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书经传说彚纂卷七
所以必往也。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故民因以日目之。”
译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去的原因。夏桀曾经自己说:“我拥有天下,就像天空拥有太阳一样,太阳灭亡了,我才会灭亡。”因此百姓就用“日”来称呼他。
集说【林氏之奇曰:「亳邑之民,惮于兴师,以此见汤之薰陶渐渍,盖有由之而不自知者。」○朱子曰:「汤之征伐,只知一意救民,不知其他也。」○吕氏祖谦曰:「『夏罪其如台』,见夏民在涂炭,而商民在春风和气之中。」○金氏履祥曰:「吊伐之师,义也,而亳众有不恤之怨,何也?亳众知已事之小,而不知天意之大,在圣人则不可不顺天;亳众知商邑之安,而不知夏民之危,在圣人不可不救民。」○陈氏栎曰:「商民以一国为心,汤则以天下为心】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集传》:“赉,与也【黄氏度曰:“大赉功大者,锡爵封国】食言,言已出而反吞之也【哀二十五年《左传》:孟武伯恶郭重,曰:“何肥也?”公曰:“是食言多矣】禹之征苗,止曰:“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至啓,则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此又益以“朕不食言,罔有攸赦”,亦可以观世变矣。
集说【林氏之奇曰:「汝能顺天之意,是天命之所当加也。汝旣不能承天之意,则是天讨之所宜加也。或刑或赏,我岂容私喜怒于其间哉?凡以奉天之意而已。」○孙氏继有曰:「顺天应人,则有以服人心之公;信赏必罚,则冇以作人心之怠】
总论【林氏之奇曰:「详考此篇,必是其始兴师之时,誓众于亳邑之辞,非是行阵于鸣条,临战而后誓,若《牧誓》之类也。○终篇必诱之以大赉,惮之以孥戮者,此誓师之常理也。《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失律凶也。』盖师之纪律,必明于始出之时,始出而纪律不明,虽师有名,亦危道也。汤之兴师,虽曰伐夏救民,安能废师律乎?夫舜之考绩,犹不能不用刑赏,况汤武之行师,宜其刑赏之不可废也。○董氏鼎曰:「禹征苗有誓,啓征扈有誓,▯侯征羲和又有誓。誓者,临众发命,述其兴师之意。禹、啓、▯侯犹可无誓,惟汤不可无誓。汤无誓,则称兵之意不明,而称乱之罪滋大。明目张胆言之而不怍,则顺天应人,行之而无疑矣。天命殛之,汤何以知其然哉?天之聪明,自民;天之明畏,亦自民。始于匹夫匹妇之复雠,而终于西夷、北狄之怨望。吾非彼君也,而曰『徯我后』,我何以得此于民哉?殆天啓之也。汤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是非称乱,将以止天下之乱也;非不恤我众,将以恤天下之众也。虽以『夏罪无如我何』而不止者,将以救彼之愿与偕亡而不得者之苦也。其示之以赏罚者,励士气,一人心,非诱以利、怵以祸而强其从我也】
仲虺之诰
集传》:仲虺,臣名,奚仲之后,为汤左相【孔氏颖达曰:定元年《左传》云:「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是其事也。○赵氏岐曰:即莱朱也】诰,告也【陈氏经曰:古字告、诰通用】周礼》:士师以五戒先后刑罚【陈氏师凯曰:先后,犹左右也】一曰誓,用之于军旅;二曰诰,用之于会同,以喻众也。此但告汤而亦谓之诰者,唐孔氏谓仲虺亦必对众而言,盖非特释汤之慙,而且以晓其臣民众庶也。古文有,今文无。
集说【朱子语类问:「仲虺之诰似未见其释汤慙德处。」曰:「正是解他。云『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他缘何道这几句?盖谓汤若不除桀,则桀必杀汤。如说推亡固存处,自是说伐桀。至德日新以下,乃是勉汤。又如天乃锡王勇智,他特地说他勇智两字,便可见。尚书多不可晓,固难理会,然这般处,古人如何说得恁地好】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集传》:武功成,故曰成汤。南巢,地名,庐江六县【皇舆表》:今巢县属庐州府无为州】有居巢城【苏氏轼曰:书有「巢伯来朝」,文十二年《春秋》「楚人围巢」。《地理今释》:南巢今江南庐州府巢县东北有居巢故城】桀奔于此,因以放之也【孔氏颖达曰:纵而不迫,故称放也】
译集说:林氏之奇说:“亳邑的百姓,害怕兴兵打仗,由此可以看出商汤的教化熏陶,使百姓不知不觉地受到影响。”朱子说:“商汤的征伐,只知道一心救民,不知道其他的事情。”吕氏祖谦说:“‘夏朝的罪过能把我怎么样’,可见夏朝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商朝百姓则处于春风和气的氛围里。”金氏履祥说:“吊民伐罪的军队,是正义的,但亳邑的民众却有不愿去的怨恨,为什么呢?亳邑民众知道自己事情微小,却不知天意宏大,对于圣人来说,不可不顺从天意;亳邑民众知道商邑安宁,却不知夏朝百姓危急,对于圣人来说,不可不救民。”陈氏栎说:“商朝民众以一国为心,商汤则以天下为心。”
你还要辅佐我一人,执行上天的惩罚,我将大大赏赐你。你们不要不信任,我不会说话不算数。你们如果不听从誓言,我就连累你们的妻儿并加以杀戮,没有任何赦免。
集传说:“赉,给予。黄氏度说:‘大大赏赐功劳大的人,赐予爵位封国。’食言,话说出口却反悔吞回去。哀公二十五年《左传》记载:孟武伯厌恶郭重,说:‘为什么这么胖?’鲁公说:‘这是因为他说话不算数太多了。’大禹征讨有苗,只说:‘你们还要集中心力,才能建立功勋。’到了启的时候,则说:‘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庙受戮,我就连累妻儿并加以杀戮。’这里又加上‘我不说话不算数,没有任何赦免’,也可以由此观察世道的变迁了。”
集说:林氏之奇说:“你们能顺从天意,这是天命所当施加的。你们既然不能承顺天意,这就是天讨所应施加的。或刑罚或奖赏,我岂容私人的喜怒夹杂其中呢?一切都是为了奉行天意罢了。”孙氏继有说:“顺天应人,就能使人心公正信服;信赏必罚,就能振作人心的懈怠。”
总论:林氏之奇说:“详细考察这篇文献,必定是刚开始兴师时,在亳邑誓师对众将士说的话,不是在鸣条行军布阵、临战前才誓师,像《牧誓》之类那样。全篇必定是用大赏来诱导,用连坐杀戮来威慑,这是誓师的常理。《易经》说:‘军队出动要依循纪律,否则吉凶难料。’《象传》说:‘失去纪律就会凶险。’军队的纪律,必须在刚出动时就明确,刚出动而纪律不明确,即使师出有名,也是危险的道路。商汤兴师,虽然说伐夏救民,怎么能废弃军队纪律呢?舜考核政绩,尚且不能不用刑赏,何况商汤周武王行军打仗,刑赏更不可废弃。”董氏鼎说:“大禹征苗有誓师,启征扈国有誓师,周武王征羲和又有誓师。誓师,是面对众人发布命令,陈述兴师的理由。禹、启、周武王或许可以没有誓师,唯独商汤不可没有誓师。商汤没有誓师,那么举兵的意思就不明确,而称乱之罪就更大了。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而不惭愧,就是顺天应人,实行起来就没有疑虑了。天命诛灭夏桀,商汤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上天的聪明,来自百姓;上天的明察敬畏,也来自百姓。起初是匹夫匹妇的复仇,终于西夷北狄的怨恨。我不是他们的君主,却说‘等待我们的君主’,我怎么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个呢?大概是上天启发的。商汤说:‘我畏惧上帝,不敢不匡正。’这不是称乱,而是将要止息天下的混乱;这不是不顾念我的民众,而是将要顾念天下的民众。虽然夏桀说‘夏朝的罪过能把我怎么样’而不止息,商汤还是要去救那些愿意与夏桀同亡却不得解脱的百姓的痛苦。用赏罚来示众,是为了激励士气,统一人心,不是用利益诱惑、用灾祸恐吓而强迫他们顺从我。”
仲虺之诰
集传:仲虺,臣子的名字,是奚仲的后代,担任商汤的左相。孔氏颖达说:“定公元年《左传》说:‘薛国的始祖奚仲居住在薛,担任夏朝的车正。仲虺居住在薛,担任商汤的左相。’就是这件事。”赵氏岐说:“就是莱朱。”诰,告诫。陈氏经说:“古字‘告’、‘诰’通用。”《周礼》:士师用五种告诫来辅助刑罚。陈氏师凯说:“先后,如同左右的意思。”第一种叫誓,用于军旅;第二种叫诰,用于会盟朝见,用来晓谕众人。这里只是告诫商汤却也叫诰,唐代孔氏认为仲虺必定也是对众人而言,大概不仅为了解释商汤的惭愧,而且用来晓谕他的臣民百姓。古文有这一篇,今文没有。
集说:朱子语类问:“《仲虺之诰》似乎没看到解释商汤惭愧之德的地方。”回答说:“正是解释他。说‘像禾苗中有杂草,像粟米中有瘪谷’,他为什么说这几句?大概是说商汤如果不除掉夏桀,那么夏桀必定会杀商汤。像说推亡固存的地方,自然是在说伐桀。从‘德日新’以下,是勉励商汤。又如‘天乃锡王勇智’,他特意说出‘勇智’两个字,就可以看出来。《尚书》大多不可理解,固然难以理会,但这样的地方,古人怎么能说得这么好。”
成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之德,说:“我担心后世把我当作口实。”集传:武功成就,所以叫成汤。南巢,地名,庐江六县。《皇舆表》:现在的巢县属于庐州府无为州。有居巢城。苏氏轼说:“《尚书》有‘巢伯来朝’,文公十二年《春秋》‘楚人围巢’。《地理今释》:南巢现在江南庐州府巢县东北有居巢故城。”夏桀逃到这里,因此把他放逐在这里。孔氏颖达说:“放纵而不逼迫,所以称为放逐。”
汤之伐桀,虽顺天应人,然承尧舜禹授受之后,于心终有所不安,故愧其徳之不古若,而又恐天下后世借以为口实也。○陈氏曰:「尧舜以天下让,后世好名之士,犹有不知而慕之者;汤武征伐而得天下,后世嗜利之人,安得不以为口实哉?此汤之所以恐也欤!」
译商汤讨伐夏桀,虽然顺应天命、符合人心,但毕竟是在尧、舜、禹禅让之后,内心终究感到不安,因此既惭愧自己的德行不如古人,又担心天下后世的人借此作为攻击的借口。○陈氏说:“尧舜将天下禅让,后世那些追求名声的人,尚且有不了解而羡慕他们的;商汤、周武王通过征伐而得到天下,后世那些贪利的人,怎么不会把它当作攻击的借口呢?这大概就是商汤所担忧的吧!”
