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斋易传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易传卷十四宋 杨万里 撰▯【震下震上】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逺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震所以亨者何也?动而惧则亨也。惧非惶扰失守之谓也,惧而敬也。惟惧故敬,惟敬故无惧。无惧者,非不惧也,惧始乎来,终乎散也。当天下之大事震动而来也,吾虩虩然,必为之恐惧而顾虑焉,必求其所以应之,使大事为无事焉,斯可以转祸为福,移惧为喜,而笑言哑哑矣。故震雷能惊百里,而不能失匕鬯于主祭之才;羑里能难文王,而不能伤文明于柔顺之圣。盖执匕鬯以祭者,一敬之外无余念,一鬯之外无余知。当是之时,白刃前临,猛虎后迫,皆莫之觉,故震雷惊百里,亦莫之闻。敬有所甚,惧有所忘也。能如是,天下可惧之大事,孰能惊之者?其出而主宗庙社稷,优为之矣。髙祖当项籍,光武遇寻邑,是已。震为长子,故言主祭。又震为雷为动,曰出者,犹曰明天子出矣。説卦曰:帝出乎震。刘备闻迅雷失匕箸,托也。舜之烈风雷雨弗迷,震之祭主不丧匕鬯,敬也。出字上脱不丧匕鬯四字。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脩省震者,雷也。一雷已威矣,况洊而重乎?天之雷,以惊夫不敬者也。不敬者,犹惊而况敬君乎?君子,敬者也。一雷已惊矣,而况洊雷乎?然君子非徒惊也,有功用焉。闻雷而恐惧,惊也。惊而已矣,过则舍之,徒惊也。君子则不然,恐惧以先之,脩省以继之。脩省者,恐惧之功用也。脩其身,省其过,则恐无恐惧,无惧矣。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彖辞已言之矣,爻、彖二辞同,或者其一重出。后有则者,喜而不失节也。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来厉,乗刚也。时有险易,则势有诎伸。故天下无常险,亦无常诎。险过则易,诎甚则伸。以六二之柔乗初九之刚,险也。以六二之静应初九之动,诎也。方震之始,初遇九之猛厉,勃然而动,骇然而来,何可当也?六二才与位俱柔,若不胜其愤,起而逐之,奚而不丧?惟能以柔避刚,以静驯动,逺避而勿逐,俟之久而刚自衰,则吾无丧而有得矣。险者易,诎者伸,非有得乎?髙祖避项而入汉中,光武避更始而出河北,得震六二之义矣。厉,猛也。跻于九陵,避之逺也。亿度也,贝其所有之资也。度其逐之,则丧其所有也。七日,久也。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不患无位,有位患也。非患位也,才俭于位之患也。六三以柔懦之才,逢震扰之世,居下卦之上,非位之不当乎?君子所以为六三惧也。苏苏,惧之至也。然则奈何?曰:行而去之可也。辞难避事,臣子之义乎?曰:是臣子之义也。不才云,才陨身细也,陨国细乎?吾才不称吾位,吾去之,天下独无才称其位者乎?鲍叔逊夷吾,子皮逊子产,去无才得有才,岂惟无灾眚乎?国之福,身之福也。防子冯不为令尹,蔡谟不拜司徒,可以无青矣,抑可以为次矣。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九四,以一阳之孤,陷四隂之内,处至隂之位,百链化为绕指,一齐咻于众楚矣。以此居震扰之世,安能致逺而不泥,光大而有济乎?刘向、恭显杂处汉朝,珣瑜、伾文并居唐位,是已。六五,震徃来,厉亿无丧,有事。象曰:震徃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六五,震之君也。当震动之世,为正位之君,宜其愤起奋发,拨乱反正,以大有为于天下也。今戒之曰:「毋进而徃徃则为上六之震极,是徃亦危也。毋退而来,来则乗九四之至刚,是来亦危也。」必也深思焉,长虑焉,亿之于心,度其得中而无丧其所有焉,斯足矣。然则天下纷纷,何时定乎?曰:「治人者必自治,料敌者必料已。五固震之君也,六则隂柔而无阳刚之才者也。当动之时,无动之才,与其动而丧吾之所有,不若静而不丧吾之所有。其周平王、晋元帝之事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易传》卷十四。宋代杨万里撰。【下震上震】震卦亨通。雷震来时令人恐惧不安,随后却能谈笑自若;震雷惊动百里,却不会使主持祭祀的人丢失匕和鬯。震卦亨通,是因为雷震来时恐惧可以招致福泽;谈笑自若,是因为后来行为有法则;震雷惊动百里,是使远方惊惧、近处戒惧;这样,即使出外,也可以守护宗庙社稷,成为祭祀的主持者。震为什么能够亨通?因为行动而知道恐惧,所以亨通。恐惧不是惶恐扰乱、失去操守,而是因恐惧而敬慎。正因为恐惧,所以敬慎;正因为敬慎,所以无所恐惧。所谓无所恐惧,并不是完全不恐惧,而是恐惧开始于震动来临,终止于事态消散。天下的大事震动而来时,我必定恐惧并加以顾虑,必定寻求应对的方法,使大事化为无事;这样才可以转祸为福、转恐惧为喜悦,于是谈笑自若。