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斋易传卷九
志在随人,所执下也。」三为一卦之股,居足之上,身之下,不自动也,随人之身而动也。自动则妄,随人则牵。故九三之与六二,其动异,其失均也。九三孰感而孰随也?感于上六之説而随之也。上六,女之説,説之极,极而流者也。而九三刚躁以随之,所随者正,其敝犹不正;所随不正,其敝若何?如贡禹之从王凤,五鹿之从石显,志在随人,不择其人,志之所执,每执愈下,岂惟往吝而已。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九四在一卦之体,如一身之心也。不言心而言思,责其废心而任思也。心者,身之镜;思者,镜之翳。镜则虚而照,思则索而照。虚而照,无物也;索而照,有物矣。惟无物者见物,有物矣,安能见物哉?故虚而照则明,索而照则昏。仲尼繋之曰:“天下何思何虑?”盖此心何思何虑,则虚;虚则贞,贞则吉。何悔之有?今也不然,憧憧焉役思于事物,往来屈伸之变,故思未能感通于事物,而事物万绪,朋来从之,而不胜其扰且害矣。非如贞吉无思之时,未感而无害也。以思穷物,适以物穷思,安能穷神知化,而成光大之盛徳哉?唐徳宗之猜忌,以之。九五,咸其脢,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王弼云:「脢者,心之上,口之下,其膺膈之间乎?此一身至虚无思之地也。九五当之,宜其为咸感之盛也。」止曰「无悔」,何也?盖无思而神则明,无思而不神则昏。神者,心也;不神者,膈也。膈虽无思,昏懵而已。九五是也。系二説上,不忘其本而志其末。二与上皆隂柔不正之人也,而九五系之説之,虽无思也,非昏懵乎?元帝之优柔不断,似至虚,似无思,而非也。系説恭显,故也。九与五皆阳刚也,而其位在咸,如一身之脢也。脢也不柔,亦无用之刚而已。上六,咸其辅颊舌。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説也。上六居説媚之极,有启口之象。是小人之在上,近君用事,以口才而感动九五之君者也。其公孙衍、张仪、淳于髠、陈贾之徒,与夫吾之一身,感之至易者也。感而非其道,虽一身不能相使,如咸之自拇、自颊是也。盖血气流通,精神洞逹,则一身轻于一羽;血气壅阏,精神漂离,则一指重于百钧。而况天地之于万物,圣人之于万民,与夫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乎?故咸之六爻,有不感而应,有感而不应,有应感而失其应,有思感而不胜其应,有不感不应而为无用之感应有非道之感而不许其应。然则咸感之道,岂易乎哉?▯【巽下震上】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己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咸,以少男下少女,此男女之新婚。恒,以长女下长男,此夫妇之偕老。男下女则女随,女下男则男尊。男尊女卑,尊卑定位,然后天地日月春秋、君臣父子、长防之常分正矣。正则可久,久则可恒,故曰利贞。刚上谓干之初升而震,柔下谓坤之初下而巽。终则有始,荀爽谓干气下终复升上居四而为始,坤气上终复降下居初而为始。程子谓动则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若夫夫妻反目,父子相夷,君臣罔终,朋友隙末,皆失恒之道矣。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终始变化者,恒之道,所以久而不穷;立不易方者,恒之节,所以久而不变。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四应初,理之常;初求四,亦理之常。然不安于义命,而躁于求,挟隂柔之资,持巽入之术,相求之始,不量其交之浅深,而遽深求于其上,虽正亦凶,何利之有?盖势利之涂,犹万仞之渊,深则没,浅则出,君子疾趋而避之,且恐不免,而又求深,可乎?贾捐之之荐杨兴为京兆,以杨兴之荐己于上前,是也。不然,贾谊之説文帝,京房之説孝元,所谓虽正亦凶者与?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以阳居阳,常也。九二以阳居隂,非其常也。宜悔而亡者,二五相应,皆恒久于中道者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三月不违,一善不失,其惟顔子故,择中庸无祗悔,仲尼皆以许之。九三,不恒其徳,或承之羞,贞吝。象曰:不恒其徳,无所容也。九三以刚躁之资,处上下之间,当雷风之交,动而无恒者也。其徳无恒,不可以作巫医,为卜筮,难乎免于羞辱矣。盖忽忻骤忿,父不能以安其子;初正终谲,士不能以孚其朋。如郑朋之两从,吕布之屡叛,人谁纳我?宜其无所容身也。九四,田无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译志向在于追随别人,所执着的对象就会越来越低下。三爻象征一卦的大腿,处在脚的上面、身体的下面;它不会自行活动,而是随着人的身体一起活动。自行活动就是妄动,跟随别人就是受牵制。因此九三和六二虽然行动方式不同,过失却相同。九三受谁感应、追随谁呢?它受到上六喜悦的感应而追随上六。上六象征女子的喜悦,是喜悦的极点;达到极点就会流荡。九三刚强躁动而追随它,所追随的即使是正道,结果仍会变得不正;所追随的若本来就不正,结果又会怎样呢?如贡禹追随王凤,五鹿充宗追随石显,志在追随别人而不选择对象,所执着的对象越来越低下,哪里只是前往困难而已。