集说【郑氏康成曰:「必往之师,以救生人;口实之慙,以虑后世。」○吕氏祖谦曰:「此心之慙,此诰之释,皆不可少。」○金氏履祥曰:「观《汤诰》之书,成汤忧以天下,至此又忧后世,圣人之心量如此。」○陈氏栎曰:「汤之慙,汤本心始见矣,以居万世君臣之始变也。仲虺释其慙,始则美之,又虑其愧心既释,骄心或生,故终复警之,大臣之引君当道如此】
仲虺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有夏昏徳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缵禹旧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
集传》:仲虺恐汤忧愧不已,乃作诰以解释其意,叹息言:民生有耳目口鼻爱恶之欲,无主则争且乱矣。天生聪明【王氏樵曰:聪明以圣徳言,不囿于形气之私,不为物欲所蔽】所以为之主而治其争乱者也。坠,陷也;涂,泥炭,火也。桀为民主而反行昏乱【吕氏祖谦曰:昏德与聪明相反】陷民于涂炭,既失其所以为主矣。然民不可以无主也,故天锡汤以勇智之徳【吕氏祖谦曰:勇智非自外来,即聪明之发见】勇足以有为【王氏樵曰:一毫私意牵制他不得】智足以有谋【王氏樵曰:一毫私意昏蔽他不得】非勇智则不能成天下之大业也。表正者,表正于此而影直于彼也【陈氏经曰:立木为标准谓之表,表而正之,使万邦皆正,所谓天生聪明时乂也】天锡汤以勇智,者所以使其表正万邦而继禹旧所服行也。此但率循其典常以奉顺乎天而已【王氏樵曰:上言天意如此,故此言王于兹惟循其常道以顺天】天者,典常之理所自出;而典常者,禹之所服行者也。汤革夏而缵旧服,武革商而政由旧,孔子所谓百世可知者,正以是也。林氏曰:齐宣王问孟子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夫立之君者,惧民之残贼而无以主之;为之主而自残贼焉,则君之实丧矣,非一夫而何?孟子之言,则仲虺之意也。
集说【林氏之竒曰:「有桀之昏徳,非汤之勇智,则不得为天吏;有汤之勇智,而桀无昏徳,则事之而已,尚何伐之有哉?以如是之勇智,又适遭如是之昏徳,故以臣伐君而不为逆。苟为君之昏不如桀,臣之勇智不如汤,则固不可以为汤之所为矣,又何患其以是为口实哉?」○薛氏季宣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非有圣人之教,从人欲而悖天理,其乱何所不至?圣人者作,有天之聪明,代天理物,为之纲纪政教,使民得之观感,知善之美,知恶之咎,惟日迁善。贤者得其天性之正,不贤者不敢为恶以厎于罪,则何穷欲之乱?」○陈氏傅良曰:「仲虺作诰,非但释汤之慙,亦进徳戒满之书也。」○眞氏德秀曰:「汤自谓不幸而处变,故有慙德。仲虺解之曰:『此特循其常道以顺天命而已。』盖变而不失其正,即所谓常也。」○陈氏雅言曰:「天锡汤以勇智之徳者,天岂私于汤哉?汤率其典常之道,即禹之所服行,而其原出于天者也。天命汤以正万邦,而汤能为之表正;天命汤以缵禹服,而汤能缵之。天可谓厚于汤,汤可谓能奉若天命矣。此仲虺推天为民立君之意以释汤慙,见汤之顺乎天也】
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师。
集传》:“矫”与“矫制”之“矫”同,诬罔。臧,善;式,用;爽,明【孔氏颖达曰:昭七年《左传》云:“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从爽以至于明,则爽是明之始,故爽为明也】师,众也。天以形体言,帝以主宰言。桀知民心不从,矫诈诬罔【时氏澜曰:诬天之理,矫天之意,以布命令于下】托天以惑其众【吴氏澄曰:如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此类是也】天用不善其所为,用使有商受命,用使昭明其众庶也。○王氏曰:夏有昏德,则众从而昏;商有明德,则众从而明。○吴氏曰:“用爽厥师”,续下文“简贤附势”,意不相贯,疑有脱误。
译集说:郑康成说:“必定前往的军队,是为了拯救百姓;口实上的惭愧,是为了顾虑后世。”吕祖谦说:“这种内心的惭愧,这篇诰辞的解释,都是不可缺少的。”金履祥说:“看《汤诰》这篇文书,成汤忧虑天下,到这里又忧虑后世,圣人的心胸度量就是这样的。”陈栎说:“汤的惭愧,是汤的本心初次显现,因为这是万世君臣关系开始变化的时候。仲虺解释他的惭愧,起初是赞美他,又担心他愧悔之心一旦消除,骄傲之心或许会产生,所以最后再次警示他,大臣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的做法就是这样。”
仲虺于是作《诰》,说:“唉!上天生育百姓,百姓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上天生育聪明之人,这时候就治理他们。夏朝昏乱的德行,使百姓陷入泥沼和炭火之中,上天于是赐给成汤勇武和智慧,作为万国的表率并使之端正,继承禹所沿用的旧制,这就遵循了常道,奉行顺从了上天的命令。”
集传:仲虺担心汤忧虑惭愧不止,于是作诰辞来解释他的心意,叹息着说:百姓生来有耳目口鼻的爱恶欲望,没有君主就会争夺且混乱。上天生育聪明之人【王樵说:聪明是从圣德来说的,不局限于形气之私,不被物欲所遮蔽】,是为了让他们做君主来治理这种争夺和混乱。坠,是陷落;涂,是泥;炭,是火。桀作为百姓的君主,反而施行昏乱【吕祖谦说:昏德与聪明相反】,使百姓陷入泥沼和炭火之中,已经失去了作为君主应有的样子。然而百姓不可以没有君主,所以上天赐给汤勇武和智慧的德行【吕祖谦说:勇智不是从外面来的,就是聪明的表现】,勇足以有所作为【王樵说:一丝一毫的私意都牵制不了他】,智足以有所谋划【王樵说:一丝一毫的私意都遮蔽不了他】,没有勇智就不能成就天下的大业。表正,是指在这里树立标准并使之端正,那么在那里影子也就直了【陈经说:立木作为标准叫做表,表而正之,使万国都端正,这就是所说的天生聪明之人来治理】。上天赐给汤勇智,是为了让他作为万国的表率并使之端正,从而继承禹所沿用的旧制。这只是遵循常道来奉行顺从上天罢了【王樵说:上文说天意如此,所以上文说君王在这里只是遵循常道来顺从天】。天,是常道理所产生的根源;而常道,是禹所沿用的。汤变革夏朝而继承旧制,武王变革商朝而政令沿袭旧制,孔子所说的百世可知,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林氏说:齐宣王问孟子说:“汤放逐桀,武王讨伐纣,有这回事吗?”孟子说:“破坏仁的人叫做贼,破坏义的人叫做残,残贼的人叫做独夫。只听说诛杀独夫纣,没听说过弑君。”设立君主的人,是害怕百姓残害贼害而没有人来主持;作为君主却自己残害贼害,那么君主的实质就丧失了,不是独夫又是什么?孟子的话,就是仲虺的意思。
集说:林之奇说:“有桀的昏德,如果没有汤的勇智,就不能成为天吏;有汤的勇智,如果桀没有昏德,那么侍奉他罢了,还有什么讨伐的呢?凭着这样的勇智,又恰好遇到这样的昏德,所以以臣伐君而不算叛逆。如果做君主的昏乱不如桀,做臣子的勇智不如汤,那么本来就不能做汤所做的事了,又何必担心这成为口实呢?”薛季宣说:“人生来安静,这是天的本性;感触外物而心动,这是本性的欲望。如果没有圣人的教化,顺从人欲而违背天理,混乱会到什么地步?圣人兴起,拥有上天的聪明,代替天治理万物,为他们制定纲纪政教,使百姓得以观察感化,知道善的美好,知道恶的灾祸,每天向善迁移。贤者得到天性的正道,不贤者不敢作恶以致于犯罪,那么哪里会有穷尽欲望的混乱?”陈傅良说:“仲虺作诰,不仅是解释汤的惭愧,也是增进德行、警戒自满的书。”真德秀说:“汤自认为不幸处于变局,所以有惭愧的德行。仲虺解释说:‘这只是遵循常道来顺从上天罢了。’大概变而不失其正,就是所说的常。”陈雅言说:“上天赐给汤勇智的德行,上天难道偏私于汤吗?汤遵循常道,就是禹所沿用的,而其根源出于天。上天命令汤端正万国,而汤能作为表率使之端正;上天命令汤继承禹的旧制,而汤能继承它。上天可以说厚待汤,汤可以说能奉行顺从上天了。这是仲虺推演上天为百姓设立君主的意思来解释汤的惭愧,显示汤顺从上天。”
夏王有罪,矫诈诬罔上天,以此向下面颁布命令。上天因此不认可他的善行,于是使商承受天命,用来昭明他的民众。
集传:“矫”与“矫制”的“矫”相同,是诬罔。臧,是善;式,是用;爽,是明【孔颖达说:昭七年《左传》说:“因此有精爽,达到神明。”从爽到明,那么爽是明的开始,所以爽是明】。师,是众。天从形体来说,帝从主宰来说。桀知道民心不服,矫诈诬罔【时澜说:诬罔天的道理,矫诈天的意志,向下面颁布命令】,依托上天来迷惑他的民众【吴澄说:比如“我拥有天下,就像天拥有太阳”之类的话】。上天因此不认可他的所作所为,于是使商承受天命,用来昭明他的民众。王氏说:夏有昏德,那么民众就跟着昏乱;商有明德,那么民众就跟着清明。吴氏说:“用爽厥师”,与下文“简贤附势”,意思不连贯,怀疑有脱漏错误。
集说【姚氏舜牧曰:「率遏率割,桀徳之自昏耳,民不昏也,特坠于涂炭不能解脱为不爽耳。汤出之涂炭之中,置之衽席之上,民情其舒快矣,此下文所谓『后来其苏』也】
译姚舜牧说:“率遏率割,是夏桀自己昏庸,百姓并不昏庸,只是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无法解脱,所以没有差错。商汤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安置在安适的环境中,百姓的心情自然舒畅愉快,这就是下文所说的‘后来其苏’。”
简贤附势,实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德言,足听闻。集传:简,略;繁,多;肇,始也。战战,恐惧貌。言简贤附势之人,同恶相济,实多。徒,众【傅氏元初曰:所谓徒者,必苞有三蘖韦顾昆吾之类】肇我邦于有夏,为桀所恶,欲见翦除,如苗之有莠,如粟之有秕,锄治簸扬【黄氏度曰:莠在苗必芟锄,秕在粟必簸飏,而邪之丑正,乃亦如是】有必不相容之势【苏氏轼曰:盖言我不放桀,则桀必灭我也】商众小大震恐,无不惧陷于非罪。况汤之德言,则足人之听闻,尤桀所忌疾者乎?以苗粟喻桀,以莠秕喻汤,特言其不容于桀,而迹之危如此。史记言桀囚汤于夏台【皇甫氏谧曰:地在阳翟】汤之危屡矣。无道而恶有道,势之必至也。集说【朱子曰:此仲虺分明言事势不容住,我不诛彼,则彼将图我矣。后人多曲为之说以讳之,要之自是住不得。○问:「矧予之德言足听闻」,据古注云道德善言,某窃意「言足听闻」自当作一句,言我之德言之足使人听闻,彼安得不忌之,未知是否?曰:「是。」○金氏履祥曰:上文二节自理言之,则汤固为所当为;此章自势言之,则汤亦不得不为。朱子尝谓文武之势当亦住不得,观汤此时亦正如此。○王氏肯堂曰:仲虺之言及此,非以其必不相容,而汤之先发制人为得计也,亦曰汤之一身乃天下所倚赖,使南巢之师不举,则必见翦除于桀,将失天下望耳】
