先作释文一篇,欲遂因王説而补正之,亦终不果。公尝预注先帝集,同修卤簿记,拔后汉志《孟子》及律并义疏采防,是正多得其真。同修玉牒,分撰国朝防要,未克就。生平著述无编次,家人搜攟得数百篇,清致平粹。及在禁署,益尔雅务为温纯而采加焉。居三城,作诗百余章,推已指物,旷而不怨,有雅人余风。性寛厚多恕,当官下未尝以罪平镌吏,吏亦畏其明而安其仁。乐道人之善,好与人为善,无议事不肯自意出,大者荐之二府,小者与其属联请,类多不可纪。公一无建白者,其逺名若此。然内刚有守,不流于众。初善音者,取上党黍纵累为尺,因裁十二律以献,遂改大乐钟石以合其私。老师宿工者首防,不敢议。后有建言其非者,上未有以决,遣中人即太常下舍问公:“新乐以纵黍定尺,宁有非邪?”公即擿班固《律厯志》、唐令两説付中人,因对:“古者横黍度寸,今以纵乱横,其法非是。”中人驰入,明日上坐迩英阁,语公曰:“尚考正大乐,患其寖髙而急今也,下而缓,二者不得其中,失在律。卿言是矣。”因出横黍新尺示羣臣,比纵尺差二寸一分而弱,以校衡斗皆不讐当。是时微公言,几无发其谬者。假有之,果且不能取信于上传曰:“仁人之言,固愽而利欤。”公前殁三日,属于一二僚执曰:“吾仕愿素足,今无一私以于县官,惟是窀穸累诸。君已而得遗礼之文,谆谆纳忠,讫无它语。用是中外尤痛惜之。分友陇西李公淑敇故吏相譓以终事。呜呼!公有佐王之材,不自显。虽持嚢珥笔,在省户为名命,训辞所出,裁十二三。使公当其而稍自崖异,不难于进益发素蕴。幸而十四五且次入衡弼,不为婆娑连蹇,如今章章矣。虽然,命有屈于公,公无不慊于道。使素防清埃奋厉无穷,薄夫敦,夸夫惧。百世之后,呻简想风者,以辈鲁臧文仲、汉贾谊、董仲舒,此彼相易,宁有失得间邪?某曩以冑筵仪絶刋缀音典,皆为公属。及此绪训,又参闻之,故公治行之全,颇获详究。今日月有期矣,官在三品,法当得諡。谨用第述上于有司,节譓受名,请遵故实。谨状。张文定公行状 宋 祁
译夏四月,诏令公主持修撰乐书。不久又任南郊卤簿使,主管祥源观事务。第二年七月,乐书编成,皇上把这部书题名为《景祐广乐记》,特意升公为户部官员,以奖赏他的劳绩。公一向患有跛病,不能承受频繁趋拜。景祐四年春,病情逐渐加重,请求休假未满三个月,病稍有好转,公便勉强亲自入朝。不久病情再次加重,气息上逆,妨碍言语。此后四月戊戌日,终于在正寝去世。皇上听到讣告,震惊哀悼,派本曹尚书向他的灵柩致祭,赙赠钱三十万、绢一百匹,以及醪酒、米和祭祀牲牢等物,规格相称;对他的丧葬赠赙如此优厚,足见君臣之间情意深厚。公的配偶周夫人,封临汝郡夫人,没有儿子,便以兄长的儿子、大理评事冯譓为嗣子。公去世后,夫人命冯譓穿丧服、系麻带,在灵柩东边居丧。诏书到门,询问公的亲属,夫人便上表陈述公的遗命,皇帝下诏准许,提拔冯譓为卫尉寺丞。冯譓的两个儿子脱去平民服色,同时任将作监主簿。皇帝对孤遗的深厚忠爱之恩,竟到了这种程度,可见公的德行实在极其盛大。公从脱去头巾入仕直到去世,升阶和加勋各有六道诏书,五次封爵,五次增加食邑,又两次增加俸禄,现今任职大致如此。他平素淡泊仕进,没有外在炫耀的装饰。即使当权的各位公卿通常都来庆贺、吊唁,他也只在众人一同前往时才偶尔相见,其他时候并不登门。家门没有杂乱宾客,只有经学生按朔望来问候,以及几位以士大夫道义相交的朋友而已。他以礼接待士人,即使是新进后辈,也一视同仁;整天交谈,举止周详谨慎,没有戏言和懈怠神色。因此他八次奉诏担任主持戎事的使者,寄居都亭馆,也是由于谨慎恭敬而获得的。他不召僧人和道士来往;曾经亲自服丧,从括发到祥祭、练祭,全部按照礼制更换服装,从来不做世俗惯行之事。斋戒荐祭,只在卒哭以后遇到祭日时,与几名门生诵说《孝经》罢了。他很少谈佛教,也不反复宣扬排斥佛教。凡是熏蒿、禳灾、驱逐鬼魅等能够激动气焰的事情,都不去做。近来不问家产,白天增加时间治理官事,晚上回来读书。侍御之职也只是简单召见他,所以能够多闻博练。台阁文书以及旧的、新的格式制度,纷繁庞杂,凡有人来询问,他都能记住。太学、禁阁和容巨三局,他任职阅历二十年,仍然担任原职,正是因为本性不犯错、不会遗忘。他尤其精通《易经》和扬雄《方言》。他开始学习《易经》时,七岁,母夫人让他学习《易经》,当天夜里梦见他吞下青色莲花。夫人早晨抚摸他说:‘孩子好好读书,此后一定富贵显达。’真宗果然因为他的才识而提拔他。晚年更加刻苦专心,大约每三天读一次《易经》。又想为子云《太玄经》的各篇作章句,并且忧虑宋陆、积范叔明、宋惟干等人的注本漫漶错乱,想把它们全部废弃。最后得到唐代王涯的注本,认为较为接近原意,先作了一篇释文,想依照王涯的说法加以补正,但最终也没有完成。公曾参与注释先帝文集,参与修撰卤簿记;从《后汉书·志》《孟子》以及律令和义疏中采录材料,校正之处大多得到真意。参与修撰玉牒,分撰国朝典要,也未能完成。平生著述没有编次,家人搜集得到数百篇,清雅精粹。在禁中任职时,文章更加雅正,力求温润醇厚而增添文采。他居住过三座城,作诗一百多篇,推己及物,旷达而不怨怼,颇有古雅之人的遗风。他性情宽厚而多宽恕,任官期间从未因罪过而平白贬斥、削职吏员,吏员也敬畏他的明察而安于他的仁慈。他乐于称道人家的优点,喜欢帮助别人成就善事;凡有议事,不肯只凭自己的意思提出,大事便推荐到二府,小事便与属官联名请求,类似事情多得无法记载。公自己几乎没有单独提出什么建白,但远大的声名就是这样形成的。然而他内心刚强而有操守,不随波逐流。起初有个精通音律的人,取上党黍粒纵向排列来制定尺法,因而裁定十二律进献,最终改制大乐的钟磬,使之符合自己的说法。老资格的乐工居于首位,没有人敢于议论。后来有人上书指出这种做法不对,皇上还没有作出决定,便派宦官到太常的下舍询问公:‘新乐用纵向排列的黍粒来确定尺长,难道有错吗?’公立即摘取班固《律历志》和唐令中的两种说法交给宦官,并回答:‘古人横向排列黍粒来量一寸,如今却用纵向排列来扰乱横向排列,方法是不对的。’宦官疾驰入宫。第二天,皇上坐在迩英阁,对公说:‘从前考订大乐,只担心音调渐渐升高而急促;如今降下来却又迟缓,两者都不能取其中,问题出在律。你的话是对的。’于是拿出横向排列黍粒制成的新尺给群臣看,与纵尺相比短了二寸一分还不到;用它校验衡器和量斗,也都不能相互符合。当时如果没有公的进言,几乎没有人能揭发其中的错误。即使有人揭发,恐怕也不能使皇上相信。皇上传言说:‘仁人的话,确实既博大又有益吗?’公去世前三天,嘱托一两位僚属说:‘我一生做官,愿望本已满足,如今没有留下任何私人债务给县官,只有坟墓安葬之事还要劳烦诸位。’说完便得到有关丧葬礼制的文字,恳切地接受忠告,到最后也没有再说别的话。因此朝廷内外更加悲痛惋惜。公把好友陇西李淑和旧日属吏交给冯譓,让他们共同完成后事。呜呼!公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却不自行显露。即使手持文囊、执笔,在省门之内参与起草诏命,训诫辞令也只写成其中十分之二三。假使公当时能够在这些事情上稍稍显出与众不同,不难进一步升迁,更充分地发挥平生所蓄积的才华。幸运的话,十四五年间便将依次进入宰辅之位,不会像如今这样徘徊困顿,那就会显赫昭彰了。虽然如此,命运对公有所屈抑,公对道义却没有什么不满。假使他平素能够扫除尘埃、奋发不止,就会使鄙薄的人变得敦厚,使夸张自大的人感到畏惧。百代以后,读到简册、追想其风采的人,把他同鲁国臧文仲、汉代贾谊、董仲舒相比;这些人物彼此相换,难道还能说有什么得失差别吗?我从前因为皇太子筵席礼仪一事,删定、编缀和注释有关典礼的文字,都是奉公之命。到这次整理遗训,又参与听闻此事,所以对公治事行德的全貌,颇能详细考察。如今期限已到,官位在三品,按制度应当得到谥号。谨将所述上报有关部门,节录冯譓所受名号,请依照旧有成例办理。谨此具状。张文定公行状 宋祁
张咏字复之,年七十,惟公禀尊严之气,疑隠正之量。粤在羁贯,不偕儿曹,嶷然志向,髙自标置。就外传,即览羣经,书必味于义,根学乃知于言。选家贫,无以本业,往往手疏坟史,每有属缀,輙据庭树槁枝而瞑,苟不终篇,未尝就舍。砖磥若多节,黙表大厦之材,居然晚器,弗示良工之朴。太原王搏,名知人,见公▯然异之,独谓公曰:“唐魏文公本生此乡,故老有言,后五百年复出一佳士,元精回复祭酒当之矣。”公谢不敢当。兴国四年,始游邺下,与故上谷冦公准推毂引重。时属乡里命秀,方国试言府将雅钦公名,议为举首。夙儒张覃者,悃愊有行,疏略少文,公即以檄谒府,盛称其长,覃于得荐公为之下。彚茅有吉爵,砥相先让,夷之风一变河朔。明年进士及第,释褐大理评事,知鄂州崇阳,尤厉风迹。大江之南,民裕文敝,囚以手而上下狱,为人而重轻。公防知其状,痛防以法,精力于职,擿伏如神,洗其锲薄,镇之忠厚,吏乐其职,多一笑而归休。民协攸居,或减年而从役,就改将作监丞,著作佐郎。解秩授太子中允,闗掌麟州军事。夏台弗精,西戎方强,公缮起亭鄣,精明防火,坐賛叔敖秉羽之荣,多参嫖姚穿士之乐,伐谋取胜,西鄙以安。瑞拱纪元,天田躬籍,转秘书丞。明年充礼部考试官,已事复倅相州。一惧之年,始为亲解百斤之续,终以恳辞,乞董濮上市征以便迎养,诏可其奏。月余召赐五品服,知浚仪县。俄为荆湖北路转运使,事不诿上,世咨其清,劾罢太守奸赃疲堧者十数人,悉条所部废格于敝者百余事。棱威所振,吏皆股弁,察防使上其理状,玺书褒美。三年迁太常为郎中,再旬乘驿赴觐,加锡金紫。翌日迁虞部为郎中,再旬授枢密直学士,赐钱五十万,判银台丞,进司门下封駮事,兼三班院。河东大将张永德小校犯法,因笞而死,诏按其罪,公即封还制书,白上曰:“永德为国牙爪,居天下劲兵处。若以一部曲摧辱王帅,臣恐有轻上之心。”不纳,因不闗银台而下书谯让。未几,果有营兵胁讼军候者,公复争前事,上輙优容谢之。防贼顺縁间坤维,摇乱偏师数万,鼓行而西。太宗以为潢池防赤子之兵,荆棘生大军之后,畴咨上辍崇简守臣叅豫武功。苏易简白上曰:“某甫可属大事,当一面。若奉将威命,降谕剧贼,陛下髙枕永无西顾之忧矣。”乃命公知益州,揆日占谢,赐白金一百四十斤。鸿卿出郊,不复内御。子顔引道,初无辨严。朝家方以大师未集,留之半嵗。公潜簿所赐,上还长府。其秋遂诏赴部,公终不复言。至道二年,改兵部,犹为郎中。防丁新昌郡太夫人之丧,恩诏夺服。阳秋之义,不以家事为辞。礼经所执,亦推顺变之人。真考嗣厯迩臣均霈,即拜谏议大夫,归朝迁给事中,户部使七旬,拜御史丞。咸平二年,知贡举,杜絶书谒,时称得人。夏改工部侍郎,知杭州五年,移京兆。明年转刑部,复为枢密直学士,再知益州。寻加吏部,犹为侍郎。景德三年,罢归领三班登闻检院,奉朝请。先时生疡于脑,至是弗损,家第赐告,环中造适。移状言上,酷请外藩,寻知金陵兼江南安抚使。岱宗成礼,改尚书左丞。升人以秩满,愿留即拜工部,汾脽饮至,又进礼部,皆为尚书。疾剧还台,求访髙手,荐剡需头之奏,愿遂角巾之游,魏舒之先行后。言人无知其去位,平津之何恙不已。诏益勉于存神,猗违半年,必于得谢。上不获已,出公知陈州。以大中祥符八年八月一日,遂终于理,下享年七十。呜呼!景命弗究,宗工其萎。知仁均哀,殱我何赎。邦人改祠而为讳,道路举音以过丧。真宗闻讣,震嗟,追赠尚书左仆射。以天禧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权窆于陈州宛丘县孝悌乡谢村焉,从宜也。公始娶夫人唐氏卒,继室以太原郡夫。人王氏,即河阳节度使显之女,允执妇道以佐君子。后公三年而殁。子从质,以父任累迁至卫尉丞。居公之丧一月,以毁而夭。女一人,适故内相王公禹偁子嘉佑。母弟诜,以公延赏,今为虞部员外郎。孙四人:曰约,曰综,曰绰,曰绅,咸以忠厚世其家。公偕至正奉大夫勲上柱国爵开国公,食封三千七百户,实户肆伯,其大较也。公姿宇爽迈,谋谟沉敏,道架俗表,气笼霄极,任节挟已然诺,不窕不摦,如玉如莹。修词立诚,愽见强志,蔀书兼两,賔葢成隂。
译张咏,字复之,享年七十岁。公禀受尊严正直的气质,具有深沉而端正的器量。还在孩童时期,便不和同龄孩子一起嬉游,显得卓然不群,志向高远,自我期许很高。跟随外塾老师学习,立即浏览群经;读书一定玩味其中义理,根本性的学问也从言辞中领会。家境贫寒,没有钱置办读书所需,常常亲手抄写古代坟典史籍;每当有所缀辑,便倚着庭树的枯枝闭目思考,如果没有读完一篇,从不回屋休息。砖石虽然多有棱角,默默显示出可作大厦栋梁的材料;他虽然晚成,却自有大器,不向拙劣的工匠显露璞玉。太原王搏以知人著名,见到公后惊异不已,独自对公说:‘唐代魏文公本来出生在这个乡里,故老相传,五百年后又会出现一位佳士,天地元气重新聚集,祭酒一职大概就该由你来承担了。’公谢辞说不敢当。兴国四年,公开始游学邺下,和故上谷寇准相互推重、引荐。那时正逢乡里奉命选拔秀才,方国试担任府将,早已仰慕公的名声,议定把他列为举首。有位老儒张覃,诚实厚道而有品行,但疏略少文,公立即写檄文拜谒府署,大力称赞他的长处,张覃因此得以被荐,而把公排在自己之后。众人聚集如茅草,遇到吉祥爵位,彼此磨砺、互相谦让,河朔的风气因此一变。第二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大理评事,知鄂州崇阳县,尤其致力于砥砺风俗。大江以南,百姓富足而文法败坏,囚犯只因用手上下狱吏,便被人任意加重或减轻刑罚。公刚刚知道这种情形,便痛切地依法治理,竭尽精力于职守,揭发隐伏罪案如同神明;洗除刻薄弊习,以忠厚镇定地方。吏员乐于任职,常常带着一次笑容回去休息。百姓各得其所,有的人甚至减免服役年限。后来改任将作监丞、著作佐郎。任满解职后授太子中允,兼掌麟州军事。夏台法令执行不精,西戎正日益强盛,公修缮兴建亭障,严密明察烽火;因辅佐叔敖、执掌军政而获得荣誉,多次参与类似嫖姚将军穿越险地的战事,以谋略取胜,西部边境因此安定。瑞拱年间,皇帝亲自举行籍田礼,公转任秘书丞。第二年充任礼部考试官,事情结束后又任相州通判。在某年,公开始替亲属解除百斤之役,最终诚恳辞谢,请求主管濮州上供的征收事务,以便迎养亲人,诏令批准了他的奏章。一个多月后,召入赐五品官服,任浚仪县知县。不久任荆湖北路转运使,遇事不推给上级,世人称赞他的清廉;弹劾罢免太守中奸贪、残酷、疲弱无能者十多人,并逐条列出辖区内一百多项废弛法令、损害民事的事情。严峻威势所震慑之处,吏员都吓得股战。按察使把他的治理情况上报,皇帝下玺书褒奖。三年,升任太常郎中;过了二十天,乘驿车入朝觐见,加赐金鱼袋、紫服。第二天,改任虞部郎中;过了二十天,授枢密直学士,赐钱五十万,判银台丞,进而掌管门下封驳事务,兼任三班院。河东大将张永德的一名小校犯法,因受鞭打而死,诏令审查其罪。公立即封还制书,向皇上说明:‘张永德是国家的爪牙,驻守在天下强兵所在之地。如果因为一个部下而摧辱统帅,我担心会使人产生轻视皇上的心。’皇上没有采纳,公于是没有经过银台便下书责让。没过多久,果然有营兵胁迫军候者打官司,公再次为前事争辩,皇上总是宽容地表示感谢。后来贼寇从顺缘一带进入西南,动摇扰乱数万偏师,击鼓向西进军。太宗认为这是驱使百姓如同驱使池中鱼的军队,且大军之后荆棘丛生,便询问群臣,准备停止任用崇简,改派守臣参与武功。苏易简向皇上说:‘某人刚好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奉将帅威命,前去晓谕强悍的贼寇,陛下便可以高枕无忧,永远不用担心西方了。’于是任命公知益州,择日入朝辞谢,赐白金一百四十斤。鸿胪卿送公出郊,皇帝不再亲自驾临内殿相送。公的儿子张颜为他引路,起初没有举行辨严仪式。朝廷正因大军尚未集结,便留公半年。公暗中登记所赐物品,上缴长府。那年秋天,终于诏令他赴任,公始终没有再提此事。至道二年,改任兵部郎中,仍为郎中。恰逢新昌郡太夫人丧事,皇帝下恩诏命他夺服起复。按《春秋》的义理,不能以家事为辞;礼经所要求的,也是顺应时变的人所应当遵守的。真宗继承帝位,近臣普遍受到恩泽,立即授公谏议大夫;回朝后升给事中,任户部使七十天,授御史丞。咸平二年,知贡举,杜绝请托书信,当时人称赞他选得人才。夏天改任工部侍郎,知杭州五年,调任京兆。第二年转任刑部,又为枢密直学士,再任益州知州。不久加任吏部,仍为侍郎。景德三年,罢职回朝,主管三班、登闻检院,奉朝请。此前头部生疮,到这时仍未痊愈,因家居而获准休假,病中环顾身边,寻求适意。上表陈述病情,请求外任藩镇,不久任金陵知府,兼江南安抚使。泰山封禅礼完成后,改任尚书左丞。任期届满而升迁,有意留任便授工部尚书;在汾阴祭祀饮至,又升礼部,均任尚书。病重后回到台省,请求寻访高明医生;在荐举名医、希望获得批准的奏章中,愿意实现戴角巾出游的愿望,像魏舒先行归隐一样。别人都不知道他将要离职,也不知道他病情如何,像平津侯一样病患不止。皇帝诏令勉励他保养精神,挽留了半年,终于不得不准其致仕,出任陈州知州。大中祥符八年八月一日,公终于任所,享年七十岁。呜呼!天命未能让他的事业完成,国家的栋梁就这样凋零了。知情与仁爱之人都为之悲哀,谁能用什么来赎回他的死亡?当地百姓改换祠堂名称来避讳他,行路之人举声哀哭以悼念丧事。真宗听到讣告,震惊叹惜,追赠尚书左仆射。天禧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暂时安葬于陈州宛丘县孝悌乡谢村,依从权宜办法。公起初娶唐夫人,唐氏去世;继室是太原郡夫人王氏,即河阳节度使王显的女儿,确实遵守妇道来辅佐君子。她在公去世后三年去世。儿子张从质,因父亲的任职恩荫,逐步升到卫尉丞;为父亲服丧一个月,因哀毁过度而早夭。女儿一人,嫁给已故内相王禹偁的儿子王嘉祐。公的同母弟张诜,因公的延赏,如今任虞部员外郎。孙子四人:张约、张综、张绰、张绅,都以忠厚继承家风。公官至正奉大夫,勋至上柱国,爵为开国公,食封三千七百户,实封四百户,这就是他大致的情况。公仪容爽朗超迈,谋略深沉敏捷,道德高出流俗,气概直达霄极;任事持节,凭借自己的操守践行诺言,不轻浮也不刚愎,如美玉般温润明洁。修饰文辞而建立诚信,博闻强志,满室藏书兼及两部,宾客车盖聚集,浓荫成片。
佐郡被边,遭时右武,入螘封而试马,回筞若萦张貍步以射侯,舍矢如破,总物纎密,絶人逺甚。及夫司封駮,则详言粹仪,有任隗之沈正;总台宪,则摧奸触佞,有傅咸之刚简。治益部也,宿师屯结,县官乏食,椽史搏手,狂狡启心。公乃贱售盆盐,翔贵囷米,▯迁钟豆,讽告乡县。民或妄言沮公,公斩之以徇。自是见粮大集,战士倍气矣。自不逞挻乱,重城晏闭,主师王继恩上官正顿师入保,埋根不进,坐失脱免之拒,居若贾胡之留。公以为将不亲行,众不可使,乃劝正自当一队以贾羣勇,正许诺,行有日矣。公虑其不进,于是椎牛宿帐,具出饯之礼。中坐酒酣,亲举属军尉曰:「尔曹俱有亲弱在东,防国恩厚,恐无以塞责。此行当直捣冦垒,尽其噍类,平定之日,东向以报。目见朝廷举万年之觞,岂不快耶?若犹老师逸,囚疲民旷日,即此地还为汝死处也。」正由此车行罙入,诡道兼进,殊死鏖战,尽俘凯旋。公乃出车劳勤,摐金大防,以次论获,先命行赏,皆伏公气决,不敢迎视。继恩帐下卒缒城夜逸,吏执以告,公恶与继恩不叶,即命絷投眢井,一府无知者。先时劫掠之际,诬染尤众,胁从有状,归诉无阶,各保营壁,共怀猜贰。公以为鹿不择隂,既亡生路,虫入其腹,惧益厉阶,亟下符移,镌説魁宿,宥其枝党,纵归田里,譬以大恩。讫无敢桀及再任也。属六羸,南牧灵旗,薄伐公虑逺夷为变,欲出竒以胜之,因取盗贼之尤无状者,磔死于市,凛然人望,遂臻靖嘉。每吏牍便文,久不得判,公率尔署决,人皆厌伏。罚既值罪案无廋情,蜀中喜事者论次其词,总为诫民集,镂墨传布。虽张敞之为京兆,时时越法纵舍;黄霸之守颍川,人人咸知上意,无以过之。牧余杭也,遘民荐饥,方蜡不启,稻蟹无种,原田若艺。民挟盐利以冒公禁者,日数百辈,公一切答遣,不徇彛法。逻戍人启曰:“法乱如是,人将安禁?”公劳之曰:“余杭十万户,饥者七八,弗挟盐利,无复生意。若暴禁之,彼将圜视衡击,以扰居者,则为祸大矣。尔曹第忍之,竢其嵗定,则太守复以三尺律从事矣。”是年虽歉,人无从命者。冨家子与婿分财不协,诣府廷辩。婿曰:“彼先子有贻命,婿七子三。”因出遗札,子不能举其契。公索酒酹地曰:“彼父智人也,当死之日。子方冲孺,托养于婿,苟子有七分之约,则亦死于婿手矣。今当七分归子,三分归婿。”于是二人号恸,以为神明。公之操决,率是类也。原其遇二圣也,以功名自任,故力与命偕显。入座也,以方格见信,故言与行危。本乎直清,贯以忠恕,无乞灵徼福,无人非鬼责。履重刚不险,临大节不夺。葵藿弗采于猛兽,山川宁舍于骍角。若夫安世之恨,谢公归之灭私;大有之文明,小雅之恺悌,公皆兼有其美。惜其未极柄用,遽愆腠理。上欲为相者数矣,天之不憖也,悲夫。公雅好着文,深切惊迈,以不偶俗,尚自号乖崖。公尤善诗笔,必覈情理,故重次薛能诗序之曰:“放言既竒,意在言外。”议者以公自道也。生平论著,仲氏诜集之成十巻,以行于代。内外归之,日无搯膺之妾,无杂吊之賔。终齐事而乃瞑。取禅书而颂德,汉廷诸老恨王骏之不侯,天下之人为陇西而流涕。斯非遗爱遗直,立功立言之极欤?敢抚令。猷以须史阙,谨状。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六
译他辅佐郡政而身处边地,正逢崇尚武力的时代;进入蚁封场试马时,回身策马如同盘旋的张貍,走步射侯,放箭如同穿破坚物,统摄万事,精密周详,远远超过常人。后来掌司封驳,就详细说明礼仪制度,具有任隗那样深沉正直的品格;总领台宪,则摧折奸邪、触犯谄佞,具有傅咸那样刚强简正的风骨。他治理益部时,长期驻军屯结,县官缺粮,属吏束手无策,狂悖奸狡之徒乘机萌发作乱之心。公于是低价出售官盐,高价收购粮米,增加钟、豆等粮食的转运,告谕各乡各县。有百姓胡乱造谣阻挠公事,公将其斩首示众。从此粮食大量聚集,战士们士气加倍。自从不逞之徒发动骚乱,重城得以安静关闭,主将王继恩上奏请官正停军入城自保;官正把军队埋伏固守,不肯前进,坐失脱身拒敌的机会,滞留在那里像商胡停留不去一样。公认为将领不亲自出征,众人就无法驱使,于是劝官正亲自率领一队,以此激发众人的勇气。官正答应了,出发已有日期。公担心他仍不前进,于是宰牛,在军帐中设宴,准备出行饯别的礼仪。席间酒喝到兴浓时,公亲自举杯嘱咐军尉们说:“你们各自都有父母妻子在东面,蒙受国家深厚的恩德,恐怕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责任。这次出行应当直捣敌寇营垒,把他们残余的部众全部消灭;平定之日,面向东方报捷。亲眼看见朝廷举起万年长寿的酒杯,难道不痛快吗?如果还要让军队劳顿而偷安,使疲惫的百姓长期不得安宁,那么这个地方就会成为你们的死地。” 官正因此乘车深入敌境,兼行奇道,拼死鏖战,终于把敌人全部俘获而凯旋。公于是乘车出迎慰劳,以金声击鼓振奋军威,依次评定俘获功劳,先下令行赏;众人都慑服于公的气魄和决断,不敢抬头相视。王继恩帐下有士卒夜里用绳索缒城逃走,官吏捉住后报告公。公因厌恶自己与王继恩不合,便命令把那士卒捆起来投入枯井,一府之中竟没有人知道。先前发生劫掠时,被诬陷牵连的人很多;那些受胁从事的人有确实情状,却没有申诉归还的门路,于是各自固守营垒,共同怀有猜疑和二心。公认为鹿不选择阴地,既然断绝了生路,虫子就会钻入它的腹中,恐怕会使祸乱的阶梯更加严重;于是急忙下令,刻责带头和惯犯,宽赦其余党,放他们回乡务农,以大恩晓谕安抚。此后直到任期结束,再没有人敢逞强作乱。恰逢六种疲弱的情势,南方牧民举起灵旗来犯,公担心边远异族发生变乱,想出奇制胜,便把盗贼中最为凶恶无赖的那些人抓来,在市场上肢解处死,使人望而生畏,于是终于达到安定美善的局面。每逢官府文书迁延不决、久不得判,公总是随即署名裁决,人人都心悦诚服。判罚既与罪案相当,毫不隐瞒实情,蜀中喜好议论的人把他的判词编次汇集,合成《诫民集》,刻印流传。即使张敞任京兆尹时还常常越法宽纵,黄霸镇守颍川时人人都知道皇上的意旨,也没有超过公。公治理余杭时,正遇百姓接连饥荒,时值蜡祭而祭祀不能举行,稻谷和螃蟹都没有种养,原野田地好像长满杂草。百姓凭借贩盐获利而冒犯公府禁令的,每天有数百人,公一概答复遣返,不拘泥于常法。巡逻戍守的人启奏说:“法禁乱成这样,今后还怎么禁止?”公慰劳他们说:“余杭有十万户人家,其中饥饿的占七八成;如果不让他们靠贩盐获利,就没有活下去的办法。若是强行禁绝,他们将环视四周、彼此较量攻击,以至扰乱安居的人,那样造成的祸害更大。你们只管暂且忍耐,等年成安定下来,太守再按三尺之法办事。”这一年虽是歉收,却没有人因此顺从公的命令。一个富家子弟和女婿分割财产不合,到府中争辩。女婿说:“他的父亲临终有遗命,女婿分七成,儿子分三成。”于是拿出遗书,儿子却无法拿出契约。公要来酒洒在地上说:“那位父亲是个有智慧的人。在他将死之日,儿子还年幼无知,托付给女婿抚养。假如确有儿子分七成的约定,那么儿子也早已死在女婿手里了。现在应当七成归儿子,三成归女婿。”于是两人都号哭悲痛,认为公如同神明。公处理事情的操守和决断,大多就是这一类。考察他遭逢仁宗、英宗两位皇帝时的作为,是因为把功名看作自己的责任,所以竭尽力量,与天命一同显扬。他入朝任职时,凭着方正的品格取得信任,所以言语和行动都很峻厉。他以正直清廉为根本,以忠诚宽恕贯穿始终,从不向神灵乞求福祐,也不因人事而责鬼神。身处重重刚险之境而不陷于险,面对重大节义关头也不改变志向。向日葵和豆叶不会被猛兽采食,山川又怎会舍弃用赤色公牛祭祀呢?至于安世那样的遗憾,谢公以归还私财来消除私心;大有卦所说的光明文德,小雅所说的和乐平易,公兼具这些美德。可惜他还没有充分掌握权柄,便突然病入腠理。皇上多次想任命他为宰相,只是上天不肯留他,真令人悲痛啊。公平素喜爱写文章,思想深切而惊警超迈,因为不与世俗偶合,尚且自号为“乖崖”。公尤其擅长诗文,必定考核情理,所以在重新编次薛能《诗序》时说:“纵情直言已经奇特,意旨却在语言之外。”评论者认为这是公在说自己。公一生的著述,由他的弟弟仲诜编成十卷,流行于世。朝廷内外都归依他;他去世时,没有捶胸哀哭的妾,也没有杂乱来吊唁的宾客。直到齐国之事办完,才闭目长逝。取禅书来歌颂他的功德,就像汉廷诸老遗憾王骏未能封侯,天下人为陇西而流泪一样。这难道不是把遗爱和遗直留给后世、以立功和立言达到极致吗?谨敢抚循公的遗志,以等待史官职位出现,恭谨写下这篇行状。《宋文鉴》卷一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七宋 吕祖谦 编行状司马温公行状 苏 轼曾祖政,赠太子太保。曾祖母薛氏,赠温国太夫人。祖炫,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耀州冨平县事,赠太子太傅。祖母皇甫氏,赠温国太夫人。父池,尚书吏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赠太师,追封温国公。母聂氏,赠温国太夫人。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塟今陜州夏县洓水乡,子孙因家焉。自髙祖、曾祖皆以五代衰乱不仕。冨平府君始举进士,没于县令,皆以气节闻于乡里。而天章公以文学行义,事真宗、仁宗,为转运使、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歴知凤翔、河中、同、杭、虢、晋六州,以清直仁厚闻于天下,号称一时名臣。公自儿童,凛然如成人。七嵗闻讲《左氏春秋》,大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义。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渇寒暑。年十五,书无所不通,文词醇深,有西汉风。天章公当任子,次及公,公推与二从兄,然后受补郊社斋郎,再奏将作监主簿。年二十,举进士甲科,改奉礼郎。以天章公在杭,辞所迁官,求签书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未上,丁太夫人忧,未除,丁天章公忧,执丧累年,毁瘠如礼。服除,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大理评事,为国子直讲,迁本寺丞。故相厐籍名知人,始与天章公游,见公而竒之。及是枢密副使,荐公,召试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中官麦允言死,诏以允言有军功,特纠卤簿。公言:“孔子不以名器假人,繁缨以朝,且犹不可。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勲大劳,而赠以三公之官,给以一品卤簿,其为繁缨不亦大乎?”故相夏竦卒,诏赐諡“文正”。公言:“諡之美者极于文正,竦何人可以当此?”书再上,改諡“文庄”。迁殿中丞,除史馆检讨,修日厯,改集贤校理。厐籍为郓州,徙并州,皆辟公通判州事。公感籍知已,为尽力。时赵元昊始臣河东,贫甚,官苦贵籴,而民疲于逺输。麟州窟野,河西多良田,皆故汉地,公私杂耕天圣中,始禁田河西者,虏乃得稍蚕食其地,俯窥麟州,为河东忧。籍请公按视,公为画五策:宜因州中旧兵,益禁兵三千,厢兵五百,筑二堡。河西可使堡外三十里,虏不敢田,则州西六十里无虏矣。募民有能耕麟州闲田者,复其税役十五年;能耕窟野河西者,长复之。耕者必众,官虽无所得,而籴自贱,可以渐纾河东之民。籍移麟州如公言,而兵官郭思勇,且狂夜开城门,引千余人渡河,载酒食,不为战备,遇敌死之。议者归罪于籍,罢节度使,知青州。公守闗,三上书乞独坐其事,不报。籍初不以此望公,而公深以自咎。籍既没,升堂拜其妻如母,抚其子如昆弟,时人两贤之。改太常博士,祠部员外郎,直秘阁,判吏部南曹,迁开封府推官,赐五品服。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公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然而至,不足为瑞;若伪为逺夷笑。愿厚赐其使而还其兽,因奏赋以讽,迁度支员外郎,判句院,擢修起居注,五辞而后受,判礼部。有司奏六月朔日当食,公言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贺。臣以为日食四方见,京师不见,天意人君为隂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皆不当贺。诏从之,后遂以为常。迁起居舍人,同知諌院。苏辙直言策入第四等,而考官以为不当收,公言轼于同科四人中言最切直,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可不收。时宰相亦以为当黜,仁宗不许曰:“求直言,以直弃之,天下其谓朕何?”公遂与谏官王陶同上疏,愿为宗庙社稷自重,却罢燕饮,安养神气,后宫嫔御进见有度,左右小臣赐予有节,厚味腊毒无益奉养者,皆不宜数御。上皆纳之。初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公时为并州通判,闻而继之上疏言:“礼,太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愿陛下择宗室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疏三上,其一留中,其二付中书。公又与镇书:「此大事,不言则已,言一出,岂可复反?愿公以死争之。」于是镇言之益力。及公为谏官,复上疏,且面言:「臣昔为并州通判,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而力行之。」时仁宗简黙不言,虽执政奏事,首肯而已。闻公言,沈思久之,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公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因令公以所言付中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七。宋代吕祖谦编。行状。司马温公行状 苏轼。曾祖政,追赠太子太保。曾祖母薛氏,追赠温国太夫人。祖父炫,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主管耀州富平县事务,追赠太子太傅。祖母皇甫氏,追赠温国太夫人。父亲池,任尚书吏部郎中,充任天章阁待制,追赠太师,追封温国公。母亲聂氏,追赠温国太夫人。公名光,字君实,他的先世是河内人,是晋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后代。安平献王的后代孙征东大将军司马阳,开始葬在今天陕州夏县泗水乡,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自高祖、曾祖以来,都因五代衰乱而没有出仕。富平府君最先考中进士,死于县令任上;他们都因气节而闻名乡里。天章公则凭文学和德行,侍奉真宗、仁宗,任转运使、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历任凤翔、河中、同、杭、虢、晋六州知州,以清廉正直、仁厚闻名天下,被称为一时名臣。公从儿童时代起就凛然像成年人。七岁时听人讲《左氏春秋》,十分喜爱,回家后便讲给家人听,已经能够明白其中的大义。从此手不释卷,甚至忘记饥渴寒暑。十五岁时,没有什么书是他不通晓的,文章辞采醇厚深沉,具有西汉文章的风格。天章公按照任子制度授官时,轮到公时,公把名额推让给两个堂兄,然后才接受补授郊社斋郎;再次上奏后,任将作监主簿。二十岁时考中进士甲科,改任奉礼郎。因为天章公在杭州,公推辞升迁的官职,请求签书苏州判官事以便侍奉父亲,获准。还未赴任,便遭逢太夫人丧,服丧未除,又遭逢天章公丧,连续服丧多年,因哀毁而消瘦,合乎礼制。服丧期满,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任大理评事,任国子直讲,升为本寺丞。前宰相庞籍以知人闻名,起初与天章公交游,见到公便认为他非同寻常。到这时庞籍任枢密副使,推荐公,召试后任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宦官麦允言死了,诏令因为允言有军功,特意给他举行纠卤簿之礼。公说:“孔子尚且不把名位器物随便给予人,繁缨之礼用于朝廷,还认为不可。允言不过是近侍之臣,并没有盖世功勋,却追赠三公官职,给以一品卤簿,这种繁缨之礼不是太过分了吗?”前宰相夏竦死后,诏令赐谥“文正”。公说:“谥号中美好的,极致就是文正;夏竦是什么人,能够担当这个谥号吗?”上书两次后,改谥“文庄”。升为殿中丞,授史馆检讨,修订日历,改任集贤校理。庞籍任郓州知州、调任并州知州时,都征召公为通判州事。公感念庞籍知遇自己,尽力办事。当时赵元昊刚刚向河东称臣,河东非常贫困,官府苦于高价买粮,百姓又疲于从远方运输。麟州窟野一带,河西有许多良田,都是过去汉朝的土地,官民混杂耕种;天圣年间开始禁止在河西耕田,于是敌人得以逐渐蚕食那里的土地,俯视窥伺麟州,成为河东的忧患。庞籍请公巡查视察,公为他谋划五条策略:应当利用州中原有的士兵,增加禁兵三千人、厢兵五百人,修筑两座堡寨。河西百姓可以在堡寨外三十里内耕种,敌人不敢在那里耕田,那么州西六十里内就没有敌人了。招募百姓中能够耕种麟州闲田的人,免除他们十五年的税役;能够耕种窟野河西土地的人,永久免除税役。耕种的人必然会多起来,官府虽然没有直接收入,但粮价自然降低,可以逐渐缓解河东百姓的困苦。庞籍把公的意见转告麟州,麟州照办;但兵官郭思勇竟在夜里打开城门,带领一千多人渡河,运载酒食,没有作战准备,遇敌后战死。议论的人把罪过归于庞籍,罢免其节度使职务,改任青州知州。公守在关上,三次上书请求只追究自己一人此事的责任,没有得到答复。庞籍起初并没有因此责望公,但公深深以此自责。庞籍死后,公登堂拜见他的妻子,像拜见母亲一样;抚养他的儿子,像对待亲兄弟一样。当时人认为他们二人都是贤者。改任太常博士、祠部员外郎,直秘阁,判吏部南曹,升任开封府推官,赐五品官服。交趾进贡奇异的兽,称作麒麟。公说真假无法知道;即使是真的,也不是自然来到的,不足以算祥瑞;如果是伪造的,远方蛮夷会讥笑我们。希望厚赏使者而把这头兽退还,并因此上奏作赋讽谏。升任度支员外郎,判句院,提拔为修起居注,推辞五次后才接受,判礼部。主管官员上奏说六月初一应当发生日食,公说按照旧例,日食没有达到全食,或者京师看不见,都要庆贺。臣认为,如果四方都看见日食而京师看不见,那是上天表示君主被阴邪蒙蔽,天下都知道而朝廷独不知道,灾祸应当更加严重,不能庆贺。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此后便成为常例。升任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苏辙的直言策列入第四等,考官认为不应录取,公说:“苏轼在同科四人中,言论最为切直,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可不录取。”当时宰相也认为应当黜落,仁宗不答应,说:“求取直言,却因为直言而抛弃他,天下会怎样评论我?”公于是与谏官王陶一同上疏,希望皇上为了宗庙社稷自我珍重,停止宴饮,安养精神,后宫嫔妃进见要有节度,身边小臣的赏赐要有限度,厚味和腊毒等无益于奉养的东西,都不应频繁享用。皇上全都采纳了这些意见。起初在至和三年,仁宗开始身体不适,国嗣尚未确立,天下人寒心却不敢进言,只有谏官范镇首先提出这件事。公当时任并州通判,听说后便接着上疏说:“按照礼制,太宗没有儿子,就以小宗作为后嗣;成为后嗣的人,就应当作为他的儿子。希望陛下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使他暂代储君之位,等待皇嗣出生;出生后退居藩国。否则就让他掌管宿卫、治理京城,也足以寄托天下人的希望。”奏疏上了三次,一篇留在宫中,另外两篇交给中书。公又写信给范镇说:“这是国家大事,不说也就罢了;一旦说出,怎么能再反悔?希望您以死力争。”于是范镇进言更加有力。等到公任谏官,又上疏,并且当面说:“臣从前任并州通判时,所上三章,希望陛下果断地努力施行。”当时仁宗沉默不言,即使执政大臣奏事,也只是点头而已。听到公的话后,仁宗沉思很久,说:“莫非你是想选择宗室作为继承人吗?这是忠臣的话,只是别人不敢提罢了。”公说:“臣说这件事时,自以为必死,没想到陛下竟能开怀采纳。”皇上说:“这有什么妨害?古今都有这样的事。”于是命公把所说的意见交给中书。
公曰:「不可,愿陛下自以意喻宰相。」是日,公复言江淮盐事,诣中书白之。宰相韩琦问公:「今日复何所言?」公黙计:「此大事,不可不使琦知。」思所以广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庙社稷大计也。」琦喻意,不复言。后十余日,有防令公与御史里行陈洙同详定行户利害。洙与公屏语曰:「日者大飨明堂,韩公摄太尉,洙为监察,公从容谓洙曰:「君与司马君实善,君实近建言立嗣事,恨不以所言送中书,欲发此义,无自发之,行户利害,非所以烦公也,欲洙见公达此意耳。」时嘉祐六年闰八月也。至九月,公复上疏面言:「臣向者进説陛下,欣然无难,意谓即行矣,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何遽为此不祥之事?小人无逺虑,特欲仓猝之际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之意,至有称「定策国老,门生天子」者,此祸岂可胜言哉?」上大感悟,曰:「送中书。」公至中书见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天下莫敢违。」琦等皆唯唯曰:「敢不尽力。」后月余,诏英宗判宗正寺,固辞不就职。明年遂立为皇太子,称疾不入。公复上疏言:「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夺,今皇子辞不赀之冨,至三百余日不受命,其贤于人逺矣。」有讥闻之,足以知陛下。之圣能为天下得人,然臣闻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使者受命不受辞,皇子不当辞避,使者不当徒反。凡召皇子内臣,皆乞责降,且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兖国公主下嫁李玮,以骄恣闻。公上疏言:太宗时,姚坦为兖王翊善,有过必谏。左右教王诈疾逾月,太宗召王乳母入问起居状,乳母曰:“王无疾,以姚坦故,郁郁成疾耳。”太宗怒曰:“王年少不知为此,汝辈教之。”杖乳母数十,召坦慰勉之。齐国献穆大长公主,太宗之子,真宗之妹,陛下之姑,而谦恭率礼,天下称其贤。愿陛下教子以太宗为法,公主事夫以献穆为法。已而公主不安于李氏,诏玮出知卫州,公主入居禁中,而玮母扬归其兄璋,散遣其家人。公言:“陛下追念章懿太后,故使玮尚主,今乃母子离析,家事流落,陛下独无雨露之感,凄恻之心乎?”玮既责降,公主亦不得无罪。上感悟,诏公主降封沂国,待李氏恩礼不衰。判检院,权州国子监,除知制诰,力辞至八九,改受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赐三品服,仍知谏院。上疏言:“经略安抚使以便宜从事,出于兵兴权制,非永世法。及将相大臣典州者,多以贵倨自持,凌忽转运使,使不得举职。朝廷务省事,专行姑息之政,至于胥史讙哗而逐御史中丞,辇官悖慢而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奸,泽加于旧军,人詈三司使而法官以为非犯,堦级于用法疑有余,其一夫流言于道路而为之变法推恩多矣,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充媛董氏薨,追赠婉仪,又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諡行册礼塟,给卤簿。公言:“董氏秩本微,病革之日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諡,近制惟皇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惟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髙祖定天下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塟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时有司新定后宫封赠法皇后,与妃皆赠三代,公言别嫌明微,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正为此耳。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知嘉祐八年贡举,仁宗崩,英宗以哀毁致疾,慈圣光献太后同听政。公首上疏言:章献明肃太后保佑先帝,进贤退奸,有大功于赵氏,特以亲用外戚小人,故负谤天下。今太后初摄大政,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鄙猥如马季良,谗謟如罗崇勲者,当疎逺之,则天下服。又上疏英宗言:汉宣帝为昭帝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起布衣得天下,自以为元帝后,亦不追尊钜鹿都尉、南顿君。惟哀、安、桓、灵皆自旁亲入继大綂,追尊其父祖,天下非之,愿以为戒。时公所得仁宗遗赐珠金,直百余万,率同列三上章言:国有大忧,中外窘乏,不可专用干兴故事。若遗赐不可辞,则宜许侍从以上进金钱佐山陵费,不许。公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金钱,以遗其舅氏,义不藏于家。英宗疾既平,皇太后还政,公上疏言: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其言切至,皆母子间人所难言者。时有司立法,皇太后有所取用,有司奏覆得御宝乃供,公极论以为不可,当直下合同司移所属立供,如上所取,已乃具数奏太后,以防矫伪。曹佾除使相,两府皆迁,公言:佾无功而得使相,陛下以慰母心耳。
译公说:“不可以,请陛下亲自把您的意思告诉宰相。”这一天,公又谈到江淮盐政,便到中书说明。宰相韩琦问公:“今天又说了些什么?”公心中盘算:“这是大事,不能不让韩琦知道。”他思考如何扩大皇上的意思,便说:“所说的是宗庙社稷的大计。”韩琦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便不再追问。十多天后,有防令公与御史里行陈洙一同详细审定行户的利害。陈洙与公避开众人交谈说:“前些日子在明堂举行大飨,韩公代理太尉,我任监察。您从容地对我说:‘您和司马君实交好。君实最近建议确立嗣子,遗憾的是没有把他的意见送交中书;想要提出这项主张,却无从自行提出。让我们审定行户利害,并不是要劳烦您,正是想让您见到公,把这个意思传达给他。’”当时是嘉祐六年闰八月。到了九月,公又上疏并当面说:“臣先前向陛下进言时,陛下欣然接受,并不觉得困难,臣以为马上就会施行。如今却毫无消息,这一定是有小人对陛下说:‘陛下春秋正盛,子孙应当成千上万,为什么突然要做这种不祥的事?’小人没有长远考虑,只想在仓促变故之际扶立自己亲厚的人。唐朝自文宗以后,确立嗣子都出于左右近臣的意思,甚至有‘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称呼,这种祸患难道还说得尽吗?” 皇上大为醒悟,说:“送交中书。”公到中书见韩琦等人说:“诸位如果不趁现在定下议论,日后半夜宫中拿出一张小纸,指定某人为嗣,天下就没有人敢违抗了。”韩琦等都唯唯答应说:“哪里敢不尽力。”一个多月后,诏令英宗判宗正寺,英宗坚决推辞而没有就职。第二年终于立为皇太子,他称病不入宫。公又上疏说:“普通人争夺些微小利息,甚至彼此争抢;如今皇子推辞不可估量的富贵,竟两百多天不接受任命,他的贤德远远超过常人。有人讥讽此事,听到后足以知道陛下圣明,能够为天下得到人才。然而臣听说,父亲召唤,儿子不应答;君主召唤,不等车驾备好便立即出行;使者接受命令,不接受推辞。皇子不应当推辞躲避,使者也不应当空手返回。凡是召见皇子的内臣,都请责罚降职,并且以臣子的重大义理责备皇子,这样他一定会入宫。”英宗于是接受了任命。兖国公主下嫁李玮,以骄纵放肆闻名。公上疏说:太宗时,姚坦任兖王翊善,王有过错必定进谏。身边人教王装病,一个多月不见好,太宗召王的乳母进宫询问起居情状,乳母说:“王没有病,只是因为姚坦的缘故,忧郁成病罢了。”太宗怒道:“王年少,不懂得做这种事,是你们这些人教他的。” 于是杖打乳母几十下,召见姚坦慰劳勉励他。齐国献穆大长公主是太宗的女儿、真宗的妹妹、陛下的姑母,却谦恭守礼,天下都称赞她贤德。希望陛下教导儿子以太宗为榜样,公主侍奉丈夫以献穆大长公主为榜样。不久公主不愿住在李家,诏令李玮出任卫州知州,公主入宫居住,李玮的母亲杨氏归还给她的兄长璋,遣散了李家的家人。公说:“陛下追念章懿太后,所以让李玮娶公主;如今却使母子离散,家产和家人流落,陛下难道没有感到雨露恩情,也没有凄恻之心吗?”李玮既然被责罚降职,公主也不能不承担罪责。皇上醒悟,诏令公主降封沂国,对李氏的恩礼不减。判检院,权知国子监,授知制诰,竭力推辞八九次,改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赐三品官服,仍兼知谏院。上疏说:“经略安抚使可以便宜行事,是出于战事兴起时的权宜制度,不是永远适用的法则。等到将相大臣主持州政时,很多人凭身份尊贵而骄矜自持,凌辱轻慢转运使,使他们不能履行职务。朝廷一味追求少生事端,专门实行姑息政策,以至于小吏喧哗闹事而驱逐御史中丞,车驾属官悖逆傲慢而逼退宰相,卫士凶恶叛逆而案件不能彻底查出奸徒;恩泽施加到旧军,百姓辱骂三司使而执法官却认为不算犯罪,官阶任用中对用法的疑虑似乎还有余地;甚至一人在道路上散布流言,便为此改变法令、推恩宽赦,这样的事已经太多,都是衰败的渐进征兆,不能不加以纠正。” 充媛董氏去世,追赠婉仪,又追赠淑妃,停止朝会,成服服丧,百官前往慰问,确定谥号,举行册礼和安葬,赐给卤簿。公说:“董氏原来的品秩很低,病重将死时才拜为充媛。古代妇人没有谥号,近代制度只有皇后有谥号。卤簿本来是用来赏赐军功的,从未施用于妇人。只有唐代平阳公主有起兵辅佐高祖平定天下的功劳,才得到卤簿。到韦庶人时,才开始命令妃嫔、公主下葬时都给鼓吹,这不是法令,应当作为法式。”当时主管官员新定后宫封赠制度,规定皇后和妃嫔都追赠三代。公说:应当辨别尊卑、明察细微,妃嫔不应与皇后相同。袁盎援引拒绝让慎夫人同坐的故事,正是这个道理。天圣年间亲郊时,太妃也只追赠二代,何况妃嫔呢?任嘉祐八年贡举知贡举。仁宗去世,英宗因哀伤过度而得病,慈圣光献太后与英宗共同听政。公首先上疏说:章献明肃太后保佑先帝,举用贤能,斥退奸邪,对赵氏有大功,只是因为亲近任用外戚小人,所以遭到天下诽谤。如今太后刚开始主持大政,像王曾那样忠厚、像张知白那样清纯、像鲁宗道那样刚正、像薛奎那样质直的人,应当信任重用;像马季良那样鄙陋猥琐、像罗崇勋那样谗谄逢迎的人,应当疏远排斥,这样天下就会心服。他又上疏给英宗说:汉宣帝作为昭帝的后嗣,始终没有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帝出身平民而取得天下,自认为是元帝的后代,也没有追尊钜鹿都尉、南顿君。只有哀帝、安帝、桓帝、灵帝都从旁支亲属中入继大统,追尊自己的父祖,天下人都非难他们,希望陛下把这作为警戒。当时公所得仁宗遗赐的珠宝金帛,价值一百多万,他与同列连续三次上章说:国家正有大丧,内外都困乏,不能专门依照干兴年间的旧例办理。如果遗赐不能辞谢,那么应当允许侍从官以上进献金钱,以帮助山陵费用,但皇上没有答应。公于是把所得珠宝作为谏院公用经费,把金钱送给自己的舅氏,按义理不收藏在家中。英宗的病已经痊愈,皇太后还政,公上疏说:修养自身没有比孝更重要的,治理国家没有比公正更重要。这些话切实深刻,都是母子之间旁人难以说出的事。当时主管官员制定法令,皇太后有所取用,必须由有司奏请复核、得到御宝后才能供给。公极力论说不可这样,应当直接下令合同司移文所属机构供给;太后取用以后,再列出数目奏报太后,以防止假冒伪造。曹佾被任命为使相,两府官员都升迁,公说:曹佾没有功劳而得到使相之职,陛下只是用来安慰母亲的心。