九四,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思纷乱地往来,朋友会随着你的思虑而来。《象传》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是因为尚未受到感应的祸害;心思纷乱地往来,是因为还没有达到光明广大。九四在一卦的卦体中,像一身之心。这里不说心而说思,是责备它废弃本心而任用思虑。心是身体的镜子,思虑是镜上的阴翳。镜子虚静就能照见,思虑索求才去照见。虚静而照,是没有先入之物;索求而照,便已经有了对象。只有没有先入之物,才能看见事物;已经有了先入之物,怎么还能真正看见事物呢?所以虚静而照就明,索求而照就昏。孔子在《系辞》中说:“天下何思何虑?”大概是说,本心不思不虑,就能虚静;虚静便守正,守正便吉利,还有什么悔恨呢?如今却不是这样,心思纷纷扰扰地被事物役使,随着往来屈伸的变化而转动,所以心思不能与事物相感相通;事物的头绪又纷繁众多,朋友般的各种事物纷纷来随从它,于是无法承受扰乱和祸害。这不像守正而吉、无所思虑的时候,那时尚未受到感应,因而没有祸害。用思虑穷究万物,反而会被万物困穷思虑,怎么能够穷尽神妙、认识变化,成就光明广大之盛德呢?唐德宗的猜忌,就是这种情况。九五,感应到自己的背脊,没有悔恨。《象传》说:感应到自己的背脊,志向在于末端。王弼说:“脢,是心的上面、口的下面,大概就是胸膺和膈膜之间吧?这是全身最虚、最没有思虑的地方。九五处在这里,应当是感应最盛的地方。”但卦辞只说“无悔”,为什么呢?无思而神明,才是光明;无思而不神明,只是昏暗。神明的是心,不神明的是膈膜。膈膜虽然没有思虑,也只是昏懵罢了。九五就是这种情况。它被二爻和上爻的说辞牵系,忘记根本而专志于末端。二与上都是阴柔而不正的人,九五却被它们牵系、取悦;虽然没有思虑,难道不是昏懵吗?汉元帝优柔寡断,看似极其虚静、似乎没有思虑,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因为他被石显、匡恭等人牵系取悦。九爻和五爻都是阳刚,而它们处在咸卦中,就像身体的背脊。背脊不柔顺,也只是没有作用的刚硬罢了。上六,感应到自己的面颊和舌头。《象传》说:感应到自己的面颊和舌头,是煽动口舌、以言辞取悦。上六处在兑悦媚人的极点,有张口说话的形象。这是小人身居上位、接近君主并掌握权力,凭借口才感动九五君主的情形,如公孙衍、张仪、淳于髠、陈贾一类人;也像我们自身,最容易受到感动。若感应不是通过正道,即使同一个身体的各部分也不能互相驱使,如咸卦中大拇趾和面颊的情形。血气流通、精神通达,整个身体就轻如鸿毛;血气阻塞、精神离散,一根手指就重如百钧。何况天地对于万物、圣人对于万民,以及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间呢?所以咸卦六爻中,有不受感应却作出回应的,有受到感应却不回应的,有作出回应时又失掉正确回应的,有因思虑而受到感应却承受不了各种回应的,有既不感应也不回应而成为无用的感应的,还有感应方式不合正道而不允许其回应的。如此看来,咸卦感应之道,难道容易吗?恒卦,下卦为巽,上卦为震。恒卦,通达,没有灾祸;利于守正,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恒,就是长久。刚爻上升,柔爻下降;雷与风相互配合;巽顺而行动,刚柔都彼此相应。恒卦能够长久、通达而没有灾祸,利于守正,是因为长久地坚持正道。天地的规律长久不息。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终结之后还会有开始。日月得到天空的承载而能够长久照耀,四时不断变化而能够长久成就万物。圣人长久坚持正道,天下因此教化成就。观察恒久之道,天地万物的情状就可以看见了。咸卦以少男处下、少女处上,象征男女新婚;恒卦以长女处下、长男处上,象征夫妻共同到老。男子谦下于女子,女子就会跟随;女子谦下于男子,男子就会尊贵。男尊女卑,尊卑定位之后,天地日月、春秋、君臣、父子以及长幼的常分才会端正。端正就能够长久,长久就能够恒久,所以说利于守正。“刚上”是乾卦初爻上升而成为震;“柔下”是坤卦初爻下降而成为巽。“终则有始”,荀爽认为乾气下降至终点后又上升,居于四位而成为开始;坤气上升至终点后又下降,居于初位而成为开始。程子认为,运动达到终点便重新开始,所以能够恒久而不穷尽。至于夫妻反目、父子互相伤害、君臣不能善终、朋友最终产生嫌隙,都是失去恒久之道。《象传》说:雷与风,这就是恒卦;君子应当立定原则而不改变方向。终结和开始不断变化,是恒久之道,因此能够长久而不穷尽;立定原则而不改变方向,是恒久的节操,因此能够长久而不改变。初六,过分深求恒久之道,即使守正也凶险,没有什么利益。《象传》说:过分深求恒久之道之所以凶险,是因为一开始就要求过深。四爻与初爻相应,是常理;初爻求于四爻,也合乎常理。然而它不能安于义命,急于求取,凭借阴柔的资质,运用巽顺求入的手段,在相互求取的开始阶段,还没有衡量交往的浅深,便突然向上位者深求;即使所求合乎正道,也仍然凶险,哪里会有什么利益呢?大概权势利益之路,就像万仞深渊:深入便会沉没,浅出才可脱身。君子赶快避开它,还唯恐不能免祸,却又要求深入其中,可以吗?贾捐之推荐杨兴担任京兆,正是因为杨兴曾在皇帝面前推荐过自己。否则,贾谊游说汉文帝、京房游说汉元帝,难道不就是所谓“即使守正也凶险”吗?九二,悔恨消失。《象传》说:九二悔恨消失,是因为能够长久守持中道。以阳爻居阳位,是通常的情况;九二以阳爻居阴位,不合通常。