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
集传》:迩,近;殖,聚也。不近声色,不聚货利,若未足以尽汤之徳【吕氏祖谦曰:仲虺见圣人之的,故其称汤不为髙大之论】然此本原之地,非纯乎天德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也。本原澄澈,然后用人、处已而莫不各得其当。懋,茂也,繁多之意,与「时乃功懋哉」之义同。言人之懋于德者,则懋之以官;人之懋于功者,则懋之以赏【王氏樵曰:言官赏一称其人功德而无所私也】用人惟已而人之有善者无不容;改过不吝,而已之不善者无不改。不忌能于人,不吝过于已合并为公,私意不立,非圣人其孰能之?汤之用人、处已者如此,而于临民之际,是以能宽、能仁【申氏时行曰:克寛者,含▯广大中冇节制;克仁者,慈爱恻怛中有严厉】谓之能者,宽而不失于纵,仁而不失于柔【陆氏键曰:宽仁原不柔纵,柔纵便非寛仁。克者,能满其量也】易》曰:「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君德也。君德昭著,而孚信于天下矣。汤之德足人听闻者如此【王氏肯堂曰:此言汤德足人听闻之实,乃指为诸侯时言之】
集说【薛氏季宣曰:「天理常与人欲为对,汤惟无欲,故无声色货利之好,爵赏随事,无非天理,用人之善,即已之善,改过之际,无吝于心,故能徳至宽仁,以明民而取信。」○眞氏德秀曰:「虞书所谓好生之德,安民则惠,即仁也,而未有仁之名,至是而名始着。大抵言仁之用,至孔子而后言仁之体。」○陈氏栎曰:「克宽克仁,开万世言仁之端。以心德之体言,则仁为体,寛为用;以爱之用言,则宽以容人,仁以爱人,皆用也。德莫大于仁,汤所以克仁,实自不迩殖之无私欲始。徳懋至兆民,根本皆自不迩不殖中来。」○陈氏雅言曰:「使汤之心有一毫声色货利之私,则用人处已之间,必有不尽其道,临民之际,亦岂能无愧哉?以见人君一心,政事之根本。孟子谓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此之谓也】
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
集传》:葛,国名【地理今释》:今河南归德府宁陵县西十里有葛城。《汉书·地理志》:陈留郡寜陵县注云:「故葛伯国,今葛乡是】伯爵也。饷,馈也。仇饷,与饷者为仇也【孔氏颖达曰:「桓二年《左传》称『怨耦曰仇』,谓彼人有负
译轻视贤人、依附权势的人,实在很多。自从我商邦在夏朝兴起,就像禾苗中有杂草,粟米中有空壳一样。商朝上下大小官员都战战兢兢,无不害怕被无辜地加罪。况且我的德行和言论,足以让人听闻,更被夏桀所忌惮。
集传:简,轻视;繁,多;肇,开始。战战,恐惧的样子。意思是说轻视贤人、依附权势的人,同恶相济,实在很多。徒,众人。【傅氏元初说:所谓徒,必定包括三蘖、韦、顾、昆吾之类的人。】自从我商邦在夏朝兴起,被夏桀所厌恶,想要将我剪除,就像禾苗中有杂草,粟米中有空壳,必须锄治簸扬。【黄氏度说:杂草在禾苗中必定要芟除,空壳在粟米中必定要簸扬,而邪恶丑化正道,也是这样的。】有必定不相容的形势。【苏氏轼说:大概意思是说,我不放逐夏桀,夏桀必定会灭掉我。】商朝上下大小官员都震惊恐惧,无不害怕陷入无罪的罪责。况且汤的德行和言论,足以让人听闻,更是夏桀所忌恨的呢?用禾苗和粟米比喻夏桀,用杂草和空壳比喻汤,特意说明汤不被夏桀所容,而处境如此危险。《史记》说夏桀将汤囚禁在夏台。【皇甫氏谧说:地点在阳翟。】汤的危险屡次发生。无道者厌恶有道者,是势所必然的。
集说:【朱子说:这是仲虺分明指出事势不容停留,我不诛杀他,他就要图谋我了。后人多曲解来说以避讳,总之自然是停留不得的。○问:“矧予之德言足听闻”,根据古注说是道德善言,我私下认为“言足听闻”自当作一句,说我的德行和言论足以让人听闻,他怎么能不忌恨呢,不知道是否正确?回答说:“是的。”○金氏履祥说:上文两节从理的角度说,那么汤本来就应该这样做;这一章从势的角度说,那么汤也不得不这样做。朱子曾经说周文王、周武王的形势也应当停留不得,看汤此时也正是这样。○王氏肯堂说:仲虺的话说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他必定不相容,而汤先发制人是得计,也是说汤的一身是天下所倚赖的,如果不举兵南巢,必定被夏桀剪除,将失去天下的期望。】
只有君王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德行勤勉的,就授予官职;功劳勤勉的,就给予赏赐。用人只凭自己(的公正判断),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能够宽容,能够仁爱,向亿万百姓彰显诚信。
集传:迩,近;殖,积聚。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似乎不足以完全概括汤的德行。【吕氏祖谦说:仲虺看到了圣人的实质,所以称赞汤不做大而无当的议论。】然而这是根本之地,不是纯粹具备天德而没有丝毫人欲私心的人不能做到的。根本澄澈,然后用人、处理自己而没有不各得其当的。懋,茂盛,繁多的意思,与“时乃功懋哉”的意义相同。意思是人的德行勤勉的,就授予他官职;人的功劳勤勉的,就给予他赏赐。【王氏樵说:意思是官职和赏赐完全符合人的功德而没有私心。】用人只凭自己,而有善行的人没有不被容纳的;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而自己不善的地方没有不改正的。不嫉妒别人的才能,不吝惜自己的过错,合并为公,私意不立,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呢?汤用人、处理自己就是这样,而在面对百姓的时候,因此能够宽容、能够仁爱。【申氏时行说:能够宽容,是包容广大中有节制;能够仁爱,是慈爱恻隐中有严厉。】说能够的,是宽容而不失于放纵,仁爱而不失于柔弱。【陆氏键说:宽容仁爱原本不柔弱放纵,柔弱放纵就不是宽容仁爱。克,是能够满其量。】《易经》说:“宽容以居处,仁爱以行事”,这是君王的德行。君王的德行昭著,而取信于天下了。汤的德行足以让人听闻的就是这样。【王氏肯堂说:这是说汤的德行足以让人听闻的实质,是指他作为诸侯时说的。】
集说:【薛氏季宣说:“天理常与人欲相对立,汤因为没有欲望,所以没有声色货利的喜好,爵位赏赐随事而定,无非是天理,用人的善,就是自己的善,改正过错的时候,心中没有吝惜,所以能够德行达到宽容仁爱,以开导百姓而取信。”○真氏德秀说:“《虞书》所说的好生之德,安民就是惠,就是仁爱,而没有仁爱的名称,到这里名称才开始显著。大概说仁爱的作用,到孔子之后才说仁爱的本体。”○陈氏栎说:“能够宽容能够仁爱,开启了万世谈论仁爱的端绪。以心德的本体说,那么仁爱是本体,宽容是作用;以爱的作用说,那么宽容以容纳人,仁爱以爱人,都是作用。德行没有比仁爱更大的,汤之所以能够仁爱,实在从接近积聚的无私欲开始。从德行勤勉到亿万百姓,根本都从接近不积聚中来。”○陈氏雅言说:“假如汤的心有一毫声色货利的私欲,那么用人处理自己之间,必定有不尽其道的地方,面对百姓的时候,又怎么能无愧呢?以此看见人君一心,是政事的根本。孟子说只有大人能够纠正君王心中的错误,说的就是这个。】
于是葛伯仇视送饭的人,征伐最初从葛国开始。向东征伐,西夷抱怨;向南征伐,北狄抱怨,说:“为什么唯独我们最后?”所到之处的百姓,家中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君王来了我们就能复苏。”百姓拥戴商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集传:葛,国名。【《地理今释》:现在河南归德府宁陵县西十里有葛城。《汉书·地理志》:陈留郡宁陵县注说:“这里是原来的葛伯国,现在的葛乡是。”】伯爵。饷,馈赠。仇饷,与送饭的人为仇敌。【孔氏颖达说:“桓二年《左传》称‘怨耦曰仇’,意思是那个人有负
于我,我心怨之,是名为仇也。饷田之人不负葛伯,非所怨而妄杀】葛伯不祀,汤使问之,曰:「无以供粢盛。」汤使亳众往耕,老弱馈饷,葛伯杀其童子,汤遂征之。汤征,自葛始也。奚,何徯,待也。苏,复生也。西夷、北狄,言远者,如此则近者可知也。汤师之未加者,则怨望其来,曰:「何独后予?」其所往伐者,则妻孥相庆,曰:「待我后久矣!后来我,其复生乎?」他国之民皆以汤为我君,而望其来者如此,天下之爱戴归往于商者非一日矣。商业之兴,盖不在于鸣条之役也【洪氏翼圣曰:「旧指征葛时,盖征葛十七年然后有鸣条之役】○吕氏曰:「夏商之际,君臣易位,天下之大变。然观其征伐之时,唐虞都俞揖逊气象依然若存。盖尧、舜、禹、汤以道相传,世虽降而道不降也。」
译对于我,我心中怨恨他,这就叫做仇敌。送饭到田里的人没有辜负葛伯,(葛伯)不是有可怨恨的理由却胡乱杀人。葛伯不祭祀,商汤派人去询问,回答说:“没有东西来供奉祭祀。”商汤派亳地的人去耕种,老人和小孩送饭,葛伯杀死了那些小孩,商汤于是征伐他。商汤的征伐,是从葛国开始的。奚,是“何”的意思;徯,是“等待”的意思。苏,是“复生”的意思。西夷、北狄,是说远方的人,像这样,那么近处的人就可以知道了。商汤的军队还没有加临的地方,人们就怨恨他来得晚,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商汤军队所要去讨伐的地方,人们就妻子儿女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很久了!君主后来我们这里,我们就能复生吗?”其他国家的百姓都把商汤当作自己的君主,像这样盼望他到来的情况,天下爱戴归顺商朝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商朝的兴起,大概不在于鸣条之战【洪氏翼圣说:“旧说指的是征伐葛国的时候,大概征伐葛国十七年后才有鸣条之战”】○吕氏说:“夏商交替之际,君臣易位,是天下的巨大变革。然而看其征伐的时候,唐尧虞舜那种都俞揖逊的气象依然好像存在。大概尧、舜、禹、汤以道相传,世道虽然下降但道统没有下降。”
集说【张子曰:「汤征而未至,怨者非史溢辞,如郡县素困弊政,亦望一良吏,莫非至诚。平居亦不甚至于有事,则倾望其上之来,如解倒悬也。天下之望汤,是实如父母,愿耕愿出,莫非实如此。」○吕氏祖谦曰:「汤师所至,民皆欣然有喜,盖吊民伐罪,布其宽仁,所至则苏,故其气象不可与后世同日论也。」○陈氏栎曰:「民之戴商如此,何慙之有?此以民之归汤者释之,以见汤之应乎人也】
佑贤辅德,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