今两府皆迁无名,若以还政为功,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已而都知任守忠等皆迁,公复争之,因论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非守忠意沮壊大策,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反覆革面,交搆两宫,国之大贼,人之巨蠧,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诏以守忠为节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时有诏陜西刺民兵号义勇,公上疏极论其害云:康定、庆厯间籍陜西民为乡弓手,已而刺为保防指挥,民被其毒兵终不可用,遇敌先北,正兵随之,每致崩溃。县官知其坐食无用,汰遣归农,而惰游之人不能复反南亩,强者为盗,弱者转死,父老至今流涕也。今义勇何以异此?章六上不从,乞罢諌官,不许。王广渊除直集贤殿,公言广渊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为太子,召上左右饮,卫绾独称疾不行,即帝位待绾有加。周世宗镇澶渊,张美为三司吏,掌州之钱谷,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应之,及即位,薄其为人不用。今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愿黜之以厉天下。执政建言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诏太常礼院与两制议。翰林学士王珪等相顾不敢先,公独奋笔立议曰:“为之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其私亲。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髙官大爵极其尊荣。”议成,珪即敇吏以公手藁为案,至今存焉。时中外讻讻,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瞻等皆争之,相继降黜。公上疏乞留之,不可则乞与之,皆贬。初,西戎遣使致祭,而延州指使髙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廷,公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明年西戎犯边,杀略吏士。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边,公亦论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有捕鱼界河、伐栁白沟之南者,朝廷以知雄州李中祐为不材,选将伐之。公言:“国家当戎狄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桀傲,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戎之祸生于髙宜,北狄之隙起于赵滋,朝廷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今若选将代中祐,则来者必以滋为法,而以中祐为戒,渐不可长。宜敇边吏疆场细故,徐以文檄往反,若轻以矢刃相加者,坐之。”京师大水,公上疏论三事,皆尽言无所隠讳。除龙图阁直学士,判流内铨,改右谏议大夫,知治平四年贡举。神宗即位,首擢公为翰林学士,公力辞不许,上。面谕公:“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何辞焉?”公曰:“臣不能为四六。”上曰:“如两汉制诏可也。”公曰:“本朝故事不可。”上曰:“卿能举进士取髙等,而云不能四六,何也?”公趍出,上遣内臣至阁门,彊公受告拜而不受,趣公入谢曰:“上坐以侍公。”公入至廷中,以告置公懐中,不得已乃受,遂为御史中丞。初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常朝班为不臣,宰相不从,陶争之力,遂罢。公既继之,言宰相不押班细故也,陶言之过,然爱礼存羊则不可已。自顷宰相权重,今陶复以言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俟宰相押班然后就职。上曰:“可。”陶既出知陈州,谢章诋宰相不已,执政议再贬陶。公言:“陶诚可罪,然陛下欲广言语,屈已受陶,而宰相独不能容乎?”乃已。公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説甚备,且曰:“臣昔为谏官,即以此六言献仁宗,其后以献英宗,今以献陛下。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公在英宗时,与吕诲同论祖宗之制,勾当御药院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嵗居此位者,皆暗理官资,食其廪给,非祖宗大意。又故事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今除张茂则止四十八,不可。至是又言之,因论髙居简奸邪,乞加逺窜,章五上,上为尽罢寄资内臣,居简亦补外。未几复留陈承礼、刘有方二人,公复争之。又言:“近者王中正往陜西,知泾州,刘涣等謟事中正,而鄜延钤辖吴舜臣违失其意。已而涣等进擢,舜臣降黜,权归中正,谤归陛下。是去一居简,得一居简。”上手诏问公所从知,公曰:“臣得之賔客非一人。”言事之有无,惟陛下知之。若无臣,不敢避妄言之罪;万一有之,不可不察。诏用宫邸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为閤门祗候。公言:“国初草创,天步尚艰,故即位之始,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閤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英宗山陵,公为仪仗使,赐金五十两,银合三百两。
译如今两府官员都没有名义地升迁,如果说这是因为还政有功,那么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然都会产生觊觎之心。不久都知任守忠等人都升迁,公又争辩此事,并且说任守忠是大奸臣。陛下还是皇子时,若不是任守忠从中阻挠破坏立嗣大计、百般离间,幸亏先帝没有听从。等陛下继位后,他又反复变脸,挑拨两宫关系,是国家的大贼、人的巨害,请求在都市斩首,以向天下谢罪。诏令把任守忠降为节度副使,安置蕲州,天下人都感到痛快。当时有诏令在陕西刺选民兵,号称义勇,公上疏极力论说其危害:康定、庆历年间把陕西百姓登记为乡弓手,不久又刺字编为保防指挥,百姓深受其害,士兵却始终不能使用;遇到敌人先行败逃,正规军也跟着逃跑,每每导致崩溃。县官知道他们白吃粮饷而没有用处,便淘汰遣返务农;但那些懒惰游荡的人不能重新回到田地,强壮的成为盗贼,弱小的辗转死去,父老至今还为此流泪。如今义勇和这有什么不同?公上章六次,皇上都没有采纳,他请求罢去谏官之职,也没有获准。王广渊被任命为直集贤殿,公说王广渊奸邪,不可亲近。从前汉景帝还是太子时,召集身边近臣饮酒,卫绾独自称病不去;景帝即位后,对卫绾格外优待。周世宗镇守澶渊时,张美任三司属吏,掌管州中的钱粮。世宗私下有所求,张美竭力满足;等世宗即位后,却认为张美为人轻薄而不任用他。如今王广渊在仁宗朝任职时,私下结交陛下,难道是忠臣吗?希望罢免他,以警戒天下。执政大臣建议说,濮安懿王德高位尊,应当给予尊崇礼遇,诏令太常礼院和两制官员商议。翰林学士王珪等人面面相觑,不敢先发言,只有公奋笔疾书,立即提出意见:“成为后嗣的人就是先帝之子,不敢再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尊奉濮安懿王的典礼,应当完全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官位爵禄要达到最高,以充分表示尊荣。”议论形成后,王珪便命属吏把公的手稿作为档案依据,至今还保存着。当时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瞻等人都争论此事,先后被降职罢黜。公上疏请求留用他们,如果不能,就请求与他们一同受罚,结果也都被贬谪。起初,西戎派使者来致祭,延州指使高宜负责陪伴,却傲慢对待使者,侮辱西戎国主。使者向朝廷申诉,公与吕诲请求加罪高宜,皇上没有听从。第二年西戎侵犯边境,杀掠官吏士卒。赵滋任雄州知州,专门用强悍手段治理边境,公也上疏议论说这样不可。到这时,契丹百姓有人在界河捕鱼、在白沟以南砍伐柳树,朝廷认为雄州知州李中祐没有才能,选择将领去讨伐他们。公说:“国家在戎狄归附顺服时,喜欢同他们计较枝节;等他们桀骜不驯,又反过来姑息他们。近来的西戎祸患起于高宜,北狄的嫌隙起于赵滋,朝廷却正认为这两人贤能,所以边臣都把制造事端当作本领。如今如果选将代替李中祐,那么后来的人一定会以赵滋为榜样,以李中祐为戒,这种风气将逐渐不可滋长。应当命令边境官吏,对于疆场上的细小纠纷,慢慢用文书往来解决;如果轻率地用弓箭刀兵相加,就应当治罪。”京师发生大水,公上疏论述三件事,全部直言不讳。授龙图阁直学士,判流内铨,改任右谏议大夫,主持治平四年贡举。神宗即位,首先提拔公为翰林学士,公竭力推辞,皇上不准。皇上当面告诉公:“古代君子,有的有学问而不善文章,有的善文章而无学问,只有董仲舒、扬雄二者兼备。卿有文学才华,为什么要推辞呢?”公说:“臣不会写四六文。”皇上说:“像两汉的制诏那样写也可以。”公说:“本朝有旧例,不应如此。”皇上说:“卿能够考中进士并取得高等名次,却说不会写四六文,这是为什么?” 公快步退出,皇上派内臣到阁门,强令公接受诏书。公拜谢却不肯接受,内臣催促公入内谢恩,说:“皇上已经坐在那里等候您。”公进入朝廷,到殿中后把诏书放在怀里,实在不得已才接受,于是任御史中丞。当初中丞王陶论说宰相不上常朝班是大臣不臣,宰相不服,王陶竭力争辩,终于被罢免。公接任后说,宰相不上朝班是小事,王陶议论虽有过失,但爱护礼制、保全礼法传统的做法不可停止。近来宰相权力很重,如今又因为王陶进言而罢免他,那么中丞就不再能作为臣子履职了;希望等宰相上朝列班后再任职。皇上说:“可以。”王陶出任陈州知州后,谢恩章仍不停地诋毁宰相,执政大臣商议再次贬黜王陶。公说:“王陶确实有罪,但陛下想要扩大言路,委屈自己接受王陶的批评,而宰相难道独独不能容忍吗?”于是此事作罢。公上疏论述修养心性的三项要领:仁、明、武;治理国家的三项要领:任用官员、赏赐必信、惩罚必行。论说十分详备,并且说:“臣从前任谏官时,就把这六个字献给仁宗;后来又献给英宗,如今献给陛下。我一生努力学习所得,全在这里了。”公在英宗朝时,曾与吕诲一同议论祖宗制度:勾当御药院常常任用供奉官以下直到内殿崇班,便会使近年居于这些职位的人都暗中取得官资,白领俸禄,这不是祖宗制度的本意。又按照旧例,年未满五十岁不得担任内侍省押班;如今任命张茂则时,他只有四十八岁,不可以。到这时公又进言,并趁机论说高居简奸邪,请求把他远远贬逐,奏章上了五次,皇上于是把寄资内臣全部罢免,高居简也调到外地。不久皇上又留下陈承礼、刘有方二人,公再次争辩。又说:“近来王中正前往陕西,任泾州知州,刘涣等人谄媚侍奉王中正,而鄜延钤辖吴舜臣违背他的意旨。不久刘涣等人升迁,吴舜臣降职罢黜,权力归于王中正,诽谤却归于陛下。这是除掉一个高居简,又得到一个高居简。”皇上亲笔下诏询问公从哪里知道,公说:“臣从宾客那里听到的,不止一人。”事情是否属实,只有陛下知道。如果没有这种事,臣不敢逃避妄言的罪责;万一确有此事,就不能不察看。诏令任用宫邸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为阁门祗候。公说:“国家初建,国运尚且艰难,所以即位之初,必定任用身边的旧人为心腹耳目,称为随龙,这并不是平常制度。阁门祗候在文臣中相当于馆职,怎么可以让仆役担任呢?”英宗修建山陵时,公任仪仗使,赏赐黄金五十两、银合三百两。
三上章辞,从之。边吏上言,西戎步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公上疏极论,以为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于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陛下独不见侯景之事乎?上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万。西方用兵,葢自是始矣。兼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不成婚妇谋杀其夫,伤而不死者,吏疑问,即承。知州事许遵谳之,有司当妇绞,而诏贷之。遵上议,准律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妇当减二等,不当绞。诏公与王安石议之。安石是遵,公言谋杀犹故杀也,皆一事不可分。若谋为所因与杀为二,则故与杀亦可为二邪?自宰相文彦博以下皆附公议,然卒用安石言。至今天下非之。权知审官院,百官上尊号,公当答诏,上疏言:先帝亲郊不受尊号,天下莫不称颂。末年有建言者,国家与契丹有往来书信,彼有尊号而我独无,以为深耻。于是羣臣复以非时上尊号。昔汉文帝时,单于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匃奴大单于,不闻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愿陛下追用先帝本意,不受此名。上大悦,手诏答公:非卿,朕不闻此言,善为答词,使中外晓然知朕至诚,非欺众邀名者。遂终身不复受尊号。执政以河朔灾伤,国用不足,乞今嵗亲郊,两府不赐金帛,送学士院取防。公言:两府所赐以匹两计,止二万,未足以救灾。宜自文臣两省、武臣、宗室、敇史以上皆减半。公与学士王珪、王安石同对,公言: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两府辞赐,安石曰:“常衮辞赐馔,时议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今之急务也。”公曰:“衮辞禄,犹贤于持禄固位者,国用不足,真急务。”安石言非是。安石曰:“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公曰:“善理财者,不过头防箕敛,以尽民财,民穷为盗,非国之福。”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上用足。”公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隂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此乃桑▯羊欺汉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武帝不明耳。至其末年,盗贼蜂起,几至于乱,若武帝不悔祸,昭帝不变法,则汉几亡。”争议不已。王珪进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司马光言是也。然所费无几,恐伤国体。王安石言亦是,惟明主裁择。上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防安石当制,遂引常衮事责两府,亦不复辞,兼史馆修撰。上问公可为谏官者,公荐吕诲。诲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诏公与张茂则同相视二股河及土堤利害。公用都水监丞宋昌言策,乞于二股之西置土堤,约水东流。若东流日深,北流自浅,薪刍渐备,乃塞其北放出御河、胡芦河下流,以纾恩冀、深瀛以西之患。时议者多不同,公于上前反覆论难甚苦,卒从之。后皆如公言,赐诏奬谕。王安石始为政,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为青苖、助役、水利、均输之政,置提举官四十余员,行其法于天下,谓之新法。公上疏逆陈其利害曰:“后当如是行之,十余年无一不如公言者。”天下传诵,以为公真宰相,虽田父野老皆号公司马相公,而妇人孺子知其为君实也。迩英进读至萧何、曹参事,公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髙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公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旧,然则虽周亦用商政也。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髙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汉始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后数日,吕惠卿进讲,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狩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有百年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光言非是,其意以讽朝廷,且讥臣为条例司官耳。上问公,惠卿言何如?公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为变?若四孟月朔,属民读法,为时变月变耶?诸侯有变礼易乐者,王巡守则诛之,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平国用中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
译公三次上章辞谢,皇上采纳了。边吏上言,西戎步将嵬名山想带领横山的部众擒取谅祚来投降,诏令边臣招纳他的部众。公上疏极力论说,认为嵬名山的部众未必能够制服谅祚;即使侥幸取胜,灭掉一个谅祚,又产生一个谅祚,有什么好处?如果不能取胜,他必然带着部众回来,我们不知道将用什么办法对待他们。臣担心朝廷不但会失信于谅祚,还会失信于嵬名山。假如嵬名山的余众还很多,向北回去不行,向南又不被接纳,穷困无处归依,必定会突然占据边城来保全性命。陛下难道没有看见侯景的事情吗?”皇上不听,派将领种谔发兵迎接他们,夺取绥州,耗费六十万万。西方的战争,大概就是从此开始的。兼任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一个尚未成婚的妇人谋杀丈夫,丈夫受伤但没有死,官吏审问时,妇人立即承认。知州事许遵审理此案,有司判定妇人绞刑,诏令宽免她。许遵上奏议论,依据律法,因犯杀伤罪而自首的,可以免除由此引起的罪;妇人应当减刑二等,不应判绞刑。诏令公与王安石共同议论。王安石认为许遵正确,公说:谋杀仍然属于故意杀人,都是同一件事,不能分开。如果把预谋作为原因、杀人作为结果,分为两件事,那么故意与杀人也可以分为两件事吗?从宰相文彦博以下都附和公的议论,但最终还是采用了王安石的意见。直到今天,天下人仍非难此事。权知审官院。百官要奉上尊号,公负责答复诏书,便上疏说:先帝亲自郊祀时不接受尊号,天下没有不称颂的。先帝末年有人进言说,国家与契丹有往来书信,契丹有尊号而我们独无,认为这是深深的耻辱。于是群臣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进献尊号。从前汉文帝时,单于自称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却没有听说汉文帝再取一个更大的名号来加给他。希望陛下追承先帝本意,不接受这个名号。皇上大为高兴,亲笔诏书答复公说:不是卿,我就听不到这样的话。好好写答词,使朝廷内外都明白知道朕的至诚,不是欺骗众人、邀取名声。于是终身不再接受尊号。执政大臣因为河朔遭受灾害、国用不足,请求今年亲郊时两府不赏赐金帛,送到学士院取旨。公说:两府所受赏赐按匹数和两数计算,不过二万,不能救济灾害。应当从文臣两省、武臣、宗室、敕史以上都减半。公与学士王珪、王安石一同入对,公说:救灾节省费用,应当从尊贵亲近者开始,可以听从这个意见。两府辞谢赏赐,王安石说:“常衮辞谢赐馔,当时舆论认为常衮自己知道不能胜任宰相却不肯辞位,不应当辞去俸禄;况且国用不足,并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 公说:“常衮辞去俸禄,总比那些拿着俸禄而固守职位的人贤明;国用不足,确实是急务。”王安石说这不对。王安石说:“国用不足,是因为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公说:“所谓善于理财,不过是加紧搜刮征敛,把百姓的财物搜尽;百姓贫困而成为盗贼,这不是国家的福气。”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可以不增加赋税而使朝廷用度充足。”公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里,就在官府手里;譬如雨水,夏天涝了,秋天就会旱。不增加赋税而使朝廷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民间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还大。这正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把它写下来,是为了显示武帝不明智。到了武帝晚年,盗贼蜂起,几乎造成天下大乱;如果武帝不后悔招致祸患,昭帝不改变法令,汉朝几乎就要灭亡。”二人争论不止。王珪进言说:“救灾节省费用,应当从尊贵亲近者开始。”这是司马光说得对。然而所花费用并不多,恐怕会损害国家体统。王安石说的也有道理,只有请圣明的君主裁决取舍。皇上说:“我的意思与司马光相同,但姑且用不批准来答复。”恰逢王安石负责起草诏令,便援引常衮的事责备两府,两府也就不再辞谢。兼任史馆修撰。皇上问公可以推荐谁担任谏官,公推荐吕诲。吕诲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诏令公与张茂则一同视察二股河和土堤的利害。公采用都水监丞宋昌言的策略,请求在二股河西面设置土堤,约束河水向东流。如果东流日渐加深,北流自然变浅,柴草逐渐准备充足,就堵塞北流,使御河、葫芦河下游放水,以缓解恩冀、深瀛以西地区的水患。当时议论的人大多不同意,公在皇上面前反复据理辩难,十分辛苦,最终皇上采纳了。后来事情果然都如公所说,皇上赐诏嘉奖。王安石开始主持政务,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推行青苗、助役、水利、均输等政策,设置提举官四十多人,把这些法令推行天下,称为新法。公上疏预先陈述其利弊,说:“以后将会这样施行,十多年间没有一件不如我所说。”天下人传诵这句话,认为公真是宰相;即使田间老人也都称他为司马相公,妇女儿童也知道他字君实。公在迩英殿进读,读到萧何、曹参的事,说:“曹参不改变萧何的法令,懂得守成之道,所以孝惠帝、吕后执政时天下安宁,衣食日益丰足。”皇上说:“汉朝如果一直守住萧何的法令不变,可以吗?” 公说:“哪里只是汉朝呢?假使三代的君主始终遵守禹、汤、文王、武王的法令,即使到今天还存在也可以。武王灭商后说:‘于是返回商朝的政事,政令沿用旧制。’那么即使周朝也采用了商朝的政令。《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章法。’汉武帝采纳张汤的意见,取得高帝的法令而纷纷更改,盗贼遍布天下一半地区。元帝改变宣帝的政事,汉朝才开始衰败。由此说来,祖宗的法令不能改变。”几天后,吕惠卿进讲,趁机说:先王的法令,有一年一变的,正月开始调和并在象魏公布法令就是这样;有五年一变的,巡狩时考察制度就是这样;有三十年一变的,刑罚随时代而轻重就是这样;有百年不变的,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就是这样。前几天司马光说不对,是借此讽刺朝廷,并且讥讽我是条例司官员罢了。皇上问公,吕惠卿说得怎么样?公说:在象魏公布法令,是公布旧法,怎么能叫作改变?如果每四个月在初一让百姓读法,这是随时改变、每月改变吗?诸侯有改变礼制、变换音乐的,天子巡守时就诛罚他们;天子自己并不改变。新建国家用较轻的法典,动乱国家用较重的法典,太平国家用中等法典,这叫刑罚随时代有轻重,不叫改变。
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壊不更造也。大壊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而已,则胥史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则诋公曰:光为侍从,何不言?言而不从,何不去?公作而答曰:是臣之罪也。上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讲毕,赐坐户外。将出,上命徙坐户内,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每更一事,举朝讻讻,何也?王珪曰:臣疏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知其虚实也。上曰:闻则言之。公曰:青苖出息,平民为之,尚能以蚕食下户,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度之威乎?惠卿曰:青苖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彊也。公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彊,冨民亦不彊也。臣闻作法于凉,其▯犹贪;作法于贪,▯将若之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权法,时米斗十余钱,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苖,犹可兼之和籴也。上曰:「陜西行之久矣,民不以为病。」公曰:「臣陜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立法许之乎?」上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上已罢之,幸甚。上曰:「未罢也。」公曰:「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公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公曰:「此皆细事,不足烦人主,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公趍出。上曰:「卿得无以惠卿之言不乐乎?」公曰:「不敢。」韩琦上疏论青苖之害,上感悟欲罢其法。安石称疾求去,防拜公枢密副使。公上章力辞至六七曰:「上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苖、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不然,终不敢受命。」上遣人谓公:「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公言:「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青苖法卒不罢。公亦卒不受命,则以书喻安石,三往反,开喻苦至,犹幸安石之听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今当路时,虽龃龉可憎,后必徐得其力。谄谀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自售者。」意谓吕惠卿,对賔客輙指言之曰:「覆王氏者必惠卿也。」小人本以利合,势倾利移,何所不至。其后六年而惠卿叛安石,上书告其罪,苟可以覆王氏者,靡不为也。由是天下服公先知。公求补外,上犹欲用公。公不可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朝辞进对,犹乞免本路青苖、助役宣抚使下令分义勇四畨。欲以更戍边,选诸军骁勇,募闾里恶少为竒兵,调民为干粮皱饭。虽内郡不被边,皆修城池楼防,如边郡,且遣兵就粮。长安、河中、邠三辅骚然。公上疏极言:方凶嵗,公私困▯,不可举事。而永兴一路城池楼防皆不急,干粮皱饭昔常造,后无用腐弃之。宣抚司令臣皆未敢从,若乏军兴,臣坐之。于是,一路独得免。顷之,诏移知许州,不赴,遂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以归。自是絶口不论事。以祀明堂恩,加上柱国。至熈宁七年,上以天下旱蝗,诏求直言。公读诏泣下,欲黙,不忍,乃复陈六事:一青苖,二免役,三市易,四边事,五保甲,六水利。此尤病民也,宜先罢。又以书责宰相吴充:天子仁圣如此,而公不言,何也?元丰五年,公忽得语涩疾,自疑当中风,乃豫作遗表,大略如六事,加详尽,感防亲书,缄封置卧内,且死当以授所善范纯仁、范祖禹,使上之。凡居洛十五年,再任留司御史台,四任提举崇福宫。官制行,改太中大夫,加资政殿学士。神宗崩,公赴阙,临卫士见公入,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数千人聚观之。公惧,防放辞谢,遂径归洛。太皇太后闻之,诘问主者,遣使劳公,问所当先者。公言:“近嵗士大夫以言为讳,闾阎愁若于下,而上不知;
译况且治理天下就像居住屋舍,屋子破了就修理,除非彻底毁坏,不必另行建造。若是彻底毁坏而重新建造,没有良匠和美材就不能成功。如今这两样都没有,臣恐怕连风雨也遮挡不住。公卿侍从都在这里,希望陛下问问他们。三司使掌管天下财赋,如果没有才能,罢免他可以;但不能让两府侵夺他的职权。如今为什么要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宰相应当以治国之道辅佐君主,哪里用得着条例?如果只靠条例办事,那么小吏就足够了。如今为什么又设置看详中书条例司?吕惠卿不能回答,便诋毁公说:‘司马光身为侍从,为什么不说?说了却不被采纳,为什么不离职?’公起身回答说:‘这是臣的罪过。’皇上说:‘不过是相互讨论是非罢了,何至于这样?’讲读完毕,皇上赐公在户外坐。将要出去时,皇上命令把座位移到户内,左右侍从都退下。皇上说:‘朝廷每改变一件事,满朝就喧哗纷争,这是为什么?’王珪说:‘臣地位疏远低微,处在宫门之外,朝廷的事不能全部知道;即使从道路上听见,也不知道真假。’皇上说:‘听到了就说出来。’公说:‘青苗放贷,即使是平民办理,也还能像蚕食一样侵害下等户,使他们饥寒流离,何况是县官凭借法令威势办理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是愿意借取就给,不愿意借就不强迫。’ 公说:“愚昧的百姓只知道借债的利益,不知道还债的危害;不只是县官不会强迫,富裕百姓也不会强迫。我听说,在宽缓的基础上制定法令,它的弊端尚且会变得贪婪;在贪婪的基础上制定法令,弊端又将会怎样呢?从前太宗平定河东,制定和籴法,当时米每斗十多钱,草每束八钱,百姓乐意和官府交易。后来物价上涨而和籴不能停止,于是成为河东世世代代的祸患。我恐怕将来的青苗法,也会像和籴一样成为祸害。”皇上说:“陕西施行这项法令已经很久了,百姓并不认为苦。”公说:“臣是陕西人,只看见它的危害,没有看见它的好处。朝廷起初并不允许这样做,但主管官员尚且能借此危害百姓,何况现在立法许可它呢?”皇上说:“坐仓籴米怎么样?”在座的人都起身说:“不方便。”皇上已经准备停止此事,大家幸甚。皇上说:“还没有停止。”公说:“京师有七年的储粮,但钱财常常不足。如果实行坐仓,钱会更加不足,米会更加陈旧,怎么办?”吕惠卿说:“坐仓能够得到一百万斛米,就可以省去东南一百万石漕运,用省下的钱供应京师,还担心没有钱吗?”公说:“东南钱荒而米多,如今不买米却转运钱,丢弃那里有余的,取来那里缺少的,农民和商人都会受害。” 侍讲吴申起说:“司马光的话真是至理名论。”司马光说:“这些都是细小的事情,不值得烦劳君主,只应当选择人才来任用;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这才是陛下的职责。”神宗说:“对。”《尚书》说,周文王不把众多政事、刑狱和慎重事项都兼理,而是交给有关官司和主管官员。司马光快步退出。神宗说:“卿莫非因为没有采用卿的意见而不高兴吗?”司马光说:“不敢。”韩琦上疏论述青苗法的危害,神宗受到感悟,想要废止此法。王安石称病请求离职,[原文“防拜”疑有脱误]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上章极力推辞,前后达到六七次,说:“如果陛下确实能够废除制置条例司,召回提举官,不实行青苗、助役等法,那么即使不用臣,臣所受的恩赐也已经很多了;否则,臣终究不敢接受任命。”神宗派人对他说:“枢密院主管军事,各官都有自己的职分,不应拿其他事情作为辞职的理由。”司马光说:“臣还没有接受任命,仍然是侍从之臣,对政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王安石起复办公,青苗法最终没有废止。司马光也始终没有接受任命,于是写信劝告王安石,往返三次,劝说得十分恳切,还希望王安石能够听取意见并加以改变。他又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人,很少有仁德。那些忠诚守信的人,如今正当权时,即使与人意见不合而令人厌恶,日后必定会逐渐发挥他们的力量。谄媚奉承的人,如今确实能得到顺遂的快意,但一旦失去权势,必定会有出卖公卿、借此自我求取利益的人。”司马光的意思是指吕惠卿。他对宾客总是指着吕惠卿说:“毁掉王安石的必定是吕惠卿。”小人本来就是因利益而结合,权势一倒、利益一变,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后来过了六年,吕惠卿背叛王安石,上书告发他的罪行,凡是能够毁掉王安石的事情,他没有不去做的。因此天下人都佩服司马光的先见之明。司马光请求到外地任职,神宗仍想任用他。司马光于是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出任永兴军知军。入朝辞行时,他仍请求免除本路的青苗、助役法,并请求宣抚使下令把义勇军分为四番轮换,想用来轮流戍守边境;选取各军中的骁勇之士,招募乡里的恶少充当奇兵;征调百姓制作干粮和皱饭。即使内地郡县不靠近边境,也都像边郡一样修筑城池、楼橹和防御设施,并且派兵前去就地取粮。长安、河中、邠州三辅地区骚动不安。司马光上疏极力陈说:现在正逢凶年,公私都困乏,不可以兴办这些事情。而且永兴一路的城池、楼橹和防御设施都不是急务,干粮和皱饭过去常常制作,后来没有用处,只能腐烂丢弃。宣抚司的命令臣都不敢执行;如果因此耽误军务,臣愿意承担罪责。于是永兴一路唯独得到免除。不久,诏令调任他知许州,他不赴任,便请求担任西京留司御史台判官以便归居。从此以后,他闭口不再议论政事。因祭祀明堂的恩典,加授上柱国。熙宁七年,神宗因为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下诏寻求直言。司马光读诏时流下眼泪,本想沉默,却不忍不说,于是再次陈述六件事:第一是青苗法,第二是免役法,第三是市易法,第四是边防事务,第五是保甲法,第六是水利。这些尤其危害百姓,应当首先废除。他又写信责问宰相吴充:“天子如此仁慈圣明,而您却不进言,为什么呢?”元丰五年,司马光忽然患上言语艰涩的疾病,怀疑自己将要中风,于是预先写下遗表,大体仍围绕上述六件事,并且写得更加详细;[原文“感防亲书”疑有脱误]他亲自书写,封好放在卧室里,临死时准备交给亲近的范纯仁、范祖禹,让他们上呈皇帝。他居住在洛阳共十五年,曾两次任西京留司御史台,四次任提举崇福宫。官制实行后,改任太中大夫,加授资政殿学士。神宗去世,司马光赶赴宫阙;临近宫门时,卫士看见他进来,都举手加额说:“这是司马相公。”百姓拦在道路上呼喊:“您不要回洛阳,留下来辅佐天子,救活百姓!”各处都有几千人聚集观看。司马光害怕,[原文“防放辞谢”疑有脱误]连忙辞谢,终于直接回到洛阳。太皇太后听说后,责问主管此事的人,派使者慰劳司马光,并询问当前应当首先办理的事情。司马光说:“近年以来,士大夫把进言视为忌讳,民间百姓在下面忧愁,上面却不知道;
明主忧懃于上,而下无所诉。此罪在羣臣,而愚民无知,归怨先帝。宜下诏首开言路。”从之,下诏牓朝堂。而当时有不欲者,于诏语中设六事以禁切言者:“曰若隂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观望朝廷之意,以侥幸希进;下以▯感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若此者,必罚无赦。”太皇太后封诏草以问公,公曰:“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时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员外郎王谔皆应诏言事,有欲借此二人以征天下言者,皆以非职而言赎。铜三十斤,公具论其情,且请改赐诏书,行之天下,从之。于是四方吏民言新法不便者数千人。公方草具所当行者,而太皇太后已直散遣修京城役夫,罢减皇城内觇者,止御前工作,出近侍之无状者三十余人。戒敕中外,无敢苛刻暴敛。废导洛司物货场,及民所养户马,寛保马限,皆从中出。大臣不与,公上疏谢当今急务,陛下略已行之矣。小臣稽慢,罪当万死。”诏除公知陈州,且过阙入见,使者劳问相望于道。至则拜门下侍郎,公力辞不许。数赐手诏:“先帝新弃天下,天子冲幼,此何时而君辞位耶?”公不敢复辞,以覃恩迁通议大夫。初,神宗皇帝以英伟絶人之资,励精求治,凛凛乎汉宣帝、唐太宗之上矣。而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当,急于功利,小人得乘间而入,吕惠卿之流,以此得志。后者慕之,争先相髙,而天下病矣。先帝明圣,独觉其非,出安石金陵,天下欣然,意法必变。虽安石亦自悔恨,其去而复用也,欲稍自改,而惠卿之流恐法变身危,持之不肯改。然先帝终疑之,遂退安石,八年不复召,而惠卿亦再逐不用。元丰之末,天下多故,及二圣嗣位,日夜引领以观新政。而进説者以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欲稍损其甚者,毛举数事以塞人言。”公慨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等所建,为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犹恐不及。”昔汉文帝除肉刑,斩右趾者弃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元年即改之。武帝作盐铁▯酤、均输等法,昭帝罢之。唐代宗纵宦官公求赂遗,置客省拘滞四方之人,德宗立未三月罢之。德宗晚年为宫市,五方小儿暴横,盐铁月进羡余,顺宗即位罢之,当时悦服,后世称颂,未有或非之者也。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公以为治乱之机,在于用人邪正,一分则消长之势自定,每论:事必以人物为先,凡所进退,皆天下所谓当然者,然后朝廷清明,人主始得闻天下利害之实,遂罢保甲团教,依义勇法,嵗一阅,保马不复买,见在者还监牧,给诸军,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钱皆除其息,京东铸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盐及福建茶法,皆复其旧,独川陜茶以边用未即罢,遣使相视,去其甚者,户章左右曹钱谷皆领之尚书,凡昔之三司使事,有散▯五曹及寺监者,皆归户部,使尚书周知其数量入以为出,于是天下释然曰:“此先帝本意也。”非吾君之子不能行吾君之意,时独免役、青苖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也,山陵毕迁,公正议大夫,公自以不与顾命,不敢当诏,不许,元祐元年正月,公始得疾,诏公与尚书左丞吕公着朝防,与执政异班,再拜而已,不舞蹈,公疾益甚,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乃力疾上疏论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罢之,率用熈宁以前法有未便,州县监司节级以闻为一路、一州、一县法,诏即日行之,又论西戎大略,以和戎为便,用兵为非,时异议者甚众,公持之益坚,其后太师文彦博议与公合,众不能夺,又论将官之害,诏诸将兵皆▯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之,又乞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使及提防刑狱,公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为刻急,天下病之,乞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于郡守中举转运使,提防刑狱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略等为十科,求天下遗才,命文臣升朝以上嵗举经明行修一人,以为进士髙选,皆从之,拜左仆射,疾稍间将起视事,诏免朝觐,许以肩舆,三日一入都堂或门下尚书省,公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
译明主在上面忧劳,而下面却没有地方申诉。这是群臣的罪过,但愚昧的百姓不知道,把怨恨归到先帝身上。应当下诏首先开放进言的道路。”太皇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向朝堂颁下诏书。但当时有人不愿这样做,便在诏书中设置六条禁令来限制直言者:“有人如果暗中有所怀抱,越出本分;或者煽动、动摇机密大事;或者迎合已经施行的法令;对上借此窥探朝廷的意图,以侥幸求得升进;对下则眩惑、感动流俗的感情,以求取得虚名。像这样的人,一律处罚,不能赦免。”太皇太后把诏书草稿封起来拿给司马光看,司马光说:“这不是求取谏言,而是拒绝谏言。臣下只要不说话便罢,一开口就会被列入这六条之中。”当时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员外郎王谔都奉诏进言,有人想借这两个人来惩罚天下进言者,说他们都以不属于本职的事情进言,应当赎罪,罚铜三十斤。司马光把其中的实情全部论述出来,并请求改为颁赐诏书,施行于天下,太皇太后听从了。于是四方官吏和百姓进言说新法不便的有几千人。司马光正在草拟应当实行的事项,太皇太后已经直接遣散修筑京城的役夫,停止或减少皇城内的侦察人员,停止御前工程,赶出三十多个没有才德的近侍。她告诫内外臣民,不许再有苛刻暴敛。她废除了导洛司和物货场,取消百姓所养的户马,放宽保马的期限,这些措施都是她亲自决定的。大臣们没有参与,司马光上疏谢恩,说当今的急务,陛下已经大略实行了。小臣拖延怠慢,罪当万死。”诏令任命司马光知陈州,并让他经过宫阙入朝觐见,使者在道路上接连慰劳询问。司马光到达后被任命为门下侍郎,他极力推辞,太皇太后不许。她多次赐下亲笔诏书说:“先帝刚刚弃世,天子年幼,这是什么时候,您却要辞去官位呢?”司马光不敢再推辞,因普遍恩赦升任通议大夫。起初,神宗皇帝凭借远超常人的英明才智,振作精神寻求治理国家,威严气象超过汉宣帝、唐太宗。可是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度,急于求成、追逐功利,小人得以乘隙而入,吕惠卿一类人因此得志。后来的人仰慕这种做法,争先恐后地互相夸耀,于是天下百姓困苦不堪。先帝圣明,唯独察觉其中错误,把王安石调出京城送往金陵,天下人都欣然,认为法令一定会改变。王安石自己也后悔,他离开后又被任用,本想稍稍改变自己的做法;但吕惠卿一类人害怕法令改变、自己受到危害,便坚持不肯改变。不过先帝始终对他们有所怀疑,于是罢免王安石,八年不再召用他,吕惠卿也两次被贬逐而不再任用。元丰末年,天下多有变故,等到哲宗、太皇太后相继执政,天下人日夜伸长脖子等待观察新政。可是进言的人却认为:“三年内不能改变父亲的法度,如今只是想稍微减轻其中过分的地方,便罗列几件事情来应付众人的议论。”司马光慨然争辩说:“先帝制定的法令,其中好的,即使经过百世也不能改变。至于王安石、吕惠卿等人所创立、给天下造成危害而不是先帝本意的法令,应当像救火救溺水一样立即改掉,还唯恐来不及。”从前汉文帝废除肉刑,斩断右脚的人改为弃市,判笞五百的人多数死去,景帝元年就立即改变了这些刑法。汉武帝创立盐铁、榷酤、均输等法,昭帝把它们废除。唐代宗纵容宦官公开索取贿赂,设置客省拘留滞留四方的人,德宗即位不到三个月就废除了这些做法。德宗晚年设置宫市,五坊小儿横暴,盐铁部门每月进献羡余,顺宗即位后便废除;当时人都喜悦服从,后世也称颂,没有人非难这些举措。何况太皇太后是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法令,而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法令,众议于是确定下来。司马光认为,国家治乱的关键在于任用正人还是邪人;正邪一分明,消长的趋势自然就会确定。因此他每次议论都说:办事必须把人物放在首位,凡是任用或罢黜的人,都应当是天下公认理所当然的,这样朝廷才会清明,君主才开始听到天下利害的真实情况。于是废除保甲团教,依照义勇军的法令,每年检阅一次;不再购买保马,把现有的马送还监牧,分给各军;废除市易法,把储存的货物都卖掉,不收取利息,并免除百姓所欠钱款的利息;京东的铸钱法、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的盐法以及福建的茶法,都恢复旧制。唯独川陕茶法因为边境军需尚未立即废止,便派使者相互察看,去除其中过分的部分。户部左、右曹的钱谷事务都归尚书掌管;过去三司使所掌管的事务,有分散隶属于五曹和寺监的,也都归还户部,使尚书全面了解收入数量,以收入安排支出。于是天下人释然说:“这才是先帝的本意。” 若不是先帝的儿子,不能实行先帝的本意。当时只有免役法、青苗法和将官法还存在,关于西戎的议论也还没有决定。山陵营造迁葬完毕,司马光被授为正议大夫。他认为自己没有参与先帝临终时的顾命,不敢接受诏命,朝廷不许。元祐元年正月,司马光开始患病。诏令他与尚书左丞吕公著入朝觐见,和执政大臣分列不同班次,只拜了两拜而已,没有舞蹈。司马光的病更加严重,叹息说:“四件祸患还没有除掉,我死也不能瞑目了。”于是强撑病体上疏论述免役法的五种危害,请求直接降敕废除;大体采用熙宁以前的法令,对其中仍有不便的地方,由州县、监司和节级上报,分别作为一路、一州、一县的法令,诏令当天施行。又论述西戎事务的大略,认为与西戎和好为宜,出兵是不对的。当时持不同意见的人很多,司马光却更加坚定,后来太师文彦博的意见与他相合,众人不能改变。又论述将官法的危害,诏令各将所统兵马都隶属于州县,军政事务由守令共同决断。又请求废除提举常平司,把相关事务归给转运使和提点刑狱。司马光说,监司多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专门追求严刻急迫,天下人都为此困苦;请求从太中大夫、待制以上的官员中选任郡守为转运使,从通判中选任提点刑狱为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略等设立十科,搜求天下被遗漏的人才;命文臣中升朝官以上每年推荐一名经学明白、品行修养的人,作为进士中的优选。这些建议都被采纳。司马光被任命为左仆射,病情稍有好转,准备起身办公,诏令免除朝觐,允许他乘肩舆,每三天入都堂或门下、尚书省一次。司马光不敢接受,说:“见不到君主,就不能办理政事。”