所以震雷能够惊动百里,却不能使主持祭祀的人丢失匕和鬯;羑里能够使文王遭受困厄,却不能损害这位文明柔顺的圣人。大概手持匕和鬯进行祭祀的人,除了敬慎之外没有别的念头,除了鬯之外没有别的知觉。在这种时候,即使白刃临前、猛虎从后逼近,也都察觉不到,所以震雷惊动百里,他也听不见。敬慎到了极点,恐惧反而被忘却了。能够这样做,天下还有什么可恐惧的大事能够惊动他呢?他出外而主持宗庙社稷的祭祀,完全能够胜任。高祖面对项籍,光武帝遭遇寻邑,就是这种情形。震象征长子,所以说主持祭祀;震又象征雷、象征行动,“出”就如同说“明天子出行”。《说卦传》说:“帝出乎震。”刘备听到迅雷而丢失匕箸,是托辞。舜遇到暴风雷雨而不迷乱,震卦所说的祭祀主持者不丢失匕鬯,都是敬慎的表现。原文“出”字上面脱漏“不丧匕鬯”四字。《象传》说:重重雷声就是震卦;君子因此恐惧戒惧,修养自身,反省过失。震就是雷。一声雷已经很有威势,何况接连不断、重重而来的雷呢?上天降雷,是为了惊醒那些不敬慎的人。不敬慎的人尚且会被惊醒,更何况敬重君主的人呢?君子就是敬慎的人。一声雷已经令人惊惧,何况重重雷声呢?但君子不只是受到惊吓,还能发挥实际功用。听到雷而恐惧,是受到惊动;如果只惊动一下,过后便抛开,那只是徒然受惊。君子却不是这样,先以恐惧自警,继而修养自身、反省过失。修省就是恐惧所产生的功用。修养自身,反省过错,就能使恐惧之事不再发生,达到无所恐惧。初九,雷震来时令人恐惧不安,后来谈笑自若,吉祥。《象传》说:雷震来时恐惧,可以招致福泽;后来谈笑自若,是因为行为有法则。《彖传》的话已经说过了,爻辞与彖辞相同,或许其中一句是重复出现的。“后来行为有法则”,是说虽然喜悦,却不失节度。六二,雷震来临而有危险,估量将会丧失财物,登上九重山陵躲避,不要追逐,过七日便会得到财物。《象传》说:雷震来临而有危险,是因为阴柔乘凌阳刚。时势有险有易,所以形势有屈有伸。因此天下没有永恒的险境,也没有永远的屈抑;险境过去就转为平易,屈抑达到极点就会转而伸展。六二以柔弱乘临初九的刚强,这是险;六二以安静应对初九的行动,这是屈。正当震卦开始时,初九以猛烈的气势突然行动,惊骇而来,怎么能够抵挡?六二才性和地位都柔弱,如果不能忍受愤怒,起身追逐,怎么会不丧失财物?只有用柔弱避开刚强,用安静驯服行动,远远躲避而不追逐,等待时间久了,刚强自然衰退,那么我就不会丧失财物,反而会有所获得。险境转易,屈抑转伸,不就是有所获得吗?高祖避开项羽而进入汉中,光武帝避开更始帝而出走河北,都得到了震卦六二的道理。“厉”是猛烈;“跻于九陵”是说远远躲避;“亿”是估量;“贝”是自己所有的财物;估量如果追逐,就会丧失自己的财物;“七日”是说等待很久。六三,雷震使人恐惧不安。面对雷震而行动,就没有灾害。《象传》说:雷震而恐惧不安,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不要担心没有地位,有了地位反而可能成为忧患。并不是地位本身令人忧患,而是才能不足以胜任地位才是忧患。六三以柔弱怯懦的才能,遇到震荡扰乱的时代,又处在下卦的上位,难道不是地位与才能不相称吗?这正是君子为六三担忧的地方。“苏苏”是恐惧到了极点。那么该怎么办?回答说:行动起来离开它就可以。遇到困难便逃避,遇到事情便推辞,这难道是臣子和人子的道义吗?回答说:这正是臣子和人子的道义。如果没有才能,才能损伤自身只是小事,损伤国家难道也是小事吗?我的才能不能胜任我的地位,我便离开它,天下难道就没有才能与地位相称的人吗?鲍叔把管夷吾让给他,子皮把职位让给子产;离开无才者而让有才者居之,哪里只是没有灾害呢?这是国家的福,也是自身的福。防子冯不做令尹,蔡谟不接受司徒之职,既可以避免灾祸,也可以保存名节。九四,雷震之后陷入泥中。《象传》说:雷震之后陷入泥中,是因为光明还没有彰显。九四以一个孤立的阳爻陷在四个阴爻之中,处在阴气极盛的位置,百炼之钢也会化为绕指柔,一同受到众多楚人的喧扰。在这样的震荡扰乱之世,怎么能使志向远大而不陷于泥淖,使事业光明宏大而有所成就呢?刘向与恭、显杂处于汉朝,珣、瑜与伾、文并居唐朝官位,就是这种情形。六五,震动来来去去而有危险;估量可以没有损失,但仍有事情要做。《象传》说:震动来来去去而有危险,是行动处在危急之中;事情守持中道,便不会有大的损失。六五是震卦的君主。在震荡动乱的时代,作为居正位的君主,本应奋发而起,拨乱反正,在天下大有作为。如今爻辞却告诫说:“不要前进而往;往前就会达到上六震动的极点,所以前往也危险。不要后退而来;回来就会乘临九四的至刚,所以回来也危险。”一定要深思、长远考虑,在心中估量,衡量是否能够守得中道而不丧失自己所有的东西,这就足够了。那么天下纷乱不止,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回答说:“治理别人的人必须先治理自己,评估敌情的人必须先评估自己。六五固然是震卦的君主,但六爻属阴柔,缺少阳刚的才干。在应当行动的时候,却没有行动的才能;与其行动而丧失自己所有的东西,不如安静而不丧失所有。这大概就是周平王、晋元帝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