集传》前既释汤之慙,此下因以劝勉之也。诸侯之贤德者,佑之、辅之;忠良者,显之、遂之【孙氏继有曰:显则有褒扬之典以显其名,遂则有委任之专以行其志】所以善善也。侮,《说文》曰:「伤也。」诸侯之弱者兼之【黄氏度曰:使有所附属。○薛氏季宣曰:弱者与之共治】昧者攻之,乱者取之,亡者伤之,所以恶恶也。言善则由大以及小,言恶则由小以及大。推亡者,兼、攻、取、侮也;固存者,佑、辅、显、遂也。推彼之所以亡,固我之所以存,邦国乃其昌矣。
集说【林氏之奇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实天道之自然,不容私意于其间也。佑、辅、显、遂,为善者必为人所助也。兼、攻、取、侮,为不善者必为人所侵也。圣人因其常理以应世接物,有亡道者则推而亡之,有存道者则辅而固之,如此则顺乎天而应乎人,于是邦乃其昌,可以万年永保矣。」○郑氏晓曰:「视以手足,待以忠信,而眷顾之、宠沃者曰佑。盛其官属,设其辅贰,于以为之介助者曰辅。表其宅里,以树其风声者曰显。信任不疑,使得其志者曰遂。」○马氏森曰:「兼,如命官以分承之、赞佐之,矜其不能而为之处也。攻,如声罪而戒饬之、黜罚之,正其昏庸而严以治之也,此则犹存其国而不终弃之者也。取,如六师移之,收其土地而为他属也。侮,如更置社稷,伤其废絶而自作孽也,此则不能存其国而在所必灭者也。」○姚氏舜牧曰:「有夏简贤附势,实繁有徒,则贤德忠良必有以直蒙摈弃者,弱昧乱亡必有以阿取苟容者,此不可不一为区处也】
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集传德日新者,日新其德而不自已也【孔氏颖达曰:「系辞云:『日新之谓盛德。』修德不怠,日日益新】志自满者反是【金氏履祥曰:「有所慙,固多自阻;无所慙,又多自满。汤未必有是,仲虺之论亦不容疎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其广日新之义欤?德日新,则万邦虽广而无不怀;志自满【孔氏颖达曰:「自满则陵人,陵人人情必不附】则九族虽亲而亦离。万邦,举远以见近也;九族,举亲以见疎也。王其勉明大德,立中道于天下。中者,天下之所同有也,然非君建之,则民不能以自中。而礼义者,所以建中者也。义者,心之裁制【张氏云鸾曰:「事到面前,便以义决其可否,如利刃相似,着处便作两片】礼者,理之节文。以义制事【林氏之奇曰:「直内必以敬,故以礼制心;方外必以义,故以义制事】则事得其宜【金氏履祥曰:「使万物各得其时中至善之宜,而无过不及】以礼制心【张氏云鸾曰:「礼是天理之恰好处。心指念虑之动言,如喜怒哀乐,皆慿礼以为准则也】则心得其正【金氏履祥曰:「使人心各循于规矩准绳之内,而不偏不倚】内外合德,而中道立矣。如此,非特有以建中于民,而垂诸后世者,亦绰乎有余裕矣【金氏履祥曰:「经制既立,人心风俗既正,虽传之后世,固有余裕,岂有来世口实之忧哉】然是道也,必学焉而后至,故又举古人之言以为隆师好问,则德尊而业广,自贤自用者反是。谓之自得师者,眞知已之不足、人之有余,委心听顺而无拂逆之谓也。孟子曰:「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
译集说【张子曰:“商汤征伐而尚未到达,百姓的怨恨并非史官夸张之辞。就像郡县长期受困于弊政,也盼望一位好官吏,这都是出于至诚之心。平时尚且不至于如此,一旦有事,便殷切盼望上级到来,如同解除倒悬之苦。天下人盼望商汤,确实如同盼望父母,愿意耕作、愿意出仕,都是真心实意如此。”○吕氏祖谦曰:“商汤军队所到之处,百姓都欣喜快乐,大概是因为他慰问百姓、讨伐有罪之人,布施宽厚仁爱,所到之处百姓便得以复苏,所以他的气象不可与后世同日而语。”○陈氏栎曰:“百姓拥戴商汤如此,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是用百姓归附商汤来解释,以显示商汤顺应人心。”】
辅助贤人,辅佐有德者,表彰忠臣,成全良善者,兼并弱国,攻打昏昧者,夺取混乱之国,侮辱将亡之国,推动灭亡者走向灭亡,巩固生存者得以生存,国家于是就会昌盛。
集传》前面已经解释了商汤的惭愧,这里接着以此劝勉他。诸侯中有贤德的人,就辅助他、辅佐他;有忠良的人,就表彰他、成全他【孙氏继有曰:表彰就有褒扬的典章来显扬他的名声,成全就有专一的委任来实行他的志向】,这是为了善待善人。侮,《说文》说:“伤害。”诸侯中弱小的就兼并他【黄氏度曰:让他有所依附。○薛氏季宣曰:对弱小的与他共同治理】,昏昧的就攻打他,混乱的就夺取他,将亡的就伤害他,这是为了厌恶恶人。说善人则由大到小,说恶人则由小到大。推动灭亡者,就是兼并、攻打、夺取、侮辱;巩固生存者,就是辅助、辅佐、表彰、成全。推动他们灭亡的原因,巩固我们生存的原因,国家于是就会昌盛了。
集说【林氏之奇曰:“上天化生万物,必定根据其资质而厚待它,所以栽种的培土扶持,倾斜的翻倒毁灭,这确实是天道的自然,不容许私意夹杂其中。辅助、辅佐、表彰、成全,行善的人必定被人帮助。兼并、攻打、夺取、侮辱,不善的人必定被人侵犯。圣人根据常理来应对世事,有灭亡之道的人就推动他灭亡,有生存之道的人就辅助他巩固,这样就能顺应天道而回应人心,于是国家就会昌盛,可以万年永保了。”○郑氏晓曰:“像对待手足一样看待,以忠信相待,而眷顾、宠爱的人叫作佑。充实他的官属,设置他的辅佐,以此作为他的介助叫作辅。表彰他的宅里,以此树立他的风声叫作显。信任不疑,让他实现志向叫作遂。”○马氏森曰:“兼,就像任命官员来分担承受、赞佐,怜悯他不能而为他处置。攻,就像声讨罪过而告诫、黜罚,纠正他的昏庸而严厉治理,这还是保存他的国家而不最终抛弃他。取,就像六军迁移,收取他的土地而归属他处。侮,就像更换社稷,伤害他的废绝而自作孽,这是不能保存他的国家而在所必灭的。”○姚氏舜牧曰:“夏朝轻视贤人依附权势,确实有很多这类人,那么贤德忠良必定有被直率地摒弃的,弱昧乱亡必定有阿谀取容的,这不可不一一处置。”】
德行每日更新,万国都会归附;心志自我满足,九族就会背离。君王勉励彰显大德,在百姓中建立中道,用义来节制事务,用礼来节制内心,为后代留下宽裕的基业。我听说:“能自己找到老师的人是王,说别人不如自己的人会灭亡。喜好发问就会宽裕,自以为是就会狭隘。”
集传德日新,就是每日更新德行而不停止【孔氏颖达曰:“《系辞》说:‘每日更新叫做盛德。’修德不懈怠,每日日益新”】志自满,与此相反【金氏履祥曰:“有所惭愧,固然多自我阻碍;无所惭愧,又多自我满足。商汤未必有这种情况,仲虺的论述也不容疏漏”】商汤的盘铭说:“假如一天能更新,就天天更新,再再更新。”这大概是广述日新的意义吧?德行每日更新,那么万国虽然广阔而没有不归附的;心志自我满足【孔氏颖达曰:“自我满足就会欺凌别人,欺凌别人人情必定不依附”】那么九族虽然亲近也会背离。万国,举远以见近;九族,举亲以见疏。君王勉励明察大德,在天下建立中道。中,是天下共同拥有的,然而不是君主建立,百姓就不能自己保持中道。而礼义,是用来建立中道的。义,是心的裁制【张氏云鸾曰:“事情来到面前,就用义决定可否,像利刃一样,着处便作两片”】礼,是理的节文。用义节制事务【林氏之奇曰:“内心正直必定用敬,所以用礼节制内心;对外方正必定用义,所以用义节制事务”】那么事务就得到适宜【金氏履祥曰:“使万物各得其时中至善的适宜,而没有过与不及”】用礼节制内心【张氏云鸾曰:“礼是天理恰好的地方。心指念虑的发动来说,如喜怒哀乐,都凭借礼作为准则”】那么内心就得到端正【金氏履祥曰:“使人心各循于规矩准绳之内,而不偏不倚”】内外合德,中道就建立了。这样,不仅有办法在百姓中建立中道,而且留给后世的,也绰绰有余裕了【金氏履祥曰:“经制既已建立,人心风俗既已端正,虽然传给后世,固然有余裕,哪里有来世口实的担忧呢”】然而这个道理,必定学习而后才能达到,所以又举古人的话作为推崇老师、喜好发问,那么德行尊贵而事业广大,自贤自用的人与此相反。所谓自得师,是真正知道自己不足、别人有余,委心听顺而没有违背的意思。孟子说:“商汤对于伊尹,学习而后臣事他
,故不劳而王。」其汤之所以自得者欤?仲虺言怀诸侯之道,推而至于修德检身,又推而至于能自得师。夫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舍师而能成者,虽生知之圣,亦必有师焉。后世之不如古,非特世道之降,抑亦师道之不明也。仲虺之论,遡流而源,要其极而归诸能自得师之一语,其可为帝王之大法也欤!集说【朱子曰:「日新须是常接续不已,才有闲断,便不可。」○问:「礼义本诸人心,惟中人以下为气禀物欲所拘蔽,所以反着求礼义自治。若成汤,尚何须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曰:「圣人虽则说是生知安行,便只是常常恁地不已,所以不可及。若有一息不恁地,便也是凡人了。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此自是内外交相养之法。事在外,义由内制;心在内,礼由外作。」○问:「礼莫是摄心之规矩否?」曰:「只如顔子非礼勿视之类皆是也。」又曰:「今学者只是要常存此心以观众理。」○陈氏经曰:「自得师,如自明自强,不因乎人,尊德乐道,出于中心之自然也。」○眞氏德秀曰:「此心无时而不勉,则其德无时而不明。懋昭大德者,明明德也;建中于民,新民也。盖事有万端,未易裁处,惟揆之以当然之理,则举措当而无一事之不中;心有万虑,末易执持,惟内主于敬,而视聼言动不敢肆,则周旋中礼而无一念之不中矣。已之中,乃民所由中也。王者所以为法后世者,道备于身而无缺,则法垂于后而有余。」○陈氏大猷曰:「德不大则梏于偏,如夷清、惠和,各有偏之弊,何以建中?汤德本大,又欲其懋昭之,然后能建中以范斯民,所谓『皇建其有极』也。以义制事,乃大德之所自行,中之用也;以礼制心,乃大德之所自出,中之本也。」○陈氏栎曰:「德与中皆当兼体用而言。大德云者,全体大用无非大也。懋勉以昭明之,则全体呈露,妙用显行矣。由是而建中道之标准,使民之罔中者皆惟我之中,则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是中之体用无不备矣。然礼义,德也,即昭德建中之要也。动而以义制事,则此德应万事之大用以行,而此中无过不及之用在是矣;静而以礼制心,则此德具众理之全体以立,而此中不偏】不倚之体在是矣】
译所以不劳苦就能称王。这大概是成汤之所以能够自得的原因吧?仲虺论述安抚诸侯的方法,推演到修养德行、检点自身,又进一步推演到能够自得良师。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依靠老师而能有所成就的,即使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也必定有老师。后世不如古代,不仅仅是世道衰微,也是因为师道不明。仲虺的论述,溯流求源,归结到“能自得师”这一句话,这可以作为帝王的根本法则吗!