诏公肩舆至内东门,子康扶入对小殿,且曰:“毋拜。”公惶恐入对延和殿,再拜,遂罢青苖钱,专行常平粜籴法,以嵗上中下熟为三等谷贱,及下等则增价籴,贵及上等则减价粜,惟中则否。及下等而不籴,及上等而不粜,皆坐之。时二圣恭俭慈孝,视民如伤,虚已听公,公知无不为,以身任天下之责。数月复病,以九月丙辰朔薨于西府,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躬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赠太师温国公,禭以一品礼服,赙银三千两,绢四千匹,赐龙脑水银以敛。命户部侍郎赵瞻入内,内侍省押班冯宗道防其丧归塟夏县,官其亲族十人。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自少及老,语未尝妄。其好学如饥之嗜食,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臰,诚心自然,天下信之。退居于洛,往来陜郊陜洛间,皆化其德,师其学,法其俭。有不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愽学无所不通,音乐律厯,天文书数,皆极其妙。晚节尤好礼,为冠婚丧祭法,适古今之宜。不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不事生产,买第洛中,仅庇风雨。有田三顷,丧其夫人,质田以塟,恶衣菲食以终其身。自以遭遇圣明,言听计从,以身徇天下,躬亲庶务,不舍昼夜。賔客见其体羸,曰:“诸葛孔明二十罚以上皆亲之。”以此致疾,公不可以不戒。公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谆谆,不复自觉,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既没,其家得遗奏八纸,上之,皆手札论当世要务。京师民画其像,刻印鬻之,家置一本,饮食必祝焉。四方皆遣人购之,京师时画工有致冨者。有文集八十巻,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巻,考异三十巻,歴年图七巻,通厯八十巻,稽古録二十巻,本朝百官公卿表六巻,翰林词章三巻,注古文孝经一巻,易説三巻,注系辞二巻,注孝子道德论二巻,集注太▯经八巻,大学中庸义一巻,集注扬子十三巻,文中子传一巻,河外谘目三巻,书仪八巻,家范四巻,续诗话一巻,游山。行记十二巻,医问七篇。其文如金玉谷帛药石也,必有适于用,无益之文未尝一语及之。初,公患歴代史繁重,学者不能综,况于人主。遂约战国至秦二世如左氏体为通志八巻以进。英宗悦之,命公续其书,置局秘阁,以其素所贤者刘攽、刘恕、范祖禹为属官。凡十九年而成,起周威烈王讫五代,上下一千三百六十二载。其是非疑似之间,皆有辨论。一事而数説者,必考合异同而归之一,作考异以志之。神宗尤重其书,以为贤于荀悦,亲为制叙,赐名《资治通鉴》。诏迩英读其书,赐颍邸旧书二千四百二巻。书成,拜资政殿学士,赐金帛甚厚。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夫人。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栢皆承奉郎。公歴事四朝,皆为人主所敬。然神宗知公最深,公思有以报之,常诵孟子之言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谓吾君不能谓之贼。」故虽议论违忤,而神宗识其意,待之愈厚。及拜资政殿学士,葢有意复用公也。夫复用公者,岂徒然哉?将必行其所言。公亦识其意,故为政之日自信而不疑。呜呼!若先帝可谓知人矣,其知之也深。公可谓不负所知矣,其报之也大。轼从公游二十年,知公平生为详,故録其大者为行状。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七
译诏令司马光乘肩舆到内东门,他的儿子司马康扶他进入小殿应对,并且说:“不必行礼。”司马光惶恐地进入延和殿应对,拜了两拜,于是废除青苗钱,专门实行常平仓粜籴法:按照每年上熟、中熟、下熟分为三等;粮价低至下等时,就提高价格收购;粮价高至上等时,就降低价格出售;处于中等时则不收不售。到了下等却不收购,或到了上等却不出售,都要治罪。当时哲宗、太皇太后恭敬节俭、慈爱孝顺,把百姓看得像受伤的人一样,虚心听取司马光的意见。司马光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办理的,以自身承担天下的责任。几个月后他又患病,于九月丙辰朔在西府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说后悲痛万分,皇帝也感动流泪不止。当时正亲自举行明堂祭祀,礼成后也不庆贺。二圣都亲临他的丧事,哭得十分悲哀,停止临朝视事;追赠太师、温国公,按一品礼服赐给葬服,赐银三千两、绢四千匹,并赐龙脑、水银用于入殓。命户部侍郎赵瞻入宫,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他的灵柩回夏县安葬,并授予他的亲族十人官职。司马光忠诚守信、孝顺友爱,恭敬节俭、正直端方,都是出于天性。他从年轻到老年,说话从不虚妄。他爱好学习,如同饥饿时嗜好食物;对财利和浮华,如同厌恶臭秽物;他的诚心出于自然,天下人都信服他。他退居洛阳以后,往来于陕郊、陕地和洛阳之间,那里的人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以他的学问为师,效法他的节俭。有人做得不善,人们就说:“君实,莫非不知道这件事吗?”他博学多通,没有什么不精通的;音乐、律历、天文、书法、算术,都达到极高的境界。晚年尤其喜好礼制,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制度,使之适合古今的情况。他不喜欢佛教和道教,说:“它们精微的言论不能超出我们儒家典籍;它们荒诞的说法,我不相信。”他不经营产业,在洛阳买了一所住宅,仅仅能够遮蔽风雨;有田三顷,夫人去世时抵押田地来办丧事,穿粗劣的衣服、吃简单的饭食,直到终身。他自认为遇到圣明的君主,言语能够被听取、计谋能够被采纳,便以自身为天下献身,亲自处理各项事务,昼夜不懈。宾客见他身体瘦弱,说:“诸葛孔明对二十杖以上的刑罚都亲自处理。”司马光因此得病,大家劝他不可不戒。司马光说:“死生是命。”于是更加努力。病情危重时仍喃喃不休,已经不能自我察觉,如同梦中说话,但所说的全是朝廷和天下的事情。他死后,家中找到八纸遗奏,呈给皇帝,都是亲笔写的、论述当世要务的奏札。京城百姓画他的画像,刻版印刷出售,家家都收藏一本,饮食时一定向画像祈祝。四方都派人来购买,京城当时的画工因此有人致富。他有文集八十卷,《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考异》三十卷,《历年图》七卷,《通历》八十卷,《稽古录》二十卷,《本朝百官公卿表》六卷,《翰林词章》三卷,《注古文孝经》一卷,《易说》三卷,《注系辞》二卷,《注孝子道德论》二卷,《集注太玄经》八卷,《大学中庸义》一卷,《集注扬子》十三卷,《文中子传》一卷,《河外谘目》三卷,《书仪》八卷,《家范》四卷,《续诗话》一卷,《游山 行记》十二卷,《医问》七篇。他的文章如同金玉、谷物、丝帛、药石,必定有适用于实际的作用,从来不说一句无益的文章。起初,司马光忧虑历代史书繁多厚重,学者不能综合掌握,何况君主呢?于是仿照《左氏春秋》的体例,把战国至秦二世的历史约略编成《通志》八卷进献。英宗喜欢这部书,命司马光续写,并在秘阁设置编修机构,以他平素认为贤能的刘攽、刘恕、范祖禹为属官。前后共十九年才完成,从周威烈王起,至五代结束,上下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对于其中是非和疑似之处,都有辨析论说。同一件事有多种说法的,一定考察、核对异同,归纳为一种说法,并撰写《考异》加以记载。神宗尤其看重这部书,认为它胜过荀悦所作的史书,亲自为它撰写序文,赐名《资治通鉴》。诏令在迩英殿阅读此书,又赐给他颍邸旧书二千四百零二卷。书成后,任命他为资政殿学士,赐给的金帛非常丰厚。他娶张氏为妻,张氏是礼部尚书张存的女儿,封为清河郡夫人。张氏先于司马光去世,追封温国夫人。他有三个儿子,司马童、司马唐都早亡,司马康如今任秘书省校书郎。孙子二人,司马植、司马柏都任承奉郎。司马光历事四朝,都受到君主敬重。然而神宗最了解他,司马光想着要有所报答,常常诵读孟子的话:“责难于君叫作恭,向君主陈说善道、闭塞邪说叫作敬,认为我的君主不能行善叫作贼。” 所以即使他的议论违逆皇帝的意旨,神宗也了解他的用心,待他更加优厚。等到任命他为资政殿学士,大概是有意重新任用他。重新任用司马光,难道会是无缘无故的吗?一定是准备实行他所说的主张。司马光也明白神宗的意图,所以执政以后能够自信而不疑惑。唉!先帝可以说是真正懂得识别人才了,而且了解得很深。司马光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先帝的知遇,他的报答是多么重大啊!苏轼与司马光交游二十年,对他的平生最为了解,所以记录其中重要的事迹,写成这篇行状。《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八宋 吕祖谦 编行状程伯淳行状 程 頥曾祖希振,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妣髙密县君崔氏。祖遹,皇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妣孝感县太君张氏,长安县太君张氏。父珦,见任太中大夫致仕,母夀安县君侯氏。先生名颢,字伯淳,姓程氏。其先曰乔伯,为周大司马,封于程,后遂以为氏。先生五世而上居中山之愽野,髙祖赠太子少师,讳羽,太宗朝以辅翊功显,赐第于京师,居再世。曾祖而下塟河南,今为河南人。先生生而神气秀爽,异于常儿,未能言,叔祖母任氏太君抱之行,不觉钗坠,后数日方求之,先生以手指示,随其所指而往,果得钗,人皆惊。异数嵗诵诗书,彊记过人。十嵗能为诗赋,十二三时,羣居庠序中,如老成人,见者无不爱重。而所部侍郎彭公思永谢客至学舍,一见异之,许妻以女。逾冠中进士第,调京兆府鄠县主簿。令以其年少,未知之。民有借其兄宅以居者,发地中藏钱,兄之子诉曰:“父所藏也。”令曰:“此无证佐,何以决之?”先生曰:“此易辨尔。”问兄之子曰:“尔父藏钱几何时矣?”曰:“四十年矣。”彼借宅居几何时矣?曰:“二十年矣。”即遣吏取钱十千,视之,谓借宅者曰:“今官所铸钱不五六年矣,即遍天下,此钱皆尔未藏前数十年所铸,何也?”其人遂服,令大竒之。南山僧舍有石佛,嵗传其首放光,逺近男女聚观,昼夜杂处,为政者畏其神,莫敢禁止。先生始至,诘其僧曰:“吾闻石佛嵗现光,有诸?”曰:“然。”戒曰:“俟复现,必先白吾职事,不能徃,当取其首就观之。”自是不复有光矣。府境水害,仓卒兴役,诸邑率皆狼狈,惟先生所部饮食苃舍无不安便。时盛暑泄利大行,死亡甚众,独鄠人无死者。先生治役人不劳而事集,常谓人曰:“吾之董役,乃治军法也。”当路者欲荐之,多问所欲,先生曰:“荐士当以才之所堪,不当问所欲。”再期以避亲,罢再调江宁府上元县主簿,田税不均,比他邑尤甚,葢近府美。田为贵,家冨室以厚价薄其税而买之,小民苟一时之利,久则不胜其▯。先生为令画法,民不知扰,而一邑大均。其始冨者不便,多为浮论,欲摇止其事,既而无一人敢不服者。后诸路行均税法,邑官不足,益以他官,经嵗厯时,文案山积,而尚有诉不均者,计其力,此上元不啻千百矣。防令罢去,先生摄邑事,上元剧邑,诉讼日不下二百,为政者疲于省览,奚暇及治道?先生处之有方,不阅月,民讼遂简。江南稻田,田頼陂塘以溉,盛夏塘堤大决,计非万【一作千】夫不可塞,法当言之府,府禀于漕司,然后计功调役,非月余不能兴作。先生曰:「比如是苖稿矣,民将何食?救民获罪,所不辞也。」遂发民塞之,嵗则大熟。江宁当水运之冲,舟卒病者则留之为营以处,曰「小营子」,嵗不下数百人,至者辄死。先生察其由,葢既留然后请于府给劵乃得食,比有司文具则困于饥已数日矣。先生白漕司给米贮营中,至者与之食,自是生全者太半,措置于纎微之间而人已受赐如此之比,所至多矣。先生常云:「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仁宗登遐,遗制官吏成服三日而除,三日之朝,府尹率羣官将释服,先生进曰:「三日除服,遗诏所命,莫敢违也。请尽今日若朝而除之,所服止二日尔。」尹怒不从,先生曰:「公自除之,某非至夜不敢释也。」一府相视无敢除者。茅山有龙池,其龙如蝪蜥而五色,祥符中,中使取二龙至,中途中使奏一龙飞空而去。自昔严奉以为神物,先生尝捕而脯之,使人不惑。其始至邑,见人持竿道傍以黏飞鸟,取其竿折之,教之使勿为。及罢官,舣舟郊外,有数人共语:「自主簿折黏竿,乡民子弟不敢畜禽鸟,不严而令行,大率如此。」再期就移泽州晋城令,泽人淳厚,尤服先生教,命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孝悌忠信,入所以事父兄,出所以事长上。度乡村逺近为保伍,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残废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涂者,疾病皆有所养。诸乡皆有校,暇则亲至,召父老而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首不善,则为易置。俗始甚野,不知为学。先生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去邑才十余年,而服儒服者葢数百人矣。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有耻。邑几万室,三年之间无彊盗及闘死者。秩满代者且至,吏夜叩门,称有杀人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十八 宋代吕祖谦编 行状 《程伯淳行状》 程颐 曾祖父程希振,皇朝任命为尚书虞部员外郎;曾祖母是高密县君崔氏。祖父程遹,皇朝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祖母有孝感县太君张氏、长安县太君张氏。父亲程珦,现任太中大夫,退休;母亲是寿安县君侯氏。先生名颢,字伯淳,姓程氏。他的先祖名乔伯,是周朝的大司马,封地在程,后来便以程为姓。先生五代以上的祖先居住在中山博野;高祖父追赠太子少师,名羽,在太宗朝因辅佐拥护皇帝有功而显达,皇帝赐宅第于京师,连续两代居住在那里。自曾祖父以下葬在河南,如今成为河南人。先生出生时神气秀美清爽,与普通孩子不同。他还不会说话时,叔祖母任氏太君抱着他行走,不知不觉间簪子掉了;过了几天才寻找,他用手指示方向,任氏便随着他所指的方向去找,果然找到了簪子,众人都感到惊异。他两岁多就能诵读诗书,记忆力超过常人。十岁能够写诗作赋,十二三岁时,和众人一起住在学校里,却像一个老成的人,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喜爱和敬重的。当时管辖此地的侍郎彭思永公谢绝宾客来到学舍,一见到先生便认为他非同寻常,答应把女儿嫁给他。超过二十岁后考中进士,调任京兆府鄠县主簿。县令因为他年纪小,还不了解他的才能。有百姓借住他哥哥的住宅,从地下挖出藏钱。哥哥的儿子申诉说:“这是我父亲藏的钱。”县令说:“没有证人和佐证,凭什么裁决呢?”先生说:“这很容易辨明。”他问哥哥的儿子:“你父亲藏钱有多久了?”回答说:“四十年了。”又问借住宅居住的人:“你借住这所房子有多久了?”回答说:“二十年了。”先生立即派官吏取来一万钱,查看后对借住宅的人说:“如今官府铸造的钱,使用年限不过五六年,即使流布天下,这些钱也都是你藏钱以前几十年铸造的,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人于是认罪,县令大为惊异。南山僧舍有一尊石佛,每年传说它的头会放光,远近男女聚集观看,昼夜混杂居处。地方官害怕它的神异,没有人敢禁止。先生刚到任,便责问僧人说:“我听说石佛每年显光,有这件事吗?”僧人说:“是的。”先生告诫说:“等它再次显光,一定要先报告我的职事;如果我不能前往,就把它的头取来让我观看。”从此石佛再也没有放光。府境发生水灾,仓促兴办劳役,各县大都狼狈不堪,只有先生所管辖的鄠县,役夫的饮食和住处都安稳便利。当时正值盛暑,泄泻痢疾大流行,死亡很多,唯独鄠县没有一个人死亡。先生管理役夫,不使他们劳累而能完成事务,常对人说:“我督办劳役,采用的就是治军的方法。” 掌权的人想推荐他,多次询问他有什么要求,先生说:“推荐士人应当依据他才能所能胜任的职位,不应询问他想要什么。”任期届满后,他因回避亲属关系,罢任并再次调任江宁府上元县主簿。上元县田税不均,比其他县尤其严重,大概是因为靠近府城,地价优美。田地贵重,富贵人家用高价买田,却压低应缴的税额;小民只图一时利益,时间久了便承受不起其中的弊害。先生为县令制定办法,百姓没有受到扰乱,而全县的税额变得非常均衡。开始时富户感到不便,多制造浮泛的议论,想动摇并阻止此事;后来却没有一个人敢不服从。此后各路推行均税法,县中官员不足,又增加其他官员办理,经过一年又一年,文书案卷堆积如山,却仍有申诉税负不均的人。按他们所耗费的力量计算,上元县的工作不止多出千百倍。恰逢县令被罢免离职,先生代理县政。上元是大县,每天诉讼不少于二百件,执政的人疲于审阅,哪里还有空暇顾及治理之道?先生处理得很有方法,不到一个月,百姓的诉讼就减少了。江南稻田依靠陂塘灌溉,盛夏时塘堤大决,估计不动用一万[一作“千”]名民夫就无法堵塞;按法令应报告府衙,府衙再禀报漕司,然后计算工程、调发役夫,不到一个多月不能开工。先生说:“像这样等到禾苗枯死了,百姓将吃什么呢?” “救助百姓而获罪,是我所不推辞的。”于是立即发动百姓堵塞决口,当年便获得大丰收。江宁处在水运要冲,船卒患病就留下来作为营兵安置,称为“小营子”,每年不少于几百人;他们一到那里往往就会死亡。先生察知其中原因,原来他们被留下后还要向府衙申请,得到凭证才能领取粮食,等有关部门把文书手续办完时,他们已经饿了好几天。先生向漕司说明情况,请求把米储存在营中,来人便给他们食物。从此能够活下来的人超过一半。像这样在细微处安排措施而使人受益的事情,他到哪里都有很多。先生常说:“一个最低级的官员,如果存心爱护万物和百姓,就一定能有所救济。”仁宗去世,遗诏规定官吏服丧三天便除服。第三天早朝,府尹率领群官将要除服,先生进言说:“服丧三天后除服,是遗诏的命令,没有人敢违背。请等今天早朝结束后再除服;若现在就除,所服就只有两天了。”府尹生气而不听。先生说:“您自管除服,我不到夜里不敢脱下丧服。”全府官员互相对视,没有人敢除服。茅山有龙池,其中的龙像蜥蜴,身上有五种颜色。祥符年间,宫中使者取来两条龙,途中使者上奏说其中一条飞到空中离去了。从前人们严肃奉事这种龙,把它当作神物;先生曾经捕捉它晒成肉干,使人不再迷信。他刚到县里时,看见有人拿着竿子站在路旁用黏胶捕捉飞鸟,便取过竿子折断,教训那人不要再这样做。等到他罢官时,船停泊在郊外,有几个人一起谈论说:“自从主簿折断黏鸟竿以后,乡民子弟都不敢再豢养禽鸟;不用严厉禁止而命令就能实行,大多就是这样。”任期届满后,他调任泽州晋城令。泽州百姓淳朴厚实,尤其服从先生的教化。他命令百姓凡因事情到县里的,都一定向他们讲说孝、悌、忠、信;在家要用这些道理侍奉父兄,出外要用这些道理侍奉长上。按照乡村远近编成保伍,使他们在劳役上互相帮助,在患难中互相救济,使奸诈虚伪无处容身。凡是孤独、贫困、残疾、废疾的人,都责成其亲戚和乡党照料,使他们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行旅经过道路的人生病,都有地方收养。各乡都设有学校,空闲时他亲自前往,召集父老与他们交谈;儿童所读的书,他亲自纠正句读。教书的人教得不好,就替换安置。当地风俗起初十分粗野,不懂得求学。先生选择子弟中优秀的,聚集起来教导。离开县里才十多年,穿儒服的人大概已有几百个。乡民组织社,替他们制定条规,分别表扬善人、辨别恶人,使人有所劝勉,也有所羞耻。县中几万户,三年之间没有发生强盗和斗殴致死的案件。任期届满,接任者将要到来,官吏夜里敲门,说有人杀了人。
先生曰:“吾邑安有此?诚有之,必某村某人也。”问之果然。家人惊异,问何以知之。曰:“吾常疑此人恶少之弗革者也。”河东财赋窘迫,官所科买,嵗为民患。虽至贱之物,至官取之,则其价翔踊,多者至数十倍。先生常度所需,使冨家预储,定其价而出之。冨室不失倍息,而乡民所费比常嵗十不过二三。民税常移近边载往,则道逺;就籴则价髙。先生择冨民之可任者,预使购粟。边郡所费大省,民力用舒。县库有杂纳钱数百千,常借以补助民力。部使者至,则告之曰:“此钱令自用,而不敢私。”请一切不问,使者屡更,无不从者。先时民惮差役,役及则互相纠诉,乡隣为仇。先生尽知民产厚薄,第其先后,按籍而命之,无有辞者。河东义勇,农隙则教以武事,然应文备数而已。先生至,晋城之民遂为精兵。晋俗尚焚尸,虽孝子慈孙,习以为安。先生教谕禁止,民始信之。而先生去后,郡官有母死者,惮于逺致,投诸烈火。愚俗视仿先生之教,遂废。识者恨之。先生为令,视民如子,欲辨事者或不持牒,径至庭下,陈其所以。先生从容告语,谆谆不倦。在邑三年,百姓爱之如父母。去之日,哭声震野。用荐者改著作佐郎,寻以御史中丞吕公公着荐,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神宗素知先生名,召对之日,从容咨访。比二三见,遂期以大用。每将退,必曰:“频求对来,欲常相见尔。”一日论议甚久,目官报午正,先生遽求退。庭中中人相谓曰:“御史不知上未食耶?”前后进説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材为先。先生不饰辞辩,独以诚意感动人主。神宗尝使推择人材,先生所荐者数十人,而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頥为首。所上章疏,子侄不得窥其藁。尝言:“人主当防未萌之欲。”神宗俯身拱手曰:“当为卿戒之。”及因论人才,曰:“陛下奈何轻天下士?”神宗曰:“朕何敢如是。”言之至于再三。时王荆公安石日益信用,先生每进见,必为神宗陈君道,以至诚仁爱为本,未尝及功利。神宗始疑其迂,而礼貌不衰。尝极陈治道,神宗曰:“此尧舜之事,朕何敢当。”先生愀然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也。”荆公寖行其説,先生意多不合,事出必论列。数月之间,章数十上,尤极论者:辅臣不同心,小臣与大计,公论不行;青苖取息,卖祠部牒,差提举官多非其人;及不经封駮,京东转运司剥民希宠,不加黜责;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寖衰等十余事。荆公与先生虽道不同,而尝谓先生忠信。先生每与论事,心平气和,荆公多为之动。而言路好直者,必欲力攻取胜,由是与言者为敌矣。先生言既不行,恳求外补。神宗犹重其去,上章及面请至十数,不许。遂阖门待罪。神宗将黜诸言者,命执政除先生监司,差权发遣京西路提防刑狱。复上章曰:“臣言是,愿行之;如其妄言,当赐显责,请罪而获迁刑赏混矣。”累请得罢。既而神宗手批暴白同列之罪,独于先生无责,改差签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为守者严刻多忌,通判而下莫敢与辨。事始意先生尝任台宪,必不尽力职事,而又虑其慢已。既而先生事之甚恭,虽筦库细务无不尽心,事小未安必与之辨,遂无不从者,相与甚欢。屡平反重狱得不死者,葢前后以十数。河清卒于法,不他役时。中人程昉为外都水丞,怙势蔑视州郡,欲尽取诸扫兵治二股河,先生以法拒之。昉请于朝,命以八百人与之。天方大寒,昉肆其虐,用众逃而归。州官晨集,城门吏报河清兵溃归,将入城,众官相视畏昉,欲弗纳。先生曰:「此逃死自归,弗纳必为乱。」昉有言:「某自当之。」即亲往开门抚谕,约归休三日复役,众欢呼而入。具以事上闻,得不复遣。后昉奏事过州,见先生,言甘而气慑。既而扬言于众曰:「澶卒之溃,乃程中允诱之,吾必诉于上。」同列以告先生,笑曰:「彼方惮我,何能尔也?」果不敢言。防曹村埽决时,先生方防小吴,相去百里,州帅刘公涣以事急告先生,一夜驰至。帅俟于河桥,先生谓帅曰:「曹村决,京师可虞,臣子之分,身可塞,亦为之,请尽以厢卒见付,事或不集,公当亲率禁兵以继之。」帅义烈士,遂以本镇印授先生曰:「君自用之。」先生得印,不暇入城省亲,径走决堤,谕士卒曰:「朝廷养尔辈,正为缓急,尔尔知曹村决则注京城乎?
译先生说:“我的县里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真的有,必定是某村的某个人。”一问果然如此。家人惊异,问他凭什么知道。先生说:“我常常怀疑这个人是恶少中没有改过的那一个。”河东财赋困难,官府所征购的物品,每年都成为百姓的祸患。即使是极其便宜的东西,一到官府收取,价格就飞涨,最高的达到原价几十倍。先生常常估算所需数量,让富户预先储存,确定价格后再供应。富户不会失去成倍的利息,而乡民所花的钱与往年相比十份中只需二三份。百姓缴纳的税粮常常要运到靠近边境的地方,路途遥远;就地买粮,价格又高。先生选取可以任用的富民,预先让他们购买粮食。边郡所花的费用大为减少,百姓的力量也得到舒缓。县库有杂纳钱数百千,常常借用来补助民力。部使者到来时,先生告诉他说:“这些钱是县令用来办事的,我不敢私自占有。”并请求一概不要追问,部使者屡次更换,却没有不答应的。以前百姓害怕差役,一到服役时便互相控告,乡邻因此成为仇人。先生完全了解百姓财产的厚薄,依次排列先后,按照户籍下令征发,没有人推辞。河东义勇军在农闲时训练武艺,但只是应付文书、充数而已。先生到任后,晋城百姓于是成为精锐的军队。晋城的风俗崇尚焚烧尸体,即使是孝子慈孙,也习惯以此为安。先生教导并禁止这种做法,百姓才开始信服。可是先生离任后,郡中有一名官员的母亲去世,他害怕把灵柩运到远方,便把尸体投入烈火。愚昧的民俗看到后,便以为这是仿效先生的教导,于是废止了这种教法。有见识的人对此十分遗憾。先生任县令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想要辨明事情的人,有时不带牒文,直接来到庭下,陈说事情的缘由。先生从容地告诉他们,反复耐心劝说而不知疲倦。在县里三年,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他离任那天,哭声震动原野。因被推荐改任著作佐郎,不久又经御史中丞吕公著推荐,授太子中允,代理监察御史里行。神宗素来知道先生的名声,召见应对时,从容地向他询问。等到见了两三次,便决定将来重用他。先生每次将要退下,神宗一定说:“请你多次求见前来,我只是想常常见到你。”有一天议论很久,报时官报到午正,先生急忙请求退下。庭中的宦官互相说:“御史难道不知道皇上还没有进食吗?”前后进言很多,大体以端正内心、抑制欲望、求取贤才、培养人才为首要。先生不修饰辞令、逞强辩论,只用诚意感动君主。神宗曾让他推选人才,先生推荐了几十个人,把他的父亲的表弟张载和弟弟程颐列为首选。他所上奏章,儿子和侄子都不能偷看草稿。他曾说:“君主应当防止欲望在尚未萌发时形成。”神宗俯身拱手说:“我应当把卿的话记住并戒惧。”后来因谈论人才,先生说:“陛下为什么轻视天下的士人?”神宗说:“朕哪里敢这样做。”先生反复说了两三次。当时王荆公王安石日益受到信任,先生每次进见,都一定向神宗陈说君主之道,以至诚仁爱为根本,从未谈及功利。神宗起初认为他迂阔,但对他的礼貌并未衰减。先生曾极力陈述治国之道,神宗说:“这是尧舜才能做到的事,朕哪里敢当?”先生忧伤地说:“陛下这句话不是天下的福气。”王荆公逐渐推行自己的主张,先生的意见多有不合,事情一发生就上奏论列。几个月之间,上章几十次,尤其极力论述的有:辅政大臣不能同心,小臣参与国家大计,公论不能实行;青苗法收取利息,出售祠部度牒,差遣的提举官多不是合适的人;不经过封还驳正,京东转运司剥削百姓以求皇帝宠爱,却不加以贬黜责罚;追求财利的臣子日益进用,崇尚道德的风气渐渐衰败等十多件事。王荆公与先生虽然政见不同,却曾说先生忠诚信实。先生每次与他讨论政事,都心平气和,王荆公常常因此有所触动。但言路中喜好直率的人,往往一定要用力攻击对方来取得胜利,因此便同进言者结成仇敌。先生的意见既然不被实行,便恳切请求到外地任职。神宗仍然看重他,不愿他离开;他上章并当面请求十多次,神宗都不答应。于是他闭门等待治罪。神宗将要贬黜那些进言者,命执政大臣任命先生为监司,派他代理京西路提点刑狱。他又上章说:“如果臣所说的是对的,希望实行;如果是妄言,应当给予公开严厉的责罚。如今臣请求治罪,却反而得到调任,刑罚和奖赏混淆了。”他多次请求,终于获准罢任。后来神宗亲笔批示,公开说明同列大臣的罪过,唯独没有责备先生,改派他签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镇守者严厉苛刻而且多疑,通判以下没有人敢和他争辩。他起初以为先生曾任台谏官,必定不会尽力办理职务,又担心先生轻慢自己。后来先生侍奉他十分恭敬,即使管理仓库等细小事务也无不尽心;事情稍有不妥便同他争辩,于是镇守者没有不听从的,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先生多次为重罪案件平反,使本来应当处死的人得以活命,前后大概有十多人。河清的士卒依法服役,不再承担其他劳役。当时宦官程昉任外都水丞,倚仗权势蔑视州郡,想把各处的厢兵全部调去治理二股河,先生依法拒绝。程昉向朝廷请求,朝廷命令拨给他八百人。那时天气极冷,程昉肆意虐使士卒,士卒因而逃跑回来了。州中官员早晨集合,城门吏报告说河清的士卒溃散逃回,马上要进城。众官互相对视,害怕程昉,想不让他们进城。先生说:“这些人是逃避死亡而自行回来,不让他们进城一定会引起变乱。”程昉曾说:“这件事我自己承担。”先生立即亲自前往开门安抚告谕他们,约定回去休息三天后再服役,众人欢呼着进城。先生把事情全部上报,因而不再派遣他们。后来程昉奏事经过该州,见到先生时,话说得甜蜜而神气畏缩。随后他却向众人扬言:“澶州士卒的溃散,是程中允诱使的,我一定要向皇上告发。”同僚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笑说:“他正害怕我,哪里敢这样做呢?”果然程昉不敢上告。曹村堤坝决口时,先生正在小吴防守,相距一百里;州帅刘涣公因事情紧急告知先生,先生连夜奔驰而来。州帅在河桥等候,先生对他说:“曹村决口,京城将有危险。臣子的职责是,身体可以堵塞决口,也应当去做。请把厢军全部交给我;如果事情不能完成,您应当亲自率领禁军接续。”州帅认为他是忠义刚烈之士,于是把本镇印信交给先生,说:“您自行使用它。”先生得到印信后,来不及进城拜见亲属,直接奔向决堤处,告谕士卒说:“朝廷养活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你们知道曹村决口,河水就会流向京城吗?
吾与尔曹以身捍之。」众皆感激自効。论者皆以为势不可塞,徒劳人尔。先生命善泅者衔细防以渡决口,水方奔注,达者百一,卒能引大索以济,众两岸并进,昼夜不息,数日而合。其将合也,有大木自中流而下,先生顾谓众曰:「得彼巨木,横流入口,则吾事济矣。」语才已,木遂横,众以为至诚所致。其后曹村之下复决,遂久不塞,数路困扰,大为朝廷忧,人以为使先生在职,安有是也?郊祀霈恩,先生曰:「吾罪涤矣,可以去矣。」遂求监局以便亲养,得罢归。自是丑正者竞扬避新法之説,嵗余得监西京洛河竹木务,荐者言其未尝叙年劳,丐迁秩,改太常丞。神宗犹念先生防修三经义,尝语执政曰:「程某可用。」执政不对。又尝有登对者自洛至,问曰:「程某在彼否?」连言佳士。其后彗见翼轸间,诏求直言,先生应诏论朝政极切,还朝,执政屡进拟,神宗皆不许。既而手批与府界知县差知扶沟县事。先生诣执政,复求监当。执政谕以上意,不可改也。数月,右府同荐,除判武学。新进者言其新法之初,首为异论,罢复旧任。先生为治,专尚寛厚,以教化为先,虽若甚迂,而民实风动。扶沟素多盗,虽乐嵗,彊盗不减十余发。先生在官无彊盗者,几一年。广济蔡河出县境,濒河不逞之民,不复治生业,专以胁取舟人物为事,嵗必焚舟十数以立威。先生始至,捕得一人,使引其类,得数十人,不复根治旧恶,分地而处之,使以挽舟为业,且察为恶者。自是邑境无焚舟之患。畿邑田税重,朝廷嵗常蠲除以为患。泽然而良善之民,惮督责而先输逋负,获除者皆顽民也。先生为约,前料获免者,今必如期而足。于是惠泽始均。司农建言,天下输役钱达戸四等,而畿内独止第三,请亦及第四。先生力陈不可。司农奏其议,谓必获罪,而神宗是之。畿邑皆得免。先生为政,常权谷价,不使至甚贵甚贱。会大旱,麦苖且枯。先生教人掘井以溉,一井不过数工,而所灌数畆,阖境頼焉。水灾民饥,先生请发粟贷之。隣邑亦请。司农怒,遣使阅实。使至隣邑,而令遽自陈谷且登,无贷可也。使至,谓先生盍亦自陈。先生不肯,使者遂言不当贷。先生力言民饥,请贷不已,遂得谷六千石,饥者用济,而司农益怒。视贷籍户同等而所贷不等,檄县杖主吏。先生言济饥当以口之众寡,不当以户之髙下,且令实为之,非吏罪,乃得已。内侍都知王中正巡阅保甲,权宠至盛,所至凌慢县官,诸邑供帐竞务华鲜以悦奉之。主吏以请,先生曰:吾邑贫,安能效它邑,且取于民,法所禁也。令有故青帐,可用之。先生在邑嵗余,中正往来境上,卒不入。隣邑有寃诉府,愿得先生决之者,前后五六。有犯小盗者,先生谓曰:汝能改行,吾薄汝罪。盗叩首,愿自新。后数月复穿窬。捕吏及门,盗告其妻曰:「我与太丞约,不复为盗,今何面目见之耶?」遂自经。官制改除奉议郎,朝廷遣官括牧地、民田,当没者千顷,往往持累世契劵以自明,皆弗用。诸邑已定,而扶沟民独不服,遂有朝防改税作租,不复加益,及听卖易如私田。民既倦于追呼,又得不加赋,乃皆服。先生以为不可,括地官至谓先生曰:「民愿服而君不许,何也?」先生曰:「民徒知今日不加赋,而不知日增租夺田则失业无以生矣。」因为言仁厚之道,其人感动谢曰:「宁受责,不敢违公。」遂去之。他邑不逾月,先生罢去,其人复至,谓摄令曰:「程奉议去矣,尔复何恃而敢稽违?」朝防督责甚急,数日而事集。隣邑民犯盗系县狱而逃,既又遇赦,先生坐是以特防罢。邑人知先生且罢,诣府及司农丐留者千数。去之日不使人知,老稺数百追及境上,攀挽号泣,遣之不去。以亲老求近乡监局,得监汝州酒税。今上嗣位,覃恩改承议郎。先生虽小官,贤士大夫视其进退以卜兴衰。圣政方新,贤德登进,先生特为时望所属,召为宗正寺丞,未行以疾终。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也,享年五十有四。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哀伤,为朝廷生民恨惜。先生资禀既异,而克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寛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悌通于神明。视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阳之温;听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润。胸怀洞然,彻视无间,测其蕴则浩乎若沧溟之无际。极其德,美言葢不足以形容。先生行已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若出诸已不欲弗施于人。
译我将和你们一起用身体守住它。”众人都受到感动,奋发自效。议论的人都认为决口势不可堵,只是白白劳累百姓。先生命令善于游泳的人口衔细绳渡过决口;水流正猛烈奔涌,能够到达的百不及一,最终却能够牵引大索渡过来。众人从两岸同时施工,昼夜不停,几天后终于合拢。将要合拢时,有一根大木从河心漂下,先生回头对众人说:“如果能得到那根大木,横在水流中堵住决口,那么我们的事情就成功了。”话刚说完,大木果然横了过来,众人都认为这是至诚所感。后来曹村下游又决口,于是很久不能堵住,几路都受到困扰,朝廷大为忧虑。人们认为,如果当时先生还在职,哪里会有这种事?郊祀后广施恩典,先生说:“我的罪过已经洗清,可以离去了。”于是请求主管一局事务,以便奉养亲人,获准罢职归家。从此以后,诋毁正道的人争相传播逃避新法的说法。一年多后,先生任监西京洛河竹木务;推荐他的人说他从未按年资和劳绩叙迁,请求为他升秩,于是改任太常丞。神宗仍然思念先生曾经参与修订三经义,曾对执政大臣说:“程某可以任用。”执政大臣没有回答。又有入朝应对的人从洛阳来,神宗问:“程某还在那里吗?”并接连说他是好士。后来彗星出现在翼、轸之间,诏令寻求直言,先生奉诏极其切直地论述朝政,回到朝廷后,执政大臣多次拟定他的任命,神宗都不批准。后来神宗亲笔批示,命他与府界知县调任扶沟县知县。先生拜见执政大臣,又请求主管一处事务。执政大臣把皇上的意思告诉他,说不能改变。几个月后,右府大臣共同推荐他,任命为判武学。新进的官员说,他在新法开始实行时首先提出异议,应当罢免并恢复原职。先生治理扶沟,专门崇尚宽厚,把教化放在首位;虽然看起来很迂阔,但百姓确实受到感化。扶沟向来盗贼很多,即使年成好,强盗一年也有十多起。先生任职期间,几乎一年没有强盗。广济河、蔡河流经县境,河边不务正业的百姓不再经营生计,专门以胁迫劫取船只和财物为业,每年一定要烧掉十几条船来树立威势。先生刚到任,捕获一人,让他招引同伙,得到几十人;没有把他们一概按照过去的恶行根治,而是分配土地安置他们,让他们以拉船为业,同时察看其中重新作恶的人。从此县境没有烧船的祸患。京畿各县田税很重,朝廷每年常常减免田税来解决这一问题。这样一来,良善的百姓害怕催督责罚,先把拖欠的税赋缴清,得到减免的反而都是顽劣之民。先生制定约束办法:以前估定可以免除的,今年必须按期足额缴纳。于是恩惠才开始平均施及百姓。司农寺上奏说,天下缴纳役钱达到第四等户,而京畿却只到第三等,请求也扩大到第四等。先生极力陈说不可。司农寺上奏他的意见,认为他一定会获罪,但神宗认为先生是对的,于是京畿各县都得到免除。先生处理政务,常常调节粮价,不让粮价涨得过高或跌得过低。适逢大旱,麦苗将要枯死。先生教人挖井灌溉,一口井不过用几名工人,却能灌溉几亩田地,全境都依赖这种办法。发生水灾、百姓饥饿时,先生请求发放粮食借给他们。邻县也提出请求。司农寺发怒,派使者核查实际情况。使者到了邻县,县令立即自己陈说麦谷将要成熟,没有必要借粮。使者来到扶沟,对先生说:“您为什么不也自己陈说呢?”先生不肯。使者于是说不应当借粮。先生极力陈说百姓饥饿,不断请求借粮,最终得到六千石粮食,使饥民得到救济,司农寺却更加愤怒。司农寺查看借粮户籍,发现户等相同而所借粮食不同,便下檄文命县里杖责主办官吏。先生说:“救济饥民应当依据人口多少,而不应当依据户等高低;况且这是县令命令如实办理的,不是属吏的罪过。”于是事情才停止。内侍都知王中正巡视保甲,权势恩宠极盛,所到之处凌辱轻慢县官,各县都争相把供应的帷帐陈设办得华美鲜丽来取悦他。主办官吏请示先生,先生说:“我们县贫穷,怎么能仿效其他县?而且这些东西取自百姓,是法令所禁止的。县里有过去留下的青色帐幕,可以使用。”先生在县里一年多,王中正多次往来县境附近,最终没有进入扶沟。邻县有蒙受冤屈而到府衙申诉的人,前后有五六人希望由先生裁决。有一个犯小盗窃罪的人,先生对他说:“你如果能够改过自新,我就减轻你的罪。”盗贼叩头,表示愿意重新做人。几个月后,他又入室盗窃。捕盗的官吏到了门口,盗贼对妻子说:“我曾和太丞约定不再做盗贼,如今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呢?”于是上吊自杀。官制改变后,先生改任奉议郎。朝廷派官员丈量牧地和民田,应当没收的有千顷;人们往往拿出祖传多代的契约来证明自己的权利,但官员一概不采用。各县都已经确定下来,唯独扶沟百姓不服,于是朝廷下令把税改作租,不再增加负担,并允许像买卖私田一样买卖更易。百姓既然厌倦了追呼催逼,又得到不加赋税的好处,于是全都服从。先生认为这样不可,丈量土地的官员对他说:“百姓愿意服从而您却不允许,为什么呢?”先生说:“百姓只知道今天不增加赋税,却不知道日后租额逐渐增加、土地被夺走,便会失去产业,无法生活。”于是向他讲说仁厚的道理。那人受到感动,谢罪说:“我宁可接受责罚,也不敢违背您的意见。”于是离开了。其他县不到一个月,先生就被罢免离职;那个人又回来,对代理县令说:“程奉议已经离开了,你还凭什么敢拖延违抗?”朝廷督责得非常急迫,几天之内事情便办完了。邻县百姓犯盗,被拘系在县狱中后逃走,后来又遇到赦免,先生因此获罪,特意被罢免官职。乡人知道先生将要罢官,前往府衙和司农寺请求留任的有数千人。先生离开那天不让人知道,老人和幼童数百人追到境上,攀拉着车马号哭,送他们离去也不肯回去。先生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任职于近乡监局,获任汝州酒税监。今上即位后,普遍施恩,改授承议郎。先生虽然只是小官,贤士大夫却把他的升降进退看作判断国家兴衰的征兆。圣明政治刚刚更新,贤德之人不断进用,先生尤其受到当时舆论的期待,朝廷召他为宗正寺丞,还未赴任便因病去世。那是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四岁。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没有不悲哀痛惜的,都替朝廷和百姓感到遗憾。先生天资本已非凡,又能以有道之法修养自己,纯粹如精金,温润如美玉;宽厚而有节制,和顺而不随俗流转;忠诚可以贯通金石,孝悌可以感通神明。看他的神色,他接待和对待别人,像春日阳光一样温暖;听他说话,他进入人心,像应时的雨水一样滋润。他胸襟洞达,洞察一切而无所隔阂;探测他的内涵,则浩大得像沧海没有边际。推究他的德行到了极处,再美好的言辞大概也不足以形容。先生立身处世,内心以敬为主,又以恕道实行;见到善行就像出自自己一样,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也不施加给别人。
居广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动有常。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悌,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辨,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已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髙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遍,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説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髙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先生进将觉斯人,退将明诸书。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其辨柝精微,稍见于世者之所传尔。先生之门学者多矣。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羣饮于河,各充其量。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移逺处下而闚髙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先生接物,辨而不间,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从,怒人而人不怨。贤愚善恶,咸得其心。狡伪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闻风者诚服,觌德者心醉。虽小人以趍向之异,顾于利害时见排斥。退而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为君子也。先生为政,治恶以寛处烦而裕,当法令繁密之际,未尝从众为应文逃责之事。人皆病于拘碍,而先生处之绰然。众忧以为甚难,而先生为之沛然。虽当仓卒,不动声色,方监司竞为严急之时,其待先生率皆寛厚。施设之际有所頼焉。先生所为纲条法度,人可效而为也。至其道之而从,动之而和,不求物而物应,未施信而民信,则人不可及。彭夫人封仁和县君,严正有礼,奉舅以孝称,善睦其族。先一年卒。子曰端懿,蔡州汝阳县主簿。曰端本,治进士业。女适假承务郎朱纯之。卜以今年十月乙。酉塟于伊川先茔,谨书家世行业及歴官行事之大防,以求志于作者。田明之行状 刘 跂曾祖永孚,故不仕。祖均,故不仕。考亮,故赠左中散大夫。母永嘉县太君王氏,本贯河南府,姓田氏,讳述古,字明之。田氏本居密州安丘,家世儒者。明之蚤孤,游学京师,甫冠,补太学生。事安定胡先生,为弟子,勤笃好问,先生称之。娶尹师鲁族家子,河南县主簿仲甫之女,遂徙家河南,凡四次。以乡荐不中第,叹曰:“得失命也。”乃慨然发愤,隠居讲诵,积二十余年,不复出。哲宗嗣位,搜访遗逸,故孙温靖公因居守西都,以明之名闻,诏除襄州司法参军。明之曰:“老矣,不任为吏,然君命不敢辞。”乃即其家廷拜受诏,而不出仕。孙公守郑,又奏以为州教授,特诏从其请居。顷之,河阳学官以嫌求对易命,既下,故王公岩叟时守郑,奏谓:“述古以处士起,今新进后生援例,徒非是,且无以慰郑学者。”诏又听终任,未几除太学正,改宣德郎,充广亲北宅教授。秩满,贫不能久留,调签书通利军判官事,转通直郎。今上登极,转奉议郎。元符三年十二月六日,以疾终,享年七十。夫人后五月亦卒。子男处仁、处讷、处厚、处恭、处约。女嫁进士张安石、太庙斋郎温万石。明之为人淳静简易,不为表襮,胸中坦无留阂。与人交倾尽不疑,既久益亲,及其不合,毅然去之,莫能夺。于书无不闚,惟易、中庸、论语、孟子、老子,廼其素所与申重复熟,造其深防,余不甚错意也。邵先生、二程先生皆居洛阳,明之从之游。司马温公居相隣,因徒步造门,问经史大义,语不及他事。范翰林祖禹以编修资治通鉴,日诣温公,温公多召明之与之俱。邵、程、司马公皆重望,来者率巨公显人,门无杂賔,而明之独以白士羁旅预其间,合堂同席,相视莫逆,语必殚竭,未尝少贬。