它本应有悔却能够消失,是因为二与五相应,二者都长久守持中道。人们都说:“我知道中道,却选择了中庸而不能坚持,只能守一个月。”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中道、一种善行也不丧失,大概只有颜子。因此,选择中庸而没有大的悔恨,孔子都这样称许他。九三,不能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或许会承受羞辱;即使守正也有困难。《象传》说:不能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就没有容身之处。九三凭借刚强躁动的资质,处在上下之间,正当雷风相交之际,行动而没有恒常。德行不能恒久,连巫医、卜筮之事都不能胜任,更难免受羞辱。大概忽然欢喜、突然愤怒,父亲也不能使儿子安定;开始正直、最终诡诈,士人也不能使朋友信服。如郑朋两面依从,吕布屡次背叛,谁会接纳我呢?它当然没有容身之处。九四,田野中没有禽兽。《象传》说:长久处在不合适的位置,怎么能捕获禽兽呢?
九四,以阳居隂,以刚居柔,非其位也。然久居而不去,贪得而不止,如日猎而不反者,安得禽之获哉?扬雄久居莽贤之间,官不过侍郎,执防是也。金门玉堂,非其时则有道者不处也。顾雄欲之而不得者,作《易》者,其知雄之心者耶?六五,恒其徳,贞,妇人吉,夫子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夫强于妇,其敝犹弱;君强于臣,其敝犹柔。今也,五君位也,六五长男之正体也。为君则柔弱而下从,九二之强;臣为夫子则柔弱而下从,九二之强。妇以此为恒,此妇人之以顺为正,以一守顺则吉也。为君为夫,制义自我者也,而用之,凶于而家,害于而国,必矣。其鲁哀、晋元之世乎?上六,振恒,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处静者,如奉盈,惧其动也;处动者,如操舟,愿其静也。处动者,犹愿其静;处静而愿其动,也可乎?上六居守恒之世,当处静之时,为在上之臣,谓宜镇以安静之治,可也。今乃挟隂邪之资,居震动之极,必欲振而摇之者,志于要功而已。圣人探其志而折之曰:「大无功也。」桓温枋头之役,殷浩桑山之师,是已,功安在哉?▯【艮下干上】遯亨,小利贞。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遯之时义,大矣哉!吾读《易》至遯而叹曰:「遯,其见圣人之心乎?圣心焉在?曰:在天下而不在一身。故曰:遯亨。遯而亨也。遯而亨者,穷于进而通于退。虽然,圣人之退,圣人之通天下之穷也。圣人岂悻悻然决于退哉?五以刚阳当君位,而与二为应,其时犹可与有行者乎?二隂虽长于内,然渐而未骤;四阳犹盛于外,其势犹可以小有所正,而未至于大壊也乎?」孔子去鲁而行之迟,孟子三宿出昼而犹曰速。圣人之心在天下如此,故曰:「遯之时义大矣。」言其进退之时,去就之义甚大,而未可躁也。故小人之于一身,徼幸于万一;圣人之于天下,亦徼幸于万一。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逺小人,不恶而严。卦之名有以象,有以义。地中有山,谦象也;天下有山,遯义也。何谓义?取二隂长于内,四阳将消于外,三变则为否也。其义为阳避隂,君子避小人,故曰遯。遯者,退而避也。退而避者,岂必江海山林然后为遯哉?大遯,遯于朝;小遯,遯于野。舜遯共驩,不于歴山;旦遯管蔡,不于曲阜。孔子与阳货同国,孟子与王驩同事,故曰君子以逺小人,不恶而严。孔子答货曰:「诺,吾将仕矣。」孟子与驩朝暮见,何疾恶之有?见货亦矙亡,见驩未尝与言行事,何不严之有?惟不恶故不害,惟严故不污。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象曰:遯尾之厉,不往何灾也?进处后则逺利,明退处先则逺害,蚤处遯之世。上九,刚而知防,则最先遯。九五,刚也,则又遯。九四,刚也,则又遯。故上为肥遯,五为嘉遯,四为好遯,皆喜其蚤也。初六,柔而不能决,止而不能行,又居遯之最后,故为遯尾,故危厉而灾。扬雄仕于莽,蔡邕仕于卓,是己曰:「勿用,有攸往。」又曰:「不往何灾?」言其往之不蚤,今往无及也。程子曰:「它卦以下为初遯,欲在前,故初乃为尾,尾在后。」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説:「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六二不言遯者,二遯之主也。四阳为我而遯者也,以隂长之极,居大臣之位。圣人幸其柔顺中人之资,不能为奸雄之魁也。又忧其执柔顺之不坚也,则己未必能乱天下,而无固志以从乱者有矣。张禹从凤,孔光从莽,皆大臣之柔顺而无固志者。黄中也,牛顺也,执与革皆坚也。坚执柔顺,则其顺不可胜言矣。九三: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象曰:系遯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九三非无刚明之质,而昵系于二,恋恋而不能遯,亦终于危害而己此纪唐之所以媿龚胜,机云之所以媿张翰也。昵系,非大人之事也,臣妾,小人之事也。以己臣妾人,则吉;以己臣妾于人,则危。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遯而诚为好遯,隠而伪为素隠。好遯者,如好好色;素隠者,如乡原,徳之贼。隠而伪,不若不隠而诚也。九四以干之初,当遯之世,知遯之早,味遯之腴,宜其好遯之笃也。故圣人许其为君子,賛其为吉,又叹其非小人之所能为也。微陋巷之顔,汶上之闵,舞雩之曽,其谁实当之?九五,嘉遯,贞吉。象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九五以天徳宅君位,而当遯之世,其将焉遯?而亦曰嘉遯,贞吉。又曰以正志,何也?圣人天也,天不能违时,况圣乎?故尧舜遯天歴,伊周遯天经,孔孟遯天意。是六遯者,遯之至,嘉志之至,正者与?上九,肥遯,无不利。象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