集说【朱熹说:“日新必须常常接续不停,一旦有间断,就不行了。”○问:“礼义本源于人心,只有中等以下的人被气质禀赋和物欲所拘束蒙蔽,所以才反过来寻求礼义来约束自己。如果是成汤,还需要用义来节制行事、用礼来节制内心吗?”回答说:“圣人虽然说是生知安行,但也只是常常如此不停息,所以别人赶不上。如果有一息不这样,也就成为凡人了。用义来节制行事、用礼来节制内心,这本来就是内外互相滋养的方法。事在外,义从内节制;心在内,礼从外规范。”○问:“礼莫非是约束内心的规矩吗?”回答说:“就像颜回说的‘非礼勿视’之类,都是如此。”又说:“现在的学者只是要常存此心以观察各种道理。”○陈经说:“自得师,就像自明自强,不依赖他人,尊崇德行、乐于道义,出于内心的自然。”○真德秀说:“此心无时不勉力,那么德行就无时不明。勉力彰显大德,就是明明德;在民众中建立中正,就是新民。大概事情有万端,不容易裁断处理,只有用当然之理来衡量,那么举措得当而没有一件事不中肯;心有万虑,不容易执持,只有内心主敬,而视听言动不敢放纵,那么周旋合乎礼而没有一念不中肯。自己的中肯,就是民众中肯的依据。王者之所以成为后世的法则,是因为道备于自身而无缺,所以法度垂范后世而有余。”○陈大猷说:“德行不大就会拘泥于偏颇,比如夷的清高、惠的和顺,各有偏颇的弊端,怎么建立中正?成汤的德行本来广大,又想要勉力彰显它,然后才能建立中正来规范民众,这就是所谓的‘皇建其有极’。用义来节制行事,是大德的自然运行,是中正的作用;用礼来节制内心,是大德的根源,是中正的根本。”○陈栎说:“德与中都应该兼论体用。大德,意思是全体大用无非都是大的。勉力昭明它,那么全体呈现,妙用显行。由此建立中正道的标准,使民众中没有中正的人都以我的中正为准,那么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中正的体用就都具备了。然而礼义就是德,也就是昭德建中的关键。行动时用义来节制行事,那么此德应万事的大用得以施行,而此中无过无不及的作用就在这里;静止时用礼来节制内心,那么此德具备众理的全体得以确立,而此中不偏不倚的体就在这里】
呜呼!愼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防。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集传上文既劝勉之,于是叹息言:「谨其终之道,惟于其始图之。始之不谨而能谨终者,未之有也。」伊尹亦言谨终于始,事虽不同而理则一也。钦崇者,敬畏尊奉之意【胡氏士行曰:钦而又加,以崇敬之至也。此勅天时几之意】有礼者封殖之,昏防者覆亡之【王氏十朋曰:殖礼覆防,即上文佑辅取侮之事】天之道也。钦崇乎天道,则永保其天命矣。案《仲虺之诰》其大意有三:先言天立君之意,桀逆天命,而天之命汤者不可辞;次言汤德足以得民,而民之归汤者非一日;末言为君艰难之道,人心离合之机,天道福善祸淫之可畏,以明今之受夏非以利已,乃有无穷之恤,以深慰汤而释其慙。仲虺之忠爱可谓至矣!然汤之所慙,恐来世以为口实者,仲虺终不敢谓无也。君臣之分,其可畏如此哉!
集说【林氏之奇曰:「商之宗社,所以传祚数十世,凡歴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其天命之永保者如此。其原则自夫汤之日新其德,以愼终如始者,则自夫仲虺之谆谆告戒。然则仲虺之相成汤,其功业殆与伊尹相配矣。」○金氏履祥曰:「此总一篇之意以终之。谨终惟始,谓勿失其不迩、不殖、改过、宽仁之德;殖礼覆昏,谓益广其佑辅、显遂、兼攻、取侮之规。钦崇天道,即日新昭德之谓,而以永保天命终篇首之意。」○陈氏栎曰:「推亡固存,与殖礼覆防,同一栽培倾覆之理,特有人已之分。推亡固存,欲汤审此理以施之人;殖礼覆防,欲汤审此理而谨诸已也】
汤诰
集传》:汤伐夏,归亳,诸侯率职来朝,汤作诰以与天下更始。今文无,古文有。
集说【孔氏安国曰:「以伐桀大义告天下。」○林氏之竒曰:「此则《周官·士师》所谓用之于防同之诰也。」○朱子曰:「汤武征伐,皆先自说一段义理】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
集传》:诞,大也。亳,汤所都,在宋州谷熟县【地理今释》:亳,案《汉志》河南郡偃师县注云:「尸乡,殷汤所都。」又山阳郡薄县注云:「汤所都。」皇甫谧曰:「《孟子》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不祀,汤使亳众为之耕。葛即今梁国宁陵之葛乡也。若汤居偃师,去宁陵八百余里,岂当使民为之耕乎?亳今梁国谷熟县。」后汉改山阳郡亳县为谷熟,属梁国。亳与薄,义同字异也。皇甫谧主谷熟为汤都,良是,不知偃师亦汤都也。张守节《史记正义》曰:「汤即位,都南亳。」《元和志》云:「宋州谷熟县,殷之所都,谓之南亳。」后徙西亳。《通典》云:「河南偃师县,亦古亳邑。商有三亳,成汤居两亳,此其一也。至盘庚,又自河北徙埋于此。」盖汤未伐桀,居南亳,后自南亳迁西亳。与葛伯为邻,乃居南亳时事。皇甫谧据此以献疑,固矣。谷熟故城,在今河南归德府商邱县东南四十里。尸乡,在今开封府偃师县西十里】
集说【时氏澜曰:「《汤诰》一篇,立一代之规模,新天下之耳目,垂六百年之基业者,皆在焉。诞诰万方,非家至而戸晓也。意即位之始,万国之君皆朝于亳,故因而告之。『嗟尔万邦有众』,吁嗟叹息,悯其劳苦之意也。『明听予一人诰』,提警振起,作其更新之意也。一篇之义,尽在是矣。」○曹氏学佺曰:「归亳者,不敢私其位也。诞告者,因众之来归而大告之也】
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
集传:皇,大衷,中【朱子曰:「孔安国以衷为善,便无意思。衷,只是中】若,顺也。天之降命而具仁义礼智信之理,无所偏倚,所谓衷也【朱子曰:「此盖指大本之中也。此处《中庸》说得甚明,考之自见】人之禀命而得仁义礼智信之理,与心俱生,所谓性也【王氏天与曰:「案『性』字义,程子曰:『性即理也。』朱子曰:『生之理谓性。』又曰:『性只是实理,仁义礼智无一不具】猷,道也。由其理之自然而有仁义礼智信之行,所谓道
译唉!谨慎地对待事情的终结,关键在于其开端;培养礼仪,就会使昏乱者受到防范而覆亡。敬畏尊崇天道,就能永远保有天命。
《集传》说:上文既然已经劝勉,于是叹息着说:“谨慎地对待终结之道,只在于其开端时就加以谋划。开端不谨慎而能谨慎对待终结的,从来没有过。”伊尹也说过在开端时就谨慎对待终结,事情虽然不同,但道理是一致的。钦崇,是敬畏尊奉的意思【胡氏士行说:在钦敬之上又加上尊崇,以达到极致的崇敬。这是告诫顺应天时、把握几微的意思】。有礼者得到封育,昏乱者遭到覆亡【王氏十朋说:殖礼覆防,就是上文所说的佑辅善人、取侮恶人的事】,这是天道的规律。敬畏尊崇天道,就能永远保有天命了。考察《仲虺之诰》,其大意有三:首先说上天设立君主的意图,桀违背天命,而上天命令汤讨伐桀,这是不可推辞的;其次说汤的德行足以赢得民心,而百姓归附汤并非一日之功;最后说为君的艰难之道,人心离合的关键,天道福善祸淫的可畏,以阐明如今接受夏的政权并非为了私利,而是有无穷的忧虑,以此深深安慰汤并消除他的愧疚。仲虺的忠诚爱护可谓至极!然而汤所愧疚的,恐怕后世以此作为口实,仲虺终究不敢说没有。君臣之间的名分,其可畏竟然如此!