译居处在宽广之地,实行大道;说话有实际内容,行动有常规。先生从十五六岁开始求学,听到汝南周茂叔谈论道理,便厌弃科举事业,慨然产生求道的志向。起初不知道求道的要领,广泛涉猎诸家学说,在老子、佛教之间出入了几十年,后来回头从六经中寻求,才得到正道。对于万物之理明白,对于人伦关系洞察,知道穷尽人的本性、达到天命,必定以孝悌为根本;穷究神妙、知晓变化,必须从通晓礼乐开始。辨明礼乐,辨别异端似是而非的地方,打开了百代以来未能明白的疑惑。秦汉以来,还没有人达到这样的道理。他认为孟子去世后圣学没有传承下去,便把振兴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他说:“道理之所以不能彰明,是因为异端危害了它。”从前的危害浅近而容易辨知,如今的危害深重而难以分辨。从前迷惑人,是乘人昏暗之时;如今进入人心,是借助人的高明见识。那些人自称能够穷究神妙、洞察变化,却不足以启发万物、成就事务;言论似乎无所不包,实际上却置身于伦理之外;穷究深奥、探极微妙,却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天下的学术,不是浅陋固执、停滞不前,就一定会流入这种境地。自从正道不明以后,邪僻荒诞、妖异怪诞的学说竞相兴起,堵塞百姓的耳目,使天下沉溺于污浊之中。即使是才高智明的人,也会被所见所闻束缚,醉生梦死而自己察觉不到。这些都是正道上的杂草,圣人之门的阻塞;必须排除它们,之后才能进入大道。先生在朝廷任职时将要使世人觉醒,退居时将要阐明诸书。不幸早逝,这些都来不及完成。他辨析精微道理,稍微流传于世的,只是别人传述的那些罢了。先生门下的学生很多。先生的话平实易懂,贤者和愚者都能从中得到益处,如同众人一起饮河,各自按自己的容量取用。先生教人,从获得知识直到知道适可而止;从使意念真诚直到使天下太平;从洒扫、应答、进退等日常事务直到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循循善诱而有条理。他痛惜世上的学者舍弃近处而追求远处,安处低下却窥伺高处,因此轻率自大,最终一无所得。先生待人,明辨是非却不离间人,受到感动便能与人相通。教导别人,别人容易听从;责怒别人,别人也不怨恨。无论贤愚、善恶,都能得到他的真心。狡猾虚伪的人向他献出真诚,暴躁傲慢的人对他表现恭敬。听到他的声名的人真诚服从,亲眼见到他的德行的人心醉神往。即使小人因为志趣趋向不同,有时在利害关系上受到排斥,退下去反省自己的私心,也没有不把先生看作君子的。先生处理政务,治理恶人宽厚,处理繁杂事务从容;在法令繁密的时候,从不随众做敷衍文书、逃避责任的事。人人都苦于拘束阻碍,而先生处理起来却宽绰自如;众人忧虑认为事情十分艰难,先生却能使之顺利完成。即使遇到仓促紧急的情况,他也不改变声色。当时监司竞相采取严厉急迫的做法,唯独他们对待先生大都宽厚。在施行政令时,往往有所依赖。先生所制定的纲目、条令和法度,人人都可以仿效实行。至于引导人而人们跟从,感动人而人们和顺,不向外物强求而外物自然响应,尚未施加恩信而百姓已经信服,这些境界就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了。彭夫人被封为仁和县君,严肃端正而知礼,以孝敬侍奉公婆著称,善于和睦宗族。她比先生早一年去世。儿子端懿,任蔡州汝阳县主簿;端本,学习进士业。女儿嫁给假承务郎朱纯之。选择在今年十月乙【缺文】酉日,安葬于伊川先祖墓地。我谨慎记述他的家世、品行以及历任官职和政绩的大概,来请作者为他撰写墓志。《田明之行状》 刘跂 曾祖永孚,早年没有做官。祖父均,早年没有做官。父亲亮,去世后追赠左中散大夫。母亲永嘉县太君王氏。本贯河南府,姓田,名述古,字明之。田氏本来居住在密州安丘,世代都是读书人。明之幼年丧父,游学京师,刚满二十岁,补为太学生。他侍奉安定胡先生,成为弟子,勤奋笃实而好问,胡先生称许他。他娶尹师鲁族中子弟、河南县主簿仲甫的女儿,于是迁居河南,总共搬迁四次。因乡里推荐参加科举却没有中第,他叹息说:“得失是命运。”于是慨然发奋,隐居讲习诵读,积累二十多年,不再出仕。哲宗即位后,搜访遗逸之士,已故的孙温靖公当时留守西都,便把明之的姓名上报,诏令授任襄州司法参军。明之说:“我老了,不能任职为吏,但君命不敢推辞。”于是就在家中正堂拜受诏命,却没有出仕。孙公留守郑州,又奏请任命他为州教授,朝廷特诏准许他仍居家中。不久,河阳学官因避嫌请求面见皇帝改换任命,诏令已经下达;当时已故的王岩叟正在郑州任职,便上奏说:“述古是以处士身份被起用的,如今新进后生援引成例,白白地这样做,而且也无法安慰郑州的学者。” 诏令又准许他任满本职。不久授任太学正,改授宣德郎,充任广亲北宅教授。任期届满后,因贫困不能久留,调任签书通利军判官事,转任通直郎。今上即位后,转任奉议郎。元符三年十二月六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岁。夫人在他死后五个月也去世了。儿子处仁、处讷、处厚、处恭、处约。女儿嫁给进士张安石、太庙斋郎温万石。明之为人淳朴安静、简易自然,不事外在修饰,胸怀坦荡而没有隔阂。他与人交往,倾尽真心而不猜疑,交往久了更加亲密;若彼此不合,便果断离去,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意志。他没有不读的书,但对于《易》《中庸》《论语》《孟子》《老子》,是平素反复讲说、熟读深研的,能够探究其中深奥的根柢;其余诸书并不十分留意。邵先生、二程先生都居住在洛阳,明之跟随他们交游。司马温公住在邻近地方,他便步行登门,请教经史大义,谈话从不涉及其他事情。范翰林祖禹编修《资治通鉴》时,每天到温公那里,温公常常召明之与他一同前往。邵先生、二程先生、司马公都是声望极高的人,来访者大多是显贵公卿,门下没有杂客;而明之却以白身旅居者的身份参与其中,与他们同堂同席,彼此相视而心意相通,谈话必定竭尽所知,从未稍有贬抑自己。
诸公以是敬爱之。晚嵗笃好易,古今诸儒训诂得失,厯厯别白,常称曰:“道言之必可行,行之必可言。”今学者泥章句,不知妙在日用,因自为注。祁寒盛暑,造次颠沛,未尝废巻。与賔客言,不事剧谈,惟论易则,亹亹不倦。日暮客欲去,而明之谈益胜,意益精。明之所著书未就,客欲索其书,上之朝,明之遂不肯出。友人张云卿以累举恩,当释褐,贫欲毋行,明之出钱为助,乡人争之,乃得去。既去,其妻与子俱病,妻竟死,家无一钱,明之日往防视,又办丧事,事竟然后归。昌王薨,假北宅教授,官氏撰次行状,以故事遗白金百两,明之曰:“他人为文,而我受其赐,无是也。”使者屡及,明终不受。通利并河,一夕暴涨,守将遽调急夫,眀之争曰:“曷不视水势?今虽涨而平,此将杀也,吾民不可徒扰。”已而果无事。当官不苟,亦不为已甚。居家防俭,衣不兼食,不属裕如也。乐道自信,以是终身焉。呜呼,可谓吉徳君子也夫!将以建中靖国元年某月塟于某所之原。晋陵邹浩以明之语谓刘某曰:“我无称于时,然贤公卿大夫多知我,今皆亡,晚乃得二人焉,尚何恨?独谓吾子与浩耳。”今其塟也,其能无言邪?其许诺居亾,何其孤!自洛抵汶上,持治命来赴,果以文为请。某外祖母尹夫人,鲁郡着姓,与河南之尹宗族也,故于明之有葮莩之好。官于郑,又尝同僚,盖知之详,熟于其来请,谨叙次爵里伐阅及其学行大畧以告。邹子为之铭,庶几乎明之之意,而二人者亦以是自致焉。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九宋 吕祖谦 编
译诸公因此敬重爱护他。晚年特别爱好《易》,古今各位儒者训释的得失,他都分辨得清清楚楚,常说:“道理说出来就一定能够实行,实行了就一定能够说出来。”如今的学者拘泥于章句,却不知道精妙之处正在日常运用中,于是自己作注。他在严寒酷暑、仓促困顿之时,从未停止读书。与宾客交谈,不追求激烈高深的谈论,只要谈到《易》,便滔滔不绝,毫不厌倦。天晚了客人想离开,而明之的谈论更加精彩,意旨更加精深。明之所著的书尚未完成,宾客想索取他的书,把它上报朝廷,明之于是更加不肯出仕。友人张云卿因为多次参加科举受到恩赐,应该脱去布衣入仕,但因贫困想不去,明之拿钱资助他;乡人替他争取,张云卿才得以成行。张云卿离开后,他的妻子和儿子都生病,妻子最终去世,家中没有一文钱;明之每天前往看护,又替他办理丧事,事情办完才回来。昌王去世,明之任假北宅教授,官氏编撰行状,按照旧例送给他白金一百两。明之说:“别人替我作文,我却接受他的赏赐,没有这样的道理。”使者多次送来,明之始终不接受。通利军靠近黄河,一夜之间河水暴涨,守将仓促调发民夫,明之争辩说:“为什么不看看水势?如今虽然上涨却已经平缓,这样做将要造成杀伤;我们的百姓不能白白受到骚扰。” 后来果然没有发生事情。他任官时不苟且,也不做过分之事。居家生活俭朴,衣服不重穿,饮食也不丰厚,家中并不富裕。他以乐道自信,终身如此。唉,真可以说是有美德的君子啊!将于建中靖国元年某月安葬在某地的高地上。晋陵人邹浩把明之生前的话告诉我刘某说:“我在当时没有什么声誉,不过贤能的公卿大夫中有许多人了解我,如今他们都去世了,晚年才得到你们二人,我还有什么遗憾呢?我只是说你和邹浩二人罢了。”如今他将要安葬,难道能没有话说吗?他许诺我撰文的居所已经亡故,是多么孤独啊!邹浩从洛阳到汶上,带着临终遗命前来通知,果然请我作文。我的外祖母尹夫人,是鲁郡的著姓,与河南尹氏同宗,因此和明之有姻亲之好。明之在郑州任官时,又曾与我同僚,所以我对他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熟悉这次请托的缘由,谨慎叙述他的爵位、乡里、仕履以及学问品行的大概,以此告慰他。邹先生为他作铭,希望接近明之的心意,而我们二人也借此自我成就。《宋文鉴》卷一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九 宋吕祖谦编
墓志吴王李煜墓志铭 徐 铉盛德,百世善继者,所以主其祀。圣人无外,善守者不能固其存。葢运厯之所推,亦古今之一贯。其有享蕃锡之宠,保克终之美,殊恩饰瓖懿,范流光传之金石,斯不诬矣。王讳煜,字重光,陇西人也。昔庭坚賛九德,伯阳恢至道,皇天眷祐,锡祚于唐。祖文宗武世,有显德,载祀三百。▯玉沦胥,宗子维城,蕃衍万国。江淮之地,独奉长安。故我显祖用膺推戴,焜燿之烈,载光旧吴。二世承基,克广其业。皇宋将启,▯贶冥符,有周开先。太祖厯试威德,所及寰宇将同。故我旧邦祗畏天命,贬大号以禀朔,献地图而请吏。故得义动元后,风行域中,恩礼有加,绥怀不世。鲁用天王之礼,自越常均酅,存纪侯之国,曾何足贵。王以世嫡嗣服,以古道驭民,钦若彛伦,率循先志。奉烝尝,恭色养,必以孝。賔大臣,事耆老,必以礼。居处服御,必以节。言动施舍,必以仁。至于荷全济之恩,谨藩国之度,勤修九贡,府无虚月。祗奉百役,知无不为。十五年间,天眷弥渥。然而果于自信,怠于周防。西隣起衅,南箕构祸。投杼致慈亲之惑,乞火无里妇之辞。始营因垒之师,终后涂山之防。太祖至仁之举,大赉为懐,录勤王之前効,恢焚谤之广度。位以上将,爵为通侯。待遇如初,宠锡斯厚。今上宣猷大麓,敷惠万方。每侍论思,常存开释。及飞天在运,丽泽推恩,擢进上公之封,仍加掌武之秩。侍从亲礼,勉谕优容。方将度越等彛,登崇名数。呜呼!阅川无舍,景命不融。大平兴国三年秋七月八日,遘疾薨于京师里第,享年四十有二。皇上抚几兴悼,投▯轸悲。痛生之不逮,俾殁而加饰。特诏辍朝三日,赠大师,追封吴王。命中使涖塟,凡丧祭所须,皆从官给。即其年冬十月日塟于河南府某县某乡某里,礼也。夫人郑国夫人周氏,勲旧之族,是生邦媛。肃雍之美,流咏国风。才实女师,言成阃则。子左千牛卫大将。军某襟神俊茂,识度淹通,孝悌自表于天资,才略靡由于师训,日出之学未易可量。惟王天骨秀頴,神气清粹,言动有则,容止可观。精究六经,旁综百氏,常以为周孔之道不可暂离,经国化民,发号施令,造次于是,始终不渝。酷好文辞,多所述作,一游一豫,必颂宣尼,载笑载言,不忘经义。洞晓音律,精别雅郑,穷先王制作之意,审风俗淳薄之原,为文论之,以续《乐记》。所着文集三十巻,杂説百篇,味其文知其道矣。至于弧矢之善,笔札之工,天纵多能,必造精絶。本以恻懚之性,仍好竺干之教,草木不杀,禽鱼咸遂。赏人之善,常若不及,掩人之过,唯恐其闻。以至法不胜奸,威不克爱,以厌兵之俗,当用武之世,孔明罕应变之略,不成近功。偃王躬仁义之行,终于亡国,道有所在,复何媿欤?呜呼哀哉!二室南峙,三川东注,瞻上阳之宫阙,望北邙之云树。旁寂寂兮逈野,下冥冥兮长暮。寄不朽于金石,庶有传于竹素。其铭曰:天鉴九德,锡我唐祚,緜緜瓜瓞,茫茫商土,裔孙有庆,旧物重覩。开国承家,疆吴跨楚,丧乱孔棘,我恤畴依。圣人既作,我知所归,终日靡俟。先天不违,惟藩惟辅,永言固之道。或汚隆时,有险易,蝇止于棘,虎游于市。明明大君,寛仁以济。嘉尔前哲,释兹后至,亦觏亦见。乃侯乃公,沐浴▯泽,徊翔景风。如松之茂,如山之崇。奈何不淑,运极化穷。旧国疏封,新阡启室。人心之谋,卜云其吉。龙章骥德,兰言玉质,邈尔何往?此焉终毕。俨青葢兮裶裶,驱素虬兮迟迟。即隧路兮徒返,望君门兮永辞。庶九原之可作,与缑岭兮相期。垂斯文于亿载,将乐石兮无亏。穆夫人墓志铭 栁 开汉开运元年,开叔父讳承賛卒,叔母穆,年二十有七,嫠居四十五年,嵗己丑五月殁于家,后七年塟叔父墓中。唐季我先人茔,馆陶县北三十里,周广顺中始塟叔父,大名府西南二十里,村曰冯社。开近嵗连上书天子,哀之,赐钱三十万,使塟先臣之属,得华州进士王焕襄其事。焕义者也,恭恪弗懈,成开之心。栁宫姓为地法,利坤艮,自叔父墓东下十七步,我皇考之墓,又东下仲父讳承昫之墓,各以子位从之,又东下叔父讳承陟之墓,步悉如九数。叔陟无嗣,以季父讳承逺之墓同域焉。故昭义军节度推官闵叔母长子也,闵叔父卒,始生次子也。赵氏故妇女也,次病废老于室。开为儿时见我烈考治家孝且严,视叔母二子常先开与闰我母万年君爱犹已出,勤勤储储,常惧有阙。乃叔母至老,我二兄至成人,不类诸孤儿寡妇,月旦望诸叔母拜堂下毕,即曰:“上手抵面,听奉我皇考诫告之曰:‘人之家兄弟无不义尽,因娶妇入门,异姓相聚,争长竞短,渐渍日闻,偏爱私藏,以至背戾,分门割户,患若贼讐,皆汝妇人所作。
译墓志 《吴王李煜墓志铭》 徐铉 盛大的德行,是百世之后仍能善于继承的人用来主持祭祀的根本。圣人没有外在的偏私,善于守护的人也不能使其永远稳固。大概这是运数推移的结果,也是古今一贯的规律。若有人享有丰厚赐予的恩宠,保全能够善终的美名,又受到特殊恩典的装饰和美誉,使流传的光彩铭刻在金石上,这就不是虚妄了。王名煜,字重光,陇西人。从前后稷赞美九种德行,老子阐明最高的道,上天眷顾保佑,把福祚赐给唐朝。祖先文治武功,世代有显著功德,承载祭祀三百年。龟玉等国宝相继沉沦,宗室子弟成为国家屏障,繁衍于万国之中。江淮之地独自奉长安为尊。因此我显祖接受众人的推戴,光辉卓著的功业使旧吴更加显耀。经过两代承继基业,能够扩充前人的事业。大宋将要兴起时,玄妙的恩赐与冥冥中的符应,都是周朝开创先声的征兆。太祖屡次施展威德,所到之处天下将归于一统。因此我旧日的国家敬畏天命,降低国号以接受正朔,献上地图请求设置官吏。于是义举感动元后,威势风行天下,恩礼更加优厚,安抚怀柔之盛世前所未有。鲁国使用天子之礼,越国的常礼超过酅国,保存纪侯的国家,这些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王以世代嫡长子的身份继承君位,用古道治理百姓,敬慎遵循常理,完全依照先人的遗志。奉行冬祭秋尝,恭敬地奉养父母,必定以孝为本;接待大臣,侍奉老者,必定以礼为本。居处、服饰和车马器用,必定以节俭为准;言语、行动和施舍,必定以仁爱为准。至于承受保全救济的恩德,谨慎遵守藩国的法度,勤勉修治九贡,府库没有一个月空虚。恭敬承担各种劳役,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十五年之间,上天的眷顾越来越深厚。然而他过于相信自己,疏于周密防备。西邻挑起事端,南箕构成祸患。投杼的谣言使慈亲产生疑惑,乞火的说辞又没有乡妇那样可信。起初筹划依靠营垒作战,最终却落后于涂山的防守。太祖施行至仁之举,大加恩赐以示宽怀,记录他从前勤王的功劳,扩大焚毁谤书的宽大法度。任命他为上将,封爵为通侯,待遇如同从前,宠赐尤其丰厚。今上在大麓宣布谋略,向天下广施恩惠。每次侍奉议论政事,常常存有开释宽宥之意。等到飞龙在天、时运推移之时,又因丽泽之恩施加恩典,提升他为上公的封爵,并加掌武之职。侍从亲近而礼遇周全,勉励劝谕,优厚宽容。正将超越常等,登上崇高的名位。唉!江河流逝从不停留,天命和景运也不能长久。太平兴国三年秋七月八日,在京师私第患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皇上扶着几案起身表示哀悼,投瓜以表达深切悲痛。痛惜他生前没有得到充分礼遇,便使他死后获得加厚的荣典。特诏停止朝会三日,追赠太师,追封吴王,命中使监临安葬,丧葬祭祀所需的一切,都由官府供给。就在这一年冬十月某日,安葬于河南府某县某乡某里,这是合乎礼制的。夫人郑国夫人周氏,是功勋旧族的后代,生来就是国中的贤女。她庄肃和雍的美德,流传为《国风》中的歌咏;才学足以作为女子的师表,言语足以成为闺门的法则。儿子任左千牛卫大将【疑有脱文】军某,胸襟神采俊秀,见识气度深广通达;孝悌自然表现在天性中,才略不是由老师训导而来,日后学问的成就难以估量。王天生骨相秀美聪颖,精神气质清明纯粹,言语行动有法度,仪容举止值得观赏。他精研六经,旁通诸子百家,常认为周公、孔子的道不可片刻离开;治理国家、教化百姓、发布号令,即使仓促之间也以此为准,始终不改变。他极爱好文章,有许多著述;一游一息,必定称颂宣尼,欢笑谈论之时,也不忘经义。他通晓音律,精于辨别雅乐和郑声,深入探究先王制作礼乐的意旨,审察风俗淳厚与浅薄的根源,写成文章和论说,以续写《乐记》。所著文集三十卷,杂说一百篇,品味他的文章便能知道他的道德学问。至于射箭驾车的长处、书法文章的精工,他天赋多能,必定达到精妙绝伦的境界。他本性慈悲,又喜爱竺干佛教,草木不加杀伐,禽鸟鱼类都能得到保全。他赞赏别人的善行,常常唯恐来不及;掩盖别人的过错,只怕别人听见。以至于法令不能胜过奸邪,威势不能战胜仁爱;在厌恶战争的风俗中,处于应当用武的时代,诸葛孔明很少有应变的谋略,不能成就眼前的功业。偃王亲身实行仁义,最终导致亡国,但道理各有所在,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呜呼,悲哉!二室山在南面耸立,三川水向东流去;看着上阳宫的宫阙,遥望北邙山的云树。旁边是寂静遥远的旷野,下面是幽暗漫长的暮色。把不朽寄托在金石上,希望能在竹帛上流传。铭文说:上天鉴察九种德行,把唐朝的国祚赐给我;瓜瓞绵延,商地广大无边,后代子孙有福,旧有的基业重新得以看见。开创国家、承继家业,疆土横跨吴楚;天下丧乱极其危急,我将依靠谁来救助?圣人既已兴起,我知道归向何处,整日不敢有所懈怠。顺应天意而不违背,作为藩屏、作为辅佐,永远申说并巩固这一道理。时势有盛衰,世道有险易;苍蝇停在荆棘上,老虎游行于市中。光明伟大的君主,以宽厚仁慈来救济天下。嘉美你们前代的贤哲,释放并接纳后来的后裔,使他们得以相见。于是封为侯、封为公,沐浴玄妙恩泽,徘徊于盛美的风气之中。像松树一样茂盛,像山岳一样崇高。为什么竟然遭遇不幸,时运到了尽头,变化也穷竭了呢?旧国重新受封,新的墓道开辟,墓室开启;人们共同谋划,卜问说是吉兆。仪表如龙、品德如骏马,言辞如兰、品性如玉;遥远的你要到哪里去?就在这里终结一生。青色车盖庄严飘动,白色蛟龙缓缓前行。到了墓道却只能徒然返回,望着君王宫门永远告别。希望九泉之下还能使你复生,和缑岭仙人相约相会。让这篇文章流传亿万年,使刻石永远不受损毁。《穆夫人墓志铭》 柳开 汉开运元年,我的叔父名承赞去世;叔母穆氏年二十七岁,守寡四十五年,在己丑年五月于家中去世,七年后葬在叔父墓中。唐末我先人的墓地在馆陶县北三十里;周广顺年间,先把叔父葬在大名府西南二十里、名叫冯社的村子。近年我接连上书天子,天子哀悯此事,赐钱三十万,命人安葬先臣一类的人,得华州进士王焕协助办理。王焕有义气,恭敬谨慎而不懈怠,成全了我的心愿。柳宫姓氏以地势法则推算,取坤艮之利;从叔父墓向东下行十七步,是我皇考的墓;再向东下行,是仲父承昫的墓;各自按照子位排列;再向东下行,是叔父承陟的墓,步数全都依照九数。叔陟没有后代,于是把季父承远的墓也安排在同一墓域。故昭义军节度推官闵叔母,是长子的母亲;闵叔父去世后,才生下次子。赵氏是已故的妇人,次子患病残废,老死于家中。我小时候看见先父治家孝顺而严格,他对待叔母的两个儿子,常常先于我和闰;对我的母亲万年君的爱,也像亲生子一样,勤恳周到,常常害怕有所欠缺。等叔母年老、我的两个兄长长大成人后,他们并不像一般孤儿寡妇之家那样。每月初一、十五,兄长们都到叔母堂下拜礼,完毕便说:“请您亲手抵着脸,听我奉行皇考的训诫。他说:‘人家的兄弟没有不因义气消尽的;因为娶妻进门,异姓聚在一起,争长论短,渐渐受到熏染,偏爱私藏,以至于彼此背离,分门立户,患难时像仇敌一样,这些都是你们妇人造成的。
男子有刚肠者,几人能不为妇人言所役?吾见多矣,若等宁是乎?’”退即惴惴闭息,恐然如有大诛责,至死不敢道一语为不孝事,抵开辈頼之得全其家也。如此,鸣呼!君子正已直其言,居上其善也,家国治焉;小人枉已私为言,上不善也,家国乱焉。防哉君子也!铭曰:昔我叔之去世兮,埀严诫之深辞。防穆母而告云兮,惟夫妇之有仪。伊生死之孰免兮,于贞节而勿亏。代厚养以多属兮,家复贵而偶时。宁不完于安佚兮,胡适彼而士斯介。如石之克鲜兮,众犹草之离离。母血涕以奉教兮,哀心以自持。毕考命之惸孤兮,终天地而弗移。噫!▯过此兮,母曷为知?徐文质墓志铭 穆 修进士徐孝山丧其父,执丧之三日,以其友张生道卿所录父事拜且泣,复授之张生,并继以语,俾来请曰:「孝山未即殒,生尚惟丧事不可缓,将卜塟以某日期,日且迫,敢迹其实托铭于先生,用刻而纳之,以光永幽穸。」予既受而阅其始卒,乃谓曰:「是塟也,葢得其礼矣。比是今贵家冨族将塟其先,必惑塟师説,拘以嵗月,畏忌大至,违礼过时,久而不克塟者多矣。生能塟以其道,正合士礼,逾月之制,此独可尚,又安得拒请而勿铭也?」按君讳文质,字处中,其先祖父尝寓借并土之文水,逮君之考氏,既而复防朝廷以兵取太原,太原平,大徙并民入处之京辅,考于时与其族来至京师,遂家焉。自是得游太学,为生徒,治春秋经传,前后四举有司,竟不及禄,而终。考始娶颍川陈氏女,亡,再娶清河张氏,生男子二人,女子二人,次子文蔚少卒,独君为前室陈氏所生,二女子今皆适京师良族。由君而下,始为京师里人。凡并人,其俗刚厚而勤啬,能而节损以立衣食,诸来徙之户,初虽贫极者,居乆而皆为冨室,矧其宿有赍者,葢可知。故考亦用是而殖其家。考之殁,贻其规法于君,君于此益为之善守者也。君尝念陈氏早世,又伤父之不逮,故事后亲弥尽其力。无何数年,母张氏又终。初君亦尝授经于儒官马▯符,有慕仕进心,至悼亲之继丧,顾门中时无彊子弟可任,惧覆先人遗业则为不肖子,因刻力事生于家,非时庆吊大事不出门,如此者葢有年。天圣八年,适五十,忽得疾,医累月弗愈,以是年七月十七日卒于居。君凡四娶,室輙有丧,有四男五女。初室李氏无子,长子孝山出,次室李氏景山、德山皆未及娶,五女子亦幼在室。孝山有诸弟妹,合族谋塟,得其年八月之二十一日,藏君于东京之祥符县开封乡西韩村先墓之次,以次室李氏为合。初李氏次苖。氏李氏三室皆同宂而异棺,斯实礼也。铭曰:惟古之塟,等杀异宜。日月有数,举无越斯。末代不然,惑于塟师,隂阳拘忌,率常过时。其孰警此?伊徐氏子以时而塟,顺礼之轨。既合既祔,有铭有纪。如君之藏,民亦鲜矣。种世衡墓志铭 范仲淹君讳世衡,字仲平,国之劳臣也。不幸云亡,其子泣血请于予。予尝经略陜西,知君最为详,惧遗其善,不可不从而书之。初,康定元年春夏,戎犯延安,我师不利。朝廷以堡障众多,有分兵之患,其间逺不足守者,即命罢之。防骄而贪,益侵吾疆,百姓被其毒。君时为大理丞,任鄜州从事,建言延安东北二百里有故寛州,请因其废垒而兴之,以当冦冲。左可致河东之粟,右固延安之势,北可图银夏之旧,有是三利。朝廷从之,以君董役。事君赡勇过人,虽俯逼戎落,曾不畏惮,与兵民暴露数月,且战且城。然处险无泉,议不可守。凿地百有五十尺,始至于石,工徒拱手曰:“是不可井矣。”君曰:“过石而下,将无泉耶?尔攻其石屑而出之。”凡一畚偿尔百金,工复致其力。过石数重,泉果沛发,饮甘而不耗。万人欢呼曰:“神乎!虽虏兵重围,吾无困渴之患矣。”用是复作数井,兵民马牛皆大足。自兹西陲堡障患无泉者,悉仿此大防利焉。既,朝廷署故寛州为青涧城,授君内殿承制知城事,复就迁供备库副使,旌其劳也。塞下多属羌,向时汉官不能恩信,羌皆持两端。君乃亲入部落中,劳问如家人,意多所周给,常自解佩带与其酋豪可语者。有得虏中事来告于我,君方与客饮,即取坐中金器以奬之。属羌爱服,皆愿効死。青涧东北一舍而逺距无定河,河之北有敌寨,敌常济河为患。君屡使属羌击之,往必破走,前后取首级数百,牛羊万计,未尝劳士卒也。故功多而费寡。建营田二千顷,嵗取其利,募商贾使通其货,或先贷之本,速其流转,嵗时间其息十倍。乃建白凡城中刍粮钱币暨军须城守之具,不烦外计,一请自给,一子专视士卒之疾,调其汤饵,常戒以笞责,期于必瘳。
译男子中有刚强心肠的,能有几个人不被妇人的话所役使?我见得多了,你们难道也是这样吗?’”退下之后,他们便战战兢兢、屏住呼吸,惊恐得像将要受到极重的责罚;直到死也不敢说一句有损孝道的话。我的同辈正是依靠叔母才得以保全家庭。唉,君子端正自己,使言语正直,处在上位时他的善行就能使家庭和国家得到治理;小人使自己邪曲,出于私心发表言论,处在上位时不行善,家庭和国家就会混乱。君子应当警戒啊!铭文说:从前我的叔父去世啊,留下深严训诫的恳切言辞。为了防范穆母而告诫说啊,只有夫妇之间应当有合宜的礼仪。人生在世和死亡,谁能逃脱呢?但贞节却不可亏损。代代厚养而家属众多啊,家族重新显贵,时运也偶然相合。难道不能在安逸中保全自己吗?为什么要前往那里,使士人处于孤介境地?像石头能够保持鲜明洁白啊,众人却仍然像茂密的野草一样。母亲含血含泪地奉行教诲啊,以悲哀之心自我持守。完成先父遗命,成为孤独无依之人啊,直到天地终尽也不改变。唉!经过此事啊,母亲哪里还知道呢?《徐文质墓志铭》 穆修 进士徐孝山的父亲去世,服丧三天后,他拿着友人张生道卿记录的父亲事迹,拜见我并哭泣;又把材料交给张生,并附带说明,请他来请求说:“孝山还没有马上死去,但我想丧事不可拖延,将要选择某日安葬,日期已经迫近,冒昧地记录事实,托付先生撰写墓志铭,刻好后纳入墓中,以光耀永久幽暗的墓穴。”我接受材料后,读了他生前和去世的始末,便对他说:“这次安葬,大概合乎礼制了。近来如今的贵族之家、富裕家族将要安葬先人,必定被葬师的说法迷惑,受年月禁忌拘束,忌讳极多,违背礼制而超过时日,拖延很久不能安葬的很多。你能够依照正道安葬,正合乎士人的礼制和逾月安葬的规定,这一点尤其值得称许,我又怎么能拒绝你的请求而不替他作铭呢?”考察得知,君名文质,字处中。他的祖父曾寄居并州土地的文水一带;到了君父亲这一代,朝廷又发兵攻取太原,太原平定后,大规模迁徙并州百姓到京畿安置,父亲当时和族人来到京师,于是便在这里定居。从此得以游学太学,成为学生,学习《春秋》经传,前后四次参加有司考试,最终没有得到俸禄,便去世了。父亲先娶颍川陈氏女,陈氏去世后,又娶清河张氏,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次子文蔚年少去世,只有君是前妻陈氏所生;两个女儿如今都嫁给京师的良善人家。从君这一代开始,才成为京师的居民。并州人一般风俗刚强厚重而勤劳节俭,凭借才能和节省来建立衣食家业;那些迁徙来的住户,即使起初贫困到了极点,居住久了也都成为富裕之家,更何况原先就有资财的人,情况更可想而知。所以君的父亲也凭借这种方式使家业兴盛。父亲去世时,把治家规划和方法留给君,君在这方面更加善于守成。君曾想到陈氏早逝,又痛惜父亲未能享受奉养,所以侍奉继母更加竭尽全力。不久几年之后,母亲张氏又去世了。起初君也曾向儒官马龟符学习经书,有求取仕进的心愿;到了接连遭遇亲人丧事,回头看家中当时没有强健的子弟可以担当,害怕败坏先人留下的家业而成为不肖子,于是刻苦尽力在家侍奉长辈,除非时节庆贺、吊丧等大事不出门,这样大概有好多年。天圣八年,恰好五十岁,忽然得病,医生医治数月也没有痊愈,于是当年七月十七日在居所去世。君一生共娶四妻,每一房都遭遇丧事,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原配李氏没有儿子,长子孝山是她所生;次室李氏生景山、德山,都还没有娶妻,五个女儿也年幼在家。孝山和弟弟妹妹共同商议安葬,选定当年八月二十一日,将君葬在东京祥符县开封乡西韩村先墓旁,并与次室李氏合葬。原先李氏的次室【原文“次苖”疑误】。李氏三位夫人共用一个墓穴而使用不同的棺木,这才是真正合乎礼制的做法。铭文说:古代的安葬,等级高下各有不同的适宜制度;日期有一定数目,举行安葬都不超过这些规定。后世却不是这样,被葬师迷惑,受阴阳和禁忌拘束,常常超过时日。谁能警戒这种风气?徐氏之子能够及时安葬,遵循礼制的轨道;既已合葬、附葬,又有铭文、有记载。像君这样的安葬,百姓之中也很少见了。《种世衡墓志铭》 范仲淹 君名世衡,字仲平,是国家的功臣。不幸去世后,他的儿子哭泣着请求我撰文。我曾经主持陕西事务,对君的情况最为了解,害怕遗漏他的善行,因此不能不答应并为他记述。当初康定元年春夏之间,西戎侵犯延安,我军失利。朝廷认为堡寨障塞太多,有分散兵力的忧患,其中距离太远、不足以守御的,便下令撤除。敌人骄横贪婪,进一步侵夺我国疆土,百姓遭受他们的祸害。君当时任大理丞、鄜州从事,上书建议:延安东北二百里有旧寛州,请利用废弃的堡垒重新兴建,以抵挡敌寇冲击。向左可以运来河东粮食,向右可以巩固延安形势,向北可以图谋收复银州、夏州旧地,有这三种好处。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命君主持工程。此事中君的丰厚勇气超过常人,即使俯身逼近戎人部落,也从不畏惧;和士兵百姓在野外露宿数月,一面作战一面筑城。然而地势险要而没有泉水,大家议论认为不能守。向地下挖了一百五十尺,才到达岩石,工人们拱手说:“这里不能打井了。”君说:“越过岩石继续向下,难道就没有泉水吗?你们凿碎岩屑,把它挖出去。”每挖一畚箕土就赏给一百金,工人又用尽力气。穿过几层岩石后,泉水果然充沛涌出,水味甘甜而且取之不尽。万人欢呼说:“真神奇啊!” 即使敌兵重重包围,我们也不再有困于口渴的忧患了。”因此又开凿了几口井,士兵、百姓、马匹和牛都十分充足。从此以后,西部边疆的堡寨凡是缺少泉水的,全都仿照这个办法,获得了很大的便利。不久,朝廷把旧寛州设置为青涧城,授君内殿承制、知城事,又升任供备库副使,以表彰他的功劳。塞下有很多归附的羌族,过去汉官不能以恩德和信义对待他们,羌人都持两端观望。君于是亲自进入部落,像慰劳家人一样问候他们,尽力周济;常常亲自解下佩带,送给那些可以与之交谈的酋长豪强。有从敌人那里得到军情来报告的,君正在和客人饮酒,便拿起席间的金器赏赐他。归附的羌人爱戴信服,都愿意拼死效力。青涧东北一舍远处,隔着无定河;河的北面有敌寨,敌人常渡河作乱。君多次派归附羌人攻打,出兵必定击败敌人使其逃走,前后斩获首级数百,缴获牛羊以万计,从未劳烦汉军士卒。因此功劳多而费用少。建立营田二千顷,每年收取收益;招募商人使货物流通,有时先借给他们本钱,加速周转,一年之间利息可达本金十倍。于是上书建议,凡城中的草料、粮食、钱币以及军队所需、守城器具,都不必烦劳外地筹措,一处请求便可以自给;又专门设置一名人管理士卒疾病,调配汤药饮食,常常告诫医者以鞭笞责罚,务求一定治愈。
士卒无不感泣。今翰林承防王公尧臣安抚陜西,言君治状,上悦,降诏褒之曰:“边臣若此,朕复何忧?”二年就兼鄜延路驻泊兵马都监,制置本路粮草,迁洛苑副使。庆厯二年春,予按巡环州,患属羌之多,而素不为用,与夏戎潜连,助为边患。乃召蕃官慕恩与诸族酋长仅八百人犒于麾下,与之衣物缯防,以悦其意。又采忠顺者,增银带马绂以旌之。然后谕以好恶,立约束而俾之遵。向然悍猾之性,久失其驭,非智者处之,虑复为变。时青涧既完,人可循守,乃请于朝,愿易君理环。朝廷方以青涧倚君,又延帅上言人重其去,命予更择之。予谓夏戎日夜诱吾属羌,羌爱其类,益以外向,非斯人亲之,不能革其心。朝廷始如其请。君既至环,安边之利害,大要在属羌难制,惧合夏戎为暴发之患。又地瘠谷贵,屯师为难,聚粮则力屈,损兵则势危,斯急病也。君乃周行境内,入属羌聚落,抚以恩意,如青涧焉。有牛家族首奴讹者,屈疆自处,未尝出见官长,闻君之声,始来郊迎。君戒曰:「吾诘朝行劳尔族。」奴讹曰:「诺。」是日大雪三尺,左右曰:「此羌凶诈,尝与髙使君继嵩挑战,又所处险恶,氷雪非可前。」君曰:「吾方与诸羌树信,其可失诸?」遂与士众缘险而进。奴讹初不之信,复防大雪,谓君必不来,方坦卧帐中,已至,蹙而起之。奴讹大惊曰:「我世居此山,汉官无敢至者,公了不疑我耶?」乃与族众拜伏諠呼曰:「今而后惟父所使。」自是属羌咸信于君。有兀二族,爱夏戎伪署,君遣人招之不听,即使慕恩出兵诛之,死者半,归者半,尽以其地暨牛羊赏诸有功。其僣受伪署如兀二族者百余帐,咸服栗请命,纳其所得文劵袍带。由是属羌无复敢贰。君戒诸族各置其烽火,夏戎时来抄掠,则举烽相告,众必介马而待之。破贼者数四。泾原帅葛怀敏定川之败,戎马入纵于渭,予领庆州蕃汉兵往扼邠城,又召君分授泾原,君即时而赴,羌兵从者数千人,属羌为吾用,自此始。君曰:「羌兵既可用。」矣,乃复教土人习弧矢,以佐官军。吏民有请某事、辞某事者,君咸使之射,从其中否而与夺之。坐过失者,亦用此得赎。吏、农、工商,无不乐射焉。繇是缘边诸城,独环不求增兵,不烦益粮,而武力自振。夏戎闻属羌不可诱,土人皆善射,烽火相望,无日不备,乃不复以环为意。前后经略使交荐君之才能,朝廷益知可倚。明年迁东染院使,充环庆路兵马钤辖,仍领环州,西南占原州之疆。有明珠、灭臧、康奴三种,居属羌之大,素号彊梗,在原为孽,寖及于环。抚之狠不我信,伐之险不可入。北有二川,交通于夏戎,朝廷患焉。其二川之间有古细腰城,复之可断其交路。又明年予为宣抚使,乃谕君与原守蒋偕共干其事。君久悉利病,即日起兵防偕于细腰,使甲士昼夜筑之。夏戎固忌此城,君遣人入虏中以计欵之,兵遂不至。又召明珠等三族酋长犒抚之,俾以御冦。彼既出其不意,又亡外援,因而服从。君之谋也。君处细腰月余,逼以苦寒,城成而疾作。庆厯五年正月七日甲子,启手足,神志不乱,享年六十一,塟于京兆万年县之神和原。君之先,河南洛阳人也。曾祖存启,河南夀安令。祖仁诩,京兆长安令,赠太常愽士。父昭衍,登进士第,累赠职方员外郎。季父放,字明逸,初隠于终南山。君少孤,依之,服勤左右,以力学称。明逸道髙德纯,太宗朝再诏以事亲不起,真宗复加聘礼,起拜左司谏,直昭文馆,累迁尚书工部侍郎。大中祥符五年,君用工部防得将作监主簿,五迁至太子中舍。初监秦州太平监,以母老求养,又监京兆府渭桥仓、卭州惠民监,知泾之保定、京兆之武功、泾阳三邑。在武功毁滛祠,崇夫子庙,以来学者。在泾阳有里胥王知谦者,奸利事露,逃之逼郊礼,乃出。君曰:「送府则防恩,益以长恶,从所坐杖脊于县庭,而请待罪府。」君李公谘奏释之,自是豪黠莫。不敛手,其嫉恶如此。又邑有三白渠,比年浚疏,用数邑力,主者非其才,而劳逸弗等,功利日削。君使勤墯齐其力,故功倍;贫冨均其流,故利广。至今民能言之。厯通判镇戎军、环、凤二州。凤之守王防正,托章宪外姻,以私于君,复欲以贿污君。君正色不纳,防正大怨之,乃使人谕王知谦讼君。防正内为之助,狱成,流窦州。上亲政量移汝州。君之世材,以一官让君,乃除孟州司马。龙图阁直学士李公纮雪于朝,授卫尉丞主随州▯酤。
译士卒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如今翰林承旨王尧臣公安抚陕西,称述君的政绩,皇上喜悦,下诏褒奖说:“边臣都能这样,我还忧虑什么呢?”庆历二年兼任鄜延路驻泊兵马都监,负责本路粮草调度,升任洛苑副使。庆历二年春,我巡视环州,忧虑归附羌人很多却一向没有被任用,并且暗中与西夏相连,帮助造成边患。于是召集蕃官慕恩和各族酋长近八百人,在麾下犒赏他们,赐给衣物和缯帛,以取悦他们;又选取忠诚顺服的人,增加银带、马绶来表彰他们。然后晓谕他们应当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制定约束让他们遵守。先前他们悍暴狡猾的本性长期失去控制,如果没有有智慧的人处置,恐怕又会发生变故。当时青涧已经修完,可以有人循规守卫,于是我向朝廷请求,希望调换君来治理环州。朝廷正倚重君守青涧,鄜延路帅又上言说众人重视他的离去,命我另行选择人选。我说,西夏日夜诱导我方归附羌人,羌人爱护同类,更加有向外倒向的趋势;若不是此人亲近他们,不能改变他们的心。朝廷这才同意我的请求。君到了环州以后,认为安定边疆的利害关键,大体在于归附羌人难以控制,担心他们联合西夏发动暴乱;又因土地贫瘠、谷物昂贵,驻军困难,聚集粮食则财力困竭,减少兵力则形势危险,这是迫在眉睫的难题。君于是巡视境内,进入归附羌人的聚落,用恩意安抚他们,如同在青涧时一样。有牛家族首领奴讹,性情倔强自守,从来不肯出来拜见官长;听到君的声名后,才来郊外迎接。君告诫他说:“我明早出发慰劳你的部族。”奴讹说:“好。”这一天大雪三尺,左右的人说:“这个羌人凶狠奸诈,曾经和高使君继嵩挑战,而且所居地势险恶,冰雪之中不能前进。”君说:“我正要同各羌族建立信义,难道可以失信吗?”于是带领士众沿着险路前进。奴讹起初不相信,又碰上大雪,认为君一定不会来,正平躺在帐中;君已经到了,把他催促起来。奴讹大惊说:“我世代居住在这座山上,汉官从来没有敢来的,您竟然一点也不怀疑我吗?”于是和族众一起拜伏,高声呼喊说:“从今以后,只听父亲您的使唤。”从此归附羌人都信服君。有兀二族,喜爱西夏伪署的官职;君派人招抚,他们不听从,便让慕恩出兵讨伐,死者一半,归附者一半;把他们的土地以及牛羊全都赏给有功之人。像兀二族这样擅自接受伪署官职的有一百多帐,全都服从畏惧地请求命令,交出所得的文书、绣袍和衣带。因此归附羌人再也不敢有二心。君告诫各族各自设置烽火;西夏军队有时来抄掠,便举烽火相互告知,众人一定披甲骑马等待。几次击破贼兵。泾原帅葛怀敏在定川战败,戎兵纵横进入渭地,我率领庆州蕃汉军队前往扼守邠城,又召君分兵授予泾原;君立即赶赴,跟随他的羌兵有数千人。归附羌人从此开始为我所用。君说:“羌兵既然可以使用。”于是又教当地人练习弓箭,以协助官军。官吏百姓中有请求办理某事、辞免某事的,君都让他们射箭,根据射中与否决定准许或拒绝。因过失获罪的人,也用这种办法射箭来赎罪。官吏、农民、工匠、商人没有不乐于射箭的。由此沿边各城之中,只有环州不请求增加兵力,也不烦劳增运粮食,而武力自然振作起来。西夏听说归附羌人不可诱导,当地人都善于射箭,烽火相望,没有一天不戒备,于是不再把环州放在心上。前后各任经略使交相推荐君的才干,朝廷更加知道他可以倚仗。第二年升任东染院使,充任环庆路兵马钤辖,仍兼领环州,西南方向占据原州的疆界。有明珠、灭臧、康奴三族,是归附羌族中势力最大的,向来号称强悍,在原州一带作乱,逐渐波及环州。安抚他们,他们凶狠而不信任我;讨伐他们,地势险要又无法进入。北面有两条河川,和西夏相互交通,朝廷对此忧虑。这两川之间有古代的细腰城,修复它便可以截断他们的交通道路。又过了一年,我任宣抚使,于是命令君和原州太守蒋偕共同办理这件事。君长期熟悉其中的利弊,当天就起兵与蒋偕驻扎在细腰城,使甲士日夜筑城。西夏本来非常忌惮这座城,君派人带着计谋进入敌境,安抚使其暂且停战,敌兵于是没有到来。又召集明珠等三族酋长犒赏安抚,让他们抵御敌寇。他们既被打了个出其不意,又失去外援,因而服从。这都是君的谋略。君在细腰城住了一个多月,受到严寒逼迫,城修成后便发病。庆历五年正月七日甲子日,临终时手脚舒展,神志不乱,享年六十一岁,葬在京兆万年县的神和原。君的先世是河南洛阳人。曾祖存启,任河南寿安县令;祖父仁诩,任京兆长安县令,追赠太常博士;父亲昭衍,考中进士,屡次追赠至职方员外郎。叔父放,字明逸,起初隐居终南山。君幼年丧父,依靠叔父,勤勉侍奉左右,以努力学习著称。明逸道德高尚纯正,太宗朝两次下诏征召,他以侍奉父母为由不肯出仕;真宗又加礼聘请,起用为左司谏、直昭文馆,屡次升迁至尚书工部侍郎。大中祥符五年,君因叔父工部侍郎的荫补,任将作监主簿,五次升迁至太子中舍。起初监理秦州太平监,因母亲年老请求奉养;又监理京兆府渭桥仓、卭州惠民监,任泾州保定、京兆府武功、泾阳三县知县。在武功毁掉淫祠,尊崇孔夫子庙,以此招来求学者。在泾阳有个里胥王知谦,奸利之事败露,逃到郊外,因郊礼将近而出来。君说:“把他送到府中,只会使他依仗恩情,助长恶行;应按所犯之罪在县庭杖打脊背,然后请求到府中待罪。”君和李公咨询上奏请求释放他;从此豪强狡黠之徒没有不收敛手脚的,君嫉恶如仇就是这样。县中又有三白渠,连年疏浚,使用几个县的劳力;主管者没有才能,劳逸又不均,工程效益日益削弱。君让勤劳和懒惰的人平均出力,所以功效加倍;使贫富人家平均分配水流,所以利益广泛。直到今天百姓还能谈说此事。历任通判镇戎军、环州、凤州。凤州太守王防正托说章宪是他的姻亲,想以私情对待君,又想用贿赂玷污君。君严肃地拒绝,防正非常怨恨他,于是派人通知王知谦控告君。防正暗中为此相助,案件成立,君被流放窦州。皇帝亲政后,酌量改移到汝州。君的同族世材把一个官职让给君,于是授任孟州司马。龙图阁直学士李公纮在朝廷为他昭雪,授任卫尉丞,主管随州榷酤事务。
又礼部尚书宋公绶、工部侍郎狄公棐皆言君非辜,改知防州赣县。君辞,得监京兆军资库,以同鄜交辟,改签署同州判官事,又移鄜州,因从军延安,乃有故寛州之请。君少尚气节,昆弟有欲析其家者,君推资产与之,惟取季父图书而已。莅官能摘恶庇民,青涧与环人皆画君之像而享事之。及终,吏民暨属羌酋长朝夕临柩前者数日。朝廷深惜之,赐三子恩。君娶刘氏,封万年县君。男八人:长曰诂,文雅纯笃,养志不仕,有叔祖明逸之风;次曰诊,试将作监主簿;曰咏,同州澄城尉;曰谘,郊社斋郎;曰谔,三班奉职,皆有立。防记谊三子尚幼,一女适西头供奉官田守政。君在边数年,聚货食,教弧矢,抚养士伍,牢笼羌夷,无贤不肖皆称之。又出竒以济几事,尝遣谍者入虏中,凡半嵗间,而虏诛握兵用事二三人。谍者还言某谋得行,防君已没。又天子方怀来,故其绩不显。铭曰:呜呼!种君出于贤门,吾志必立,吾力是陈。宁以刚折,果由直伸。还自瘴海,试于塞垣,权以从事。意其出人,捍虏之患,乂边之民。夙夜乃职,星霜厥身。生则有涯,死宜不泯。边俗祀之,子子孙孙。范纯佑墓志铭 冨 弼仆天圣初始识范文正公于海陵,未几,公游文馆,仆再举进士来京师,又见之,公益厚。我间或造其门,目公傍一童子,方十嵗许,神重气逺,如老成人。仆窃询焉,即公长子也,已能诵诗礼,泛读诸书,为文章,籍籍有可称者。所与游皆一时之俊。时天下庠序未甚兴,公典姑苏,首建郡学,聘安定胡瑗为先生。瑗条立学规,良密,生徒数百,多不率教。公患之,君尚未冠,輙白于庭,入学齿诸生之末,尽行其规约。久之,人皆随而不敢犯。自是苏之学遂为诸郡倡。宝元中,西戎叛,一方尽惊。公连易闗陜官,皆不出兵。间君侍行,日与将卒错处,钩微擿隠,悉得其良驽。由是公任人无失,而屡有功。公帅环庆也,议城马铺寨,寨偪贼境,贼惧城成而扼其冲,故常冦挠之,使我不得城。君率兵驰据其地,贼众大至,且战且督役,数日而成。一路恃以安人。又知君材武有足嘉者,后公以谗罢知政事,君亦逡巡于仕进间,从公之邓,暴得疾,昏不省事,废卧许昌。仆守淮西,过其家省之,犹能感慨道忠义,问仆之来,公耶私耶?仆曰公,曰公则可。噫!人一有疾,已不能自顾其形骸,奚暇他防?如君病昏,身已弃,而尚不忘公忠,岂非根乎至性?第昏于事,而性终不昧耶?兹尤异于人,可贵重而不可学。者病十九年,卒于襄邑,弟纯仁之官舍,年四十九。君英悟天纵,尚节行事,父母尽孝养,未尝去左右。文正爱之甚,日夕以讲求道义为乐,亦不欲其逺去。君虽文学自冨,固不肯应乡里举,不得已以防授守将作监主簿,亦蹔为跂下司竹监,非其好也。即解去,使君夀且不病,得施其所有。于是良能美业。其少诸君,名纯佑,字天成,娶长葛李氏,一男正臣,守太常寺太祝;一女嫁故人子进士元殳,早亡。纯仁谋归塟河南万安山先垄之侧行有日,走京师来乞铭。仆已铭其父,今又铭其子。悲夫铭。曰:「君之才之贤,宜有禄有年。一命而尽,不复迁。病十九年,不复痊。今其云亡,报已骞。英名不隠兮,何足叹!」
宋文鉴巻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宋 吕祖谦 编
译礼部尚书宋绶、工部侍郎狄棐又都说君无罪,于是改任知防州赣县。君辞免,获任监京兆军资库;因与鄜州交相征召,改任签署同州判官事,又调往鄜州,因而随军到延安,于是提出恢复旧寛州的请求。君年轻时崇尚气节,兄弟中有人想分割家产,君便把财产推让给他们,只取季父的图书而已。他任官时能够揭发恶人、庇护百姓,青涧和环州百姓都画他的像来祭祀供奉。到他去世时,官吏百姓以及归附羌族酋长,连续数日早晚都到灵柩前哭临。朝廷深感痛惜,赐给他的三个儿子恩典。君娶刘氏,封万年县君。儿子八人:长子诂,文雅纯厚,奉养父母、修养志趣而不出仕,有叔祖明逸的风范;次子诊,试任将作监主簿;咏,任同州澄城县尉;谘,任郊社斋郎;谔,任三班奉职,都有所成就。防、记、谊三子尚且年幼;一个女儿嫁给西头供奉官田守政。君在边地任职多年,积聚货物粮食,教习弓箭,抚养士卒,笼络羌夷,贤者和不肖者都称赞他。他又出奇谋以挽救多次危急之事,曾派间谍进入敌境,前后半年之间,敌人便诛杀了掌握兵权、主持事务的二三个人。间谍回来报告说某项谋划已经能够实行时,君却已经去世了。又因为天子正怀柔招徕,所以他的功绩没有显著表现出来。铭文说:呜呼!种君出身贤德之家,我的志向一定要建立,我的力量就在这里施展。宁可因刚强而折损,果然凭借正直而伸展。归来于瘴疠之海,在边塞城垣接受试炼,以权宜之计从事政务。料想他必定超出常人,抵御敌虏的祸患,治理边地的百姓。早晚尽心于职守,星霜使身体衰老。人生自有尽头,死后却应当不被湮没。边地风俗世代祭祀他,子子孙孙永远如此。《范纯佑墓志铭》 富弼 我在天圣初年于海陵初次认识范文正公。不久,范公游学文馆;我两次参加进士考试来到京师,又见到他,范公对我更加厚待。我有时到他家中拜访,看见范公身边有一个大约十岁的童子,神情庄重,气度深远,像年老的成年人。我私下询问,才知道是范公的长子,已经能够背诵《诗经》《尚书》,广泛阅读各种书籍,撰写文章,声名显著而有值得称道之处。和他交游的都是当时杰出的人才。当时天下学校还没有大兴,范公主管姑苏,首先建立郡学,聘请安定先生胡瑗为教师。胡瑗制定的学规十分周密,但学生有数百人,很多不遵守教导。范公为此忧虑,君当时还未成年,便到公堂上说明此事,进入学校,列在学生队伍的末位,完全实行那些规约。时间久了,人人都跟随执行,不敢违犯。从此苏州的学校便成为各郡的倡导。宝元年间,西戎叛乱,一方全都震惊。范公接连调任关陕地区的官职,却始终没有出兵。其间君跟随出行,每天和将士混处在一起,探察细微、揭发隐情,把他们的优劣全都了解清楚。范公因此用人没有失误,多次取得功劳。范公任环庆帅时,商议修筑马铺寨。寨子逼近敌境,敌人害怕城修成后扼住他们的要冲,所以常来侵犯骚扰,使我军不能筑城。君率兵奔驰占据那块地方,敌众大批来到,君一边作战一边督促劳役,几天便修成了城寨。整个一路都依靠它而安定百姓。又知道君的才干和武略很值得称赞。后来范公因谗言被罢免参知政事,君也在仕进之间徘徊,跟随范公到邓州,突然得病,昏迷而不省人事,废卧在许昌。我镇守淮西时,经过他家去探望他,他仍然能够感慨谈论忠义,问我此行是公事还是私事。我说是公事,他说是公事就好。唉,一个人一旦患病,已经不能顾及自己的身体,哪里还有余暇顾及其他?像君这样病得昏迷,身体已经舍弃了自己,却还不忘记对范公尽忠,难道不是根植于最真挚的本性吗?只是神志昏乱于事,而本性始终没有昏昧吗?这尤其异于常人,值得珍重而不能靠学习得到。君患病十九年,死于襄邑弟弟纯仁的官舍,享年四十九岁。君天资聪颖,崇尚节操和品行,尽心孝养父母,从未离开父母左右。范文正非常爱他,早晚以讲求道义为乐,也不愿他远行。君虽然文学修养丰富,却坚决不肯参加乡里科举;不得已才因荫补授任守将作监主簿,也暂时任职于跂下司竹监,都不是他的志趣所在。不久便辞职离去。假如君寿命长些且没有疾病,一定能够施展他的全部才华,于是会成就许多善能和美业。他在兄弟中排行最小,名纯佑,字天成,娶长葛李氏,生一子正臣,任守太常寺太祝。有一个女儿嫁给故人之子、进士元殳,元殳早逝。纯仁谋划把他归葬到河南万安山祖坟旁边,日期将近,便赶到京师来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已经为他的父亲写过铭文,如今又为他的儿子写。悲哉,铭曰:‘以您的才华和贤德,本应享有禄位和长寿;没想到只受了一次命官便结束仕途,再也没有升迁。病了十九年,始终没有痊愈。如今您已经去世,命运所给予的报偿也已经缺失。英名不会泯灭啊,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 《宋文鉴》卷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四十 宋代吕祖谦编