译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以刚爻居柔位,位置不当。然而长久居留而不离去,贪求所得而不停止,就像整天打猎而不返回,怎么能捕获禽兽呢?扬雄长期处在王莽、刘歆之间,官职不过侍郎,执着于此,就是这种情况。金门玉堂,如果不是适合自己的时势,有道之人就不会居处其中。只是扬雄想要却得不到;作《易》的人,难道知道扬雄的内心吗?六五,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守正;妇人吉利,丈夫凶险。《象传》说:妇人守正而吉利,是因为一心一意至死不变;丈夫应当自己裁定合宜之义,却反而听从妇人,所以凶险。丈夫强于妻子,其弊端尚且会使丈夫变弱;君主强于臣子,其弊端尚且会使君主变柔弱。如今五爻是君位,六五却是长男的正体。作为君主,它柔弱而向下听从九二的强者;作为丈夫,它也是柔弱而向下听从九二的强者。妇人这样做可以作为恒常之道,因为妇人以顺从为正,一心守持顺从便吉利。可是君主、丈夫本应由自己裁定合宜之义,却采用这种做法,必然会使家庭凶险、国家受害。这大概就是鲁哀公、晋元帝的时代吧?上六,震动恒常之道,凶险。《象传》说:上六处在上位却不断震动,大概最终不会有功劳。处在静止之中,就像捧着满器,害怕它动摇;处在运动之中,就像驾船,希望它安静。既然处在运动中还希望安静,那么处在安静中却希望运动,可以吗?上六处在守持恒常的时代,正当应当安静的时候;它作为居上位的臣子,本应以安静的治理来镇定局势,这是可以的。如今却凭借阴邪的资质,处在震动的极点,非要震动摇撼局势,志向不过是想求取功劳罢了。圣人探察它的志向而斥责说:“终究大概没有功劳。”桓温在枋头的战役、殷浩在桑山的军队,就是这样,功劳在哪里呢?遯卦,下卦为艮,上卦为乾。遯卦,通达;小有利于守正。《彖传》说:遯卦通达,是因为退避而获得通达。刚爻处在适当的位置并有所应和,随着时势行动。“小利贞”是因为阴气正在渐渐滋长。遯卦所处的时势及其意义,真是重大啊!我读《易》读到遯卦时叹息说:“遯卦,难道可以看见圣人的心吗?圣人的心在哪里?答:在天下,而不只在自身。所以说‘遯亨’,即退避而通达。退避而通达,是在进取无路时通过退让来通达。即使如此,圣人的退让,是为了通达天下的困穷。圣人难道会怏怏不平地决意退去吗?五爻以刚阳处在君位,又与二爻相应,当时还可以有所作为吗?二阴虽然在内渐渐增长,但仍是渐进而不是骤然;四阳在外仍然强盛,形势还可以稍微有所匡正,尚未达到大坏的程度吧?”孔子离开鲁国时行动迟缓,孟子在昼地住了三夜才离开,却还说离开得太快。圣人的心系于天下就是这样,所以说:“遯卦所处的时势和意义太重大了。”这是说进退的时机、去留的义理非常重大,不可以躁急。因此,小人对于自身,尚且在万分之一的机会中侥幸;圣人对于天下,也在万分之一的机会中寻求转机。《象传》说:天下有山,这就是遯卦;君子应当远离小人,不憎恶他们,却保持严正。卦名有的是取象,有的是取义。“地中有山”取的是谦卦之象;“天下有山”取的是遯卦之义。什么叫作义?是因为二个阴爻在内渐长,四个阳爻在外将要消退,再变三爻就成为否卦。它的意义是阳避开阴、君子避开小人,所以叫遯。遯就是退让而避开。退避难道一定要到江海山林中才算遯吗?大的遯,是退避于朝廷;小的遯,是退避于乡野。舜避开共工、驩兜,并没有逃到历山;周公旦避开管叔、蔡叔,也没有逃到曲阜。孔子与阳货同在一个国家,孟子与王驩共同任事,所以说君子应当远离小人,不憎恶他们却保持严正。孔子回答阳货说:“好吧,我将要出来做官了。”孟子早晚都与王驩相见,哪里有必要憎恶他呢?但见到阳货便装作没有看见,见到王驩也从不与他谈论政事,这又有什么不严正的呢?正因为不憎恶,所以不受伤害;正因为严正,所以不受污染。初六,退避落在最后,危险;不宜有所前往。《象传》说:退避落在最后而有危险,如果不前往,又有什么灾祸呢?前进而处在后面,就会远离利益;明白退避而处在前面,就会远离祸害,应当早早处在遯卦的时势中。上九刚强而知道防备,所以最先退避;九五刚强,也退避;九四刚强,也退避。因此上九是“肥遯”,九五是“嘉遯”,九四是“好遯”,都赞美它们退得早。初六柔弱而不能决断,止而不能行动,又处在遯卦最后的位置,所以叫“遯尾”,因此危险而有灾。扬雄在王莽时做官,蔡邕在董卓时做官,就是这种情况。卦辞说“不用,有攸往”,又说“不往何灾”,意思是他们没有及早前往退避,如今再走也来不及了。程子说:“其他卦以下爻为初爻,退避时想要处在前面,所以初爻反而成为尾,尾在后面。” 六二,紧紧执持它,用黄牛皮捆束,没有什么能够胜过这种坚固。《象传》说:用黄牛皮捆束执持,是为了使志向坚定。六二不说退避,因为二爻是遯卦的主爻。四个阳爻是替它退避的人;它处在阴气增长的极点,又居大臣之位。圣人庆幸它资质柔顺而平常,不能成为奸雄的首领;又担忧它执守柔顺不够坚定,于是自己未必能够扰乱天下,却可能有一些没有坚定志向、跟随作乱的人。张禹跟随王凤,孔光跟随王莽,都是大臣柔顺却没有坚定志向的例子。黄色居中,牛性柔顺;执持和牛革都坚固。