《集说》【林氏之奇说:“商朝的宗庙社稷,之所以能传承皇位数十代,历经六百年,贤圣的君主六七次出现,其天命之所以能长久保有,就是这样的。其原则自汤日日更新其德行,以谨慎对待终结如同开端,则自仲虺的谆谆告诫。那么仲虺辅佐成汤,其功业几乎与伊尹相配了。”○金氏履祥说:“这是总结全篇的意思作为结尾。谨终惟始,是说不要失去他不近声色、不殖货利、改过、宽仁的德行;殖礼覆昏,是说更加扩大他佑辅善人、显遂良政、兼攻恶人、取侮不义的规划。钦崇天道,就是日日更新昭明德行的意思,并以永远保有天命来终结开篇的意思。”○陈氏栎说:“推亡固存,与殖礼覆防,是同一栽培倾覆的道理,只是有他人和自己的区别。推亡固存,是想让汤审察这个道理以施加于他人;殖礼覆防,是想让汤审察这个道理而谨慎于自身】
汤诰
《集传》:汤讨伐夏,回到亳,诸侯率领职事来朝见,汤作诰辞以与天下重新开始。今文《尚书》没有,古文《尚书》有。
《集说》【孔氏安国说:“用讨伐桀的大义告知天下。”○林氏之奇说:“这就是《周官·士师》所说的用于防同之会的诰辞。”○朱子曰:“汤武征伐,都先自说一段义理”】
王从战胜夏归来,到达亳,大告天下各方
《集传》:诞,大。亳,汤的都城,在宋州谷熟县【《地理今释》:亳,按《汉书·地理志》河南郡偃师县注说:“尸乡,殷汤所都。”又山阳郡薄县注说:“汤所都。”皇甫谧说:“《孟子》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不祭祀,汤使亳众为他耕种。葛就是现在梁国宁陵的葛乡。如果汤居住在偃师,距离宁陵八百多里,难道应当让百姓为他耕种吗?亳就是现在梁国谷熟县。”后汉将山阳郡亳县改为谷熟,属于梁国。亳与薄,意义相同而字形不同。皇甫谧主张谷熟是汤的都城,确实正确,只是不知道偃师也是汤的都城。张守节《史记正义》说:“汤即位,都南亳。”《元和志》说:“宋州谷熟县,殷的都城,称为南亳。”后来迁徙到西亳。《通典》说:“河南偃师县,也是古亳邑。商有三亳,成汤居两亳,这是其中之一。到盘庚,又自河北迁徙埋于此。”大概汤未伐桀时,居住在南亳,后来从南亳迁到西亳。与葛伯为邻,是居住南亳时的事。皇甫谧据此提出疑问,确实固执。谷熟故城,在今河南归德府商邱县东南四十里。尸乡,在今开封府偃师县西十里】
《集说》【时氏澜说:“《汤诰》一篇,确立一代的规模,刷新天下的耳目,垂立六百年的基业,都在其中。大告万方,并非家至户晓。意思是即位之初,万国之君都朝见亳,所以趁机告知他们。‘嗟尔万邦有众’,是吁嗟叹息,怜悯其劳苦的意思。‘明听予一人诰’,是提警振起,激发其更新的意思。全篇的意义,都在这里了。”○曹氏学佺说:“归亳,是不敢私占其位。诞告,是因众人来归附而大告之”】
王说:“唉!你们各方众民,明察倾听我一个人的诰辞。伟大的上帝将中正之道降给下民,好像有恒常之性,能够安顿其道的是君主。”
《集传》:皇,大。衷,中【朱子曰:“孔安国以衷为善,便无意思。衷,只是中”】。若,顺。天降命而具备仁义礼智信之理,无所偏倚,所谓衷【朱子曰:“这大概是指大本之中。此处《中庸》说得很明白,考查自见”】。人禀受天命而得到仁义礼智信之理,与心俱生,所谓性【王氏天与说:“按‘性’字义,程子曰:‘性即理也。’朱子曰:‘生之理谓性。’又说:‘性只是实理,仁义礼智无一不具’”】。猷,道。由其理之自然而有仁义礼智信之行,所谓道
也【眞氏德秀曰:「以体言曰性,以用言曰道】以降衷而言,则无有偏倚,顺其自然,固有常性矣【陈氏栎曰:「此时君不必容力于其间也】以禀受而言,则不无清浊纯杂之异,故必待君师之职,而后能使之安终其道也【眞氏德秀曰:「何谓安?父安于慈,子安于孝,知其当然而不可易,与其自然而不容已,然后为安】故曰:『克绥厥猷【金氏履祥曰周子所谓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立人极焉盖绥猷之谓也】惟后。』夫天生民有欲,以情言也;上帝降衷于下民,以性言也。仲虺即情以言人之欲,成汤原性以明人之善。圣贤之论互相发明,然其意则皆言君道之系于天下者如此之重也。
译朱熹说:“从本体来说叫做性,从作用来说叫做道。”就上天赋予人的本性而言,没有偏颇倚斜,顺应自然,本来就有恒常的善性。陈栎说:“这时候君主不必在其中用力。”就人所禀受的气质而言,则不无清浊纯杂的差异,所以必须依靠君主和师长的职责,然后才能使他们安守并终其大道。朱熹说:“什么叫安?父亲安于慈爱,儿子安于孝顺,知道理当如此而不可改变,与其自然而不容已,这才叫做安。”所以说:“能够安守他的正道,只有君主。”上天生育百姓而有欲望,这是从情感方面说的;上帝将善性降赐给下民,这是从本性方面说的。仲虺就情感来说人的欲望,成汤推究本性以阐明人的善性。圣贤的论述互相阐发,但他们的意思都是说君主之道对于天下的关系如此重大。
集说【林氏之竒曰:「惟民之衷,本于上天之所命,则是民之性无有不善矣。然天虽能降衷下民,不能使保其固有之常性而勿失,故立之君,而付以立教之任。师旷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是谓勿使失其所降衷也。○朱子曰:「何故不说降善,却说降衷?衷字是个无过不及、恰好的道理。天之生物,个个有一精当恰好的道理,与程子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刘子所谓民受天地之中相似,与诗所谓秉彝、张子所谓万物一原又自不同。彝是常道,有物有则,则字却似衷字。天之生物,必有个当然之则。盖君有君之则,臣有臣之则,耳有耳之则,目有目之则。止于仁,君之则也;止于敬,臣之则也;视曰明,目之则也;听曰聪,耳之则也,故民执以为常道也。若说降衷便是秉彝,则不可;若说便是万物一原,亦不可。万物一原,自说万物皆出此也。若统论道理,固是一般,然其中名字位分,又自不同。若晓得名字训义之不同,方见其所谓同。衷只是中,今人言折衷者,盖以是为准则而取正也。○天下莫尊于理,故以帝名之。降衷便是有主宰意。天地自有个生物之心,复卦一阳生于下,这便是生物之心。如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天道福善祸淫,便是分明有个人在里主宰相似。○自天而言,则谓之降衷;自人受此中而言,则谓之性。猷即道也。道者,性之发用处。能安其道者,惟后也。○眞氏德秀曰:「圣贤之言衷曰降衷,命曰降命,深味降之一言,眞若天之与人交相付受,明命赫然不离心目之闲也,可不敬哉!」○成汤有天下之初,即以此自任,可谓知君师之职矣。厥后秉彝受中之言,相继而发,至于孔孟,性善之理益明,而开万世性学之原,则自成汤始】
【案唐虞以执中相传承之者汤也。然人心道心四语,虽包性命之理,其实未明言之也。汤之执中,乃能洞澈乎其原,而直抉以示人,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汤之圣学渊微,所造实深,非于虞廷所诏之外,有黙契者乎?此实为万世言性之始。而汤之明德日新,又能推所得于人,知此理皆得之生初,有君师之职者,当大彰其教于天下,俾气禀之有清浊纯驳者,一归之大同,此所以直接尧舜之心法、治法也。当时其臣仲虺称之曰:「懋昭大德,建中于民。」非即尧舜之所谓中乎?又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此非建中之实,而精一所由致乎?伊尹之称汤曰:「先王懋敬厥德。」又曰:「检身如不及。」汤惟能执此中,故敬者,敬此者也;检者,检此者也。又曰:「顾諟天之明命。」明命即性也,即天之降衷于我者也。汤时时顾諟乎此,而不使须叟有闻此所以昭大德而建中于民者乎?二臣之于汤,眞可谓见之眞而知之的矣。孟子曰:「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说者谓莱朱,仲虺也,不其然乎?以二臣之称汤者,合之汤之自言,则上以接虞廷之眞传,下以闻万世之圣学,皆在乎是矣】
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竝告无辜于上下神祗。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
集传言桀无有仁爱,但为杀戮,天下被其凶害,如荼之苦,如毒之螫【孔氏颖达曰:释草云:「荼,苦菜。」毒谓螫人之虫,蛇虺之类】不可堪忍,称冤于天地鬼神,以冀其拯已。屈原曰:「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天之道,善者福之,淫者祸之。桀既淫虐,故天降灾以明其罪。意当时必有灾异之事,如《周语》所谓「伊洛竭而夏亡」之类。
集说【董氏仲舒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异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儆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朱子语类问:「天道福善祸淫,此理定否?」曰:「如何不定?自是道理当如此。赏善罚恶,亦是理当如此,不如此便是失其常理。」又曰:「天莫之为而为,亦何尝有意?只是理自如此。且如冬寒夏热,此是常理当如此。若冬热夏寒,
译集说【林氏之竒说:“百姓内心的中正,本源于上天所赋予的,那么百姓的本性就没有不善的了。然而上天虽然能将中正赋予百姓,却不能保证百姓保持其固有的常性而不丧失,所以设立君主,并赋予他建立教化的责任。师旷说:‘上天生育百姓并设立君主,让他们管理百姓,不要使他们丧失本性。’这就是说不要使他们丧失上天所赋予的中正。○朱子说:“为什么不说降善,却说降衷?‘衷’字是一个无过无不及、恰到好处的道理。上天化育万物,每一个都有一种精当恰好的道理,与程子所说的天然自有之中、刘子所说的百姓承受天地之中相似,但与《诗经》所说的秉彝、张子所说的万物一原又有所不同。彝是常道,有物就有法则,‘则’字却类似‘衷’字。上天化育万物,必定有一个当然的法则。大概君主有君主的法则,臣子有臣子的法则,耳朵有耳朵的法则,眼睛有眼睛的法则。止于仁,是君主的法则;止于敬,是臣子的法则;看称为明,是眼睛的法则;听称为聪,是耳朵的法则,所以百姓执守它作为常道。如果说降衷就是秉彝,那是不可以的;如果说就是万物一原,也是不可以的。万物一原,是说万物都出于此。如果统论道理,固然是一样的,但其中名分地位,又各自不同。如果懂得名物训义的不同,才能看见它们所说的相同。衷只是中,今人所说的折衷,大概是以它作为准则而取正。○天下没有比理更尊贵的,所以用帝来称呼它。降衷就是有主宰的意思。天地自有化育万物的心,复卦一阳生于下,这就是化育万物的心。比如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天道福善祸淫,就好像分明有个人在里面主宰一样。○从天来说,就叫做降衷;从人承受这个中来说,就叫做性。猷就是道。道是性的发用处。能安守这个道的,只有君主。○眞氏德秀说:“圣贤说衷叫降衷,说命叫降命,深深体味‘降’这一字,真好像天与人互相交付接受,明命赫然不离心目之间,能不恭敬吗!”○成汤刚拥有天下之初,就以此自任,可以说是知道君主和老师的职责了。后来秉彝受中的言论,相继发出,直到孔孟,性善的道理更加明白,而开辟万世性学的源头,就是从成汤开始的】