墓志孙明复墓志铭 欧阳修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着《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愈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廸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羣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髙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髙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隠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厯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冨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説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説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在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防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防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逺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嵗,以嘉祐六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士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赙治其丧。于是以某年某月某日塟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説以乱经,其言简易,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録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圣人既殁,经更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説乘之,汨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羣,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愽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黄梦升墓志铭 欧阳修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赀赈乡里,多聚书以招四方之士。梦升兄弟皆好学,犹以文章气自豪。予少家随,梦升从其兄茂宗官于随,予为童子,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睂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竒。梦升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于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丞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于江陵,梦升顔色憔悴,切不可识,久而握手嘘嚱,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干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于邓间,常问其平生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辨雄伟,其意气奔放,犹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独其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梦升素刚不苟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亦不得志,死于南阳。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某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若干巻。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塟于董坊之先茔。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予尝读梦升之文,至于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閴然灭泯。’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郁塞埋藏,孰予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容,徒为梦升而。”悲。尹师鲁墓志铭 欧阳修
译墓志 孙明复墓志铭 欧阳修 先生名复,字明复,姓孙,是晋州平阳人。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退居泰山南面,学习《春秋》,著有《尊王发微》。鲁地有许多求学者,其中最贤能而有道德的是石介;从石介以下,大家都以弟子的礼节侍奉先生。先生年过四十,家境贫寒而没有娶妻。李丞相廸想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先生对此感到疑惑。石介和众弟子进言说:‘公卿不肯降低身份礼遇士人已经很久了,如今丞相不因为先生贫贱,反而想把女儿托付给他,这是尊重先生的品行和道义。先生应当借此成全丞相的贤名。’于是先生才答应了。给事中孔道辅为人刚正严肃,不轻易同人交往,听闻先生的声望,便前来拜见。石介手执杖、穿着鞋侍立在先生身旁;先生坐下,他就站着;先生上下台阶行礼,他便扶持先生;等到他前往道谢时,也同样如此。鲁人一向就很敬重这两个人,从此开始懂得师生之礼,无不赞叹感慨。李丞相和孔给事也因此受到士大夫的称誉。后来石介任学官,在朝廷上说道:‘先生不是隐士,只是想做官却没有找到合适的途径。’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说先生的道德和经学足以在朝廷任职,朝廷征召他,授为校书郎、国子监直讲。曾经召他到迩英阁讲解《诗经》,准备任命他为侍讲,但嫉妒他的人说他的讲解与先儒多有不同,于是此事作罢。庆历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因参与谋划而被捕治罪,搜查他的家时得到诗作,其中有先生的姓名;先生因此被贬为监防州商税,后调任泗州,又调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防等十多人上言说:‘孙某的品行可以作为世人的准则,经学可以作为人的老师,不应把他抛弃到远方。’于是又任他为国子监直讲。任职三年后,于嘉祐六年七月某日因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六岁,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任职时,曾任大理评事;天子临幸太学,赐给他绯衣和银鱼袋。天子听到他的死讯后,悲悯地赐给他家钱十万;公卿大夫、士人朋友以及太学诸生共同前往吊唁,资助并料理丧事。于是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先生葬在郓州须城县卢泉乡北面的扈原。先生治学《春秋》,不迷信传注,也不创立曲解来扰乱经义;他的论说简明平易,对于诸侯大夫的功过,考察当时政治的盛衰,进而推求王道政治的治乱,在把握经书本义方面成就很多。他病重时,枢密使韩琦把情况告诉天子,天子选派书吏,供给纸笔,命他的门人祖无择到家中取得他的著作,共十五篇,抄录后收藏在秘阁。先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大年,还很年幼。铭曰:圣人去世以后,经书又经历焚烧和逃乱,藏本幸免于祸乱,才仅仅流传下来。众家学说趁机附会,使经书的本源被淹没;怪诞迂曲的说法层出不穷,真伪混杂。后来的学者受卑陋见识牵引,沿袭前人的说法;有人想要纠正弊病,却力量微薄,群起攻讦,往往只是拿油去浇灭火,使火势更大。幸有勇敢的人,像先生一样,拨开浮云,刮去遮蔽和侵蚀,使日月相互映照,终于重新发出光明,冲破昏暗。这功绩广大,利益无穷无尽;有考察的人,不会不知道它在这篇文章中。黄梦升墓志铭 欧阳修 我的朋友黄君梦升,祖先是婺州金华人,后来迁居洪州分宁。他的曾祖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出仕。黄氏世代是江南大族;从他的祖父、父亲以来,乐于拿家产赈济乡里,还广泛聚集书籍来招待四方士人。梦升兄弟都喜爱学习,又以文章才气自负。我年轻时家居随州,梦升跟随他的哥哥茂宗在随州任官。我还是童子时,站在诸位兄长旁边,看见梦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明亮,善于饮酒,谈笑自如。我虽然年幼,心里已经独自对他感到惊奇。七年以后,我和梦升一同在京师参加进士考试,梦升考中丙科,起初任兴国军丞兼兴国军主簿;他郁郁不得志,因病离任。过了很久,又调任江陵府公安主簿。当时我被贬为夷陵令,在江陵遇见他;梦升面容憔悴,几乎认不出来。过了很久,我们才握手叹息,互相饮酒,夜里醉后起舞,高声歌唱,大笑不止。我更加为梦升悲伤:他的志向虽然衰退了,但年轻时的意气还在。两年后,我调任乾德令,梦升又调任南阳主簿,我们又在邓州一带相遇。我常问他平生写了多少文章。梦升感慨叹息说:‘我已经把这些文章藏起来了。穷困和显达有命,不是世上的人不了解我,而是我以向世人谈论自己为羞耻。’ 我向他索要,他不肯拿出来,于是我劝他饮酒;他又大醉起舞,高声歌唱,便笑着说:‘真正了解我的人,才肯拿出自己的文章。’读他的文章,内容广博,论辩明晰,气势雄伟;其中的意气奔放,仍然不可遏制。我更加为梦升悲伤:他的志向虽然困顿,唯独他的文章没有衰退。当时谢希深出任邓州知州,尤其喜欢称道天下士人。我于是亲手抄录梦升的一篇文章,想拿给希深看,还没来得及,希深就去世了,我也离开了邓州。后来出任邓州知州的都是庸俗官吏,再也没有人了解梦升。梦升一向刚强,不肯苟且迎合,自负有才,却常常郁郁不得施展,最终也没有实现志向,死在南阳。梦升名注,于宝元二年四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一生所写的文章,有《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共若干卷。娶潘氏,生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董坊的祖坟。弟弟渭哭着来告诉我说:‘我哥哥忧虑世上没有人了解他,谁可以为他撰写墓志铭?’我一向就为梦升悲伤,于是为他写铭说:‘我曾经读梦升的文章,读到他哭悼哥哥子庠的文章,其中说:‘您的文章,如闪电激发、雷声震响,雨和冰雹突然停止,寂静无声地消失了。’ 我每次讽诵,都没有不叹息很久的。唉!梦升尚且不及子庠,既没有震动世人,也没有惊动世人,只是郁结堵塞、埋没不显,谁知道他有这样的才华?不让他的才华施展出来,我不知道世道将归于何处,只能徒然为梦升悲伤。尹师鲁墓志铭 欧阳修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葢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髙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愽学彊记,通知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戸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陜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犹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乆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落,与边臣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嵗,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説,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士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隠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賔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居前一嵗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嵗,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逺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塟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苏子美墓志铭 欧阳修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嵗,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着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塟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塟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防翰林,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少以父防太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锁其防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防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君状貌竒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久安而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冨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壻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防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君携妻子居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防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歌诗,至其所激,往往惊絶。又喜行草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往揖其貌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
译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师鲁”。大概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当世很高;世上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钦佩他的议论,有的称许他的才干。至于他忠诚仁义的气节,处于穷困或显达、面对祸患或福运,都无愧于古代君子,那么天下称道师鲁的人,未必都完全了解这些。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尤其长于《春秋》。他同人谈论,总要把是非和道理穷究到底才停止,不肯苟且停止,也不妄自随从别人,别人也很少能超过他。遇到事情无论难易,都勇于担当。正因为这些地方受到世人称誉,也因此招来他人嫉恨,所以他最终穷困而死。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先后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因考核书判拔萃,升任山南东道掌书记、伊阳县知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干,召试后充任馆阁校勘,升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被贬到饶州,谏官、御史都不肯进言,师鲁上书说范仲淹是‘我的老师和朋友,希望能同他一起被贬’,于是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后又调往唐州。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复任太子中允,任河南县知县。赵元昊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上奏征召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应葛怀敏征辟而任职,仍深受经略使韩公的了解。后来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职为秦州知州,师鲁也调任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奏请让他任秦州通判,升任泾州知州,又任渭州知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城中水位下降一事与边臣意见不合,被调任晋州知州,又任潞州知州。他治理政务有恩惠仁爱,潞州人至今还思念他。他屡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太平无事时,师鲁独自喜爱谈论军事,写了《叙燕》《息戍》二篇,流行于世。自西部战事开始,前后五六年,他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因此他的议论更加精密,对西部事务尤其熟悉详细。他提出的军制主张,叙述战守胜败的要领,完全切合当今的利害;又想训练士兵,代替戍卒,以减少边境费用,作为长久抵御外敌的策略。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元昊便称臣,西部解除战备,师鲁也离开朝廷而获罪了。这样看来,天下称道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干,也未必完全了解。起初,师鲁在渭州任职,将吏中有人违背他的节度,他想按军法斩杀,却没有这样做。后来那名官吏到了京师,上书控告师鲁以公使钱借给部将,于是师鲁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调任监均州酒税,后来得病。他没有医药,便被抬到南阳求医。病势危急时,他倚着几案坐着,回头看见幼子在面前,脸上没有多少怜惜的神色;同宾客谈话,始终不谈自己的私事,享年四十六岁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哥哥源,字子渐,也以文学知名,比师鲁早一年去世。师鲁在十年之间,三次被贬官,先丧父,又丧兄;有四个儿子,接连死去三个;一个女儿出嫁后也去世,而他本人最终因贬谪而死。留下一个儿子才三岁,四个女儿还未出嫁,家中没有余财,客居南阳办理丧事,不能归葬。平生故旧,无论远近都前来资助丧葬,妻子儿女这才得以带着灵柩回到河南,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我同师鲁兄弟交往,曾经为他们的父亲写过墓志,因此不再叙述他们的世系。铭曰:藏得深,封得牢;石头可以腐朽,铭文却不会消灭。苏子美墓志铭 欧阳修 已故湖州长史苏君有一位贤妻杜氏。自苏君去世后,她穿布衣、吃粗食,守居了几年,带着丈夫的遗孤,收集他一生的文章,奔赴南京,向她的父亲哭诉说:‘我的丈夫活着时受到压抑,死后还可以得到伸张。’她的父亲太子太师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替苏君编次文章并作序,以彰显他的重大节操,说明他受到压抑、得到伸张以及其中的得失,深深讥刺世上那些本应为国家培育贤才的君子,同时也悲悼苏君的不幸。杜氏择定嘉祐元年十月某日,把苏君葬在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向她的父亲哭诉说:‘我的丈夫在人世间受到压抑,还可以在地下得到伸张。’于是杜公和苏君的儿子泌都写信来请求我作铭。苏君讳舜钦,字子美。他的上世居住在蜀地,后来迁居开封,成为开封人。自他的祖父苏易简起,便以文章著名;太宗时任翰林承旨,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亲名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苏君年轻时凭父亲的恩荫任太庙斋郎,调任荥阳尉,并非他的志趣。不久他辞去恩荫,考中进士,改任光禄寺主簿、长城县知县;父亲去世服丧,服满后任长垣县知县,升任大理评事,监理京城楼店事务。苏君相貌奇伟,慷慨而有大志,年轻时喜好古学,擅长写文章,所到之处都有良好的政绩。在京师任官时,职位虽然低微,却多次上疏议论朝廷大事,敢于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范文正公推荐他,召试后任集贤校理。自元昊反叛以来,出兵没有功效,天下因长期安逸而几乎不知军事,百姓也困于兵事;天子奋然任用三四位大臣,想要彻底革除各种弊病来使百姓得到宽舒。当时范文正公和现在的富丞相采取了许多措施,但小人感到不利;只是君主正信任他们,小人还没有找到可以动摇他们的根由。因为苏君是范文正公推荐的,又是宰相杜公的女婿,小人便借一件事情中伤他:他因监进奏院祭祀神祇时奏请使用市中旧纸钱而获罪;进奏院中的宾客都是一时贤俊,也全都因此获罪遭贬。于是中伤苏君的人高兴地说:‘我这一网把他们全都捉尽了。’后来三四位大臣相继被罢免,天下的政事最终也不再施行。苏君带着妻子儿女居住在苏州,购买水石营造沧浪亭,每天更加勤于读书,大量研习六经,并时时把愤懑发泄在诗歌中;到了激昂之处,往往惊心绝伦。他又喜爱写行书、草书,都很可爱。因此,即使是短篇文章和醉后挥毫的字迹,落笔之后也争相为人传抄。天下士人听到他的名声便仰慕,见到流传的作品便喜爱,前来拜见他的容貌时肃然起敬,听到他的议论便惊异而心悦诚服。
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厯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陈纮,次尚幼。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辨其寃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冩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而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颠挤。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光辉。虽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埀。梅圣俞墓志铭 欧阳修嘉祐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往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絶。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防其家。粤六月某日,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某年某月某日塟于某所。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询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门,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逺,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佗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圣俞为人仁厚乐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驩而不怨心,可谓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余輙不报。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防等十余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德,作为雅颂以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祫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圣俞初以从父防补太庙斋郎,厯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巻,多补正旧史阙缪,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太子中舍,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娶谢氏,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曰▯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幼。圣俞学长于毛氏诗,为小传二十巻,其文集四十巻,注孙子十三巻。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葢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铭曰: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难,不履于倾。养其和平,以发厥声,震越浑锽。众听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诸冥。石守道墓志铭 欧阳修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隠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先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竒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
译同他相处久了,就不能舍弃他离去。居住几年后,他又任湖州长史。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因病死在苏州,享年四十一岁。苏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有三个儿子:长子泌,任将作监主簿;次子液,三子激。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前进士陈纮,次女还年幼。当初苏君获罪时,因为奏请使用公使钱而被诬为盗用,没有人敢替他辨明冤屈。苏君死后,天子醒悟,凡被贬逐的大臣都重新召回任用,并且都在朝廷身居显要;唯独直到今天仍没有人为苏君申辩,他想求得地下的伸张,实在是应该的。我应当叙述他获罪以至死亡的详细情况,使后世知道他为何获罪。于是又写下这篇长辞,希望一并表达我哀悼苏君的心情。辞曰:说他没有力量啊,谁又能把他击退呢?说他有力量啊,为什么不反过来使自己归来?难道只是那个人有才干,而这个人不能作为吗?善行即使获得百般赞誉,也不能得到进用;一次毁谤却使人终身倾覆排挤。荒谬的事情有谁来追问啊,幽暗深远,难以知晓。可叹您胸中的才华,有所蕴藏却没有施展。文章发出光耀,如星辰太阳一样辉煌。即使在幽暗中掩埋遗恨,也不会不昭明显著,使它永远流传。梅圣俞墓志铭 欧阳修 嘉祐五年,京师发生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病,卧居在城东汴阳坊。第二天,朝廷中的贤士大夫前去探病,车马和随从的呼喊声接连不断。城东的居民,有的停止了买卖,有的无法往来,都惊讶地回头相互议论说:‘这个坊里居住的是什么大人物,怎么会有这么多宾客?’过了八天,癸未日,圣俞去世。于是贤士大夫又纷纷前往吊唁哭悼,比前一天更多。其中尤其亲近和交往已久的人,共同聚集商议他的后事。从丞相以下,都拿出财物资助他的家属。到了六月某日,他的儿子增载着灵柩南归,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圣俞是字,名尧臣,姓梅,是宣州宣城人。他的家族世代颇能作诗,从叔父梅询因做官显达,到了圣俞便以诗歌闻名。从武夫贵戚,到儿童乡野老人,都能说出他的名字。即使是不懂诗义的愚妄之人,也只说:‘这是世人所珍重的东西,我若能得到,就可以拿来夸耀自己。’所以求诗的人天天登门,圣俞的诗便流传天下。他起初喜欢写清丽、闲适、旷达和平淡的诗,时间久了,诗意更加深厚而深远,间或也精雕细刻以写出奇异巧妙之处;然而气势完整,力量有余,越到晚年越老练刚劲。他应酬他人的诗作很多,因此辞体并不单一。至于他的其他文章,也都令人喜爱,不像唐代那些号称诗人的人,偏僻固执而狭隘浅陋。圣俞为人仁厚和易,从未违逆外物。到了穷困忧愁、感慨愤懑时,有所责骂、讥讽、嘲笑和戏谑,便全部发泄在诗中;但他把这些当作欢乐来表达,并没有怨恨之心,可以说是君子。起初他在河南时,王文康公看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后来大臣们屡次推荐他应当任职馆阁;他曾经被召试,赐进士出身,此后却一直没有得到答复。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防等十多人在朝廷上联名进言:‘梅某经学品行修明,希望能留在国子监同诸生讲论道德,创作雅颂来歌咏圣明教化。’于是他得以任国子监直讲。嘉祐三年冬天,太庙举行祫祭,御史中丞韩绛说:‘天子将亲自主持祭祀,应当重新制作乐章来荐祭祖先,只有梅某最合适。’此事也没有得到答复。圣俞起初凭叔父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身份知建德县,又任襄城县知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军和镇安军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屡次升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他曾经上奏自己所撰写的《唐载》二十六卷,其中多有补正旧史缺漏和错误的地方,于是朝廷命他编修《唐书》。书尚未完成上奏,他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任太子中舍,退休后赠职方郎中。母亲是仙游县太君束氏,后来又追称清河县太君张氏。他先娶谢氏,后娶刁氏,封为某县君。有五个儿子:增、墀、▯、▯儿,另有一个早夭。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太庙斋郎薛通,次女还年幼。圣俞学问长于《毛氏诗》,著有《毛诗小传》二十卷,文集四十卷,注释《孙子》十三卷。我曾评论他的诗说:“世人说诗人很少显达而多困穷,大概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之后才能写得工巧。”圣俞认为这话说得对。铭文说:不因困穷而忧戚,不因吟咏而困顿,不在艰难中跌倒,不踏上倾覆之途。涵养自己的和平之气,用来发出他的声名,使它震动高远、宏大浑厚。众人听了都惊异,于是传播他的清誉,播扬他的英华,成就他的名声,使之告知于冥冥之中。《石守道墓志铭》——欧阳修 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国东面的山,而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做官,任职于朝廷。鲁地人不称说他的官职,而称颂他的德行,认为他是徂徕山,是鲁国所仰望的人;先生又是鲁人所尊敬的,所以便因他居住的山来配合他有德的称号,称他为“徂徕先生”,这是鲁人的心愿。先生相貌厚重而气度充足,学问笃实而志向宏大;即使身在田野,也不忘天下的忧患。他认为时势没有不可作为的,做事就应当做到极致;不在其位,便实行自己的主张。我的言论若被采用,功利施行于天下,并不一定要由我亲自完成;我的言论若不被采用,即使因此遭受祸患,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便发愤写作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政治的治乱和成败,来指斥切责当世人的贤愚善恶,是非分明,无所避讳。世俗之人很为他的言论惊骇,因此诽谤议论喧嚣起来,而小人又先已嫉恨他,便共同出力,一定要排挤他至死。先生安然不惑,也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勇气超过孟轲了。”不幸患病而死。他死后,竟有奸人想借奇祸中伤大臣,仍指着先生来制造事端,说他是假死后向北逃往契丹,请求打开棺材来检验。
頼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愽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塟其五世未塟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厯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竒祸者,乃诗之所斥也。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尝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説。中国论曰:去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官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愽辩雄伟,而忧思深逺。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已,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杨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嵗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嵗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厯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熖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没,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冨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塟先生于某所。将塟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黙徐遁等来告曰:谤熖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逺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苏明允墓志铭 欧阳修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睂州睂山人也。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髙等,亦以文学称于时。睂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隠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愽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知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嵗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絶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説,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涵畜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葢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慤,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防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某日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勑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
译幸赖天子仁慈圣明,察知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并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先生家世代务农,父亲名丙,开始通过仕进做官,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还没有到任,便因上书论述赦令之事而被罢免,没有得到召用。任期满后,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官,做嘉州军事判官。父母相继去世,他离职服丧,污面赤足,亲自在徂徕山下耕作,安葬五代以来尚未安葬的亲属七十人。丧服期满后,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朝廷讨伐元昊已久而没有功效,天下十分困苦;天子奋发振作,想要振兴威德,又进退几位大臣,增设谏官和御史,求得治世的意图非常急切。先生兴奋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歌咏雅颂正是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积数百字。诗传出后,泰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从这里开始了。”孙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制造奇祸的奸人,正是诗中斥责的人。先生自从闲居徂徕以后,曾在南京做官,以经术教授学生;到了太学,更以师道自居,跟从他的门人弟子非常多。太学的兴盛,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作的文章,有《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他斥责佛、老时,文章中有《怪说》《中国论》等篇,说:“除去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奸臣和官女,著有《唐鉴》,说:“我不是只为一代作鉴戒。”此外,他的喜怒哀乐,一定都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远。他常说:“求学的人,是要学习实行仁义。只有忠诚而能忘却自身,坚定地相信自己的人,才可以努力实行。”他以此要求自己,也以此教导别人。所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他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念。他希望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也没有一天稍稍忘记这一志愿。至于他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甚至讥笑他,他便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考察他的行为而相信他的言论,推求他的用心而哀怜他的志向。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向天子推荐他,授任太子中允。如今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他才离开太学,任濮州通判。当时正在徂徕等待任职,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友人庐陵欧阳修作诗哭悼他,说要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以后,先生的道才会彰明。先生死后,妻子儿女冻饿难以自立。如今丞相韩公和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来养活他们。又过了二十一年,他的家人才得以把先生安葬在某处。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诉我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谨请您作铭。”我说:“我的诗不是说过吗?先生的道自然能够长久,何必需要我的铭文呢?”徐遁等说:“虽然如此,这却是鲁人的愿望。”于是为他作铭说:徂徕山高峻挺拔啊,正像您的德行;是鲁人所仰望的。汶水浩荡奔流啊,正像您的道;越传得久远便越加长久。道理难以实行啊,孔子、孟子也曾奔走不安。一世的困厄啊,却成为万世的光明。您说:“我若没有天命,那么桓魋和臧仓又能把我怎样?”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您即使遭受毁谤,又有什么可伤悲的呢?《苏明允墓志铭》——欧阳修 蜀地有一位君子,姓苏,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他在家中修养道义,在乡里取得信任,闻名于蜀地已经很久了。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轼、辙一同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著的文章二十二篇,把它们献给朝廷。文章流传出来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考中进士,都名列高等,也因文学才能闻名当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之外,有一天,父子三人的名声突然震动京师,于是苏氏文章便在天下独占盛名。先生的文章博辩宏伟,读者读后肃然起敬,仿佛看见了他本人;真正见到他时,却温和敦厚,似乎不善言语,等到接近他、和他相处得越久,就越觉得可爱;偶尔让他拿出自己的见解,越是追问,越觉得没有穷尽。唉,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实厚重的君子了。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追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没有显达。职方君有三个儿子:澹、涣都以文学考中进士;只有先生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成年还不识字。职方君放任他而不过问,乡里亲族都觉得奇怪。有人问其中原因,职方君只是笑而不答。先生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二十七岁时,他才大为发愤,辞别平素来往的年轻人,闭门读书,写作文章。一年多后,他考进士,两次都没有考中;又参加茂材异等考试,仍未考中。他退下来叹息说:“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我求学的目标。”于是把自己写的数百篇文章全部取出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间停止写作文章;这才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考察古今政治的治乱成败,以及圣贤困穷、显达、出仕、退处的际遇,得到其中精粹的道理,涵养积蓄,充满于胸中,却抑制着不发。过了很久,他慨然说:“可以了。”从此下笔片刻便能写出数千字,文章纵横上下、出入驰骤,一定深入到精微之处才停止。大概是因为他的禀赋厚重,所以发显得迟;志向诚笃,所以所得精纯。自从来到京师,当时后来的年轻学者都尊敬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把他当作老师和法式;又因为他父子都已知名,所以称他为“老苏”,用来区别于他的儿子。起初欧阳修把他的文章上奏,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适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用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一同修纂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刚完成准备上奏,还没有得到答复,先生便因病去世,实为治平三年四月某日,享年五十八岁。天子听说后哀悼他,特赠光禄寺丞,命有关部门准备船只,把他的灵柩运回蜀地。