以坚固之物执持柔顺之性,这种顺从就牢不可破。九三,系恋着退避,有疾病,危险;蓄养臣妾则吉利。《象传》说:系恋退避而危险,是因为有疾病而疲惫;蓄养臣妾吉利,是因为不能担当大事。九三并非没有刚明的资质,只是亲近而系恋于六二,恋恋不舍而不能退避,最终也只是归于危害罢了。这正是纪唐为龚胜感到惭愧、陆机陆云为张翰感到惭愧的原因。亲近系恋,不是大人的事业,而是臣妾一类小人的事情。把自己当作臣妾去役使别人,就吉利;把自己当作臣妾而屈从于别人,就危险。九四,喜爱退避,君子吉利,小人不能做到。《象传》说:君子能够喜爱退避,小人却不能做到。退避而确实以退避为可喜,是“好遯”;隐居却是虚伪的,是“素隠”。好遯像喜爱美色;素隠像乡原,是道德的贼。隐居而虚伪,不如不隐居而真诚。九四以乾卦初爻的性质,处在应当退避的时代,知道早早退避,体会退避的丰厚益处,所以应当深深喜爱退避。因此圣人称许它是君子,赞美它为吉利,又感叹这是小人所不能做到的。若不是颜回居陋巷、闵子骞居汶上、曾点在舞雩,谁真正能够承担这种境界呢?九五,美善地退避,守正而吉利。《象传》说:美善地退避而守正吉利,是为了端正志向。九五以天德居于君位,却处在应当退避的时代,它将退避到哪里呢?卦辞仍说“嘉遯,贞吉”,又说“以正志”,为什么?圣人如同天,天也不能违背时势,何况圣人呢?所以尧舜退避于天道的历数,伊尹、周公退避于天道的常经,孔子、孟子退避于天意。这六种退避,都是退避的极致,也是志向美善的极致,合乎正道吗?上九,丰厚而从容地退避,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丰厚而从容地退避,没有什么不利,是因为心中没有疑虑。
上九以刚断之极居遯之世,在无位之地,处一卦之外,遯之最先者也。自非道徳之丰肥,仁义之膏润,安能去之?无不利,决之无所疑乎?此孔子不脱冕而行,孟子浩然有归志之事也。▯【干下震上】大壮,利贞。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惟正故大,惟大故正。正则举天下万物莫能加,不曰大乎?大则举天下不正,无所事,不曰正乎?正而大,大而正,天地之情不过是也,而况人乎?天地之情不可见也,以正大而可见。学者求道,舎正大何适矣?四阳盛强,二隂微灭。大者胜,则小者衰;刚者动,则柔者退;强者长,则弱者消,理之自然也。泰曰:“小往大来”是也。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不有雷在天上之巨力,不能有非礼弗履之至行。盖以雷震之威,震其私;以天讨之师,讨乎已。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初九,以阳刚之资,当阳盛之时,宜其可以强而征也。而征凶,信穷何也?在下故也。在下而用壮,此贾谊欲去绛、灌,南蒯欲去季氏,所以凶且穷也。有孚者,信其必然也。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九二居大臣之位,为众阳之宗,当大壮之世,曷不举一世以大有为,以慰天下之望乎?而循循然以刚居柔,以中自守,仅能贞而吉者,阳既壮矣,壮既大矣,又振而矜之,岂不以过中失正而败吾大壮之势乎?故四门穆穆之日,舜无复四罪之举;四海皇皇之后,周公无复三监之功。至魏元忠之再相,依违无所建明;裴度之晚节,浮沉为自安计,岂大壮九二之谓哉?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九三,强之极也。其强可以果于勿用,不可以果于用。故圣人戒之曰:「用之则为小人,勿用则为君子。」小人如羝焉,喜于鬭,而狃于胜。喜于鬭,故技止于一触之勇;狃于胜,故怒及于无心之藩。然藩无心而能系角,易往而难反,终覊累其角而后已。羸与累,古字通也。故虽贞而亦厉,而况不贞乎?阳处父、灌夫之徒,是己用罔无所用也。羸其角,郑▯作累。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九四居近君之位,得众阳之助,而能以刚居柔,不用其壮,此其所以贞也,故吉而悔亡。九三触藩而羸,九四不触而决者,九三遇九四之藩,而九四之上皆隂爻也,岂惟藩之决,亦无羸角之忧;岂惟角不羸,亦有往进之喜。舆之大可往而进也,輹之壮尤可往而进也。三十辐俱壮而舆可往,四阳俱协而时可往。此陆贾调和平勃,以安刘灭吕之事耶?程子云:「輹与辐同。」六五「防羊于易」,无悔。象曰:「防羊于易,位不当也。」六五,当众阳盛强于下之时,乃能使众阳帖然而自防者,正以柔顺和易之徳而调伏之也,故无悔。然则六五之才,虽与位不相当,乃所以为相当也。徳逾于位,位逾于才,故也。羊即四阳也,唐代宗以之。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上六,以壮之终,居动之极,故亦有羝触藩之象。不能退居众爻之上,也不能遂处一卦之穷也,故无攸利。然犹幸其柔也,故艰则吉。君子之进也,揖必以二;其退也,辞止于一。唯其思之详也,是以进之难也。进之易,则退必难矣。上六之不能遂,非病也;不能退,乃病也。以隂柔之人,超六位之上,眷眷焉而不能退,上不过为张华,其下商鞅、李斯矣。艰则吉,在初而进之难也。至于其终,譬诸乘虎,下则死,不下亦死。好进而上人者,可不惧乎?
诚斋易传卷九