【按唐尧虞舜以执中相传,传承它的是成汤。然而人心道心这四句话,虽然包涵性命之理,其实并没有明确说出来。成汤的执中,能够洞察其本源,而直接揭示给人看,说:‘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成汤的圣学渊深微妙,所达到的境界确实很深,难道不是在虞廷所告诫之外,有默契吗?这实在是万世言性的开始。而成汤的明德日日更新,又能将所得推及于人,知道这些道理都是得之于生命之初,有君主和老师职责的人,应当在天下大彰其教,使气禀有清浊纯驳的人,都归于大同,这就是直接继承尧舜的心法、治法的原因。当时他的臣子仲虺称赞他说:‘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不就是尧舜所说的中吗?又说:‘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这不是建中的实质,而精一之所以达到的原因吗?伊尹称赞成汤说:‘先王懋敬厥德。’又说:‘检身如不及。’成汤因为能执守这个中,所以敬,是敬这个;检,是检这个。又说:‘顾諟天之明命。’明命就是性,就是天降衷于我的。成汤时时顾念这个,而不使须臾有闻,这就是昭大德而建中于民的原因吗?两位臣子对于成汤,真可以说是见之真而知之的了。孟子说:‘像伊尹、莱朱,则是见而知之。’解说的人说莱朱,就是仲虺,不就是这样吗?用两位臣子称赞成汤的话,合上成汤自己的话,那么上以承接虞廷的真传,下以开启万世的圣学,都在于此了】
夏王败坏德行,滥用威权,将暴虐施加于你们四方百姓。你们四方百姓遭受他的凶害,不忍受荼毒之苦,一起向天地鬼神控告无辜。天道福善祸淫,降下灾祸于夏,以彰显他的罪过。
集传传言桀没有仁爱,只进行杀戮,天下遭受他的凶害,像荼一样苦,像毒一样螫【孔氏颖达说:《释草》说:“荼,苦菜。”毒指螫人的虫,蛇虺之类】不可忍受,向天地鬼神称冤,希望他们拯救自己。屈原说:“人穷困就回归本源,所以劳苦倦极,没有不呼天的。”天的道理,善者福之,淫者祸之。桀既淫虐,所以天降灾以明其罪。意思当时必定有灾异之事,如《周语》所说的“伊洛竭而夏亡”之类。
集说【董氏仲舒说:“国家将有失道的败亡,天就先出现灾异以谴责警告,不知道自省,又出现怪异以儆惧,尚不知道改变,而伤败就来到了。”○朱子语类问:“天道福善祸淫,这个理确定吗?”回答说:“怎么不确定?自然是道理应当如此。赏善罚恶,也是理当如此,不如此就是失其常理。”又说:“天莫之为而为,也何尝有意?只是理自如此。且如冬寒夏热,这是常理应当如此。如果冬热夏寒,
便是失其常理。」又问:「失其常者,皆人事有以致之邪?抑偶然邪?」曰:「也是人事有以致之也,有是偶然如此时】
译就是失去了它正常的规律。」又问:「失去正常规律的,都是人为因素导致的吗?还是偶然发生的呢?」回答说:「这也是人为因素导致的,也有偶然如此的时候。」
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
集传》肆,故也。故我小子【蔡氏卞曰:以天子告万方,故穪予一人;对上帝而言,故穪台小子】奉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桀之罪也【吕氏祖谦曰:不敢赦,深见汤不得已之心,如有所督廹而不得已者】▯牡,夏尚黑,未变其礼也。神后,后土也。聿,遂也。元圣,伊尹也。
集说【林氏之奇曰:「将天命者,所以助天之福善也;将天威者,所以助天之祸淫也。」○王氏肯堂曰:「请罪,请夏桀当问之罪于天也;请命,请有众更生之命于天也。伐罪救民,汤不敢专,而一听于天也。」○傅氏元初曰:「汤之请罪有夏也,不曰师武臣力,而但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盖王者之兴,必有王者之佐,得人任贤,则可以拨乱反治,如此之重也。三聘有莘,为生民屈耳】
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
集传》:孚、允,皆信也。僭,差也。贲,文之着也。殖,生也。上天信佑下民,故夏桀窜亡而屈服,天命无所僭差【孔氏安国曰:言福善祸淫之道不差】灿然若草木之敷荣,兆民信乎其生殖矣。
集说【黄氏度曰:「天佑下民,信矣。桀于是退黜屏伏,去夏归商,岂有差忒?天下更新,焕然贲饰,如草木之华,精神气象为不同矣。兆民信能生殖。」○王氏樵曰:「昔也民困于虐政,如草木之憔悴;今憔悴者蘓,枯槁者复,如草木之敷荣也】
附录【朱子曰:「贲若,言草木之美;允殖,言兆民信安其生。罪人既黜伏,天命既弗差,故草木华美,百姓丰殖,谓人物皆遂。」○问:「贲若草木,兆民允殖,诸家说多不同,未知当如何防曰:「连上句『天命不僭』,明白易见,故人得遂其生也】
【案:“贲若草木”,诸家之说不同。二孔以大恶既除,天下焕然咸饰,若草木同生华。王氏谓草木天之所生,民之所殖,汤之受命,天与之人立之。苏氏谓天命视民所与,则殖之;所不与,则蹶之,若草木然。林氏谓“贲”字当读为“譬”。至元陈栎遂谓“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栽培倾覆皆其自取。金覆祥则以一草木之微,上天且生长之,则兆民之众,信不欲遏絶之明矣。其说之各异如此,今择一二体蔡传意者録之,其义皆比孔氏以下为优矣。独朱子以兆民、草木对言,以为天命弗差,人物皆遂,与诸说反覆审之,毕竟朱子乃正大不易之论。诸家解多此托喻一层,皆迂回而难通,而王氏、陈氏更不免于曲为之说矣】
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
集传:辑,和;戾,罪;陨坠也。天使我辑宁【姚氏舜牧曰:和辑而安宁也】尔邦家,其付予之重,恐不足以当之,未知已得罪于天地与否,惊恐忧畏,若将坠于深渊,盖责愈重,则忧愈大也。
集说【林氏之竒曰:「古者圣人虽甚盛德,未尝敢忘自儆之意,战战兢兢,皆出于其中心之诚然。惟其恐惧修省如此,兹其所以为全德也。」○眞氏德秀曰:「商颂云:『圣敬日跻。』玩此,则圣敬日跻之实可见矣。」○申氏时行曰:「圣人之心,不以得天下为乐,而以治天下为忧】
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卽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集传:夏命已黜,汤命维新,侯邦虽旧,悉与更始,故曰造邦。彝,法;卽,就;慆,慢也。匪彝指法度言,慆淫指逸乐言【厐氏泮曰:「无从句,即罔失法度之意;无即句,即罔游于逸、罔淫于乐意】典,常也。各守其典常之道,以承天之休命也。
集说【王氏樵曰:「天子有天子之典,兹率厥典、缵禹旧服者是也;诸侯有诸侯之典,谨尔侯度、抚尔民人是也。」○马氏森曰:「尔典者,王度常宪也,即礼乐政教出之王朝,而承式之邦国者。能恪守之而不敢弛,则有承宣之勤,而无废坠之愆,民得乐利而邦益辑宁。天佑下民之命,有以奉若之,而弼予一人矣,故曰以承天休】
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
译因此,我小子奉行天命,彰明威严,不敢宽赦,敢用纯色牡牛,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求惩处夏桀的罪行。于是寻求大圣之人,与他同心协力,来为你们众人祈求天命。
上天确实保佑下民,罪人已被废黜屈服,天命没有差错,灿烂如同草木繁盛,众民确实得以繁衍。
使我一人能够和辑安宁你们的邦国,但我不知是否得罪于天地,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将要坠入深渊。
凡是我所建立的邦国,不要随从违背常理的法度,不要沉溺于怠慢淫逸,各自遵守你们的常道,来承受上天的美善。
你们有善行,我不敢遮蔽;罪行应当由我
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集传》:简,阅也。人有善,不敢以不达;已有罪,不敢以自恕。简阅一听于天。然天以天下付之我,则民之有罪,实君所为;君之有罪,非民所致。非特圣人厚于责已而薄于责人,是乃理之所在,君道当然也。
译我自身有过失,不敢自我宽恕;只愿上天明察我的内心。如果天下万方百姓有罪,责任在于我一人;如果我一人有罪,不能归咎于天下万方百姓。《集传》说:简,是审察的意思。百姓有善行,不敢认为上天没有知晓;自己有过失,不敢自我宽恕。审察与裁决完全听凭上天。然而上天将天下托付给我,那么百姓的罪过,实际上是由君主造成的;君主的罪过,并非百姓所致。这不仅仅是圣人严于责己而宽于责人,这是事理所在,也是君主之道理所应当的。
集说【林氏之竒曰:「所以谓罪在朕躬,非必是在已一身有可指之罪。盖为君者,必使天下之人皆不失其降衷之常性,以安厥猷,然后无负于上天之抚字。民之有罪,是为君者教之不至,所以自弃于愚不肖之地而莫能返,此其所以罪当朕躬也。夫以一人之身临涖四海,而天下人之罪皆归之于其身,必使举天下之人皆无罪,然后为能尽君之职,兹其所以危惧,若将陨于深渊也。」○朱子曰:「善与罪,天皆知之,如天检防数过相似。尔之有善也,在帝心;我之有恶也,在帝心。」○王氏樵曰:「据《论语》,则为初伐桀而请命告词;据此经,则既克夏而告诸侯之词】
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集传》:“忱,信也。叹息言:庶几能于是而忱信焉,乃亦有终也。”吴氏曰:“此兼人已而言。”
集说【陈氏栎曰:「曰『尚』,曰『乃』,亦皆不敢必之辞,盖兢兢不敢忽之意。不特汤自谓当如此,亦欲万方诸侯皆勉于此也】
总论【林氏之竒曰:「此篇自惟皇上帝至兆民允殖,是告众以顺天应人、伐夏吊民之举;自俾予一人至乃亦有终,是告以戒谨恐惧、保邦安民之意。此篇所诰首尾本末,与《仲虺之诰》盖相为表里。」○陈氏栎曰:「此篇见成汤明命性之理,知君师之道,监夏之所以亡,而凛凛于今之所以兴,且戒诸侯以相与尽守邦图终之道,眞帝王之格言、圣学之渊源也。」○罗氏钦顺曰:「六经之中,言心自帝舜始,言性自成汤始。舜之四言,未尝及性,而性固在其中矣。至汤始明言之。孔子言之加详,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思述之,则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祖之,则曰:『性善。』凡古圣贤言性不过如此。自告子而下,初无灼然之见。及宋程、张、朱子者出,始别白而言之,孰为天命之性,孰为气质之性,其说于是乎大备】
伊训
集传》:训导也。太甲嗣位,伊尹作书训导之,史录为篇。今文无,古文有。
集说【林氏之竒曰:「训亦书之一体,有谆谆警戒之意。古人之所以遗后世,祖宗之所以诲子孙,臣下之所以规谏其君者,皆有此名。《说命》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吕刑》曰:『若古有训。』此古人之训也。《五子之歌》曰:『皇祖有训。』又曰:『训有之。』《▯征》曰:『圣有谟训。』此祖宗之训也。《伊训》、《髙宗之训》,此人臣之训也。其所以为训虽不同,其谆谆警戒之意则一,故皆以训为名。」○朱子曰:「商书几篇最分晓,可玩。《伊训》、《太甲》等篇又好,防似说命》。盖髙宗资质髙,傅说所说底细了,难防若是伊尹与太甲说,虽是粗,却切于学者之身。太甲也不是个昏愚底人,但欲败度,纵败礼耳】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羣后咸在,百官总已以听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于王。
集传》:「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尔雅注曰:「岁取岁星行一次,祀取祭四时一终,年取禾一熟。」○陈氏师凯曰:「此之谓三正,又名三统,又名三微】一也。元祀者,太甲卽位之元年。十二月者,商以建丑为正,故以十二月为正也。乙丑,日也。不系以朔者,非朔日也。三代虽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数【陈氏师凯曰:「天时人事,咸与维新之时也,故其月称正月。商周因之以起数,以夏称岁,故以建寅之月为正岁,《周礼》屡称正岁是也】盖朝觐会同,颁厯授时,则以正朔行事;至于纪月之数,则皆以寅为首也。伊,姓;尹,字也。伊尹名挚【潘氏士遴曰:「孔传据《孙子》及《吕览》云名摰蔡传因之,以尹为字】祠者,告祭于庙也。先王,汤也。冢,长也。礼有冢子、冢妇之名,周人亦谓之冢宰。古者王宅忧,祠祭则冢宰摄而告庙,又摄而临羣臣。太甲服仲壬之丧,伊尹祠于先王,奉太甲以即位改元之事。祗见厥祖,则摄而告庙也;侯服、甸服之羣后咸在,百官总已之职以听冢宰,则摄而临羣臣也。烈