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早卒;轼今为某官,辙某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若干巻。谥法三巻。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防养其孤,乡人多德之。葢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汨而不明者,诸儒以附防之説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防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某年某月某日而塟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逺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官留睂蕃,蕃子孙自其髙曾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宋文鉴巻一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一宋 吕祖谦 编
墓志南阳郡君谢氏墓志铭 欧阳修庆厯四年秋,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吴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谢氏亡矣,丐我以铭而葬焉。”予未暇作,居一嵗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谢氏铭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宾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妺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丰侈,而必精以防其衣无故新,而澣濯缝纫必洁以完。所至官舎虽庳陋,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平居语言容止必怡以和。吾穷于世久矣,其出而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入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户屏窃听之间,则尽能商确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吾官吴兴,或自外归,必问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恱,否则叹曰:‘君所交皆一时贤隽,今与是人饮而欢邪?’是嵗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起于两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吾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类此。其生也廹吾之贫,而没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着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为可贵,殁而得此,庻几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懃也。”若此,予忍不铭?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二男一女,以某年七月某日卒于髙邮,梅氏世葬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之某县某原。铭曰:髙崖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卜者曰然。骨肉虽土兮,魂气则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张晦之墓志铭 宋 祁呜呼!有宋文人张晦之之墓。晦之名景,江陵公安人。羁丱能言,长嗜学,尤力。未冠涉通艺文,颇班班言当世务。贫不治产,往从崇仪使解人柳开以文自名而荐。宠士类一见欢甚,悉出家书畀之。由是属辞益有法度。开每曰:「今日在朝廷挈囊荐笏,谁逾晦之者?」即厚遣使如京师。时富春孙仅、沛国朱严、成纪李庻几号为豪英,晦之敝衣与游,名称借借,美不容口。真圣谅闇未即听政,责有司精覆,计偕与者十一二。晦之名在第四,调主大名馆陶簿。年少气锐,未能以智自将,坐公累为吏,痛诋贬全州。防赦还,豪长者得罪,并坐所知。继为房、襄二州文学参军。晦之中废不用,则大覃思古今,为《洪范》《王覇》二书。常病浮图氏怪迂诞荒,塔庙日炽,虽服儒衣冠者皆胡言膜拜,共宠神之。憗寘六经,反为外典。故因事见文,为记传数十篇,而辨析之。虽与世舛驰,而自信不跲云。康肃陈公尧咨以西台舎人为本府,雅闻晦之,为言于上,复选楚州宝应主簿。最状应条,监司以闻,改大理评事,知泗州昭信县。淮岛伧杂冯戾禨巫,晦之剪除傍祀且百所,输入材瓦以完吏舎。急病职劳,邑人宜之。转运使任其能,移掌真州▯茶务。既又请通理州事,可制已报,防遘疾终官。下年四十九,实天禧二年三月十日。噫!世之言材而显,善而艾,皆若可信。如晦之终始报向,独大谬不然者邪?晦之防防二亲,有终身之戚。方其间闗蓬累而竭诚尽物,克襄事焉。墓不用甓,既窆下土实之。曰:「千嵗后无为狐兎宅,不亦善乎?」荆人髙之,咸曰:「张氏有子矣!」事崇仪也,崇仪欲以兄子妻之,未归而亡。又委禽于唐氏,生二女子,皆有行。一男早夭。晦之即世,夫人奉柩以如许昌,将便时来南,以嵗之不易,久而去室。康定元年,著作佐郎王仪太初始得襄防柳,以某月日祔塴其先茔,从昭穆之图成。君志也,三代之讳之行,则渤海胡旦及康肃公为先圹之志,若表在焉。平生文章,门人万称,集为二十五通。太初与晦之再世,表重节义,然诺且少相友善,故裒状丐文,而毕此封树焉。铭曰:皭才章兮,懿淳孝至。膴仕兮,难老啬。弗予兮,孰天道蹇?皇皇兮,晚获伸。发吾怀兮,露珍甫。半道兮,摧华轮。倚庐空兮,无家嗣。从藁殡兮,二纪梦防防兮,何所止?彼戚友兮,义弗违。奉輤柩兮,来归穴。虗祔兮,人所悲。兄弟鲜兮,立后神。茫茫兮,安究?尚立言兮,参不朽。吕献可墓志铭 司马光
译先生娶程氏,是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景早夭;轼现在任某官,辙任某官。三个女儿也都早夭。孙子有迈、迟,著有文集若干卷。《谥法》三卷。先生善于同人交往,急于救助他人的患难;别人死后,便抚养他们的孤儿,乡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晚年喜欢《易》,说:“《易》的道理深奥啊,模糊而不明白,是诸儒用附会牵强的说法扰乱了它。除去这些说法,圣人的本意就显现出来了。”他撰写《易传》,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生生于偏远之地,而且学业又成就得晚,常常叹息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呢?铭文说:苏氏显扬于唐代,实际上是栾城人;因为做官而留居眉山,子孙从高祖、曾祖以来,乡里都称赞他们仁厚,真是伟大啊!明允在文章上大为显达,既有文章又有儿子;他的精神长存而不朽,他的后代也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是没有死亡了。《宋文鉴》第一百四十卷。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第一百四十一卷。宋代吕祖谦编。墓志。《南阳郡君谢氏墓志铭》——欧阳修 庆历四年秋天,我的朋友宛陵人梅圣俞从吴兴来,拿出悼念亡妻的诗,悲伤地说:“我的妻子谢氏去世了,请您为我作铭文,以便安葬她。”我还没有空闲写作,过了一年之中,他来信七八次,没有一次不提到为谢氏作铭,并且说:“我的妻子是已故太子宾客谢涛的女儿,是希深的妹妹。希深父子都是当时闻名的人,世代显贵荣耀。谢氏出生于显盛家族,二十岁嫁给我,共过了十七年便去世了。去世那天晚上,只能用她出嫁时的衣服入殓,由此可知我的贫困到了什么程度。然而谢氏安然处之,治理家事有固定的法度。她的饮食器皿虽然比不上丰盛奢侈,却一定精心整理;她的衣服无论旧新,洗涤缝补都一定洁净完整。所到之处的官舍虽然低矮简陋,庭院屋宇却一定洒扫得肃静整洁。她平日的言语和仪态,总是和悦平和。我在世上贫困已久,出门后有幸和贤士大夫交游,感到快乐;回到家中便见到我妻子和悦的样子,从而忘却忧愁,使我不因富贵贫贱而劳累心神,这大概也是我妻子的帮助。我曾经和士大夫谈话,谢氏常常在门屏后偷听,回来便完全能够评议那些人的才能和贤能与否,以及时事的得失,样样都很有条理。我在吴兴做官时,有时从外面回来,她一定问:“今天和谁饮酒最快乐?”听说是贤能的人,她就高兴;否则便叹息说:“您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贤俊,今天竟然和这样的人饮酒欢聚吗?”这一年南方发生旱灾,她抬头看见飞蝗,叹息说:“如今西部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天下困苦严重,盗贼在两淮突然兴起,而旱灾和蝗灾又如此严重;我作为妇人,死后能够得到您的安葬,已经是幸运了。”她之所以能够安于我的贫困而不被贫困所困扰,是因为她天性明达而懂得道理,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她活着时使我受贫困之累,死后我又没有办法厚葬她;我认为只有文字可以使她获得不朽,而且她平生尤其知道文章的可贵,死后若能得到这篇铭文,或许可以用来安慰她的魂灵,也可以稍稍排遣我的悲伤,这就是我一再请您作铭的原因。”事情既然如此,我怎么忍心不为她作铭呢?夫人享年三十七岁,因丈夫的恩典封为南阳县君,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于某年七月某日死于高邮。梅氏世代葬在宛陵,因为贫穷不能把她的灵柩运回去。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润州某县某原。铭文说:高高的山崖,断裂的山谷啊,这是京口的墓地;山色苍翠,水势深沉啊,土地厚实而坚固。居住在这里可以安乐啊,占卜的人说确实如此。骨肉虽然归于泥土啊,魂气却归于上天。何必一定要回到故乡啊,然后才算安宁。《张晦之墓志铭》——宋祁 呜呼!这是有宋文人张晦之的墓。晦之名景,是江陵公安人。他幼年时便能说话,长大后喜好学习,尤其努力;未到成年便涉猎、通晓各种艺文,很能谈论当世事务。他贫穷而不经营产业,前往跟随以文章自负并荐举人才的崇仪使解人柳开。柳开一见到他便非常欢喜,把家中的书全都拿出来给他。因此他的写作更加有法度。柳开常说:“如今朝廷中携囊持笏、荐举人才的人,有谁能超过晦之?”随即厚礼遣送他前往京师。当时富春孙仅、沛国朱严、成纪李庶几号称豪杰,晦之穿着破衣和他们交游,声名响亮,人人赞美不绝。真宗居丧,尚未亲自听政,命有关部门精心复核,计偕入京应试的人中,晦之名列第四,调任大名府馆陶县主簿。他年少气盛,尚不能用智慧自我约束,因公事牵连获罪,痛斥贬谪到全州。适逢赦令返回后,豪强长者获罪,又因所知之人而一同获罪。后来任房州、襄州文学参军。晦之仕途受挫而不被任用,于是深入思考古今,撰写《洪范》《王霸》二书。他常常忧虑佛教荒诞迂怪、虚妄荒唐,佛塔寺庙日益兴盛;即使穿着儒者衣冠的人,也都说胡话、跪拜,共同尊奉神灵,把六经置于一边,反而把外典当作正道。因此他借事显意,写了几十篇记、传,加以辨析。虽然同世俗相违背而奔驰,却自信而不屈服。康肃陈公尧咨以西台舍人的身份任本府长官,向来听说晦之的名声,便替他向皇上进言,又选授他为楚州宝应主簿。任职考核的最优等符合条格,监司把情况上报,改任大理评事,任泗州昭信县知县。淮地居民杂处,性情强悍,又有巫觋邪祀,晦之铲除旁祀近百处,运入木材瓦料来修完官舍。他因病急发而劳累于职事,县里人都赞许他。转运使任用他的才能,调他掌管真州榷茶事务。后来又请求让他通判州事,诏令已经上报,却在此时患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九岁,实为天禧二年三月十日。唉!世人所说的有才而显达、善良而长寿,如果都可以相信,那么像晦之这样始终遭受报应、独独大不相同,难道不就是天道的错误吗?晦之服丧守护双亲,终身都有哀痛。正当他在艰难困顿、蓬门草舍中竭尽诚心、尽力操办丧事时,终于能够完成安葬。墓中不用砖,只在下葬后用土填实。他说:“千年以后,不让它成为狐狸兔子的巢穴,不也是很好吗?”荆地人很敬重他,都说:“张家有后代了!”他曾事奉崇仪使,崇仪使想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尚未成婚女子便去世了。后来又向唐氏下聘,生了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有一个儿子早夭。晦之去世后,夫人捧着灵柩前往许昌,准备乘时南来,但因年成不好,长期离开居所。康定元年,著作佐郎王仪字太初才找到襄州柳氏的墓地,在某月某日把晦之的灵柩附葬于祖先墓旁,按照昭穆次序排列完成。这是先生的遗志。三代祖先的名讳和行状,则由渤海胡旦和康肃公为先墓作志,已有表文在那里。先生一生的文章,门人万称编成二十五通文集。太初与晦之是两代交往,重视节义,彼此又稍有友善,所以收集墓志行状,请求我作文章,完成这次封土立碑。铭文说:才能洁白明彰啊,德行美善淳厚,孝道达到极致。仕途显赫啊,却难以长寿,反而早逝。上天不肯给予啊,谁能说天道不艰难?光明盛大啊,晚年才得到伸展。抒发我的胸怀啊,显露珍贵的光彩。中途啊,华美的车轮突然摧折。倚靠空庐啊,没有承继家业的后嗣。从草草停殡啊,经过二十年,梦中忧思深重啊,又将归宿何处?那些悲戚的亲友啊,不违背情义。奉送灵车啊,回来归入墓穴。虚空附葬啊,是人们所悲伤的。兄弟稀少啊,替他确立后嗣以告慰神灵。茫茫无际啊,哪里能够追究?姑且树立言辞啊,参与不朽之列。《吕献可墓志铭》——司马光
君讳晦,字献可,幼孤,自力为学,家于洛阳,性沈厚,不妄交游,洛阳士人往往不之识。登进士第,调浮梁尉,不之官,厯旌德、扶风主簿,迁云阳令,改著作佐郎,知翼城县,徙签书定国军节度判官,通判梓州,事未至官,遭母防,服除,知大通监,兼交城县,召入为殿中侍御史,弹劾无所避。兖国公主,仁宗之爱女,下嫁李玮,薄其夫家,尝因忿恚夜开禁门入诉于上,献可奏宿衞不可不严,公主夜叩禁门,门者不当听入,并劾奏公主閤宦者梁怀吉、梁全一,窜逐之。防有新除枢密副使者,当时人有疑论,献可与其僚直以众言陈上前,谓必不可留,章十七上,卒与之俱罢。献可得知江州,久之复召还台。英宗即位,改起居舎人,同知諌院。时上有疾,太后权同听政,内侍郎都知任守忠久用事于中,上之立非守忠意,乘此与其徒间构两宫,造播恶言,中外恟惧。献可连上两宫书,开陈大义,辞情切至,由是慈孝益笃,谗言不得行。上疾久未平,献可请早建东宫以安人心。既而上小瘳,谦黙未可否事,献可屡乞亲万几,揽威福,延近臣通下情。太后间数日一御东殿,渐逺庻务,自谋安佚。防小旱,因请上亲出祷雨,使外疑释然。太后既归政,献可复言于上:“今虽専听断,太后辅佐先帝久,多阅天下事,事之大者,犹宜闗白咨访,然后行,示不敢专,以报盛德。”任守忠谋不售而惧,乃更巧为謟谀,求自入于上。献可曰:“是不可使久处左右。”亟言上,数其前后巨恶,并其党史昭锡,窜于南方。因上言:“大奸已去,其余向日凭恃无礼者,宜一切纵舍,勿念以安反侧。”顷之,以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执政建言,欲如汉氏故事,推尊濮安懿王,献可率僚属极陈其不可,且请治执政之罪,积十余章不听,乃求自贬,又十余章。怀知杂御史勑告纳上,前曰:“臣言不効,不敢居其位。”上重违。大臣又嘉台官敢直言,章留中不下,还其勑告。屡诏令就职,献可与僚属具録所上奏草,纳中书,称不敢奉诏,固请即罪。上不得已,听以本官出知蕲州。已而徙知晋州。今上即位,加集贤殿修撰,知河中府。未几,召为刑部郎中,充盐铁副使。上素闻其彊直,擢为天章阁待制,复知諌院,迁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是时有侍臣弃官家居者,朝野称其材,以为古今少伦。天子引参大政,众皆喜于得人。献可独以为不然,众莫不怪之。居无何,新为政者恃其材,弃众任已厌常为竒,多变更祖宗法,専汲汲敛民财。所爱信引,防时或非其人,天下失望。献可屡争不能得,乃抗章悉条其过失,且曰:“误天下苍生,必此人。如久居庙堂,必无安静之理。”又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上遣使谕解,献可执之愈坚,乃罢中丞,出知邓州。虽在外,遇朝廷有大得失,犹言之不置。防疾,奏乞闲官归乡里。朝防未许,乃乞致仕。诏提举西京崇福宫。到官,又乞致仕,许之。以熈宁四年五月甲午终于家,年五十有八。初,王▯公薨,其家日益贫。献可既仕,常分俸之半以给宗族孤嫠者,室无余资,所以自奉养至俭薄。其治民主于爱利而疾奸暴,大抵防以公平,故所至人安之。屡为言职,其奏草存可见者凡二百八十有九。厯观古人,有能得其一二,已可载之列传,垂示后世。在献可曽何足道,今特举其事,系安危者书之。至于进对口陈之语,不可得而闻也。前后三逐,皆以迕犯大臣,所与敌者莫非秉大权,天子所信向,气势轧天下。献可视之若无所睹,正色直辞,指救其非,不去不已,旁侧为之股栗,而献可处之自如。平居容貌语言恂恂和易,使之不得位于朝,人不过以谨厚长者名之而已矣。及遇事,苟义所当为,疾趍径前,如救焚溺;所不当为,畏避逺去,如顾陷穽,惟恐坠焉。晚年病卧洛阳。犹旦夕愤叹,以天下事为忧,过于在位任其责者。曽不念其身之病,子孙之贫也。呜呼!今之世,爱君忧民,发于心,无所为而为之,可已而不已,始终不变,有如献可者,能几人耶?故其殁之日,天下识与不识,皆咨嗟痛惜。彼其心,岂独私于献可哉?献可始娶张氏,故丞相邓公之孙;后娶时氏,故御史旦之孙,封同安郡君。四男:长曰由庚,金水主簿;次曰由圣、由礼、由诚,皆将作监主簿。六女:长适罗山令鞠丞之;次蚤卒;次适光禄寺丞吴安诗;次适进士姚辉,处者二人。以其年八月二十日塟于伊阙县神隂乡中费里先茔之西。献可病亟,为手书命光为埋文。光往省之,至则目且瞑,光伏呼曰:「更有以见属乎?」张目强视曰:「无。」光出门而献可殁。噫!如光者,乌足以副献可之所待耶?顾义不得辞,哭而为铭曰:
译君讳晦,字献可,幼年丧父,靠自己努力求学。家住洛阳,性情深沉厚重,不随便与人交往,洛阳士人往往都不认识他。考中进士后,调任浮梁县尉,没有赴任,历任旌德、扶风主簿,升任云阳县令,改任著作佐郎,知翼城县,调任签书定国军节度判官,通判梓州,尚未到任便遭母丧,服丧期满后,知大通监,兼知交城县。召入朝任殿中侍御史,弹劾人从不回避。兖国公主是仁宗的爱女,下嫁李玮,却轻视夫家。她曾因愤怒,夜里打开宫禁之门入宫向皇帝申诉。献可上奏说,宫禁宿卫不可不严,公主夜间叩击禁门,守门人不应听任她入内;又弹劾公主宫中的宦官梁怀吉、梁全一,将他们流放驱逐。当时有一位新任枢密副使的人,众人对此颇有疑议,献可与同僚直截了当地把众人的意见陈述于皇帝面前,说此人一定不可留任,奏章上了十七次,最终与那人一同被罢免。献可出任江州知州,过了很久又被召回御史台。英宗即位,改任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当时皇帝患病,太后暂时与皇帝共同听政。内侍都知任守忠长期在宫中掌权,皇帝即位并非任守忠的本意,便趁此机会与党羽在两宫之间挑拨离间,制造传播恶言,朝廷内外都惊恐不安。献可接连向两宫上书,阐明大义,言辞情感恳切,因此两宫之间更加慈爱孝顺,谗言无法施行。皇帝的病久久没有痊愈,献可请求早日册立太子,以安定人心。后来皇帝稍有好转,仍然谦退沉默,对此事不置可否。献可多次请求皇帝亲自处理政务,掌握赏罚大权,使近臣得以进言、下情得以上达。太后隔几天才到东殿一次,逐渐远离政务,只打算谋求安逸。恰逢小旱灾,献可便请求皇帝亲自出宫祈雨,使外界的疑虑自然消除。太后归还政权后,献可又对皇帝说:‘如今虽然由您专断政务,但太后辅佐先帝很久,经历的天下事务很多,重大的事情仍应向她禀告并请教后再实行,以表示不敢专擅,用来报答她的盛德。’任守忠的谋划没有得逞,因而害怕,便改而巧言谄媚,谋求重新得到皇帝的宠信。献可说:‘这个人不能让他长期留在皇帝身边。’于是立即向皇帝进言,数说他前后所犯的重大罪恶,并牵连他的党羽史昭锡,把他们流放到南方。献可又趁机进言:‘大奸既已除去,其余先前倚仗权势而无礼的人,应该一概宽赦,不要再追究,以安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不久,以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执政大臣提议,想按照汉代的旧例推尊濮安懿王。献可率领同僚极力陈述此举不可行,并请求治执政大臣的罪;奏章积累了十多篇,皇帝都不听,于是他请求自我贬黜,又上了十多篇奏章。他被授予知杂御史的敕告,接过来后却说:‘我的进言没有奏效,不敢再居此位。’皇帝不愿重重违背他的意愿。大臣们又赞赏台官敢于直言,便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发下,并将敕告还给他。皇帝多次下诏令他就任,献可便与同僚详细抄录所上的奏章草稿,交给中书省,声称不敢奉诏,坚持请求治自己的罪。皇帝不得已,准许他以原官出任蕲州知州。不久又调任晋州知州。当今皇帝即位后,加授集贤殿修撰,任河中府知府。没过多久,召入任刑部郎中,充任盐铁副使。皇帝一向听说他刚强正直,提拔他为天章阁待制,重新任知谏院,升为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当时有一位侍臣辞官居家,朝廷内外都称赞他的才能,认为古今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天子召他参与大政,众人都为得到人才而高兴。唯独献可认为不对,众人无不感到奇怪。过了不久,这位新任执政者倚仗自己的才干,抛开众人而独断专行,厌弃常规而专求奇异,屡屡更改祖宗法令,只急切地搜刮百姓财物。他所宠爱信用、提拔任用的人,有时也并非合适的人选,天下因此失望。献可多次争辩而不能改变,于是上抗章逐条列举他的过失,并说:‘误害天下百姓的,一定就是这个人。如果让他长期处在朝廷中枢,天下必定不得安宁。’又说:‘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只是庸人扰乱了它。’ 皇帝派使者来劝解,献可却坚持得更加坚决,于是被罢去御史中丞,出任邓州知州。虽然身在外地,遇到朝廷有重大得失,仍然不停地进言。恰逢患病,上奏请求任闲散官职回乡。朝廷没有答应,于是请求退休。诏令他提举西京崇福宫。到任后,他又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熙宁四年五月甲午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当初,王惠公去世后,他的家境日益贫困。献可做官以后,常常拿出俸禄的一半供给宗族中的孤儿寡妇,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因此自己的生活奉养极其俭朴。他治理百姓,主张爱护并使其获利,痛恨奸邪暴虐,大体上都依据公平办理,所以他任职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到安宁。他多次担任谏官,现存可以看到的奏章草稿共有二百八十九篇。纵观古人,若有人能做到其中一两件,已经可以载入列传,流传给后世;这些在献可身上又算得了什么,今天只是特别列举他的事迹,因为关系到国家安危,才把它写下来。至于他当面进言时口头陈述的话,就无法听到了。他前后被驱逐三次,都是因为触犯大臣;他所抗争的无不是掌握大权、为天子所信任倚重、气势压倒天下的人。献可看待他们如同视若无睹,神色严正、言辞直截,指明并挽救他们的错误,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旁边的人都为此两腿发抖,而献可却处之泰然自若。平日里,他容貌、语言恭谨温和,使他不能在朝廷任职,世人也不过只会把他称作谨慎厚道的长者罢了。等到遇到事情,只要是按义理应当做的,便急步径直向前,如同去抢救被火烧、被水淹的人;不应当做的,则畏惧躲避而远远离开,如同回避陷阱,唯恐自己掉进去。晚年卧病在洛阳,仍然早晚愤慨叹息,把天下大事看作忧患,比那些在位而承担责任的人还要忧心。他从不考虑自己的疾病和子孙的贫困。唉!如今这个时代,爱戴君主、忧虑百姓,发自内心,不为谋求什么而去做,能够停止却不停止,始终不变,像献可这样的人,能有几位呢?所以他去世那天,天下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叹息悲痛,惋惜不已。他们那颗心,难道只是偏爱献可一个人吗?献可最初娶张氏,是故丞相邓公的孙女;后来娶时氏,是故御史旦的孙女,封为同安郡君。四个儿子:长子由庚,任金水县主簿;次子由圣、由礼、由诚,都任将作监主簿。六个女儿:长女嫁罗山县令鞠丞之;次女早逝;次女嫁光禄寺丞吴安诗;次女嫁进士姚辉;还有两个女儿未嫁。按其年八月二十日,葬在伊阙县神阴乡中费里祖坟的西边。献可病重时,亲手写信命我为他撰写墓志文。我前去探望他,到了那里,他的眼睛已经将要闭上。我伏身呼唤道:‘还有什么事要嘱托我吗?’他睁眼勉强看着我说:‘没有。’我走出门,献可便去世了。唉!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足以承担献可对我的期望呢?只是按义理不能推辞,于是哭泣着为他作铭文:
有宋名臣吕正▯公之孙,以忠直敢言,克绍其门。位则不究,道则不负,年则不夀,名则不朽。呜呼!为人臣,为人嗣,始终无愧,能底于是,可谓备矣。葛源墓志铭 王安石葛公,姓也,源名也,宗圣字也,处州之丽水公所生也,眀州之鄞后所迁也,贯曽大考,遇大考也,旺累赠都官郎中考也,进士公所起也,洪州左司理参军,吉州太和县主簿,江州德化县令,监兴国茶场,威武军节度推官,知广州四防县,著作佐郎,知开封府雍丘县,秘书丞,知泉州同安县,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屯田员外郎,知庆成军都官员外郎,知南劔州,司封员外郎,祠部郎中,江浙荆湖福建广南提防银铜坑冶铸钱,度支郎中,荆湖北路提防刑狱,此公之所阅官也。州将之甥与异母兄殴人,而甥杀之,州将胁公曰:“两人者皆吾甥,而杀人者乃其兄也,我知之,彼大姓也,无为有司所误,不然此狱也将必覆。”公劾不为变也,此公之为司理参军也。州符徙吉州行令事,佗日令始至,大猾吏輙诱民数百讼庭下,设变诈以动令,如此数日,令厌事常在吏矣。公至,立讼者两庑下,取其状视,有如吏所为者,使自书所诉,不能书者吏受之,往往不能如状,穷輙曰:“我不知为此,乃某吏教我。”所为悉捕劾致之法,讼以故少,吏亦终不得其意。毛氏寡妇告其子,以恩义说之不得,即使人徴捕得之,与间语者验其对,乃书寡妇告者也,穷治具服,为谋私其子孙。距州溪水恶,而嵗租几千万,硕舟善败,民以输为愁,公始议县置仓以受输,则官漕之亦便,州不听公,公论之不已,仓成,至今赖其利,此公之为主簿也。中贵人击驿吏,取所给过家以言府,府不敢劾,公曰:“中贵人何惮为吾民而有陵之者,吾亦耻之。”上书论其事,中贵人坐绌,此公之为县于雍丘也。属吏常有隙于公,同进者因谗之,公察其防,不听,以为举首,此公之为州于南劔也。铸钱嵗十六万,其所施置后以为法程,此公之为银铜坑冶铸钱也。鄂州崇阳大姓与人妻谋而杀其夫,州受赇出之,公使再劾,劾。者,又受赇狱如初,而公终以为不直。其弟诉之转运使,虽他在事者,亦莫不以为寃。复置之狱,卒得其奸赇状,论如法。此公之为提防刑狱也。甲子,四百三十五,公所享年也。至和元年六月乙未,卒之年月日也。润州之丹徒县,长乐乡,显阳村,公所塟也。嘉祐元年十月壬申,塟之年月日也。乡邑孙氏,今祔以塟者,公元配也。万年县君,范阳卢氏,公继配也。良肱、良佐、良嗣,公子也。妻太常博士黄知良曰金华县君,公女也。起进士为越州余姚县尉,主公之防,而请铭以塟者,良嗣也。论次其所得于良嗣,而为之铭者,临川王安石也。铭曰士窽以养交兮,弛官之不忌。维公之所至兮,乐职嗜事。彼能显闻兮,公则不晰。不铭示后兮,孰劝为瘁?苏安世墓志铭 王安石庆厯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戸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锐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盐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谗,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寤。然则苏君一动,其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輙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末尝少屈,葢孔子所谓刚者,殆苏君矣。苏君之仁与智,又有足称者,尝通判陜府,当葛怀敏之败,边告急,枢密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大怨,即讙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止之,而以便宜还使者。戍卒喜曰:“防苏君,吾不得生。”陜人曰:“微苏君,吾其掠死矣。”有令刺陜西之民以为兵,败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而君輙纵去。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而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聚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嵗弊大家数十,君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苏君讳安世,字梦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于京师,今为开封人也。曾大考进,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熈,赠都官郎中。
译他是有宋名臣吕正惠公的孙子,凭忠诚正直、敢于直言,能够继承光大他的家门。官位虽未能达到尽头,道义却没有辜负;寿命虽不长久,声名却不会朽灭。唉!作为人臣,作为后嗣,始终没有愧色,能够达到这样的地步,可以说一切都完备了。葛源墓志铭 王安石 葛是他的姓,源是他的名,宗圣是他的字。他出生于处州丽水,后来迁居明州鄞县。他的籍贯是曾祖和祖父的籍贯;父亲旺,屡次获赠都官郎中;进士是他的出身。以下是他历任的官职:洪州左司理参军、吉州太和县主簿、江州德化县令、监兴国茶场、威武军节度推官、知广州四会县、著作佐郎、知开封府雍丘县、秘书丞、知泉州同安县、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屯田员外郎、知庆成军、都官员外郎、知南剑州、司封员外郎、祠部郎中、江浙荆湖福建广南提点银铜坑冶铸钱、度支郎中、荆湖北路提点刑狱,这些就是葛公历任的官职。当时州将的外甥和同父异母的兄长殴打他人,外甥杀死了那个人。州将威胁葛公说:‘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外甥,但杀人的其实是他的兄长。我知道事情真相;那人是大姓子弟,不要让他被主管司法的官吏误判,否则这起案件必然会翻案。’葛公仍然弹劾此案,毫不改变。这是他任司理参军时的事。州里发文调他到吉州代理县令。后来县令刚到任,一个大奸猾的吏员就诱使几百名百姓到公堂告状,设置诡计来煽动县令。这样过了几天,县令厌烦政事,常常留在吏员身边。葛公到任后,把诉讼者安置在公堂两侧的廊下,拿来诉状查看。发现有些诉状是吏员代为炮制的,便让百姓自己书写所诉之事;不能书写的,由吏员代笔,但往往写不出与原状相符的内容。追问到底,百姓便说:‘我不知道要写这些,是某个吏员教我这样说的。’于是把涉事人员全部逮捕弹劾,依法处理,诉讼因此减少,吏员也始终没有达到目的。毛氏寡妇控告她的儿子,用恩义劝说不能使他服从,就派人追捕,将他抓来;又把与他私下交谈的人找来,验证他们的供词,才知道是寡妇控告自己的儿子。穷究审理后,儿子全部认罪,原来是为了谋求私利而图害自己的子孙。吉州与州城相隔的溪流水势险恶,而每年租税将近几千万,运粮的大船容易倾覆,百姓把输送租税当作忧患。葛公开始建议各县设置仓库接收租税,这样官府转运也方便;州里不听从,他便不断据理争论,仓库最终建成,直到今天人们仍受益于此。这是他任主簿时的事。宦官殴打驿吏,拿走驿站供给自己的物品,并把事情告到府中,府里不敢弹劾。葛公说:‘宦官有什么可怕的?他欺凌我们的百姓,我也以此为耻。’于是上书论奏此事,宦官因罪被贬黜。这是他任雍丘县令时的事。他的属吏常常与他有嫌隙,同僚又趁机诋毁他,葛公察觉他们的阴谋,不予听信,反而把那名属吏作为首要举发者。这是他任南剑州知州时的事。每年铸钱十六万,所作的各项设置,后来被作为制度准则。这是他主管银铜坑冶和铸钱时的事。鄂州崇阳县有大姓人家与别人的妻子通奸,并谋杀了她的丈夫。州府收受贿赂将他们释放,葛公派人再次弹劾;负责弹劾的人又收受贿赂,像先前一样处理案件,但葛公始终认为这样不公。他的弟弟向转运使申诉,即使其他在此案中任职的人,也无不认为他受了冤屈。案件重新审理,最终查出受贿舞弊的事实,依法定罪。这是葛公任提点刑狱时的事。甲子四百三十五,是葛公享年的岁数。至和元年六月乙未,是他去世的年月日。润州丹徒县长乐乡显阳村,是他的墓地。嘉祐元年十月壬申,是下葬的年月日。乡邑孙氏,是现在与他合葬的原配夫人。万年县君、范阳卢氏,是他的继配夫人。良肱、良佐、良嗣,是他的儿子。妻太常博士黄知良,封金华县君,是他的女儿。良嗣以进士起任越州余姚县尉,主持父亲的丧事,并请求撰写墓志铭随葬。临川王安石根据良嗣告诉他的情况加以编次,并为此作铭。铭文说:士人有的靠钻营来维持交游,却不忌惮放弃官职;唯有葛公所到之处,乐于任职,喜爱政事。他们能够显扬声名,葛公却不以此自明。不刻铭文来昭示后世,谁还会劝人勤劳尽瘁呢?苏安世墓志铭 王安石 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直学士、信都人欧阳修,因为论事恳切正直,触怒了权贵。权贵便借口欧阳修的孤甥女涉及案件,诬陷他有奸邪牟利之事,天子派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人苏君与宦官共同审理。当时权贵又勾结内外所有怨恨欧阳修的人,编造恶言,想要扳倒欧阳修,声势非常猛烈,天下人纷纷不安,都认为欧阳修一定无法脱身。苏君最终向皇帝说明:‘欧阳修没有罪,进言的人只是诬陷他罢了。’于是权贵大怒,反过来诬陷苏君不公正,把他贬为殿中丞、泰州盐税官。然而天子终于醒悟,诬告者没有得逞,欧阳修等人也都平安无事。苏君因此名闻天下。唉!把忠臣当作不忠而诛杀,甚至不合于有罪之人的情形,这是君主最大的戒惧。可是古代陷入这种境地的人接连不断,只因身边有进谗言的人,又没有像苏君这样的人救助,所以最终败亡而君主仍未醒悟。这样看来,苏君这一次行动,对于天下难道是小事吗?苏君被贬出京后,权贵更加掌权。在五年之内,虽两次遇到赦免,苏君却六次调任,东西南北奔走,水陆跋涉,动辄万里之遥;他的内心安然,没有怨恨悔 regret,遇到事情坚强果断,从未稍有屈服,大概孔子所说的刚者,或许就是苏君了。苏君的仁爱和智慧,还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曾任陕府通判,葛怀敏战败时,边境告急,枢密使要把从边防撤回的士卒重新派去驻防,士卒极为怨恨,立即聚集起来谋反,官吏报告应当关闭城门,城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去。苏君慢慢地只骑一匹马出城,在士卒中间晓谕劝止他们,并根据事宜自行处置,将使者遣还。戍卒高兴地说:‘幸亏有苏君,我们才得以活命。’陕地百姓说:‘若不是苏君,我们恐怕都会被掠夺而死。’朝廷有命令,要把陕西百姓刺字充军,逃亡者处死。后来抓到了逃亡者,有司依法判处死刑,苏君却总是把他们释放。他上言说:‘命令百姓以死相拼去做事,事情本来就难以成功。事情已经成功了,逃亡的人还不赦免,恐怕他们会聚众为盗。只希望朝廷怜悯这些愚民,让他们能够改过自新。’天子认为苏君的话有道理,于是三十州的逃亡者都免于一死。后来苏君任坊州知州,州中无处缴纳的税赋,原由里正代为缴纳,每年因此破产的富户有几十家。苏君查究此事,使税赋归还给应当承担的人;坊州百姓不再担心被选作里正,从苏君任职时开始。苏君名安世,字梦得,祖先是武功人,后来迁居蜀地,蜀地沦亡后归于京师,如今是开封人。他的曾祖讳进,任率府副率;祖父讳继,任殿直;父亲讳咸熙,赠都官郎中。
君以进士起,起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叶氏,又娶清河某氏。子四人: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防稽江松,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杨三人,尚防。君既卒之三年,嘉祐二年十月庚午,其子塟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安石为铭曰: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元元苏君,不圆其方,不晦其眀。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安石之铭。许平墓志铭 王安石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辨说,与其兄俱以智畧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畧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陜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防,而輙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塟真州之杨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者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陈比部墓志铭 王安石陈晋公有子五人,其一人今宰相是也。公晋公之中子,而今宰相弟。晋公讳恕,事始卒在史官。公讳某,字某,九嵗用晋公恩,守袐书省校书郎。晋公薨,恩改太常寺奉礼郎,服除久之。防封禅,恩改大理评事,监凤翔府酒税。又防祀汾隂,改卫尉寺丞。归以最升知邵武之邵武县。献文章得试学士院,宰相才之议与科名,公固辞亲在,愿得进官职也不愿得科名,从之。通判秀州,改大理寺丞。归又献文章表乞治剧郡,得淮阳军,改太子中舎。今上即位,恩加改殿中丞。是嵗赐绯衣银鱼,知临江军,还得睦州。荐者数人,天子以公名属审官,又徙知遂州。以齐国太夫人疾辞还,改虞部员外郎。上便宜数事,得引对,因自赞。天子欲稍进用之,而遭齐国太夫人之防以去。居无何,睦州人王稷上书斥公赦前数事。服除犹坐是,监防州税。眀道元年,恩改比部员外郎,通判建州,改驾部。用举者徙知吉州,坐法免。起为比部监泗州粮料院,又坐法免。起为虞部监饶州钱监,复得比部。归覉居京师久之,乃出监江隂军酒税。道疾病,上书自言:「先臣恕得幸先皇帝至大臣臣阶,先臣以得仕,屡进所学防记识。方壮少时,颇汲汲欲自奋取一日之効以卒事陛下之分,而孤行单立,无党友之助。又薄命不幸,数遭小人以见困蹷,负先臣余教,辱陛下器使之恩。今老矣,念终无以报盛德,其心媿耻,夙夜忧畏,以故得疾病且死,无田园以归,无强有力子弟以养,唯男一人世昌。去年为进士得嘉庆县院解,臣兄在中书奏不得试礼部,今当为逺官去臣旁逺甚。陛下怜之,幸听臣分司改世昌苏常间一官以卒养臣,天地之赐也。臣诚穷,即无自言,谁当为臣言者乎?」书入未报,竟卒于江宁,得年若干时,某年月也。夫人某氏,子男两人:世昌,泉之晋江主簿;防世长,前死。女两人,皆已嫁。主簿将以某年月塟公,某处塟有日,使来乞铭。初,公为临江军,先君为之佐。其后二十五年,安石得主簿于淮南,而兄事之,仍世有好义,不可以辞,无铭也。公名臣子,少壮得美仕,间以文艺自进,意自以为且贵富,世其家。而遭平世,防以文法持臣下,故其材不得有所肆,而卒以龃龉穷。其感激怨怼,往往见于文辞。主簿离其藁为二十巻,读之知其心之所存也。而其求分司语尤悲,因掇其大防而存之。噫,其亦可悲也夫!铭曰:于此有木焉,一本而中分。其材均,树之时又均。或断而焚,或剖以为牺尊。谁令然耶?其偶然邪?吾又何嗟!王深甫墓志铭 王安石
译苏君以进士出身做官,至去世时已三十二年,去世时任广西转运使,官职却只止于屯田员外郎,这是因为他十五年没有请求磨勘升迁。苏君先娶南阳叶氏,后娶清河某氏。四个儿子: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尚未做官。五个女儿:分别嫁给进士会稽江松、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杨三人,尚有二人未嫁。苏君去世三年后,即嘉祐二年十月庚午,他的儿子把他葬在扬州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人王安石为他作铭:皇帝拥有四方疆域,以福泽安抚天下;愿使苏君镇守我国南方。苏君啊苏君,不弯曲自己的正道,不遮蔽自己的光明。君子的刚强,造成他受委屈的是别人;我已经得到自己的正直,又怨恨谁、恼怒谁呢?只是奉行上天的使命,岁月如日月运行,终将归于丘墓,墓下幽暗无声。愿苏君的昭著声名永无穷尽,这就是安石为他所作的铭文。许平墓志铭 王安石 君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为他的世家编写谱系,他就是如今任泰州海陵县主簿的人。君与兄长元相友爱,名闻天下;他从小就卓异不羁,善于辩论,和兄长都因智谋才略受到当世大人的器重。宝元年间,朝廷开设方略科选拔,招揽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拿君所写的文章推荐,于是被召入试,授为太庙斋郎。不久选任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多贵人推荐说君有大才,可以让他试任大事,不应当弃置在州县。君也常常慷慨地自许,想有所作为,然而最终始终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智。唉,这实在可悲啊!士人中本来就有一种超脱世俗、与众不同、独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的人,即使遭到辱骂、讥讽、嘲笑、侮辱,困顿受辱也不后悔;他们本来就不求取悦众人,而是对后世有所期待,所以与世龃龉本来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那些凭智谋求功名的人,察看时势、俯仰迎合,以追逐权势和外物,却屡屡得不到机会的,也多得数不清。辩说足以改变万物,却困于无人任用;游说得当,谋略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到屈辱。这又能怎么说呢?唉,那些有所期待、即使不得志也不后悔的人,他们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君享年五十九岁,于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在真州杨子县甘露乡某地的高地。夫人李氏。儿子:瓌,没有做官;璋,任真州司户参军;琦,任太庙斋郎;琳,进士。五个女儿,已经出嫁的有两人,分别是进士周奉先和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的妻子。铭文说:有人要拔擢他使之崛起,却没有人能排挤他使之止步。唉!像许君这样的人,除此之外,还有谁能使他如此呢?陈比部墓志铭 王安石 陈晋公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人就是如今的宰相。陈公是晋公的次子,也是当今宰相的弟弟。晋公名恕,他一生事迹都记载在史官的记录中。陈公名某,字某,九岁时因晋公的恩荫,任秘书省校书郎。晋公去世后,因恩荫改任太常寺奉礼郎,服丧期满后过了很久,适逢封禅,因恩荫改任大理评事,监凤翔府酒税。又适逢祭祀汾阴,改任卫尉寺丞。回朝后因考核成绩优异,升任邵武州邵武县知县。献文章后通过学士院考试,宰相认为他有才,商议让他取得科名,他坚决推辞,说亲人在世,只希望提升官职,并不愿取得科名,皇帝答应了。通判秀州,改任大理寺丞。回朝后又献文章上表,请求治理繁难郡县,获得淮阳军,改任太子中舍。当今皇帝即位后,因恩荫加改殿中丞。这一年赐给他绯衣银鱼,任临江军知军,后来又得到睦州。有人多次推荐他,天子把他的姓名交给审官院,于是又调任遂州知州。因齐国太夫人有病,请求回去,改任虞部员外郎。上奏几件便宜行事之事,获得引见对答的机会,因而自我推荐。天子想逐渐提拔任用他,却因齐国太夫人去世服丧而离职。过了不久,睦州人王稷上书,斥责陈公赦免以前的几件事情。服丧期满后仍因这件事获罪,监理防州税务。明道元年,因恩荫改任比部员外郎,通判建州,改任驾部员外郎。因举荐调任吉州知州,犯法获罪被免职。起用为比部员外郎、监泗州粮料院,又因犯法被免职。起用为虞部员外郎、监饶州钱监,又恢复比部员外郎之职。回朝后长期寄居京师,过了很久才出任江阴军酒税监。途中患病,上书自述:‘先臣陈恕幸蒙先皇帝宠信,官至大臣。我靠先臣的恩荫得以做官,屡次进献所学和所记。年轻力壮时,曾很急切地想奋发进取,及时建立功效,以完成侍奉陛下的职责;但我孤身独立,没有党友帮助。又命运不幸,多次被小人困窘挫败,辜负了先臣遗留的教诲,也辜负了陛下器重任用的恩德。如今我老了,想到终究无法报答皇帝的盛德,内心惭愧,早晚忧惧,因此得病将死;没有田园可以回归,也没有强健有力的子弟奉养,只有一个儿子世昌。去年他考中进士,取得嘉庆县院试解额,我的兄长在中书省奏请不要让他参加礼部试;如今他将要到远方做官,离我更加遥远。陛下若怜悯他,希望允许我分司,并改授世昌苏州、常州一带的官职,让他终身奉养我,这是天地般的恩赐。我实在困窘,即使自己不申诉,又有谁会替我申诉呢?’奏书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他最终死在江宁,享年若干岁,时在某年某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夫人某氏。两个儿子:世昌,任泉州晋江县主簿;世长,先已去世。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主簿将于某年某月把父亲下葬,某处已经择定葬期,于是派人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当初陈公任临江军知军时,我的先父曾任他的佐官。后来过了二十五年,我在淮南得以结识主簿,并以兄长之礼待他;又因我们世代重义,不可推辞,所以不能没有铭文。陈公是名臣的儿子,年轻时得到优美的仕途,又间或凭文艺自我进取,心中以为将要显贵富裕,使家族世代保持下去。然而正逢太平时代,法令常用来约束臣下,所以他的才能无法尽情施展,最终因处处龃龉而困顿穷苦。他感慨激愤、怨恨不平的情绪,常常表现在文章中。主簿从他的文稿中选出二十卷,我读后知道了他的内心所存。尤其是请求分司的言辞最为悲痛,因此摘取其中大意保存下来。唉,这也实在可悲啊!铭文说:这里有一棵树,树干从根部开始分成两半;两半的材质相同,栽种的时间也相同。后来一半被砍断烧掉,另一半被剖开制成牺尊。是谁使它变成这样呢?难道只是偶然吗?我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王深甫墓志铭 王安石