译上九处在刚决的极点,处于遯卦的时代,身居无位之地,又在一卦之外,是最早退避的人。如果不是道德丰厚、仁义滋润,怎么能够舍弃呢?说“无不利”,是因为决意退避而没有任何疑虑。这就是孔子不脱下礼帽便离去、孟子浩然有归去志向的事情。大壮卦,下卦为乾,上卦为震。大壮卦,利于守正。《彖传》说:大壮,就是大的力量强盛;刚强而能行动,所以强盛。大壮卦利于守正,因为大的本质就是正;正大之道确立,天地的情状就可以看见了。只有正才会大,只有大才会正。正则天下万物都不能超过它,难道不叫“大”吗?大则天下一切不正之物都无事可做,难道不叫“正”吗?正而大,大而正,天地的情状不过如此,何况人呢?天地的情状本来不可直接看见,却可以通过正大来显现。学者求道,舍弃正大还能到哪里去呢?四个阳爻盛强,两个阴爻渐渐消灭。大的胜利,小的便衰退;刚强行动,柔弱便退却;强者增长,弱者消减,这是自然之理。《泰卦》说“小往大来”,就是这个意思。《象传》说:雷在天上,这就是大壮卦;君子不合礼的行为绝不履行。如果没有雷在天上的巨大力量,就不会有不合礼便绝不践履的至高行为。大概是借助雷震的威势震动自己的私欲,又借助上天讨伐的军队讨伐自己的私心。初九,强壮用在脚趾上,前往征伐则凶险,但结果可以预知。《象传》说:强壮用在脚趾上,说明它的成效已经穷尽。初九凭借阳刚的资质,正当阳气盛大的时代,本来应当可以凭强力前往征伐;可是前往却凶险,为什么说其结果必然穷困呢?因为它处在下位。在下位却使用强力,正如贾谊想要除掉绛侯、灌婴,南蒯想要除掉季氏,所以既凶险又穷困。“有孚”是说相信事情必然如此。九二,守正而吉利。《象传》说:九二守正而吉利,是因为居中。九二居大臣之位,是众阳的宗主,正当大壮的时代,为什么不举天下之力大有作为,以慰藉天下的期望呢?然而它循序守持,以刚爻居柔位,守中自持,只能做到守正而吉利。阳气已经强盛,力量已经壮大,如果再振作炫耀、自我矜夸,难道不会因超过中道、失去正道而败坏大壮的气势吗?所以在四门穆穆之日,舜不再举四凶;四海安定之后,周公不再建立平定三监的功业。至于魏元忠再次为相时,犹疑观望而没有建树;裴度晚年沉浮自保,这难道是大壮九二的意义吗?九三,小人使用强壮,君子则不使用强壮;即使守正也危险。公羊撞击藩篱,角被困住。《象传》说:小人使用强壮,君子则不使用强壮。九三是强盛到了极点。它的强力可以果断地决定不使用,却不能果断地使用。因此圣人告诫说:“使用它就是小人,不使用它就是君子。”小人像公羊,喜欢争斗,又习惯于胜利。喜欢争斗,所以本领只停留在一撞的勇力;习惯于胜利,所以连没有心志的藩篱也会使它发怒。然而藩篱无心,却能钩住羊角;容易前往,难以返回,最终把羊角困累之后才停止。“羸”和“累”在古字中相通。因此即使守正也危险,何况不守正呢?阳处父、灌夫一类人,就是这样。所谓“不使用强壮”,就是强力没有用处。羸其角,郑玄作“累”。九四,守正而吉利,悔恨消失。藩篱破裂而不困住羊角,强壮得如大车的车轴。《象传》说:藩篱破裂而不困住羊角,是因为还可以向前进取。九四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得到众阳的帮助,能够以刚爻居柔位而不使用自己的强壮,这就是它守正的原因,所以吉利而悔恨消失。九三撞击藩篱而困住羊角,九四不去撞击却能使藩篱破裂,是因为九三遇到的是九四这道藩篱,而九四上面都是阴爻,哪里只是藩篱破裂,也没有角被困的忧虑;哪里只是角不被困住,还得到前往进取的喜悦。车子大,能够前进;车轴强壮,更能够前进。三十根车辐都强壮,车子才能前进;四个阳爻协调一致,时势才可以前进。这难道是陆贾调和周勃、陈平,使刘氏安定并消灭吕氏的事情吗?程子说:“輹与辐相同。” 六五,在平易之地防备羊群,没有悔恨。《象传》说:在平易之地防备羊群,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相称。六五正当众阳在下方盛强之时,却能够使众阳安静而自行防备,正是凭借柔顺、和易的德性来调和制服它们,所以没有悔恨。这样看来,六五的才能虽然与它的位置不相称,却正因此成为相称。德性超过了职位,职位超过了才能,所以如此。羊就是四个阳爻。唐代宗就是这种情况。上六,公羊撞击藩篱,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没有什么利益;处境艰难则吉利。《象传》说: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是因为考虑不周详;处境艰难则吉利,是因为灾祸不会长久。上六处在大壮的终点,又处在行动的极点,所以也有公羊撞击藩篱的形象。它不能退居众爻之上,也不能前进到一卦的尽头,所以没有什么利益。然而幸好它是柔爻,因此处境艰难反而吉利。君子进取时,推辞一定要说两次;退让时,辞谢只说一次。正因为考虑得周详,所以进取很难;进取容易,退让就必定困难。上六不能前进,不是毛病;不能退后,才是毛病。以阴柔之人超居六位之上,眷恋权位而不能退,上等不过成为张华,下等则成为商鞅、李斯。处境艰难便吉利,是说在开始时进取困难。到了最后,就好比骑在老虎背上,下去会死,不下去也会死。喜欢进取并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人,难道可以不恐惧吗?《诚斋易传》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易传卷十宋 杨万里 撰▯【坤下离上】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晋之世,上则天子进乎徳,有不己之明;下则诸侯进乎顺,有不己之报。进乎徳,如日之出于地,愈升愈明;进乎顺,如地之承于日,愈下愈髙。下顺上而不已,故上烛下亦不己。是以锡马蕃庶而恩之者丰,昼日三接而礼之频也。君进于明可也,臣进于顺可也。诸侯非在廷之臣也,在外之臣也。在外而不进于顺,则尾大而▯盭矣。坤为马,离为日,日出于地为昼。三接下三隂也,柔进而上行,谓六五也。