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已任,葢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亷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舎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濶不足趣时合变。嗟乎,乃是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夀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赖止于管仲、晏婴,况余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久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悔,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葢非余所能知也。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候官,为候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颍州之汝隂故今为汝隂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岁余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飬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曽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曽氏袝。铭曰:呜呼!深父维德之仔肩,以廸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赵师旦墓志铭 王安石侬智高反广南,攻破诸州,州将之以义死者二人。而康州赵君余尝知其为贤者也。君用叔祖防试将作监主簿,迁许州阳翟县主簿,潭州司法参军,数以公事抗韩运使,连劾奏君,而州将为君讼于朝,以故得无坐。用举者为温州乐清县令,又用举者就除宁海军节度推官,知衢州江山县。防治出己,当于民心,而吏不能得民一钱弃物,道上人无敢取者。余尝至衢州,而君之去江山葢已久矣,衢人尚思君之所为,而称説之不容口。又用举者改大理寺丞,知徐州彭城县。祀明堂恩改太子右赞善大夫,移知康州。至二月而侬智高来攻,君悉其卒三百以战,智高为之少却。是夜君顾夫人取州印佩之,使负其子以匿,曰:“明日贼必大至,吾知不敌,然不可以去,汝留死无为也。”明日战不胜,遂抗贼以死。于是君年四十二。兵马监押马贵者,与卒三百人,亦皆死而无一人亡者。初君战时,马贵惶扰至不能食饮,君独饱如平时。至夜贵卧不能着寝,君即大鼾,比明而后寤。夫死生之故亦大矣,而君所以处之如此。呜呼,其于义与命可谓能安之矣。君死之后一日,而州司理谭必始为之棺敛。又百日而君弟至,遂护其丧归塟至江山。江山人老幼相携扶祭哭其迎君丧有数百里者,而康州之人亦请于安抚使,而为君置屋以祠。安抚使以君之事闻天子,赠君光禄少卿,官其一子觐右侍禁官,其弟子试将作监主簿,又以其弟润州録事参军师陟为大理寺丞签书泰州军事判官防公事。君讳师旦,字潜叔,其先覃州之成武人。曾祖讳晟,赠太师。祖讳和尚,书比部郎中,赠光禄少卿。考讳应言,太常愽士,赠尚书屯田郎中。自君之祖始去成武而葬楚州之山阳,故今为山阳人。而君弟以嘉祐五年正月十六日塟君山阳上乡仁和之原。于是夫人王氏亦卒矣。遂举其丧以祔,铭曰:可以无祸,有功于时。玩君安荣,相顾莫为。谁其视死髙蹈不疑?呜呼!康州铭以昭之。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二宋 吕祖谦 编
译我的朋友深父,文章足以表达他的言语,言语足以实现他的志向;他的志向,是想把圣人的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大概不到生命终结是不会停止的。因此,他不做那些细小廉隅、曲意谨慎以迎合众人耳目的事情;取舍、进退、去留,一定以仁义为尺度。世人都称赞他的学问、文章、品行和政绩,但真正了解他的人不多,许多人反而认为他迂腐疏阔,不足以随时势而变。唉,这恰恰就是深父之所以成为深父的地方。假如深父能够迎合他们,就一定不能保持现在的深父了。我曾私下认为,上天生下这个人,大概将使他长寿,成就他的才华,使他有所等待而后显达,用以恩泽天下;或者借助他的言论来阐明先王之道,使后世百姓觉醒。唉,谁能想到道义不能由上天托付,德行不能得到世人酬报,而他如今竟死了!圣人君子实在难以被了解。即使孟轲那样的圣人,弟子们所能依赖的也只有管仲、晏婴,何况其他人呢?至于扬雄,更是当时人所轻视的,他的门人中被记得的只有侯芭一人。侯芭称赞扬雄的书胜过《周易》,但《易》本来是不可超越的。侯芭尚且不能算真正了解扬雄,而世人都说:‘古代的人活着时没有遇到知音,直到去世很久以后,后世没有不认识他们的。’ 像孟轲、扬雄这样的人,死去都超过千年了,能够读他们的书、了解他们心意的人却很少,那么后世所谓的了解,未必就是真正的了解。况且这两个人都是老年去世,幸而能够著书,著作还完整地存在,尚且如此。唉,深父啊!他的才智即使足以了解孟轲,对于成为扬雄那样的人,虽然几乎也可以无愧,但他的志向尚未实现,著作尚未完成,却已经早早去世了;这难道只是当今没有遇到知音,还将来会无法流传于后世吗?上天生下这个人,却给他这样的命运,大概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深父名回,本是河南王氏,后来从光州固始迁到福州候官,成为候官人已有三代。曾祖讳某,任某官;祖父讳某,任某官;父亲名某,任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在颍州汝阴,所以如今成为汝阴人。深父曾以进士身份补任亳州卫真县主簿,一年多后自行辞职离去。有人劝他做官,他总是以奉养母亲为理由推辞。他于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朝廷于是根据荐举任命他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诏书下达时深父已经去世。夫人曾氏早他若干日去世。一个儿子某,两个女儿,都还年幼。他的弟弟们于某年某月某日把深父葬在某县某乡某里,与曾氏合葬。铭文说:唉!深父以德行为自己的责任,来继承祖先的事业。无论艰难、荒远之地,都一定竭力践行并取得成就。没有人了解我,也就没有人能够轻视我。愿神灵尚且使我归返,让我的形体归于这片土地。赵师旦墓志铭 王安石 侬智高反叛广南,攻破各州,州将因守义而死的有两人。康州的赵君,我过去就知道他是贤能的人。他因叔祖的恩荫补任将作监主簿,升任许州阳翟县主簿、潭州司法参军,曾多次因公事抗拒韩运使,韩运使接连弹劾他,但州将替他向朝廷申辩,因此没有获罪。因举荐任温州乐清县令,又因举荐就地改任宁海军节度推官,知衢州江山县。他治理政事出于自己的真诚,符合百姓心意,官吏不能从百姓那里得到一文钱或一件遗物;道路上即使有东西,也没有人敢拿。我曾到衢州,那时赵君离开江山已经很久了,衢州人仍然思念他的作为,称赞起来没完没了。又因举荐改任大理寺丞,知徐州彭城县。祭祀明堂时因恩荫改任太子右赞善大夫,调任康州知州。到二月,侬智高前来攻打,他率领全部三百名士卒迎战,侬智高因此稍稍退却。当夜赵君回头对夫人说,让她取出州印佩在身上,背着孩子躲藏,并说:‘明天贼兵一定大举而来,我知道敌不过他们,但我不能离开;你留下来送死没有意义。’第二天交战失利,他于是迎击敌寇而死。这时赵君四十二岁。兵马监押马贵以及三百名士卒,也都战死,没有一人逃亡。起初赵君作战时,马贵惊慌忧惧,甚至不能饮食,赵君却独自像平日一样吃饱。到了夜里,马贵躺下却无法入睡,赵君却鼾声大作,直到天亮才醒来。生死之事是极其重大的,而赵君面对它竟能如此。唉!他对于义和命,可以说已经能够安然承受了。赵君死后的第二天,州司理谭必才开始为他收殓入棺。又过了一百天,赵君的弟弟到来,于是护送他的灵柩回去,运到江山安葬。江山百姓无论老幼都相互扶携,有人祭奠哭泣、迎送赵君灵柩,延续数百里;康州百姓也向安抚使请求,为赵君建屋祭祀。安抚使把赵君的事迹报告天子,追赠他为光禄少卿,授予他的一个儿子觐右侍禁官职;他的弟弟子试任将作监主簿;又把他的弟弟、润州录事参军师陟改任大理寺丞、签书泰州军事判官厅公事。赵君名师旦,字潜叔,祖先是覃州成武人。曾祖名晟,追赠太师;祖父名和尚,官至比部郎中,追赠光禄少卿;父亲名应言,任太常博士,追赠尚书屯田郎中。自赵君祖父起离开成武,葬在楚州山阳,所以如今成为山阳人。赵君弟弟于嘉祐五年正月十六日将他葬在山阳上乡仁和的高地。这时夫人王氏也去世了,于是把她的灵柩迁来合葬。铭文说:本来可以避免灾祸,却为当时立下功劳。若贪恋安逸荣耀,彼此顾惜而无人作为,谁能面对死亡而高举直行、毫不迟疑呢?唉!康州人为赵君作铭,以此彰明他的事迹。《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二 宋代吕祖谦编
墓志孔宁极墓志铭 王安石先生讳旼,字宁极,睦州桐庐县尉讳询之曽孙,赠国子博士讳延滔之孙,尚书都官员外郎讳昭亮之子。自都官而上至孔子四十五世。先生尝欲举进士,已而悔曰:“吾岂有不得已于此邪?”遂居于汝州之龙兴山,而上塟其亲于汝。汝人争讼之不可平者,不听有司,而听先生之一言。不羞犯有司之刑,而以不得于先生为耻。庆歴七年,诏求天下行义之士,而守臣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之米帛,又勑州县除其杂赋。嘉祐三年,近臣多言先生有道德可用,而执政度以为不肯屈,除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四年,近臣又多以为言,乃召以为国子监直讲。先生辞,乃除守光禄寺丞致仕。五年,大臣有请先生为其属县者,于是天子以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又辞,辞未听,而六月某日,先生终于家,年六十七。大臣有为之请命者,乃特赠太常丞。至七年月日,弟防塟先生于尧山都官之兆,而以夫人李氏祔。李氏故大理评事昌符之女,生一女,嫁为士人妻,而先物故。先生事父母至孝,居防如礼,遇人恂恂,虽仆奴不忍以辞气加焉。衣食与田桑有余,輙以赒其乡里。贷而后不能偿者,未尝问也,未尝疑人。人亦以故不忍欺之。而世之传先生者,多异学士大夫有知而能言者。葢先生孝弟忠信,无求于世,足以使其乡人畏服之如此,而先生未尝为异也。先生博学,尤喜易,未尝著书,独《大衍》一篇传于世。考其行治,非有得于内,其孰能致此耶?当汉之东徙,髙守节之士,而亦以故成俗,故当世处士之间独多于后世,乃至于今知名贤而处者,葢亦无有几人。岂世之所不尚,遂湮没而无闻?抑士之趍操亦有待于世邪?若先生固不为有待于世,而卓然自见于时,岂非所谓豪杰之士者哉?其可铭也已。铭曰:有入而不出,以身易物;有往而不反,以私其佚。呜呼!先生好洁而无尤,匪佚之为私,维志之求。戚舜臣墓志铭 曾 巩余观三王所以教天下之士而至于节文之者,知士之出于其时者,皆世其道德,葢有以然也。去三王千数百年之间,教法既以坏,士之学行世其家,若汉之袁氏、杨氏、陈氏,唐之柳氏,其操义风防,有以厉天下,矫异世否邪?以余所闻,若宋之戚氏,其事可以次叙焉。公其家子也,叙曰:公,宋之楚丘人,大父讳同文,唐天祐元年生,厯五代入宋,皆不仕,以文学义行为学者师,殁其徒相与号为正素先生,后以子贵赠兵部侍郎。考讳纶,事太宗、真宗,以贤能为枢密直学士,与其兄职方郎中维以友爱闻。祥符、天禧之间,学士以论天书绌,而郎中考亦举贤良不就,以为曹国翊善,不合去,葢其父子兄弟之出处如此。学士后以子贵赠司徒。公名舜臣,字世佐,司徒之少子也。防谨恂恂,举措必以礼,择然后出言。与其兄某官舜宾、某官舜举,复以友爱能帅其家,有先人法度闻。自天祐至今百有五十余年,天下六易,士之名一能守一善,或身不终,或至子孙而失者多矣。而戚氏之世德独久如此,何其盛也?然世之谈者方多,人之嚚子、憸孙、隆名极位、世世苟得者,以为能守其业,是本何理哉?公少以防补将作监主簿,然三十犹在司徒之侧。司徒终而贫,乃出监雍丘税,又监衢州酒,迁知舒州太湖县兼提举茶场,治有▯,爱民,乞留从之。后三年乃得代,献诗言赋茶之苛,嵗用万杖,愿弃勿采,以感动当世。归监在京盐院,言盐之利宜通商听之。出通判泗州,能使转运使不能以暴敛侵其民,而民之养人者得以其义贳死。又通判濮州,当王则反于冀,民相惊几乱,公斩一人,摇濮中者惊乃止。已而提防刑狱,以为功得改官。公自不言,转知抚州,其治大方,务除苛去烦。州之诡祠有太常号者,祠至百余所,公悉除之,民大化服。徙知南安军,至未及有所施为而公葢已病矣。皇祐四年六月七日,卒于官,年五十有七。自主簿凡十一迁,其官至尚书虞部郎中。公濮州之归也,以其属与公之配陈氏,凡十三防葬宋之北原。皇袩六年正月八日,公之子师道遂以从陈氏塟戚氏者。衞之大夫孙文子食于河上之邑曰戚,为姬姓之后。至后世失其所食邑,而更自别曰戚氏。汉有以郎从髙祖封临辕侯者,曰戚鳃。鳃侯四世而失。梁有以三礼为博士入陈卒者,曰戚衮。衮称吴郡盐官人。侍郎之曽祖曰逺,祖曰琮,父曰圭。其谱曰:琮自长丰之戚孙徙居楚丘,故今为楚丘人。此戚氏之先后可见者也。观公之守其业者,可以知其恭。观公之施于事者,可以知其厚矣。然人亦少有能爱之者。葢世之为聪眀立声威者,虽荒谖悖冐,无不遇于世。至恭让质直不能驰骋而遇困蹷者,独不可称数。余甚异焉。夫赴时趣务,则材者固亦重矣。而立人成俗,则洁身积行,岂可轻也哉。然时之取舍若此,亦其不幸不遇处之各适其理也。铭曰:
译墓志 孔宁极墓志铭 王安石 先生名旼,字宁极,是睦州桐庐县尉询的曾孙、追赠国子博士延滔的孙子、尚书都官员外郎昭亮的儿子。从都官员外郎以上追溯到孔子,共四十五世。先生曾想考进士,后来后悔说:‘难道我真是迫不得已要走这条路吗?’于是居住在汝州龙兴山,把父母的遗骨迁来安葬在汝州。汝州人争讼而不能裁决的案件,不听有司判决,却听先生的一句话;他们不以触犯有司刑法为羞耻,反而以得不到先生的裁决为耻。庆历七年,诏令寻求天下品行高尚、践行义理的人,郡守便以先生应诏。朝廷于是赐给他米帛,又命州县免除他的杂税。嘉祐三年,近臣多次说先生有道德,可以任用,但执政者估量他不肯屈身,于是授任守秘书省校书郎并让他退休。嘉祐四年,近臣又多次进言,于是召他任国子监直讲。先生推辞,于是授任守光禄寺丞并让他退休。嘉祐五年,大臣有人请求让先生任其属县的长官,于是天子任命他为汝州龙兴县知县。先生又推辞,辞呈尚未获准,六月某日先生便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大臣有人替他请求诏命,于是特赠太常丞。到七年某月某日,他的弟弟把先生葬在尧山都官墓地的兆域内,并让夫人李氏祔葬。李氏是故大理评事昌符的女儿,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士人为妻,但已经先去世了。先生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居丧完全合乎礼制;待人恭谨谦和,即使是仆奴,也不忍用严厉的言辞对待他们。他的衣食和田地桑园有所盈余,便总是拿出来救济乡里。借钱给人而后来无力偿还的,他从未追问,也从不怀疑别人;人们因此也不忍心欺骗他。然而世间传述先生的人,大多是有学问、有见识、能言善辩的士大夫。大概先生孝悌忠信,不向世俗有所求,足以使乡人敬畏佩服到如此地步,而先生自己却从未把这当作奇异之事。先生博学,尤其喜爱《易》,却从未著书,只有《大衍》一篇流传于世。考察他的品行和政绩,如果不是内在修养有所成就,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汉代向东迁徙时,崇尚操守高尚的士人,也因此形成风俗;所以当时隐居的处士特别多,后世直到今天知名的贤人中隐居者,大概也没有几人。难道是世人所不崇尚的事物,便被湮没而无人知晓了吗?还是士人的志趣操守也要有赖于时代呢?像先生这样,本来不等待世人的知遇,却卓然在当时显现出来,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这些事已经足以刻在墓志上了。铭文说:有人进入仕途却不再出来,以自身换取外物;有人离开仕途却不再回返,把清闲安逸据为己有。唉!先生喜爱清白而没有过失,并不是把安逸据为私有,而是追求自己的志向。戚舜臣墓志铭 曾巩 我考察三王用来教导天下士人、使他们达到礼节文理的办法,知道士人能够在当时世代传承道德,大概是有原因的。三王以后的一千多年间,教化法度已经败坏,士人的学问品行仍在家族中世代相传,如汉代袁氏、杨氏、陈氏,唐代柳氏,他们操守仁义、风范道德足以激励天下,纠正异世的邪僻吗?据我所听闻,宋代戚氏的事迹,也可以依次叙述如下。戚公是这个家族的后人,叙述如下:戚公是宋代楚丘人。祖父名同文,生于唐天祐元年,历经五代进入宋代,始终没有做官,凭文学和义行成为学者的老师;去世后,他的门徒共同称他为正素先生,后来因儿子显贵追赠兵部侍郎。父亲名纶,侍奉太宗、真宗,以贤能任枢密直学士,和他的兄长职方郎中维都因友爱著称。祥符、天禧年间,学士因议论天书而被贬黜;郎中父亲也被举为贤良却没有应试,任曹国翊善,不合意便离去。他们父子兄弟的出仕和退处就是如此。学士后来因儿子显贵追赠司徒。戚公名舜臣,字世佐,是司徒的小儿子。平日谨慎恭敬,举止一定合乎礼法,考虑选择后才开口说话。他与兄长某官舜宾、某官舜举,又因友爱而能整肃治理家族,闻名有先人的法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从天祐年间到现在已有一百五十多年,天下经历六次变易,士人中名声和品德能够守住一样长处的,有的未能善终,有的到了子孙一代便失传,这样的很多。然而戚氏世代的德行却独自长久保持到如此地步,这是多么兴盛啊!可是世间议论的人,正有许多把人的愚蠢子孙、奸邪后代、名位极高、世世代代苟且取得富贵的人,说成能够守住祖业,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戚公年轻时因恩荫补任将作监主簿,但到三十岁仍在司徒身边。司徒去世而家境贫困,他才出任雍丘税务监,又监衢州酒务,升任舒州太湖县知县兼提举茶场。他治理有惠政,爱护百姓,百姓请求留任,朝廷听从了。三年后才得到替代者,他献诗陈述茶税的苛重,每年使用万杖茶叶,希望停止采办,以此感动当世。回京后监理在京盐院,进言说盐业利益应当实行通商,朝廷听从了。出任泗州通判,能够使转运使不能用暴力搜刮侵害百姓,使奉养他人的百姓得以凭借义理赦免死罪。又任濮州通判,当王则在冀州反叛时,百姓相互惊扰,几乎发生动乱,戚公斩杀一人,濮州中动摇的人受到震慑,惊乱才停止。不久任提点刑狱,因功劳得以改任官职。戚公自己不曾夸说,调任抚州知州;他的治理宽大方正,致力于革除苛细、减少烦扰。州中有许多诡异的祠庙,号称太常祠的就有一百多所,戚公全部撤除,百姓大为感化、心悦诚服。调任南安军知军,尚未来得及有所施为,戚公大概已经病了。皇祐四年六月七日,他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七岁。从主簿起共升迁十一任,官至尚书虞部郎中。戚公从濮州返回时,把他的属官和戚公的配偶陈氏一起,总共十三人葬在宋氏北原。皇祐六年正月八日,戚公的儿子师道于是把跟陈氏合葬的戚氏迁葬。卫国大夫孙文子在河边的邑地食采,邑名叫戚,是姬姓的后代。到后世失去原来的食邑,才另立戚氏为姓。汉代有一人因以郎官身份跟随高祖而封临辕侯,名叫戚鳃;戚鳃的侯爵传了四代便失去。梁代有一人因精通三礼任博士,入陈后去世,名叫戚衮;戚衮自称吴郡盐官人。侍郎的曾祖名远,祖父名琮,父亲名圭。他的族谱说:琮从长丰的戚孙迁居楚丘,所以如今成为楚丘人。这就是戚氏先世中能够考见的情况。观察戚公守护祖业的表现,可以知道他的恭谨;观察他施行于政事的作为,可以知道他的厚道。然而世上也少有能够真正爱护他的人。大概世上那些自以为聪明、树立声威的人,即使荒谬欺诈、悖逆冒犯,也没有不被世俗接纳的;至于恭敬谦让、质朴正直而不能驰骋取容、因此困顿挫折的人,却多得无法计数。我对此感到非常奇怪。若要迎合时势、追逐事务,那么有才干的人固然确实受到重视;但若要树立人格、形成良好风俗,那么洁身自好、积累德行,难道可以轻视吗?然而时代的取舍竟是这样,这也是他们不幸、没有遇到知遇,各自处境符合这种道理罢了。铭文说:
隆隆戚宗,自姬出。临辕盐官,耀名实。侍郎家梁,自祖琮违世恬幽,树儒术,司徒郎中,艺且贤诋符绳。公事魁崛,恂恂南安,得家规庄容毖辞,若遵律。盛哉徽名,后宜闻刻铭方珉,告幽室。钱纯老墓志铭 曾 巩公,钱氏也。故为王家,有吴越之地。五世祖镠,号武肃王。髙祖元瓘,文穆王。曽祖俨,昭化军节度使。祖昭慈,赠左卫将军。考顺之,左侍禁閤门祗侯,赠尚书刑部侍郎。公应说,书进士,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皆中科。厯宣州旌德县尉,大理寺丞,殿中丞,太常博士,尚书祠部度司封员外郎,工部郎中。换朝奉大夫,充国子监直讲,编校集贤院书籍。迁袐阁校理,选为修英宗实録院检讨官,直舎人院,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直学士院,迁枢密直学士,翰林侍读学士。尝通判秀州,知婺州,入判尚书考功,改开封府判官,出知邓州,入判尚书吏部流内铨,兼判集贤院,又兼判军器监,兼提举司天监公事。公防孤,家贫,母嫁,既长,还依其族之大人。刻励就学,并日夜忘寝食,于书无所不治,已通其大防。至于分章别句,类数辨名,丛细委曲,无不究尽。其见于文辞,闳放隽伟,故出而与天下之士挟其所有,较于有司,常出众。上以其故,名动一时。其为尉及为秀、婺、邓,更革防坏,理具设张。为直讲,以能教诱学者归之。为校理,属英宗之初,慈圣光献皇后听政,公三上书请还政天子。为吏部谨绳墨,选者称其平。为开封,以慈恕简静为体,不求智名,以投世取显。为公属者有不与公合,然公遇之未尝有厚薄意。士以此多公,而为公属者后卒亦心服也。公于众不矫矫为异,亦不翕翕为同,以其故,人莫能亲疎。至于势利之际,人所竞逐,公方隤然迹与众逺,故虽有夸者,亦不以公为可忌也。公之为判官也,府尝有狱,或探大臣意,谓欲有所附致,公不为动,徐论其意而已。公平居乐易无崖岸,及至有所特立,人固有所不能及者,类如此也。公为人谨畏清约,与人交淡然,久而后知其笃也。公之先既籍疆土归天子,其后至昭化守和州十有八年以卒,诏塟和州,子孙因家焉。至公始塟其母于苏州吴县龙冈村之天平山,故今又为苏州人。公讳藻,字纯老,封仁和县开国伯,赐服金紫。年六十有一,元丰五年正月庚寅卒于位。某年某月某甲子塟天平山,从其母永嘉郡太君丁氏之兆。公妻孙氏泰兴县君,男曰某,曰某,蚤世,曰▯。某官孙曰某某官。公卒,上驰使临视其家,知其贫,特赐钱五十万,而官其弟若子孙凡三人。公与余尝为僚,相善,其且殁,以遗事属余,而其家因来乞铭。铭曰:钱姓,武王五氏之孙,开迹东南,以学以文,学则知经,文则能赋,矧曰方闻,扬声天路。廼校中书,廼掌帝制,廼列禁林,从容讽议。治已伊何?维直而清。治人伊何?维简而平。人以怒迁,公能自克;人以利向,公能不惑。士夫所望,天子所器,胡不百年,胡不三事?龙冈之宅,考卜维新,公安于此,尚利后人。孙适墓志铭 曾 巩黟县之孙氏,有起进士,为尚书工部郎中,广南西路转运使,以卒者,讳抗,以文学见于世,其塟在黟之上林。有子亦起进士,为永州推官,以卒,卒时年二十有八者,讳适,亦以文学见。其塟在其父左,将塟其弟邈以告,而乞铭于南丰曾巩。其叙曰:孙氏世家富春,唐有徙歙之黟县者,讳师睦,始自别为黟县之孙氏。师睦生讳延绪,延绪生旦,旦生讳遂良,以予恩为尚书职方员外郎。职方生工部,工部实生君。君年十有四,辞亲学问,江东已有闻于人,往从临川王安石受学,安石称之后。主越州上虞簿,去以父恩得永州。父卒,万里致防,疾不忍废事,既塟,擕扶防老,将就食淮南,疾益革,卒于池州大安镇,实至和二年。始工部为御史,不合而出,及使南方,仆且起,遽卒。君尤自力学行,谓蕴必发其在君。又此君于学问,好其治乱得失之说,不狃近卑于为文,以古为归,不夸以浮,虽素羸不废书,虽进不怠以止,既肆而通矣,而不得极其至。其铭曰:孙世来黟,拔身艰,故为世闻。家始自工部,工部孰有?有书百篇。永州之学,自其父传。其果以力,其敏以眀。内有其质,外以华英。再以不就,其后当侈。君不有子,君多兄弟。沈率府墓志铭 曾 巩
译兴盛的戚氏宗族,出自姬姓。临辕侯、盐官人,声名和实际都光耀。侍郎之家到了梁代,自祖先琮离世后安处幽静,树立儒学。司徒、郎中,才艺兼优而贤德,却被谗毁、受规矩束缚。戚公任事卓异突出,任南安时恭谨温和;继承家规,仪容庄重,言辞谨慎,如同遵守法令。盛大的美名,后世应当听闻;刻在方形美玉上,告知幽冥之室。钱纯老墓志铭 曾巩 公姓钱。钱氏先世曾是吴越王家,拥有吴越之地。五世祖钱镠,号武肃王;高祖钱元瓘,谥文穆王;曾祖钱俨,任昭化军节度使;祖父钱昭慈,追赠左卫将军;父亲钱顺之,任左侍禁、閤门祗侯,追赠尚书刑部侍郎。公名应说,进士出身,参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均考中。历任宣州旌德县尉、大理寺丞、殿中丞、太常博士、尚书祠部度支司封员外郎、工部郎中。改任朝奉大夫,充国子监直讲,编校集贤院书籍;升秘书阁校理,选为修《英宗实录院》检讨官,任直舍人院、同修起居注,继而任知制诰、直学士院,升枢密直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曾任秀州通判、婺州知州,入朝后任尚书考功判官,改任开封府判官,出任邓州知州,入朝任尚书吏部流内铨判官,兼任集贤院判官,又兼任军器监判官、提举司天监公事。公幼年丧父,家贫,母亲改嫁;长大后,回来依靠本族长者。他刻苦自励求学,日夜废寝忘食,各类书籍无不研治,已经通晓其中的大旨。至于分析篇章、划分句读、归类数术、辨析名物,以及细碎委曲之处,也无不探究穷尽。他的文章表现为宏阔奔放、俊逸伟健,所以出仕后与天下士人带着自己的学问才华参加有司考试,常常超过众人。皇上因此知道了他,一时声名震动。任县尉以及任秀州、婺州、邓州官职时,他革除弊政,修理废坏,政事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任直讲时,因为善于教导诱发,学生都归附于他。任校理时,正值英宗初年,慈圣光献皇后听政,公三次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任吏部时严守法度,参加选授的人都称赞他公平。任开封府判官时,以慈爱宽恕、简约宁静为原则,不追求聪明才智的名声,不靠迎合世俗求取显达。属下中有人与公意见不合,但公对待他们从未有厚薄之意。士人因此多称誉公,而那些曾属公管辖的人后来也终于心悦诚服。公在众人中不故意标新立异,也不随声附和,因此人们无法凭此亲近或疏远他。至于权势利益之事,正是人们争相追逐的地方,公却颓然自守,行迹远离众人,所以即使有夸耀自许的人,也不把公视为可忌惮的对象。公任判官时,府中曾有一桩案件,有人窥探大臣的意思,说大臣想罗织罪名加害某人,公不为所动,只慢慢分析案情而已。公平日乐观平易,没有矜持的界限;到了必须独立坚持的时候,确有别人不能赶上的地方,大多如此。公为人谨慎敬畏、清廉简约,与人交往淡泊,但相处久了才知道他情意深厚。公的先祖既已把疆土登记归还天子,后来传到昭化,任和州知州十八年后去世。诏令葬在和州,子孙于是便在那里定居。到公这一代,才把母亲葬在苏州吴县龙冈村天平山,所以如今又成为苏州人。公名藻,字纯老,封仁和县开国伯,赐金紫服。享年六十一岁,于元丰五年正月庚寅日在任上去世。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于天平山,葬地与其母永嘉郡太君丁氏相邻。公的妻子孙氏,封泰兴县君;儿子有某、某,早逝;还有儿子▯。某官孙氏生某,任某官。公去世后,皇上派使者驰往察看他的家属,知道他家贫穷,特赐钱五十万,并授予他的弟弟和子孙共三人官职。公曾与我同僚,彼此友善;他将要去世时,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他的家人于是来请求我撰写墓铭。铭文说:钱氏一族,是武肃王五代孙的后裔,在东南开创基业;凭学问、凭文章立身。治学便通晓经义,作文便能写赋,何况还以博学多闻著称,声名传播于仕进之路。于是校理中书省,掌管皇帝诏制,于禁林任职,从容地进言议论。治理自己如何?正直而清廉。治理百姓如何?简约而公平。别人因愤怒而迁怒,公能够自我克制;别人因利益而趋附,公能够不受迷惑。这是士大夫所仰望的人,也是天子所器重的人,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为什么不能位至三公?龙冈墓地经过考察卜选,焕然一新;愿公安息于此,也愿后人得到福泽。《孙适墓志铭》 曾巩 黟县孙氏中,有一人考中进士,任尚书工部郎中、广南西路转运使,后来去世,名抗。他以文学闻名于世,葬在黟县上林。他有一个儿子也考中进士,任永州推官,去世时年仅二十八岁,名适,也以文学著称。孙适葬在父亲墓的左边;现在将要安葬他的弟弟孙邈,便把这些事告诉我,请南丰曾巩撰写墓铭。叙述说:孙氏世代居住富春。唐代有一支迁到歙县黟县,名师睦,从此另立为黟县孙氏。师睦生延绪,延绪生旦,旦生孙遂良,凭借我的恩荫任尚书职方员外郎。职方生工部,工部就是孙君的父亲。孙君十四岁时,辞别父母求学,江东已经有人听说他的名声;后来前往临川跟从王安石学习,王安石称许他,名声由此传开。任越州上虞主簿,因父亲的恩荫离任后得以任永州推官。父亲去世,他从万里之外赶来服丧;疾病严重也不忍废弃职事,安葬父亲后,扶持年老的母亲,准备到淮南谋生,病情更加恶化,死于池州大安镇,时间是至和二年。当初工部任御史时,因为意见不合而出任外官;等到出使南方,我正将要起用他,他却突然去世。孙君尤其努力修习学问和品行,认为父亲的积蓄功业一定会在他身上发扬。他在学问上喜爱研究治乱得失的道理,不拘泥于眼前浅近的文章,以古人为归依,不用浮华夸饰。即使身体一向羸弱,也不停止读书;即使有所进步,也不懈怠而自满。学问已经纵横通达,却未能达到最高境界。铭文说:孙氏世代来到黟县,奋力摆脱艰难,所以闻名于世。家业始于工部,工部有什么遗留?有书籍百篇。永州的学问,承自他的父亲。他的成就来自努力,他的聪敏来自明悟。内在有真实的资质,外在显出文采英华。两次未能成就功名,后来必当更加显达。君没有儿子,却有许多兄弟。《沈率府墓志铭》 曾巩
君讳某,字某,姓沈氏。自太子家令约,家于吴兴,故世为吴兴人。至君之大父讳某,考讳某,始自吴兴之东林徙家于钱塘,故今为钱塘人。君以宗室密州观察使宗旦恩,即其家得为太子右清道率府副率,致仕。又以祀明堂恩,迁太子右司御率府副率,兼官检校国子祭酒,兼监察御史,阶银青光禄大夫,勲武骑尉。葢密州观察使宗旦者,今天子之侄,潞王之孙,而其母夫人葢君之侄也。君为人质朴,无外饰,其居乡闾,寛然长者也。其事父兄,能力以严;眎族人,能爱以均。虽饶财为大家,而衣服饮食自与尤寡约。至人有急归我,则惟财赴之,无锱铢顾惜意。隣里嵗饥,輙发仓以救人。有欺其财者,皆不校。既老治其家事,不肯懈,曰:“吾先人之所以传我也。”处其子孙不以逸,曰:“所以使汝守吾先人之法也。”嘉祐二年三月一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七十有六。其年十一月十五日,葬钱塘之西城。初娶吴氏,再娶车氏某县君。其葬也,吴氏实从。子三人,曰晔,曰晼,曰时。孙八人,曰沔,曰溱,曰沂,曰淑,曰灌,曰湜,曰渐,曰瀚。曽孙三人,曰师杨,曰师荀,曰师轲。时沔、沂皆举进士,余亦皆有学行,葢君之教也。铭曰:赫赫宗子,保藩于密。天子曰:「嘻!汝维沈宗,予假汝宠,锡其外亲,东宫之属有长衞军。命君于家,俾休其老,以偃以侧,服章华好。天子命我,匪我有求,隤然顺退,媚于林丘,不蕴于机,不阻为畦。曰逺无仇,曰近无疪。里巷之依,惟此令人,流问余泽,化其子孙。惟身之祥,既夀而康;惟后之祥,宜炽而昌。惟墓有域,其藏有石,刻此铭诗,昭示无极。」
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三宋 吕祖谦 编
译君名某,字某,姓沈。自太子家令沈约以来,家族居住在吴兴,所以世代都是吴兴人。到君的祖父名某、父亲名某时,才从吴兴东林迁居钱塘,所以如今成为钱塘人。君因宗室密州观察使宗旦的恩荫,依照制度取得太子右清道率府副率的官职,后来退休。又因祭祀明堂的恩典,升任太子右司御率府副率,兼任检校国子祭酒、监察御史,官阶银青光禄大夫,勋为武骑尉。密州观察使宗旦,是今天子的侄子、潞王的孙子,而他的母夫人正是君的侄女。君为人质朴,没有外在修饰;居住乡里,宽厚而像一位长者。他侍奉父兄,能够以严谨尽力;对待族人,能够平等地施予爱护。虽然财产丰厚、家族庞大,但衣服饮食尤其俭朴。遇到有人急难来归求助,便只管拿钱财救济,丝毫没有吝惜顾虑的意思。邻里每逢年荒,就开仓救人。有人欺骗侵占他的财产,他都不计较。年老后料理家事,仍不肯懈怠,说:先人之所以把这些传给我,就是这样。对待子孙不让他们安逸,说:这是为了让你们守住我先人的法度。嘉祐二年三月一日,君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同年十一月十五日,葬于钱塘西城。最初娶吴氏,后来娶车氏,车氏封某县君。安葬时,吴氏实际随葬。儿子三人:晔、晼、时。孙子八人:沔、溱、沂、淑、灌、湜、渐、瀚。曾孙三人:师杨、师荀、师轲。当时沔、沂都考中进士,其余也都有学问和品行,这大概都是君教导的结果。铭文说:显赫的宗室子弟,镇守密州藩镇。天子说:啊,你是沈氏宗亲,我把恩宠借给你,把外亲赐给你;东宫属官中有长卫军。于是命你在家中休养,使你安享晚年,或仰卧或侧卧,穿着华美的服章。天子任命我,并不是我有所求;我颓然顺从退处,寄情山林丘壑,不陷入机巧,不阻塞水流作成田畦。说是远处没有仇敌,近处没有祸患。乡里巷陌所依赖的,只有这位善人;流传他的恩泽,使他的子孙受到感化。愿他的自身吉祥,既长寿又康健;愿他的后代吉祥,兴旺昌盛。愿墓地有边界,墓藏有石碑,刻下这篇铭诗,永远昭示不尽。《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三 宋代吕祖谦编
墓志程伯淳墓志铭 韩 维伯淳姓程氏,讳颢,其先有为周大司马者,曰乔伯,封于程,后遂以为氏。髙祖赠太子少师,讳羽,有功太宗朝,赐第室京师,居再世,迁河南,今为河南人。先生生而秀爽,异于常儿,才数嵗诵诗书,强记过絶人。戸部侍郎彭公季长一见异之,遂许妻以女。举进士中第,调京兆鄠县主簿。南山有石佛像浮屠,嵗传佛首放光,则逺近男女昼夜集防观不止,为县者畏其神,莫敢禁。先生始至,诘其徒曰:“吾闻石像嵗现光,有诸?”曰:“然。”戒之曰:“光现必先告我,我当取其首视之。”自是不复有光矣。府境大水,诸县仓卒兴役,皆狼狈失措置,惟先生所治,饮食苃舎无一不具。时暑甚,疫人病多死,独鄠人无死者。监司欲荐之,问其所欲,先生答以:“荐士当以才之所堪,不当问所欲。”避亲嫌,移江宁上元县主簿。田税不均,比他邑尤甚,先生为令画法,民不知扰,而税遂均。防令罢,摄邑事,牒诉日不减三二百数,先生处之不阅月,民讼遂简。江南俗种稻,赖塘陂以溉,盛夏塘溃,计非千夫不能塞,故事当言之府,禀之监司,然后计功调役。先生曰:“比如是苖槁矣,救民获罪,所不辞也。”遽发民塞之,嵗则大穰。仁宗升遐,遗制官吏成服三日除,三日旦,知府事王贽率羣官将释服,先生进曰:“请尽今日。”贽怒不从,先生曰:“公自除之,某非至夜不敢释。”一府视君亦莫敢除。移泽州晋城县令,民以事至庭下者,必教之以事父兄奉长上之道。暇则亲至诸乡校,召父老与之语,儿童读书者为正其章句,置师不善则易之。初俗甚野,不知为学,后数年,服儒衣冠者遂众。乡里逺近为位保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奸伪无所容。孤防老疾者,责亲党使毋失所。行旅出于其涂者,疾病皆有所养。三年盗无剽刼,民无鬬死者。河东路财赋不充,官有科买,则物价腾踊,嵗为民患。先生计所须,使富家预。储其物,定价而出之,富家不失息,而知民所费,比旧才十二三。县库有杂纳钱数百千,常借以补助民力。部使者至,则告以此钱令自用,而不敢私使者,亮君之诚,亦不问。先时民惮差役,互相纠诉乡邻,往往为仇。先生尽得民产厚薄,按籍而命之,莫有辞者。义勇常以农隙讲事,然但文具而已。先生至,晋城之民遂为精兵。用荐者改著作佐郎,寻以御史中丞吕公晦叔荐,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神宗素闻先生名,陛对之日,从容咨访,比二三见,遂期以显用。前后进说,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材为先。尝言人主当防未萌之欲,神宗俯身拱手曰:“当为卿戒之。”时王荆公为宰相,多所措置。先生每进见,必为上陈君道,以至诚仁爱为本,不当及功利。又极陈治道,神宗曰:“此尧舜之事,朕何敢当。”先生愀然曰:“陛下有此言,非天下之福也。”章数十上,论辅臣不同心,小臣与大计,卖祠部牒,青苗取息,提举官多非其人,命出不由门下,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衰。荆公虽与先生异论,而尝目君以忠信。言既数不用,恳求外补。神宗犹重其去,上章及靣请至十数,不许,遂阖门待罪。差权发遣京西路提防刑狱,复上章曰:“臣言是,愿行之;如其妄,当赐显黜,请罪而获迁,失刑赏矣。”改差签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河清卒,法不他役,时中贵人程昉为外都水,怙势凌蔑州郡,欲尽取诸埽兵治二股河。先生拒以法,昉请于朝,命以八百人与之。天方大寒,众不胜役,溃而归。城门吏来报,一府相视畏昉,不敢纳。先生曰:“此逃死自归,休三日而复役。”曹村决,先生方护小吴埽,知州军事刘涣以急告,先生夜驰至州,谓涣曰:“曹村决,京城可虞,臣子之分,身可塞,亦为之,请尽以厢兵见付,事或未集,公当率禁兵继之。”径走埽下,谕士卒曰:“朝廷养尔曹,正为缓急,尔知曹村决则注京城乎?吾与尔以身扞之。众皆感激自効。决口将合,有大木自中流而下。先生谓众曰:「得彼木横流入口,吾事济矣。」语已,木遂横。众以谓至诚所致。郊祀霈恩,先生曰:「吾罪涤,可以去矣。」遂求监临,得西京洛河竹木务。荐者言:「君未尝叙年劳迁秩,特改太常丞。」其后彗星见,诏求直言。先生极论时政,语甚切直。还朝廷,差知扶沟县事。广济河出县境,滨河奸民不治生业,専以胁取舟人物为事,嵗必焚舟数十以立威。
译墓志 《程伯淳墓志铭》 韩维 伯淳姓程,名颢。他的先祖中有在周朝任大司马的,名叫乔伯,受封于程,后来便以程为姓。高祖追赠太子少师,名羽,在太宗朝有功,赐第宅于京师,居住两代后迁到河南,如今成为河南人。先生生来秀美爽朗,与普通孩子不同;才几岁就诵读诗书,记忆力强过常人。户部侍郎彭公季长一见便认为他非凡,于是答应把女儿嫁给他。考中进士后,调任京兆鄠县主簿。南山有一尊石佛像和佛塔,每年传说佛头放光,远近男女昼夜聚集观看不止;任县令的人害怕它的神异,没有人敢禁止。先生刚到任,便责问那些僧徒:我听说石像每年显光,有这回事吗?他们说:是。先生告诫说:显光时一定要先告诉我,我要取下佛头察看。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放光。府境发生大水,各县仓促兴办劳役,都狼狈失措,只有先生治理的县,饮食、草舍等一切供应无不齐备。当时天气酷热,染疫病死的人很多,唯独鄠县没有死人。监司想推荐他,问他想要什么,先生回答:推荐士人应当根据他的才能所能胜任的官职,不应当询问他的愿望。为避亲属嫌疑,调任江宁上元县主簿。田税不均,比其他县尤其严重。先生为县令制定办法,百姓没有受到扰乱,而田税终于均平。县令任期届满后,先生代理县事,每天诉讼文书不下二三百件;先生处理不到一个月,百姓的诉讼便减少了。江南习俗种稻,依靠池塘陂堰灌溉;盛夏池塘决口,估计非要一千人不能堵塞,按旧例应先报告府,再禀告监司,然后计算功役、调发劳力。先生说:如果这样做,禾苗就要枯死了;为了救百姓而获罪,我也不推辞。于是立即发动百姓堵塞,年成便大丰收。仁宗去世,遗制规定官吏服丧三日后除服。第三天早晨,知府王贽率群官将要脱去丧服,先生上前说:请让我们服满今天。王贽发怒,不肯听从。先生说:您自己脱服吧,我不到晚上不敢脱。全府看着先生,也没有人敢脱服。调任泽州晋城县令,百姓因事到庭下,先生必定教导他们侍奉父兄、尊奉长上的道理。有空便亲自到各乡校,召集父老与他们交谈;儿童读书的,就替他们订正章句;教师不称职,就把他换掉。起初当地风俗很粗野,不知道求学,几年以后,穿儒服戴儒冠的人便多了。乡里远近组成保伍,互相出力服役,遇到患难彼此救助,奸诈虚伪无处容身。孤儿、老人和疾病患者,先生责令亲族使他们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旅途中经过当地的人,生病了都有地方得到供养。三年之中没有盗贼抢劫,百姓也没有斗殴致死的。河东路财赋不足,官府一旦征购,物价就飞涨,年年成为百姓的祸患。先生计算所需物品,让富户预先储存,定价出售;富户没有失去利息,而百姓所负担的费用,与从前相比只有十分之二三。县库中有杂纳钱数百千,常借给百姓补助民力。部使者来到,先生便把这笔钱告诉他,让他自己使用,不敢私自挪用;部使者知道先生的诚意,也没有追问。此前百姓害怕差役,互相告发乡邻,往往因此结仇。先生完全掌握百姓财产厚薄的情况,按照户籍分派差役,没有人敢推辞。义勇军常在农闲时训练,但过去只是徒具文书形式;先生到任后,晋城百姓于是成了精锐部队。因推荐改任著作佐郎,不久又因御史中丞吕公晦叔推荐,授太子中允,权任监察御史里行。神宗一向听说先生的名声,登殿答对那天,从容地向他询问;见了两三次后,便期望重用他。他前后进言,主要认为应以端正内心、抑制欲望、求取贤才、培养人才为先。曾说君主应当防止欲望在尚未萌发时产生,神宗俯身拱手说:我应当以此告诫自己。当时王荆公任宰相,推行了许多措施。先生每次进见,必定向皇上陈述君主之道,认为应以至诚仁爱为根本,不应把功利放在前面;又极力陈说治国之道。神宗说:这是尧舜的事业,我哪里敢当?先生忧惧地说:陛下有这种说法,不是天下的福气。先生上书数十次,论述辅臣不能同心、小臣参与国家大计、出卖祠部度牒、青苗取息、提举官多非其人、诏命发出而不经门下省审议、追逐利益的臣子日益进用、崇尚德行的风气日益衰败。荆公虽然与先生意见不同,却曾称许他忠诚信实。先生的言论多次不被采用,便恳求外调。神宗仍重视不愿他离去;先生上章并当面请求十多次,皇上不许,于是闭门待罪。后来任命他权发遣京西路提点刑狱,他又上书说:如果我的话是对的,希望实行;如果是荒谬的,就请明白贬黜我。请罪反而得到升迁,就失去了刑赏的准则。于是改任签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黄河水清而发生水灾,按法不能另行征役;当时中贵人程昉任外都水,倚仗权势凌辱州郡,想把各处治河工程的兵士全部调去治理二股河。先生依法拒绝,程昉向朝廷请求,朝廷命令拨八百人给他。天正严寒,众人不能承受劳役,溃散逃回。城门吏来报告,满府官员面面相觑,害怕程昉,不敢接纳逃回的士卒。先生说:这是逃避死亡后自行回来的人,休息三天再恢复劳役。曹村决口时,先生正在守护小吴埽;知州军事刘涣把紧急情况报告给他,先生连夜驰到州府,对刘涣说:曹村决口,京城就可能有危险。臣子的职责是身体可以用来堵塞决口,也要这样做。请把厢兵全部交给我;事情如果还不能完成,您应当率禁兵接续。先生径直走到堤埽下,告谕士卒说:朝廷养着你们,正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你们知道曹村决口的水会流向京城吗?我将和你们用身体抵挡它。众人都感动激奋,愿意尽力。决口将要合拢时,一根大木从河流中游漂来。先生对众人说:如果得到那根木头横在水流中、堵住决口,我们的事情就成功了。话刚说完,木头果然横了过来。众人认为这是至诚所感。郊祀时广施恩泽,先生说:我的罪过已经洗清,可以离去了。于是请求任监临,得到西京洛河竹木务的职务。推荐者说:您从未按年资劳绩升迁,特意改授太常丞。后来彗星出现,诏令求直言。先生极力议论时政,言辞非常切直。回到朝廷后,任命他为知扶沟县事。广济河流经县境,河边的奸民不经营生业,专门以威胁夺取船只和行人财物为业,每年必烧掉几十条船来树立威势。
先生始至,捕一人,使列其党与,得数十辈,不复根治旧恶,分地而处之,使以挽舟为业,且察奸不变者。自是焚舟之患遂絶。畿县民税重,嵗常以赦获蠲免,然良农输率以时而稽,故获免者皆顽民。先生与之约:「前获免者,后必如期而足。」于是▯泽始均。司农建言:「天下输役钱达戸四等,而畿内独止三,请及第四。」先生力陈不可,诸邑赖以皆免。水灾民饥,先生请发粟贷之。邻邑亦请,司农怒,遣使阅实,而邻邑令遽自陈谷且登,可无贷。使至,谓先生曰:「盍亦自陈?」先生请贷不已,遂得谷六千石,饥者以济。司农亦怒,视贷籍而所赋不等,檄县杖主吏。先生言:「济饥当以口而不当以戸之髙下,且令实为之,非吏罪。」乃已。内侍都知王中正行按保甲,所至官吏多见慢辱,诸邑供帐竞务华洁以恱其意。主吏以请,先生曰:「吾邑贫,安能效他邑?且取于民,法所禁。令有故青帐,可用之。」先生在邑嵗余,中正往来境上,卒不入。有犯窃盗者,先生谓曰:「汝能改行,吾薄汝过。」盗叩头愿自新。后数月复穿窬,捕吏及门,盗告其妻曰:「吾与太丞约不复为盗,今何靣目见之?」遂自缢。官制行,改奉议郎。朝廷遣官括牧地,民田当没者千顷,往往持累世劵契自眀,皆弗用。诏改税作租,许卖易如私田,民乃服。先生犹不可,指地官至谓先生曰:「民愿服而君不许,何也?」先生曰:「民徒知今日不加赋,而不知后日増租夺田,则失业死矣。因为言仕者当以仁厚为心,不可便已以害人。官感动谢曰:「宁受责,不敢违公命。」遂去之他邑。邻邑民犯盗,系县狱而逸,更赦犹以特防罢先生邑事。邑人诣开封及司农乞留者以千数。先生之去县,不使人知,老稚追及境上,攀挽号哭,不肯去。以亲老求折资便养,得监汝州酒税。今上嗣位,防改承议郎,召为宗正寺丞,未行以疾卒。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也,享年五十有四。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伤吊,以朝廷失贤者为恨。父晌,太中大夫致仕,时年八十。母▯氏,夀安县君。妻彭氏,仁和县君。皆先君以卒。五子三早卒:曰端懿,蔡州汝阳县主簿;曰端本,举进士。四女三夭,一适假承务郎朱纯之。卜得卒之嵗十月乙酉塟于伊川之先茔。先生于书无所不读,自浮屠、老子、庄列莫不思索究极,以知其意,而卒宅于吾圣人之道。其持已清峻,若不可及,而与人甚恕而温。论治道卓乎至于无能名,而应世接物莫不曲尽其宜。苟善于君矣,爵禄可舍也;苟利于民矣,法禁不避也。自元丰以来,论贤士大夫宜在天子左右者,君必与焉。先生之罢扶沟,贫无以家,至颍昌而寓止焉。大夫以清德退,君弟頥正叔乐道不仕。先生与正叔朝夕就养,无违志。闺门之内,雍肃如礼。家无儋石之储,而愉愉也。予方守颍昌,遂得从先生游。先生不以老耄弃我周旋,启告所以为益良厚。故于其亡也,哭之加哀,而铭不以辞。铭曰:「善乎孟轲之言义命也。葢不知义不足以立命,不知命不足以存义。先生居官不问内外大小,率所言所事一出于正,虽贵势豪力不为少变。呜呼,其处义命可谓兼之矣。」邵古墓志铭 陈 绎河南邵尧夫执亲防之三月,泣为书以告其里人陈绎曰:“我先君以夀考终,以士礼葬,葬有日,愿凿文以识其墓。”余与尧夫游,知尧夫者从而知其先君,亦隠君子也。铭固不让,君讳古字,天叟其姓,姬出自召公别封燕,世为燕人不絶。祖讳令进,善骑射,厯事太祖皇帝,以军校尉老归范阳。戎难避居上谷,又徙中山,转衡漳而家焉。父讳德新,读书为儒者,早卒。君生衡漳,才十一嵗而孤,能事母孝,力贫且养,长益好学,必求义理之尽。余二十年而终。母防于衞,天圣中尝登苏门山,顾谓其子雍曰:“若闻孙登之为人乎?吾所尚也。”遂卜隠居于山下。异时尧夫侍亲往来洛阳,见山川水竹之胜,人情舒暇,始得闲旷之地,架屋竹间,水流其闲,浩然其趣也。因自号伊川丈人。忽一日得小疾,逮旬浃,饮水不食,谓其家曰:“吾今七十九矣,逢时太平而康而夀,有子若孙,贫且自如,没无恨矣。虽然,身无有于物,慎勿为浮屠事以荐吾死,惟择髙垲地藏焉,幸速朽尔。”言絶而逝,实治平元年正月朔日也。君性简寡,独喜文字学,用声律韵类古今切正为之,解曰:“正声正字正音者,合三一篇。”先娶李氏,生子雍,即尧夫也。再娶杨氏,次子睦举进士,一女适卢氏。孙男三人皆防。呜呼!先生有道者欤?有子而贤,塟之祭之,其可无铭?铭曰:世范阳家,伊川卒,十月葬,乙未神隂原,原西南。范蜀公墓志铭 苏 轼
译先生刚到任,便逮捕一人,让他列出同党,得到几十人;没有再追究过去的罪恶,而是把他们分散安置,让他们以挽船为业,同时察看其中是否有人仍不改邪恶。此后焚烧船只的祸患便断绝了。京畿各县百姓的税负很重,每年常因赦令得到蠲免;但勤劳农民按时缴纳的赋税反而常被稽延,所以获得免除的都是顽民。先生与他们约定:以前获得免税的,以后必须按期足额缴纳。于是恩泽才开始均平。司农建议:天下输役钱按户等分为四等,京畿却只到三等,请把第四等也征收。先生极力陈说不可,各县都因此得以免除。水灾导致百姓饥荒,先生请求发放粮食借给他们。邻县也提出请求,司农发怒,派使者核查实情;邻县县令赶紧自称粮食将要成熟,可以不借。使者到达后,对先生说:你为什么不也自己说粮食将要成熟?先生仍坚持请求借粮,终于得到六千石粮食,饥民因此获救。司农又发怒,查看借粮名册,发现所分赋额不等,发文命县里杖责主吏。先生说:救济饥民应当按人口,不应当按户等高下;况且这是县令实际决定的,不是主吏的罪过。司农才作罢。内侍都知王中正巡行按察保甲,所到之处官吏大多遭到轻慢侮辱,各县供应帐幕饮食,争相务求华美洁净来取悦他。主吏请示此事,先生说:我们县贫穷,怎么能仿效其他县?况且向百姓索取,是法律所禁止的。县里有旧的青色帐幕,可以使用它。先生在县中任职一年多,王中正往来于县境,却始终没有进入县城。有个犯盗窃罪的人,先生对他说:你如果能够改过自新,我便从轻处理你的罪过。盗贼叩头,愿意改过。几个月后,他又翻墙入室行窃,捕盗的吏卒到了门口,盗贼对妻子说:我曾与太丞约定不再做盗贼,如今还有什么脸面见他?于是自缢身亡。官制实行后,改任奉议郎。朝廷派官员丈量牧地,百姓的田地应当没收的有一千顷;他们往往拿出祖祖辈辈的契约文书来证明,官员都不采纳。诏令把税改作租,允许像私田一样买卖更换,百姓才服从。先生仍认为不可,指着田地对官员说:百姓愿意服从而您却不允许,为什么?先生说:百姓只知道今天不增加赋税,却不知道以后增加租额、夺取田地,就会失去产业而死。因此我对您说,做官的人应当以仁厚为本,不能只图眼前方便而伤害百姓。官员受到感动,谢罪说:我宁可接受责罚,也不敢违背您的命令。于是把这些田地改拨给其他县。邻县百姓犯盗罪,被关在县狱中却逃脱;即使后来遇到赦免,仍因特别防范而罢免先生所管县事。县民到开封府和司农寺请求留下先生的,数以千计。先生离开县城时,没有让人知道;老人和孩子追到县境,拉着他的车哭喊,不肯离去。先生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折算俸禄以便奉养,获任监汝州酒税。今上即位后,改任承议郎,召回任宗正寺丞,尚未出发便因病去世。时间是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四岁。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没有不悲伤吊唁的,都把朝廷失去贤才视为遗憾。父亲晌,太中大夫,退休,当时八十岁;母亲侯氏,封寿安县君;妻子彭氏,封仁和县君;他们都先于先生去世。五个儿子中有三个早逝:端懿,任蔡州汝阳县主簿;端本,考中进士。四个女儿中有三个夭折,一个嫁给假承务郎朱纯之。占卜后选定先生去世那年十月乙酉日,葬在伊川祖先墓地。先生没有什么书不读,即使佛教、老子、庄子、列子等书,也无不思考探究,务求了解其中的意义,最终归依于我们圣人的道统。他自我操守清峻,仿佛不可企及,但待人却十分宽厚温和。谈论治国之道,高明得达到难以形容的境界;应对世事、接待人物,没有不曲尽其宜的。只要对君主有益,爵禄可以舍弃;只要对百姓有利,法令禁条也不回避。从元丰以来,凡议论贤士大夫应当在天子左右的人,先生必定在其中。先生被罢免扶沟县职务后,贫穷得无法置办家业,到了颍昌便寄居在那里。大夫因为清廉的德行退居,先生的弟弟颐,字正叔,乐于道义而不出仕。先生与正叔朝夕侍奉父母,没有违背他们的心愿。内宅之中,和睦庄严,合乎礼法。家中没有一担粮食的储蓄,却仍然安乐自得。我当时正镇守颍昌,于是得以跟随先生交游。先生不因为我年老昏聩而弃绝我,周旋交往,启发告诫,使我获益非常深厚。所以他去世时,我哭悼格外悲哀,撰写墓铭也不以辞藻为饰。铭文说:孟轲关于义与命的说法好啊!不知道义,就不足以立命;不知道命,就不足以守义。先生任官时,无论内外大小职位,大体上所说所做都出于正道;即使权贵豪强有势力,也不稍稍改变。唉!他对待义与命,可以说兼而有之了。《邵古墓志铭》 陈绎 河南邵尧夫为父亲服丧三个月,哭泣着写信告诉同乡人陈绎说:我的先父享尽高寿而终,按照士人的礼制安葬,葬期已经确定,希望您撰写墓志文来记载墓中之人。我与尧夫交游,了解尧夫的人由此也能了解他的先父;他的先父也是一位隐逸君子。墓志铭本来就不应推辞。先生名古,字天叟,姓姬,出自召公,另封于燕,世代都是燕人而没有断绝。祖父名令进,善于骑射,历任太祖皇帝朝的官职,以军校尉身份退休,回到范阳。因战乱避居上谷,又迁到中山,辗转经过衡漳,便在那里定居。父亲名德新,读书成为儒者,早逝。先生出生在衡漳,才十一岁便成了孤儿;他孝顺地侍奉母亲,竭力维持贫困生活并奉养母亲,长大后更加喜爱学习,必定要探求义理的究竟。我与他相交二十年,最后去世。母亲去世后葬在卫地;天圣年间,先生曾登上苏门山,回头对儿子雍说:你听说过孙登的为人吗?那正是我所推崇的。于是便打算在山下隐居。后来尧夫陪伴母亲往来洛阳,看见山川水竹的美景,人的心情舒畅闲适,才找到一处幽闲旷远的地方,在竹林间架屋,水流其间,兴致浩然。于是自号伊川丈人。忽然有一天患了小病,过了十天仍只喝水而不吃饭,对家人说:我今年七十九岁,逢太平时代,健康而长寿;有儿有孙,贫穷却能自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不过,我身无长物,你们千万不要举行佛教仪式来为我的死荐福,只选择高而干燥的地方安葬我,幸而让我快些腐朽罢了。说完便去世了,时间是治平元年正月初一。先生性情简约寡言,唯独喜爱文字学,依据声律、韵类以及古今音切正字来研究,解释说:正声、正字、正音,合起来就是三一篇。先娶李氏,生子雍,就是尧夫。后来娶杨氏,次子睦考中进士,一个女儿嫁给卢氏。孙子三人都早夭。唉!先生是有道之人吗?有贤能的儿子,为他安葬、祭祀,难道可以没有墓铭吗?铭文说:世代居于范阳,在伊川去世;十月安葬,乙未日葬于神隂原,在原地西南。《范蜀公墓志铭》 苏轼
熈宁元丰间,士大夫论天下贤者,必曰君实、景仁。其道德风流,足以师表当世;其议论可否,足以荣辱天下。二公葢相得欢甚,皆自以为莫及,曰:“吾与子生同志,死当同传。”而天下之人亦无敢优劣之者。二公既约更相为传,而后死者则志其墓。故君实为景仁传,其畧曰:“吕献可之先见,景仁之勇决,皆予所不及也。”轼幸得游二公间,知其平生为详。葢其用舍大节,皆不谋而同:如仁宗时论立皇嗣,英宗时论濮安懿王称号,神宗时论新法,其言若出一人,相先后如左右手。故君实常谓人曰:“吾与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然至于论钟律,则反复相非,终身不能相一。君子是以知二公非苟同者。君实之没,轼既状其行事以授景仁,景仁志其墓,而轼表其墓道。今景仁之墓,其子孙皆以为君实既没,非予谁当志之?且吾先君子之益友也,其可以辞?公姓范氏,讳镇,字景仁。其先自长安徙蜀,六世祖隆始塟成都之华阳。曽祖讳昌祐,妣索氏。祖讳璲,妣张氏。累世皆不仕。考讳度,赠开府仪同三司,妣李氏,赠荣国太夫人,厐氏赠昌国太夫人。开府以文蓺节行为蜀守张咏所知。有子三人:长曰镃,终陇城令;次曰锴,终衞尉寺丞;公其季也。四嵗而孤,从二兄为学。薛奎守蜀,道遇镃,求士可客者,镃以公对。公时年十八,奎与语竒之,曰:“大范恐不夀,其季廊庙人也。”还朝与公俱。或问奎入蜀所得,曰:“得一伟人,当以文学名于世。”时故相宋庠与弟祁名重一时,见公称之,相与为布衣交,由是名动场屋。举进士为礼部第一。故事,殿廷唱第过三人,则礼部第一人者必越次抗声自陈,因擢置上第。公不肯自言,至第七十九人乃出拜,退就列,无一言。廷中皆异之。释褐为新安主簿。宋绶留守西京,召置国子监助教。诸生秩满,又荐诸朝为东监直讲。用参知政事王举正荐召试学士院,除馆阁校勘,充编修《唐书》官,当迁校理。宰相厐籍言公有异材,恬于进取,特除直袐阁,为开封府推官。擢起居舎人,知諌院,兼管勾国子监。上疏论民力困弊,请约祖宗以来官吏兵数,酌取其中为定制。以今赋入之数十七为经费,而储其三以备水旱非常。又言古者冡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盐铁转运,或判戸部度支。今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已匮而枢密益兵无穷,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请使中书、枢宻通知兵民财利大计,与三司同制国用。塟温成皇后,太常议礼,前谓之园陵。宰相刘沆前为监护使,后为园陵使。公言:“尝闻法吏舞法矣,未闻礼官舞礼也。”请诘问前后议异同状,又请罢焚瘗锦绣珠玉以纾国用,从之。时有敕,凡内降不如律令者,令中书、枢密院及所属执奏。未及一月,而内臣无故改官者一日至五六人。公乞正大臣被诏故违不执奏之罪。石全斌以护温成塟除观察使,凡治塟事者皆迁两官。公言:“章献、章懿、章▯三太后之塟推恩,皆无此比。”乞追还全斌等告敕。文彦博、富弼入相,百官郊迎,时两制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公言:“隆之以虗礼,不若开之以至诚。”乞罢郊迎而除谒禁,以通天下之情。议减任子及间嵗取士,皆公发之。又乞令宗室属疎者补外官。仁宗曰:“卿言是也,顾恐天下谓朕不能睦族耳。”公曰:“陛下甄别其贤者,显用之,不没其能,乃所以睦族也。”虽不行,至熈宁初,卒如公言。仁宗性寛容,言事者务讦以为名,或诬人隂私。公独引大体,畧细故。时陈执中为相,公尝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执中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隂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闺门之私,非所以责宰相。”识者韪之。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祐初。得疾,中外危恐,不知所为,公独奋曰:“天下事尚有大于此者乎?”即上疏曰:“太祖舍其子而立太宗,此天下之大公也。周王既薨,真宗取宗室子养之宫中,此天下之大虑也。愿陛下以太祖之心,行真宗故事,择宗室贤者,异其礼物而试之政事,以系天下心。”章累上不报,因阖门请罪。防有星变,其占为急兵。公言:“国本未立,若变起仓卒,祸不可以前料。兵孰急于此者乎?今陛下得臣疏,不以留中,而付中书,是欲使大臣奉行也。臣两至中书,大臣皆设辞以拒臣,是陛下欲为宗庙社稷计,而大臣不欲也。
译熙宁、元丰年间,士大夫谈论天下贤人,必定说君实、景仁。他们的道德风采足以作为当世的师表;他们对事情可否的议论,足以使天下感到荣耀或耻辱。二公彼此相知,关系十分欢洽,都认为自己比不上对方,说:我和您生时志趣相同,死后也应当同传。天下人也没有谁敢评定二人的优劣。二人约定轮流为对方作传,后死的人为先死者撰写墓志。因此君实为景仁作传,大略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景仁的勇敢果断,都是我所不及的。苏轼有幸在二公之间交游,详细了解他们一生的事迹。他们在出仕与退处等大节上,都不谋而合:如仁宗时议论确立皇嗣,英宗时议论濮安懿王的称号,神宗时议论新法,他们的言论仿佛出自同一人,先后相接如同左右手。因此君实常对人说:我和景仁是兄弟,只是姓氏不同罢了。然而谈到钟律,他们却反复互相非难,终身不能取得一致。君子因此知道二人并非苟且求同。君实去世后,苏轼已经把他的行事写成行状交给景仁,景仁为他撰写墓志,苏轼又写墓表。如今景仁去世,他的子孙都认为君实既已去世,除了我还有谁应当为他撰写墓志呢?况且他还是我先父的益友,我怎么能够推辞?公姓范,名镇,字景仁。他的先祖从长安迁到蜀地,六世祖范隆开始葬在成都华阳。曾祖名昌祐,曾祖母索氏;祖父名璲,祖母张氏;几代都没有出仕。父亲名度,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母亲李氏,追赠荣国太夫人,庞氏,追赠昌国太夫人。开府凭文章才艺和操守品行受到蜀守张咏的赏识。有三个儿子:长子镃,最终任陇城令;次子锴,最终任卫尉寺丞;公就是幼子。公四岁丧父,跟随两个哥哥学习。薛奎任蜀地长官时,途中遇到镃,询问有没有可以请来作宾客的士人,镃便推荐公。当时公十八岁,薛奎与他交谈,认为他非同寻常,说:大范恐怕不能长寿,他的弟弟将来会成为朝廷重臣。薛奎回朝时便带公同行。有人问薛奎入蜀得到什么,他说:得到一位伟人,他将凭文学闻名于世。当时前宰相宋庠和他的弟弟宋祁名重一时,见到公便称许他,彼此结为平民朋友;公因此名动科场。考中进士,列礼部第一。按旧例,殿廷唱名超过三人时,礼部第一名必须越次高声自陈,因而擢置高等。公不肯自我陈说,直到唱到第七十九名才出来拜谢,退回班列,一句话也没有说。朝廷中的人都觉得奇异。脱去布衣任新安主簿。宋绶留守西京,召他置于国子监任助教。诸生任期届满后,又向朝廷推荐他,任东监直讲。因参知政事王举正推荐,召入学士院考试,授馆阁校勘,充任编修《唐书》的官员,按例应升为校理。宰相庞籍说公有非凡才干,却安于不求进取,特意授任直秘书阁,并任开封府推官。升任起居舍人、知谏院,兼管勾国子监。公上疏说百姓力量困乏,请把祖宗以来的官员和兵员数目加以约束,斟酌取其中数额制定为固定制度;把现今赋税收入的十分之七作为经费,储存十分之三,以备水旱灾害等非常情况。又说古代冢宰统制国家财用,唐代由宰相兼任盐铁转运使,或者兼判户部度支。如今中书省主管百姓,枢密院主管军队,三司主管财赋,各自互不相知,所以财赋已经匮乏而枢密院增兵没有穷尽,百姓已经困苦而三司征取财赋不停止。请让中书、枢密院共同通晓军队、百姓、财利的大计,与三司一同制定国家财用。温成皇后安葬时,太常议定礼仪,先前称为园陵。宰相刘沆先任监护使,后来任园陵使。公说:我曾听说执法官玩弄法律,却没有听说礼官玩弄礼制。公请求查问前后礼议不同的情状,又请求停止焚烧埋葬锦绣珠玉,以节省国家财用,皇上采纳了。起初有诏令规定,凡从宫中直接降下而不合律令的命令,令中书、枢密院及所属机构坚持上奏驳正。不到一个月,内臣无故改官的,一天就有五六人。公请求追究大臣奉诏后故意不坚持上奏驳正的罪责。石全斌因为护送温成皇后安葬而授观察使,凡办理安葬事务的人都升两级官。公说:章献、章懿、章惠三位太后的安葬推恩,都没有这样的先例。请求追还授予石全斌等人的告身敕书。文彦博、富弼入朝任宰相,百官到郊外迎接;当时两制官不得到宰相住宅拜访,百官也不得私下求见。公说:用虚礼来尊崇他们,不如用至诚为他们开门。请求停止郊迎,解除拜谒禁令,以沟通天下人的情意。议论减少任子、隔年取士等事,也都是公首先提出的。又请求让宗室中亲属关系疏远的人补任外官。仁宗说:你说得对,只是恐怕天下人认为朕不能和睦宗族。公说:陛下甄别其中贤能的人,加以显用,不埋没他们的才能,正是和睦宗族的办法。虽然没有实行,到熙宁初年,最终还是依照公所说办理。仁宗性情宽容,进言论事的人却专门揭发他人来求取名声,有时甚至诬陷他人的隐私。公独自抓住大体,略去细节。当时陈执中任宰相,公曾议论他没有学术,不是宰相的器量。后来陈执中的宠妾用鞭子打死婢女,御史弹劾,想把陈执中逐出朝廷。公说:如今阴阳不调,财赋匮乏,百姓困苦,盗贼滋长,监狱案件充满,陈执中应当承担这些责任。闺门内部的私事,不是责备宰相的理由。见识的人都认为公说得对。仁宗即位三十五年还没有继嗣,嘉祐初年,仁宗得病,朝廷内外惊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公奋然说:天下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吗?随即上疏说:太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太宗,这是天下最大的公义。周王去世后,真宗把宗室子弟接入宫中抚养,这是天下最大的深谋远虑。希望陛下以太祖的心意,实行真宗的旧例,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以不同礼遇对待,并让他试任政事,以安定天下人的心。奏章多次上呈都没有答复,于是闭门请罪。恰逢星象变异,占卜说将有紧急战事。公说:国家根本尚未确立,如果突然发生变故,灾祸不是事前能够预料的。还有什么军务比这更紧急呢?如今陛下得到我的奏疏,没有留在宫中不发,而是交给中书省,是想让大臣奉行。臣两次到中书省,大臣都设法推辞拒绝我;这是陛下想为宗庙社稷谋划,而大臣不愿意。
臣窃原其意,特恐行之而陛下中变耳。中变之祸,不过于死,而国本不立,万一有如天象所告急兵之忧,则其祸岂独一死而已哉?夫中变之祸,死而无愧;急兵之忧,死且有罪。愿以此示大臣,使自择而审处焉。”闻者为之股栗。除兼侍御史知杂事,公以言不从,固辞不受。执政谓公上之不豫,大臣尝建此防矣,今闻言已入,为之甚难。公复移书执政曰:“事当论其是非,不当问其难易。速则济,缓则不及,此圣贤所以贵机防也。诸公言今日难于前日,安知他日不难于今日乎?”凡见上靣陈者三,公泣,上亦泣曰:“朕知卿忠,卿言是也,当更俟三二年。”凡章十九上,待罪百余日,鬓发为白,朝廷不能夺,乃罢知諌院,改集贤殿修撰,判流内铨,修起居注,除知制诰。公虽罢言职,而无嵗不言储嗣事。以仁宗春秋益髙每因事及之,冀以感动上心。及为知制诰,正谢上殿靣论之曰:“陛下许臣今复三年矣,愿早定大计。”眀年又因祫享献赋,以讽其后。韩琦卒定防,立英宗,迁翰林学士,充史馆修撰,改右諌议大夫。英宗即位,迁给事中,充仁宗山陵礼仪使,坐误迁宰臣官,改翰林侍读学士,复为翰林学士。中书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下两制议,以为宜称皇伯,髙官大国,极其尊荣,非执政意更下尚书省集议,已而台諌争言其不可,乃下诏罢议,令礼官检详典礼以闻。公时判太常寺,率礼官上言:“汉宣帝于昭帝为孙,光武于平帝为祖,则其父容可以称皇考。然议者犹非之,谓其以小宗合大宗之綂也。今陛下既考仁宗,又考濮安懿王,则其失非特汉光武之比矣。凡称帝、若皇、若皇考,立寝庙,论昭穆,皆非是。”于是具列仪礼及汉儒论议,魏明帝诏为五篇,奏之。以翰林侍读学士出知陈州,陈饥,公至三日,发库廪三万贯石以贷,不及奏,监司绳之急,公上书自劾,诏原之。是嵗大熟,所贷悉还陈人,至今思之。神宗即位,迁礼部侍郎,召还,复为翰林学士兼侍读,羣牧使勾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公言:“故事,门下封駮制勑,省审章奏,纠举违滞,着于所授勑。其后刋去,故职寝废,请复之,使知所守。”从之。纠察在京刑狱。王安石为政,始变更法令,改常平为青苖法。公上疏曰:“常平之法始于汉之盛时,视谷贵贱发敛,以便农末,最为近古,不可改。而青苗行于唐之衰乱,不足法。且陛下疾富民之多取而少取之,此正百步与五十之间耳。今有二人坐市贸易,一人下其直以相倾夺,则人皆知恶之,其可以朝廷而行市道之所恶乎?”疏三上不报。迩英閤进读,与吕▯卿争论上前,因论旧法预买防绢亦青苖之比。公曰:“预买亦弊法也。若陛下躬节俭,府库有余,当并预买去,奈何更以为比乎?”韩琦上疏极论新法之害,安石使送条例司疏駮之。谏官李常乞罢青苗钱,安石令常分析,公皆封还其诏,诏五下,公执如初。司马光除枢密副使,光以所言不行,不敢就职,诏许词免,公再封还之。上知公不可夺,以诏直付光,不由门下。公奏:“由臣不才,使陛下废法,有司失职,乞解银台司。”许之。防有诏举谏官,公以轼应诏,而御史知杂谢景温弹奏轼罪,公又举孔文仲为贤良,文仲对策极论新法之害,安石怒,罢文仲归故官。公上疏争之,不报。时年六十三,即上言:“臣言不行,无顔复立于朝,请致仕。”疏五上,最后指言安石以喜怒赏罚,事曰:“陛下有纳諌之资,大臣进拒諌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安石大怒,自草制,极口诋公,落翰林学士,以本官致仕。闻者皆为公惧。公上表谢,其畧曰:“虽曰乞身而去,敢忘忧国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羣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天下闻而壮之。安石虽诋之深,人更以为荣焉。公既退居,専以读书赋诗自娱,客至輙置酒尽欢。或劝公称疾杜门,公曰:“死生祸福,天也,吾其如天何?”同天节,乞随班上夀,许之,遂着为令。久之,归蜀,与亲旧乐饮,振施其贫者,朞年而后还。轼得罪下御史台狱,索公与往来书疏文字甚急,公犹上书救轼不已。朝廷有大事輙言之。官制行,改正议大夫。今上即位,迁光禄大夫。初,英宗即位祔仁宗主,而迁僖祖;及神宗即位,复还僖祖而迁顺祖。公上言:“太祖起宋州有天下,与汉高祖同,僖祖不当复还,乞下百官议。”
译臣私下推究他们的用意,只是担心实行之后陛下中途改变罢了。中途改变的祸患,不过是死去而已;但国家根本不立,万一发生天象所警告的紧急兵祸,那祸患难道只是死一个人吗?中途改变的祸患,是死了也没有愧疚;紧急兵祸的忧患,则死了还要承担罪责。希望陛下把这些话给大臣看,让他们自己选择并慎重处理。听到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朝廷授予公兼侍御史知杂事,公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被听从,坚决推辞不接受。执政大臣说,公上奏使皇上不高兴;大臣们过去也曾提出过这个顾虑,如今听说奏言已经送入,处理起来非常困难。公又写信给执政说:事情应当讨论是非,不应当计较难易。办得快就能成功,办得慢就来不及,这就是圣贤看重时机的原因。诸位说今天比前一天困难,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比今天更困难呢?公三次当面见皇上陈说此事,哭泣不止,皇上也哭着说:朕知道你的忠心,你说得对,应当再等两三年。公共上奏章十九次,待罪一百多天,鬓发都因此变白,朝廷不能使他改变,于是罢去知谏院,改任集贤殿修撰、判流内铨、修起居注,授知制诰。公虽然被罢去言官职务,却没有一年不谈储嗣之事;因为仁宗年纪渐高,便常常借事提及,希望打动皇上的心。等到任知制诰时,正在谢恩登殿,他当面议论说:陛下已经答应臣再等三年,希望早日确定国家大计。第二年,他又借合祀太庙献赋,来讽谏立储之事。韩琦最终决定谋划,拥立英宗;公升任翰林学士,充史馆修撰,改任右谏议大夫。英宗即位后,升任给事中,充仁宗山陵礼仪使;因误使宰相官职升迁而获罪,改任翰林侍读学士,又恢复为翰林学士。中书省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交两制官议论,认为应称皇伯,给予高官大国,极尽尊荣;这不合执政大臣的意思,便又交尚书省集体议论。不久台谏官争相说不可,于是下诏停止议论,命礼官查考典礼后上报。公当时任太常寺判官,率领礼官上言:汉宣帝对于昭帝是孙子,光武帝对于平帝是祖父,那么他们的父亲可以称皇考;然而议论者仍认为不对,说这是用小宗合并大宗的统绪。如今陛下既以仁宗为考,又以濮安懿王为考,那么错误不只是汉光武帝那样了。凡是称帝、称皇、称皇考,建立寝庙、议定昭穆,都不正确。于是详细列举仪礼以及汉儒的议论,又列魏明帝诏书为五篇,奏报上去。以翰林侍读学士身份出任陈州知州。陈州发生饥荒,公到任三天便打开仓库,发出钱三万贯、粮三万石借给百姓,没有来得及上奏,监司急忙以法约束他。公上书自我弹劾,诏令宽免了他。这一年大丰收,借出的粮食全部由陈州百姓归还,至今还感念他。神宗即位,升任礼部侍郎,召回朝廷,又任翰林学士兼侍读、群牧使、勾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公说:按照旧例,门下省封还驳正制敕,审察省内奏章,纠察违背法令和拖延之事,这些职责都写在授予官职的敕书中。后来删去了这些内容,所以原有职能逐渐废弃。请求恢复,使官员知道自己应当守什么职责。皇上采纳了。公又负责纠察京城刑狱。王安石执政后,开始变更法令,把常平法改成青苗法。公上疏说:常平法始于汉代盛世,根据粮食价格的贵贱而收发粮食,使农民和商人都得到便利,是最接近古制的制度,不可更改。青苗法实行于唐代衰乱时期,不足以效法。况且陛下厌恶富民多取利息而少取一些,这正如百步和五十步之间的差别。如今有两个人坐在市场上交易,一个人压低价格来排挤夺取另一个人的买卖,人人都知道这是可恶的;朝廷怎么可以实行市场交易中人人厌恶的做法呢?奏疏上了三次都没有答复。在迩英阁进读时,他与吕惠卿在皇上面前争论,于是又谈到旧法中的预买绢帛也与青苗法相类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百步〕 公说:预买也是有弊病的制度。如果陛下亲自实行节俭,府库有余,应当连预买也一并废除,怎么反而把它拿来作比较呢?韩琦上疏极力论述新法的危害,王安石让他把奏疏送交条例司驳斥。谏官李常请求停止青苗钱,王安石命令李常分析说明,公把相关诏令全都封还,诏令下达五次,公仍像最初一样坚持。司马光被授枢密副使,司马光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实行,不敢就职;诏令允许他以辞职免任,公再次把诏令封还。皇上知道不能使公改变,便直接把诏令交给司马光,不经过门下省。公上奏说:由于臣无能,使陛下废弃制度,有司也失去职责,请求解除银台司职务。皇上准许了。适逢诏令举荐谏官,公推荐苏轼响应诏令;御史知杂谢景温弹劾苏轼有罪,公又推荐孔文仲参加贤良方正科,孔文仲在对策中极力论述新法的危害,王安石发怒,把他罢免,令他回任原官。公上疏争辩,也没有答复。当时公六十三岁,便上言说:臣的意见不被采纳,没有脸面再站在朝廷上,请求退休。奏疏上了五次,最后指责王安石凭喜怒来施行赏罚,说:陛下有接受谏言的资质,大臣却采取拒绝谏言的计策;陛下有爱护百姓的天性,大臣却使用残害百姓的方法。安石大怒,亲自起草制书,极力诋毁公,罢去翰林学士之职,让他以本官退休。听到的人都替公担忧。公上表谢恩,大意说:“虽然说是请求退身而去,怎敢忘记忧国之心?”又说:“希望陛下汇集群臣的意见作为耳目,以消除壅塞蒙蔽的奸邪;任用老成持重的人作为心腹,以培养天下和平的福祉。”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他振奋。安石虽然把他诋毁得很深,人们反而把这看作荣耀。公退居以后,专门以读书赋诗自娱,客人来到就摆酒尽欢。有人劝公称病闭门,公说:“死生祸福,是天命啊,我又能把天怎么样呢?”同天节时,他请求随朝班上寿,皇帝答应了,于是成为定令。过了很久,他回到蜀地,与亲友故旧快乐饮酒,救济施舍贫困的人,满一年后才回来。苏轼获罪,被下御史台狱,朝廷急切索取公与苏轼往来的书信奏疏文字,公仍不停地上书营救苏轼。朝廷遇到大事,他总要发表意见。官制施行后,改任正议大夫。今上即位,升为光禄大夫。当初,英宗即位时把仁宗的神主附祀太庙,却迁出僖祖;神宗即位后,又把僖祖迁回而迁出顺祖。公上言说:“太祖从宋州起兵而拥有天下,与汉高祖相同,僖祖不应再迁回,请下令让百官议论。”
不报。及上即位,公又言:“乞迁僖祖正太祖东向之位。”时年几八十矣。韩维上言:“公在仁宗朝,首开建储之议,其后大臣继有论奏,先帝追録其言,存没皆推恩,而镇未尝以语人,人亦莫为言者。虽顔子不伐善,介之推不言禄,不能过也。”悉以公十九疏上之。拜端眀殿学士,特诏长子清平县令百揆改宣德郎,且起公兼侍读,提举中太一宫。诏语有曰:“西伯善养二老来归汉室,卑词四臣入侍,为我强起,无或惮勤。”公固辞不起,天下益髙之。改提举嵩山崇福宫。公仲兄之孙祖禹为著作郎,谒告省公于许,因复赐诏及龙茶一合,存问甚厚。数月复告老,进银青光禄大夫,再致仕。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下王朴乐。三律,皇祐中,又使胡瑗等考正。公与司马光皆与公上疏论律尺之法。又与光往复论难,凡数万言。自以为独得于心。元丰三年,神宗诏公与刘几定乐。公曰:“定乐当先正律。”上曰:“然,虽有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公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区鬴斛,欲图上之。又乞访求真黍以定黄钟。而刘几即用李照乐,加用四清声,而奏乐成。诏罢局,赐赉有加。公谢曰:“此刘几乐也,臣何与焉。”及提举崇福宫,欲造乐献之。自以为嫌,乃先请致仕。既得谢,请太府铜为之。逾年乃成,比李照乐下一律有竒。二圣御延和殿,召执政同观,赐诏加奬。以乐下太常,诏三省侍从台阁之臣皆往观焉。时公已属疾,乐奏三日而薨。实元祐三年闰十二月癸卯朔,享年八十一。讣闻,辍视朝一日,赠右金紫光禄大夫,諡曰忠文。公虽以上夀贵显,考终于家,无所憾者。而士大夫惜其以道德事眀主,阅三世,皆以刚方难合,故虽用而不尽。及上即位,求人如不及,厚礼以起公,而公已老,无意于世矣。故闻其防,哭之皆哀。公清眀坦夷,表里洞达,遇人以诚恭俭谨黙,口不言人过。及临大节决大议,色和而语壮,常欲继之以死,虽在万乘前无所屈。笃于行义,奏补先族人而后子孙。乡人有不克婚塟者,輙为主之。客其家者常十余人,虽僦居陋巷,席地而坐,饮食必均。兄镃卒于陇城,无子,闻其有遗腹子在外,公时未仕,徒步求之两蜀间,二年乃得之,曰:“吾兄异于人体,有四乳,是儿亦必然。”已而果然,名之曰百常。以公防,今为承议郎。公少受学于乡先生厐直温,直温之子昉卒于京师,公娶其女为孙妇,养其妻子终身。其学本于六经仁义,口不道佛老申韩异端之说。其文清丽简逺,学者以为师法。凡三入翰林,知嘉祐二年、六年、八年及治平二年贡举,门生满天下,贵显者不可胜数。诏修唐书。仁宗实録、玉牒、日厯、类篇,凡朝廷有大述作、大议论,未尝不与契丹、髙丽皆知诵。公文赋少时尝赋《长啸却胡骑》,及奉使契丹,虏相目曰:「此长啸公也。」其后兄子百禄亦使虏,虏首问公安否。有文集一百巻:《諌垣集》十巻,《内制集》三十巻,《外制集》十巻,《正言》三巻,《乐书》三巻,《国朝韵对》三巻,《国朝事始》一巻,《东斋记事》十巻,《刀笔》八巻。积勲柱国,累封蜀郡开国公,食邑加至二千六百戸,实封五百戸。娶张氏,追封清河郡君;再娶李氏,封长安郡君。子男五人:长曰燕孙,未名而卒;次百揆,宣德郎,监中岳庙;次百嘉,承务郎,先公一年卒;次百嵗,太康主簿,先公六年卒;次百虑,承务郎。女一人,尝适左司諌吴安时,复归以卒。孙男十人:祖直,襄州司戸参军;祖朴,长社主簿;祖野、祖平,假承务郎;祖封,右承奉郎;祖耕,承务郎;祖淳、祖舒、祖京、祖恩,皆不仕。孙女六人。曽孙女三人。公晚家于许,许人爱而敬之。其薨也,里人皆出涕。以元祐四年八月已未塟于汝之襄城县汝安乡推贤里。夫人李氏祔。公始以诗赋为名进士,及为馆阁侍从,以文学称。虽屡諌争及论储嗣事,朝廷信其忠,然事颇袐,世亦未尽知也。其后议濮安懿王称号,守礼不回,而名益重。及论熈宁新法,与王安石、吕▯卿辨论,至废黜不用,然后天下翕然师尊之。无贵贱、贤愚,谓之景仁,而不敢名。有为不义,必畏公知之。公既得谢,轼往贺之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不乐曰:「君子言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隂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独不得为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轼以是愧公。铭曰:
译没有得到答复。到今上即位,公又说:“请迁出僖祖,以端正太祖面向东方的尊位。”当时公已经接近八十岁。韩维上言说:“公在仁宗朝,首先提出建立储君的建议,此后大臣们相继论奏,先帝追录他的话,无论生死都加以推恩,但镇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也没有替他说起。即使颜子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介之推不谈自己的功劳,也不能超过他。”于是把公的十九篇奏疏全部上呈。授公端明殿学士,特别下诏把他的长子清平县令百揆改任宣德郎,并且起用公兼任侍读,提举中太一宫。诏书中说:“西伯善于供养老人,使二位老人来到周室;用谦卑的言辞请四位大臣入朝侍奉,请您为我勉强起身,不要畏惧劳苦。”公坚决推辞,不肯出仕,天下人更加推重他。改任提举嵩山崇福宫。公仲兄的孙子祖禹任著作郎,请假到许州探望公,于是皇帝又赐诏书和一合龙茶,慰问非常优厚。几个月后公再次告老,进为银青光禄大夫,再次退休。当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采用王朴的乐律。三种律制之外,皇祐年间又派胡瑗等考订校正。公与司马光都参与其中,并上疏讨论定律尺的法则。又与司马光反复辩论,文字总计数万言。公自认为在心中独自有所领悟。元丰三年,神宗诏令公与刘几制定乐律。公说:“制定乐律应当先校正律管。”皇帝说:“是的,即使有师旷那样的耳聪,如果不依据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公制作律尺以及龠、合、升、斗、豆、区、鬴、斛,想绘图上呈;又请求寻访真黍来确定黄钟律。但刘几立即采用李照的乐律,增加使用四个清声,于是奏称乐律已经制成。皇帝下诏撤销机构,赐赏更加优厚。公谢恩说:“这是刘几的乐律,和臣有什么关系呢?”等到公提举崇福宫时,想制作乐律献上。因为自己觉得有嫌疑,便先请求退休。获准辞职后,请求用太府寺的铜来制作。过了一年才制成,比李照的乐律低一个律而又有奇异之处。两位圣上到延和殿,召集执政大臣一同观看,赐诏嘉奖。把乐律交给太常寺,诏令三省、侍从、台阁大臣都前往观看。当时公已经染病,乐律演奏了三天便去世了。实为元祐三年闰十二月癸卯朔,享年八十一岁。讣告传来,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右金紫光禄大夫,谥号忠文。公虽然享有高寿、尊贵和显赫地位,死于家中,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然而士大夫惋惜他以道德侍奉明主,历经三代,都因为刚正方直而难以与人相合,所以虽被任用却未能充分施展。到今上即位,求贤唯恐不及,以厚礼起用公,但公已经年老,对世事毫无兴趣了。因此听到他的死讯,哭悼的人都很悲哀。公清明坦荡,内外通达;待人真诚、恭敬、节俭、谨慎而沉默,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到了面对重大节操、裁决重大议论时,神色平和而言语雄壮,常常想以死来继之,即使在皇帝面前也没有什么屈服的地方。他笃实行义,奏请先补授族人而后及子孙。乡里有人不能婚娶或安葬,他总替他们主持。寄居在他家中的客人常有十多人,即使租住在简陋小巷,也席地而坐,饮食一定平均分配。兄长镃死在陇城,没有儿子;听说他有遗腹子在外,公当时还未做官,便徒步在两蜀之间寻找,过了两年才找到,说:“我兄长与常人不同,身有四个乳头,这孩子也一定如此。”后来果然如此,给他取名百常。因公的恩荫,如今任承议郎。公年轻时向乡先生庞直温求学,直温的儿子昉死在京师,公娶他的女儿为孙媳,终身养活她和她的子女。他的学问以六经和仁义为根本,口中不谈佛、老、申、韩等异端学说。他的文章清丽简远,学者把它作为师法。公三次入翰林,主持嘉祐二年、六年、八年以及治平二年的贡举,门生遍布天下,其中显贵者数不胜数。奉诏修撰《唐书》。仁宗实录、玉牒、日历、《类篇》,以及凡是朝廷有重大的撰述和议论,没有不与契丹、高丽一同知晓并传诵的。公年轻时写文章作赋,曾作《长啸却胡骑》,后来奉使契丹,契丹丞相相互指着他说:“这就是长啸公。”后来他兄长的儿子百禄也出使契丹,契丹人首先问公是否安好。有文集一百卷:《谏垣集》十卷,《内制集》三十卷,《外制集》十卷,《正言》三卷,《乐书》三卷,《国朝韵对》三卷,《国朝事始》一卷,《东斋记事》十卷,《刀笔》八卷。功勋积至柱国,屡次受封蜀郡开国公,食邑增加到二千六百户,实封五百户。娶张氏,追封清河郡君;再娶李氏,封长安郡君。儿子五人:长子燕孙,未命名便去世;次子百揆,宣德郎,监中岳庙;次子百嘉,承务郎,比公早一年去世;次子百岁,太康主簿,比公早六年去世;次子百虑,承务郎。女儿一人,曾嫁左司谏吴安时,后来回到娘家,最终去世。孙子十人:祖直,襄州司户参军;祖朴,长社主簿;祖野、祖平,代理承务郎;祖封,右承奉郎;祖耕,承务郎;祖淳、祖舒、祖京、祖恩,都没有做官。孙女六人,曾孙女三人。公晚年定居许州,许州人爱戴并敬重他。他去世时,乡里人都流泪。元祐四年八月己未,葬在汝州襄城县汝安乡推贤里。夫人李氏附葬。公起初凭诗赋成为名进士,后来任馆阁侍从,以文学著称。虽然多次进谏争论以及议论储嗣之事,朝廷相信他的忠诚,但事情很隐秘,世人也没有完全知道。后来议论濮安懿王的称号,他恪守礼法不改变立场,名声更加显著。到议论熙宁新法时,他与王安石、吕惠卿辩论,直到被废黜不用,此后天下人一致尊他为老师。无论贵贱、贤愚,都称他为景仁而不敢直呼其名。有人做不义之事,一定害怕公知道。公辞职后,苏轼前往祝贺说:“公虽然退居,名声却更加显重了。”公忧愁地说:“君子应当使言论被听取、计策被采用,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消除它,使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赐,却没有智慧的名声、勇敢的功劳;我偏偏不能得到这样的名位。假如让天下承受祸害而我享有名声,我是什么心情呢?” 苏轼因此感到惭愧。铭文说:
凡物之生,莫累于名人。顾趋之以累为荣,神人无名,欲知者希。人顾忧之以希为悲。熈宁以来,孰擅兹器?嗟嗟!先生名所不置。君实在洛,公在颍昌,皆欲忘民,民不汝忘。君实既来,遁归于洛,絷而维之,莫之胜说。为天相君,为君牧民,道逺年徂,卒狥以身。公独坚卧,三诏不起,遂解天刑,竟以乐死。世皆谓公贵身贱名,孰知其功?圣人之清,贪夫以亷,懦夫以立,不尸其功,无防无得。君实之用,出而时施,如彼水火,宁除渇饥。公虽不用,亦相其行,如彼山川出云,相望。公维蜀人,乃塟于汝,子孙不忘,尚告来者。
宋文鉴巻一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巻一百四十四宋 吕祖谦 编
墓志周茂叔墓志铭 潘兴嗣吾友周茂叔讳敦頥,其先营道人,曾祖讳从逺,祖讳智强,皆不仕。考讳辅成,任贺州桂岭县令,赠諌议大夫。君幼孤,依舅氏龙图阁学士郑向,以君有逺器,爱之如子。龙图公名子皆用敦字,因以敦名君。景祐中,奏补试将作监主簿,授洪州分宁县。君博学,行已遇事刚果,有古人风,众交口称之。部使者以君为有才,奏举南安军司理参军。转运使王逵以苛刻莅下,吏无敢可否,君与之辨狱事,不为屈,因置手版归,取诰敕纳之,投劾而去。逵为之改容,复荐之,移郴令,改桂阳令,皆以治绩用,荐者迁大理寺丞,知洪州南昌县。其为治精宻严恕,务尽道理,民至今思之。改太子中舎,签判覃恩,改虞部员外郎,通判永州。今上即位,恩改驾部。赵公抃入参大政,奏君为广南东路转运判官,称其职,迁虞部郎中,提防本路刑狱。君尽心职事务在矜恕,虽瘴疠僻逺无所惮劳,竟以此得疾,恳请郡符,知南康军。未几分司南京,赵公抃复奏起君,而君疾已笃。熈宁六年六月七日卒于九江郡之私第,享年五十七。君笃气义,以名节自处。郴守李初平最知君,既荐之,又赒其所不给。及初平卒,子尚幼,君防其防以归塟之。士大夫闻君之风,识与不识皆指君曰:“是能塟举主者。”君奉养至亷,所得俸禄分给宗族,其余以待宾客,不知者以为好名,君处之裕如也。在南昌时得疾暴卒,更一日一夜始苏,视其家服御之物止一敝箧,钱不满数百,人莫不叹服。此予之所亲见也。尝过浔阳,爱庐山,因筑室溪上,名之曰濂溪书堂,每从容为予言:“可止可仕,古人无所必,束发为学,将有以设施,可泽于斯人者,必不得已止,未晚也。”此濓溪者,异时与子相从于其上,歌咏先王之道足矣。此君之志也。尤善谈名理,深于易学,作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诗十巻,今藏于家。母郑氏封仙居。县太君娶陆氏,职方郎中参之女,再娶蒲氏,太常丞师道之女子二人,曰夀,曰焘,皆补太庙斋郎。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窆于德化县德化乡清泉社,母夫人之墓左,从遗命也。夀等次列其状来请铭,乃泣而为之铭。铭曰人之不然,我独然之。义贯于中,贵于自期。谫谫日甚,风俗之偷,乃如伊人。吾复何求?志固在我,夀则有命。道之不行,斯谓之病。邵康节先生墓志铭 程 颢熈宁丁已孟秋癸丑,尧夫先生疾终于家。洛之人吊者相属于途,其尤亲且旧者,又聚谋其所以塟。先生之子泣以告曰:“昔先人有言,志于墓者必以属吾伯淳。”噫,先生知我者,以是命我,何可辞?谨按邵本姬姓,系出于召公,故世为燕人。大王父令进,以军职逮事艺祖,始家衡漳。祖徳新,父古,皆隠德不仕。母李氏,其继杨氏。先生之幼,从父徙共城,晚迁河南,塟其亲于伊川,遂为河南人。先生生于祥符辛亥,至是葢六十七年矣。雍,先生之名,而尧夫其字也。娶王氏,伯温、仲良其二子也。先生之官,初举遗逸,试将作监主簿,后又以为颍川团练推官,辞疾不赴。先生始学于百源,勤苦刻厉,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衞人贤之。先生叹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未尝及四方,遽可已乎?”于是走吴,适楚,过齐鲁,客梁,久矣而归,曰:“道其在是矣。”葢始有定居之意。先生少时自雄其才,慨慷有大志。既学力慕髙逺,谓先王之事为可必致,极其学益老,德益劭,玩心髙眀,观天地之运化,隂阳之消长,以达乎万物之变,然后頺然其顺,浩然其归。在洛几三十年。始也蓬荜环堵,不蔽风雨,躬防以养其父母,居之裕如。讲学于家,未尝强以语人,而就问者日众,乡里化之,逺近尊之。士人道之,来之洛者,有不之公府,而必之先生之庐。先生之德,气粹然,望之可知其贤,然不事表襮,不设防畛,正而不谅,通而不污,清明坦夷,洞彻中外。接人无贵贱亲疎之间,羣居燕饮,笑语终日,不取甚异于人,顾吾所乐何如耳。病畏寒暑,常以春秋时行游城中,士大夫家,听其车音,倒屣迎致,虽儿童奴▯皆知懽喜尊奉。其于人言,必依于孝弟忠信,乐道人之善,而未尝及其恶。
译凡是万物的生成,没有什么比名声更能成为人的负累。只是人们反而把趋求名声、以负累为荣耀;神人本来无名,想知道他们的人很少,人们反而把这种稀少看作悲哀。熙宁以来,谁独自掌握了这种器识?可叹啊!先生从不把名声放在心上。君实在洛阳,公在颍昌,都想忘却百姓,百姓却不能忘记你们。君实后来到了这里,又逃回洛阳,人们把他拘留挽留,没有谁能说服他。上天想要辅助君实,君实想为君主牧养百姓;道路遥远,年岁流逝,最终以自身殉道。公独自坚卧不起,三次诏令也不出仕,于是解脱了上天降下的刑罚,最后因乐律而死。世人都说公看重自身而轻视名声,谁知道他的功劳?圣人的清廉,使贪婪者变得廉洁,使懦弱者立定;不占有自己的功劳,无所谓防范,也无所谓所得。君实受到任用,出仕后时时施行,正如水火,难道只为解除口渴和饥饿吗?公虽然没有被任用,也辅助了君实的事业,正如山川吐出云气,彼此相望。公本是蜀人,却葬在汝州;子孙不会忘记,姑且把这些告诉后来的人。《宋文鉴》卷一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鉴》卷一百四十四 宋代吕祖谦编 墓志 《周茂叔墓志铭》 潘兴嗣 我的朋友周茂叔,名敦颐,他的祖先是营道人。曾祖父名从远,祖父名智强,都没有做官。父亲名辅成,任贺州桂岭县令,死后赠谏议大夫。周君幼年丧父,依靠舅父龙图阁学士郑向生活。舅父认为他有远大的才器,像爱儿子一样爱他。龙图公给儿子的名字都用“敦”字,于是也用“敦”给周君命名。景祐年间,上奏补授试将作监主簿,任洪州分宁县。周君学问广博,立身处世、遇到事情时刚强果断,有古人的风范,众人异口同声地称赞他。部使者认为他有才能,上奏举荐他为南安军司理参军。转运使王逵以苛刻手段治理下属,官吏没有人敢表示可否;周君与他争辩狱事,不肯屈服,于是放下手版回去,取出诰敕交还,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离去。王逵因此改变了脸色,又推荐他,调任郴县县令,改任桂阳县令,都因治理有成绩而受到任用;经推荐升任大理寺丞,主管洪州南昌县。他治理政事精细严明而又宽恕,务求穷尽道理,百姓至今还思念他。改任太子中舍,签判覃恩,改任虞部员外郎,通判永州。今上即位,因恩典改任驾部。赵抃入朝参与大政,上奏任命他为广南东路转运判官,他称职,又升为虞部郎中,提举本路刑狱。周君尽心于职务,办事以怜悯宽恕为原则,即使面对瘴疠流行、偏僻遥远的地方,也不怕辛劳,最终因此得病。他恳请授予郡守符印,主管南康军。不久分司南京,赵抃又上奏起用他,但他的病已经很重。熙宁六年六月七日,死于九江郡的私宅,享年五十七岁。周君笃守气节义理,以名节自持。郴州太守李初平最了解他,既推荐他,又周济他的不足。李初平去世时,儿子还年幼,周君担负起他的丧事,把他送回安葬。士大夫听闻周君的风范,无论认识不认识,都指着他说:“这就是能安葬举主的人。”周君奉养老人极其廉俭,所得俸禄分给宗族,其余用来接待宾客。不知情的人认为他喜欢求名,他却安然处之。在南昌时突然得病暴亡,过了一天一夜才苏醒;看他的家中服饰器用,只有一只破箱子,钱不到几百,众人无不感叹佩服。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他曾经过浔阳,喜爱庐山,于是在溪边筑室,命名为濂溪书堂。他常从容地对我说:“可以退居,也可以出仕,古人没有一定的选择;从年轻时开始求学,如果将来能有所施展,能给百姓带来恩泽,就一定不要轻易退居;实在不得已时再退,也还不晚。这个濂溪书堂,日后我将与你一同在这里相从,歌咏先王之道,也就足够了。” 这就是周君的志向。他尤其擅长谈论名理,精通《易》学,作有《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诗十卷,如今收藏在家中。母亲郑氏封为仙居县太君。县太君所娶的陆氏,是职方郎中参的女儿;再娶蒲氏,是太常丞师道的女儿。两个女儿名叫寿、焘,都补授太庙斋郎。熙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葬在德化县德化乡清泉社,位于母夫人墓的左边,这是遵从遗命。寿等依次列出他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于是我哭泣着为他作铭。铭文说:别人做不到的事,我独自努力做到。仁义贯穿内心,贵在自我期许。浅陋之风日益严重,风俗日益衰败,竟到了像这个人的地步。我还求什么呢?志向坚定在于自己,寿命则有天命。大道不能实行,这才叫作忧患。《邵康节先生墓志铭》 程颢 熙宁丁巳年初秋癸丑日,尧夫先生在家中因病去世。洛阳前来吊唁的人接连不断,尤其亲近和交往已久的人,又聚在一起商议安葬的事。先生的儿子哭着告诉我说:“过去先父曾说,墓志一定要嘱托给伯淳。”唉,先生了解我,才这样把事情托付给我,我怎么能推辞?谨按:邵氏本为姬姓,世系出自召公,所以世代是燕人。高祖父令进,凭军职直到侍奉艺祖,才开始在衡漳定居。祖父德新、父亲古,都有隐逸的德行而没有做官。母亲是李氏,继母是杨氏。先生幼年时随父亲迁居共城,晚年迁到河南,把亲属葬在伊川,于是成为河南人。先生生于祥符辛亥年,到此时大概六十七岁了。雍是先生的名,尧夫是他的字。娶王氏,伯温、仲良是他的两个儿子。先生的官职,起初因举荐遗逸,试任将作监主簿,后来又任颍川团练推官,因称病推辞没有赴任。先生起初在百源求学,勤苦刻励,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夜里几年不登床席。卫地人认为他贤德。先生感叹说:“古人尚且以古人为朋友,而我还没有走遍四方,怎么能就此停止呢?”于是前往吴地,到了楚地,经过齐鲁,客居梁地,过了很久才回来,说:“道大概就在这里了。” 大概从此才有了定居的打算。先生年轻时自负才华,慷慨激昂而有大志。求学以后努力仰慕高远,认为先王的事业是一定可以实现的;随着学问极其深厚,年纪增长,德行更加高尚,他用心体察高明的道理,观察天地的运行变化、阴阳的消长,以通达万物的变化,然后悠然顺应万物,浩然归于大道。在洛阳将近三十年。起初住在四面不过一堵墙、不能遮蔽风雨的蓬屋里,亲自劳动来奉养父母,居处其中却安然自得。在家讲学,从不强行向别人宣说,但来请教的人日益增多,乡里受到感化,远近都尊敬他。士人谈论他,来到洛阳的人,有的不到官府去,却一定到先生的居所。先生的德行,气质纯粹,人们一望便知他的贤德;但他不事张扬,不设置门户界限,正直而不固执,通达而不污浊,清明坦荡,内外洞彻。他接待人不分贵贱亲疏,众人聚居宴饮,整日谈笑,并不表现得与常人十分不同,只是看自己所乐在何处。他害怕寒暑,常在春秋时节到城中游行;士大夫听到他的车声,都倒穿鞋出来迎接,即使儿童和奴仆也都知道欢喜尊奉他。他谈论别人时,必定以孝悌忠信为依据,喜欢称道别人的善处,从不提及别人的恶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