康侯,天子镇抚诸侯以安之也。上下相安,则天下安。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徳日有掩则明者曀,心有掩则明者盲。明出地上,则孰掩夫日?自昭明徳,则孰掩夫心?禹之恶防酒,汤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彻其掩以自昭也。自昭者,自用其力以莹之之谓。故日出如跃,昭徳如濯。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屹然于进退之初者,不诒凶于身;怡然于疑信之间者,不见咎于人。初六处进为之初,未受命于上。当是之时,必进则躁,必退则激。未见信而必其见信,则谄且怼。必也,屹然而立,则躁激消;怡然而裕,则谄怼冺。惟初六顺而静者,能之。晋如,进也;摧如,退也。罔孚,未见信也。杨氏以《孟子》进退有余裕当之,得之矣。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六二以柔顺之徳,逢文明之君,当亨进之位,能居中守正,以进为忧,而不以进为喜,若此可以得吉矣,可以受庶马三接之大福于其君矣。防子冯避令尹之位,蔡谟辞司徒之拜,皆以进为忧者,王母君之柔中者也。六五是也。六三:众允,悔亡。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六三以隂居阳下,不为六二之大臣,上不为九四之近臣,盖身退而徳进,位卑而望髙者与?故其志上进,以顺丽乎大明之君,志发乎此,众信乎彼,而其志得行矣,宜其悔吝之亡也。大则如二老归周,而天下从;小则如一隗入燕,而羣贤至。是已,下二隂皆顺上,故曰众允。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处遯恶后,处晋恶先。九四以刚狠之资,超贵近之地,处羣下之上,躐三隂之前。以康侯则逼乎王室,如郑庄之逼周;以近臣则僣乎王权,如桓温之僣晋。故贪夫位而不思释,畏乎下而恐见夺,如鼫鼠然。虽正亦危,况不正乎?贪者将上僣于六五,畏者犹下忌于三隂。上僣而其进不遂,以其君之明而不可犯也;下忌则其进有牵,以其僚之顺而从上者众也。使上暗如二世,下散如髙贵卿公,九四其孰御?虽然,以刚狠之强臣,居逼近之髙位,九四处之固不当也。处九四于不当之位者,谁乎?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六五,柔主也。宜不立者也。宜悔吝,宜忧恤,宜非吉,宜不利。而圣人断然许之,以悔亡,以勿恤,以往必吉,必无不利。又劝之以往,则有庆。且夫悔则亡矣,六五,庆也。恤则勿恤矣,六五,又庆也。往则吉矣,六五,又庆也。往则无不利矣,六五,又庆也。是四庆者,它卦或得其一二,已为卦之盛。今六五柔主,乃兼此四庆而有之。然则王之不立者,其福固如是乎?曰:主徳尚刚,惟晋之一卦,主徳不尚刚。曷为晋之主徳不尚刚?曰:晋之主徳如日之出地,此朝日也。天下己服其明矣。初出之朝日,而遽若方中之烈日,天下其不旱熯暍死矣乎?惟柔故明而不虐,烛而不察,淑而不烈。大抵日中非日之盛,而莫盛于朝日。刚明非晋之盛,而莫盛于柔明。盖日之为明,朝则升,中则倾。君之为明,柔则容,刚则穷。六五,晋之盛明之主也。宜其福之盛也。孰谓其柔而不立哉?大则如商髙宗之不言,小则如齐威王之不鸣。《书》曰:「柔而立」,又曰:「髙明柔克」。六五以之,失得勿恤,谓得与失皆勿忧恤。六五,离也,为日,为火,虽柔犹刚也。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上九以刚明之资进而至于首,又进而至于角,刚之极也。明极者必穷物,刚极者必触物,故不胜其刚而无所用之,维思攻伐人而已。夫明不自照而用之以穷物,刚不自攻而用之以伐人,若反其刚明而有自危之心,圣人尚许其吉无咎也。或挟其刚明而自以为贞固,圣人知其吝未光也。子玉刚而无礼,阳处父刚而干时,所以败也。晋明卦也,而四隂吉悔亡,二阳厉且吝。徳宗以明强自任,其未有得于此乎?厉者愓厉而自危也。▯【离下坤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易传》卷十 宋代杨万里撰写。晋卦,下卦为坤,上卦为离。晋卦,康侯用来赏赐马匹众多,一天之内三次接见。《彖传》说:晋,就是进。光明出现在大地之上,顺从而附丽于大光明,柔顺者向前进而上升。因此康侯获得众多马匹的赏赐,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处在晋的时代,上面天子在德性上不断进步,具有不止息的光明;下面诸侯在顺从上不断进步,具有不止息的报效。德性上的进步,如同太阳从大地升起,越升越明;顺从上的进步,如同大地承受太阳,位置越低反而越显崇高。下面不断顺从上面,所以上面照临下面也不停止。因此赏赐马匹众多,恩典丰厚;一天之内三次接见,礼遇频繁。君主可以在光明上进步,臣子可以在顺从上进步。诸侯不是朝廷内的臣子,而是朝廷外的臣子。身在外而不在顺从上进步,就会尾大不掉、悖逆难制。坤为马,离为日,太阳从地面升起就是白昼。“三接”指下面三个阴爻;“柔进而上行”指六五。康侯,是天子镇抚诸侯,使他们安定。上下都安定,天下就安定。《象传》说:光明出现在大地之上,这就是晋卦;君子应当自己彰明光明的德性。太阳受到遮蔽,光明就变得昏暗;内心受到遮蔽,光明就变得盲目。光明出现在大地之上,那么谁还能遮蔽太阳?自己彰明光明的德性,那么谁还能遮蔽内心?禹厌恶沉溺于酒,汤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都是清除遮蔽而自行彰明。所谓自行彰明,是自己用力量来磨治、使它明洁。太阳升起好像跃出,彰明德性好像洗涤。初六,前进的样子,受挫退缩的样子;守正则吉。即使没有得到信任,宽裕自守也没有灾祸。《象传》说:时而前进、时而受挫,是独自实行正道;宽裕自守而没有灾祸,是因为尚未接受任命。在进退的开始就坚定站立的人,不会把凶祸招到自身;在疑虑和信任之间安然宽裕的人,不会被别人归咎。初六处在开始进用的阶段,还没有接受上面的任命。这时如果一定要前进,就是躁急;一定要后退,就是激烈。尚未得到信任却认定自己一定会被信任,就会谄媚而且怨恨。必须坚定地站立,躁急和激烈才会消除;必须安然宽裕,谄媚和怨恨才会消失。只有初六这种顺从而安静的人能够做到。晋如,是前进;摧如,是退缩;罔孚,是尚未得到信任。杨氏用《孟子》所说的“进退有余裕”来解释它,是对的。六二,前进的样子,忧愁的样子;守正则吉,承受这大福,来自他的王母。《象传》说:承受这大福,是因为居中守正。六二凭借柔顺的德性,遇到文明的君主,正当亨通进取的位置,却能居中守正,把进取当作忧虑,而不把进取当作喜悦;这样就可以获得吉利,也可以从君主那里接受赏赐众多马匹、一天三次接见的大福。防子冯躲避令尹之位,蔡谟辞谢司徒的任命,都是把进取当作忧虑的人。“王母”指君主柔和而居中的一面,六五就是这样。六三,众人都信任它,悔恨消失。《象传》说:众人信任它,是因为它的志向在于向上进取。六三以阴爻居阳位的下方,不是六二那样的大臣,也不是九四那样的近臣,大概是自身退处而德性进步、地位卑下而声望崇高的人吧?因此它的志向在于向上进取,顺从并附丽于光明的君主;志向从这里发出,众人从那里信任,于是志向能够实现,所以悔恨和困难应当消失。大的情况如二位老人归附周,天下都跟从;小的情况如一位隗先生进入燕国,群贤便纷纷到来,就是这样。下面两个阴爻都顺从上面,所以说“众允”。九四,像鼫鼠一样进取;即使守正也危险。《象传》说:鼫鼠即使守正也危险,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相称。处在遯卦,厌恶落后;处在晋卦,厌恶领先。九四凭借刚硬狠厉的资质,处在尊贵而接近君主的位置,位居群阴之上,越过三阴而居其前。作为康侯,就会逼近王室,如郑庄公逼迫周王;作为近臣,就会僭越王权,如桓温僭越晋室。因此它贪恋自己的地位而不想放弃,又害怕下面的人而恐惧被夺位,像鼫鼠一样。即使守正也危险,何况不守正呢?它向上想僭越六五,向下又忌惮三阴。向上僭越而进取不能成功,是因为君主光明而不可冒犯;向下忌惮而进取受到牵制,是因为同僚顺从上位者的人很多。假如上面昏暗如秦二世,下面离散如高贵卿公,九四又有谁能抵挡呢?即便如此,以刚硬狠厉的强臣身份处在逼近君主的高位,九四确实处在不相称的位置。是谁把九四安置在这个不相称的位置上的呢?六五,悔恨消失;得失都不要忧虑,前往则吉利,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得失都不要忧虑,前往会有喜庆。六五是以柔为主的爻,本来是不宜有所树立的,也应当有悔恨忧虑,不应当吉利,不应当有利。然而圣人断然说它悔恨消亡、不必忧虑,前往必定吉利,必定无所不利;又勉励它前往,于是便有福庆。况且有悔恨就会消亡,这是六五的一重福庆;有忧虑就不必忧虑,这是六五的又一重福庆;前往就吉利,这是六五的又一重福庆;前往就无所不利,这是六五的又一重福庆。这四重福庆,其他卦有时得到其中一两项,便已是全卦的盛美了。如今六五作为柔弱之主,竟兼有这四重福庆。那么,君王没有树立威权,福气本来就会这样吗?回答说:君主的德性大多崇尚刚强,只有《晋》卦的君主之德不崇尚刚强。为什么《晋》卦的君主之德不崇尚刚强?回答说:《晋》卦的君主之德如同太阳从地面升起,这是清晨的太阳,天下已经承受它的光明了。刚升起的朝阳若骤然像正午的烈日,天下难道不会因干旱炎热而死吗?正因为柔和,所以光明而不暴虐,照耀而不苛察,和善而不酷烈。大抵太阳到了正午并不是最盛的,没有比朝阳更盛的了;刚健光明并不是《晋》卦的盛美,没有比柔和而光明更盛的了。大概太阳的光明,早晨上升,到了正午反而开始倾斜;君主的光明,柔和就能包容,刚强就会使人困窘。六五是《晋》卦光明盛大之时的主爻,它的福庆自然也应当盛大。谁说它柔弱而不能树立呢?大而言之,如商高宗长期不说话;小而言之,如齐威王长期不鸣。《书》说:“柔和而能树立。”又说:“高明而能以柔克刚。”六五正是如此。“得失勿恤”,是说无论得到还是失去,都不必忧虑。六五属于离卦,象征太阳、火,虽然柔和,仍然具有刚性。上九,晋进到了它的角,只能用来攻伐自己的城邑;虽有危险而最终吉利,没有咎害;若固守正道,反而有可惜之处。《象传》说:只能用来攻伐自己的城邑,是因为道路还没有光明。上九凭借刚健光明的资质进到首位,又继续进到顶端,已经是刚强到了极点。光明到了极点,就必然穷究万物;刚强到了极点,就必然触犯万物。因此不能胜任自己的刚强而无处施用,只想到攻伐他人罢了。光明不用于自我照察,却用来穷究万物;刚强不用于自我攻克,却用来攻伐他人。若能反过来收敛自己的刚强光明,产生自我危惧之心,圣人尚且说它吉利而无咎。若倚仗自己的刚强光明,自以为坚守正道,圣人知道它终将有所可惜而不能发扬光大。子玉刚强而无礼,阳处父刚强而违背时势,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晋》是光明之卦,而四个阴爻都吉利、悔恨消亡,两个阳爻却有危险并且可惜,德宗以光明强势自任,难道没有从这里得到教训吗?所谓“厉”,就是戒惧危惧、自感危险。▯【离下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