译集说【林氏之竒说:“所以说罪责在于我自身,并非一定是指自己身上有可以指出的具体罪过。大概作为君主,必须使天下的人都不丧失他们天赋的常性,从而安定他们的事业,这样才不辜负上天养育百姓的恩德。百姓如果有罪,是因为君主教化不到家,导致他们自我放弃,陷入愚昧不肖的境地而无法回头,这就是罪责应当归于君主的原因。以一人之身统治四海,而天下人的罪过都归咎于君主自身,必须使天下人都没有罪过,然后才能算是尽到了君主的职责,这就是君主之所以感到危险恐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的原因。”○朱子说:“善与恶,上天都知道,就像上天检阅防范过失一样。你的善行,在天帝心中;我的恶行,也在天帝心中。”○王氏樵说:“根据《论语》,这是初次讨伐夏桀时请求天命、告祭的辞令;根据这部经书,则是已经攻克夏朝后告谕诸侯的辞令。”】
唉,希望还能保持这种诚信,才能有好的结局。
集传》:“忱,诚信。叹息着说:希望能在这一点上诚信,才能有好的结局。”吴氏说:“这是兼论君臣双方而言的。”
集说【陈氏栎说:“说‘尚’,说‘乃’,也都是不敢肯定的语气,大概是兢兢业业不敢疏忽的意思。不仅是汤自认为应当如此,也是希望各方诸侯都在这方面努力。”】
总论【林氏之竒说:“这篇文章从‘惟皇上帝’到‘兆民允殖’,是告诉众人顺应天命人心、讨伐夏朝、慰问百姓的举动;从‘俾予一人’到‘乃亦有终’,是告诫要谨慎恐惧、保全国家、安定百姓的意思。这篇文章所告诫的从头到尾、从本到末,与《仲虺之诰》可以说是互为表里。”○陈氏栎说:“这篇文章显示出成汤明白天命人性的道理,懂得君主和师长的道义,借鉴夏朝灭亡的原因,而对当今兴盛的原因感到敬畏,并且告诫诸侯要共同坚守治国图终的大道,真是帝王的格言、圣学的渊源。”○罗氏钦顺说:“六经之中,谈论心性从帝舜开始,谈论人性从成汤开始。舜的四句话,未曾提及人性,但人性本来就在其中了。到了成汤才开始明确地说出来。孔子说得更加详细,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子思阐述它,就说:‘上天赋予的叫作性,遵循本性叫作道。’孟子继承它,就说:‘人性本善。’凡是古代圣贤谈论人性不过如此。自从告子以后,起初没有明确的见解。等到宋代的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出现,才开始分别明白地论述,哪一个是天命之性,哪一个是气质之性,他们的学说于是才完备。”】
伊训
集传》:训导。太甲继承王位,伊尹作书训导他,史官记录为一篇。今文《尚书》没有,古文《尚书》有。
集说【林氏之竒说:“训也是书的一种体裁,有谆谆告诫的意思。古人用来留给后世,祖宗用来教诲子孙,臣下用来规谏君主,都有这个名称。《说命》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有收获。’《吕刑》说:‘如果古代有训诫。’这是古人的训诫。《五子之歌》说:‘皇祖有训诫。’又说:‘训诫中有。’《〇征》说:‘圣人有谋略训诫。’这是祖宗的训诫。《伊训》、《髙宗之训》,这是人臣的训诫。它们作为训诫虽然不同,但谆谆告诫的意思是一样的,所以都以训为名。”○朱子说:“商书几篇最清楚明白,值得玩味。《伊训》、《太甲》等篇又好,防止像《说命》那样。大概高宗资质高,傅说说得细致了,难以防止像伊尹对太甲说的那样,虽然粗疏,却切合学者自身。太甲也不是个昏庸愚昧的人,只是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罢了。”】
只有元年十二月乙丑日,伊尹在宗庙祭祀先王,侍奉继位的君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侯服、甸服的诸侯都在,百官总揽自己的职责来听命于冢宰。伊尹于是明确地讲述烈祖的盛德,来训导君王。
集传》:“夏代称岁,商代称祀,周代称年【《尔雅》注说:‘岁取岁星运行一次,祀取祭祀四季一终,年取庄稼一熟。’○陈氏师凯说:‘这叫做三正,又名三统,又名三微’】是一样的。元祀,是太甲即位的元年。十二月,商代以建丑月为正,所以以十二月为正。乙丑,是日期。不加上朔日,因为不是朔日。三代虽然正朔不同,但都以寅月起算【陈氏师凯说:‘天时人事,都是更新的时候,所以那个月称正月。商周沿用来起算,因为夏代称岁,所以以建寅之月为正岁,《周礼》屡次称正岁就是如此’】大概朝觐会同,颁布历法授定时令,就用正朔行事;至于纪月的数目,都以寅为首。伊,姓;尹,字。伊尹名挚【潘氏士遴说:‘孔传根据《孙子》及《吕览》说名摰,蔡传沿袭它,以尹为字’】祠,是在宗庙告祭。先王,是汤。冢,长。礼中有冢子、冢妇的名称,周人也称为冢宰。古代君王居丧,祠祭就由冢宰代理并告庙,又代理并统领群臣。太甲服仲壬的丧,伊尹在宗庙祭祀先王,侍奉太甲以即位改元的事。祗见厥祖,就是代理告庙;侯服、甸服的诸侯都在,百官总揽自己的职责来听命于冢宰,就是代理统领群臣。烈
,功也。《商颂》曰:「衎我烈祖【孔氏颖达曰:「汤有定天下之功业,为商家一代之太祖,故以烈祖称焉】太甲即位改元,伊尹于祠告先王之际,明言汤之成德【王氏肯堂曰:「汤之成德,即下『肇修人纪』六事,幷圣武之昭,代虐之寛』等是】以训太甲。此史官叙事之始辞也。或曰:「孔氏言汤崩逾月,太甲卽位,则十二月者,汤崩之年建子之月也。岂改正朔而不改月数乎?」曰:「此孔氏惑于序书之文也。太甲继仲壬之后,服仲壬之丧,而孔氏曰『汤崩奠殡而告』,固已误矣。至于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则于经史尤可考。周建子矣,而《诗》言『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则寅月起数,周未尝改也。秦建亥矣,而《史记》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夫腊必建丑月也,秦以亥正,则腊为三月,云十二月者,则」寅月起数,秦未尝改也。至三十七年,书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继书七月丙寅,始皇崩;九月,葬郦山。先书十月、十一月,而继书七月、九月者,知其以十月为正朔,而寅月起数未尝改也。且秦史制书谓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夫秦继周者也,若改月数,则周之十月为建酉月矣,安在其为建亥乎?汉初史氏所书,旧例也。汉仍秦正,亦书曰「元年冬十月」,则正朔改而月数不改,亦已明矣。且经曰「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则以十二月为正朔而改元,何疑乎?惟其以正朔行事也,故后乎此者复正厥辟,亦以十二月朔奉嗣王归于亳。盖祠告、复政皆重事也,故皆以正朔行之。孔氏不得其说,而意汤崩逾月,太甲卽位,奠殡而告,是以崩年改元矣。苏氏曰:「崩年改元,乱世事也,不容在伊尹而有之,不可以不辨【陈氏栎曰:「胡氏安国云:『逾年然后改元,缘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也】又案孔氏以为汤崩,吴氏曰:「殡有朝夕之奠,何为而致祠?主丧者不离于殡侧,何待于祗见?」盖太甲之为嗣王,嗣仲壬而王也。太甲,太丁之子;仲壬,其叔父也。嗣叔父而王,而为之服三年之丧,为之后者为之子也。太甲既即位于仲壬之柩前,方居忧于仲壬之殡侧,伊尹乃至商之祖庙,徧祠商之先王,而以立太甲告之。不言太甲祠而言伊尹,丧三年不祭也。奉太甲徧见商之先王,而独言祗见厥祖者,虽徧见先王,而尤致意于汤也,亦犹周公《金縢》之册,虽徧告三王,而独眷眷于文王也。汤既已祔于庙,则是此书初不废外丙、仲壬之事,但此书本为伊尹称汤以训太甲,故不及外丙、仲壬之事尔。余见《书序》。
译这是功业。《商颂》说:“赞美我伟大的祖先。”孔颖达说:“商汤有安定天下的功业,是商朝一代的太祖,所以称他为烈祖。”太甲即位改元,伊尹在祭祀禀告先王的时候,明确陈述商汤的成就德行,王肯堂说:“商汤的成就德行,就是下文‘肇修人纪’六件事,以及圣武的显赫、取代暴虐的宽仁等。”以此训诫太甲。这是史官叙述事情的起始之辞。有人说:“孔颖达说商汤去世超过一个月,太甲就即位,那么十二月,就是商汤去世那年建子之月。难道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吗?”回答说:“这是孔颖达被《书序》的文字迷惑了。太甲继承仲壬之后,为仲壬服丧,而孔颖达说‘商汤去世安葬就禀告’,本来就已经错了。至于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在经史中尤其可以考证。周朝建子为正,而《诗经》说‘四月是夏天,六月暑气渐退’,那么从寅月起算,周朝未曾改变。秦朝建亥为正,而《史记》记载秦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祭改名为嘉平。腊祭一定在建丑之月,秦朝以亥月为正,那么腊祭就是三月,说十二月,那么从寅月起算,秦朝未曾改变。到三十七年,记载十月癸丑,秦始皇出游;十一月,到达云梦。接着记载七月丙寅,秦始皇去世;九月,安葬在骊山。先记载十月、十一月,而接着记载七月、九月,知道是以十月为正朔,而从寅月起算未曾改变。况且秦朝史官制书说改年、朝贺,都从十月朔日开始。秦朝继承周朝,如果改变月数,那么周朝的十月就是建酉月了,怎么在建亥呢?汉朝初年史官所记载的,是旧例。汉朝沿用秦朝的正朔,也记载说‘元年冬十月’,那么正朔改变而月数不改变,已经很明白了。况且经文说‘元年十二月乙丑’,那么以十二月为正朔而改元,有什么可疑的呢?正因为以正朔行事,所以在这之后恢复君位,也以十二月朔日奉嗣王回到亳。大概祭祀禀告、恢复政事都是大事,所以都以正朔进行。孔颖达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推测商汤去世超过一个月,太甲就即位,安葬就禀告,所以商汤去世那年就改元了。苏辙说:“去世那年改元,是乱世的事情,不可能在伊尹那里出现,不能不辨明。”陈栎说:“胡安国说:‘超过一年然后改元,是因为始终的道义,一年不有两个君主。’”又考察孔颖达认为商汤去世,吴氏说:“安葬有早晚的祭奠,为什么还要祭祀?主持丧事的人不离开灵柩旁边,为什么等待恭敬地拜见?”大概太甲作为嗣王,是继承仲壬而称王的。太甲,是太丁的儿子;仲壬,是他的叔父。继承叔父而称王,为他服三年丧,作为后嗣的人就作为他的儿子。太甲已经在仲壬的灵柩前即位,正处在仲壬灵柩旁的忧丧中,伊尹才到商朝的祖庙,遍祭商朝的先王,而以立太甲禀告他们。不说太甲祭祀而说伊尹,是因为服丧三年不祭祀。奉太甲遍见商朝的先王,而只说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虽然遍见先王,而尤其对商汤致意,也就像周公《金縢》的册文,虽然遍告三王,而尤其眷念文王。商汤已经附祭于庙,那么这本书本来不废弃外丙、仲壬的事情,只是这本书本来是为了伊尹称颂商汤来训诫太甲,所以不及外丙、仲壬的事情罢了。其余见《书序》。
集说【苏氏轼曰:「元祀十有二月者,太甲立之明年正月也。正月而谓之十二月,何也?殷之正月,则夏之十二月也。殷虽以建丑为正,犹以夏正数月,亦犹周公作《豳诗》于成王之世,而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皆夏正也。」○朱子曰:「伊尹祠于先王,若有服,不可入庙,必有外丙二年、仲壬四年。」○问:「成汤既殁,太甲元年,玩其语意,则是成汤殁而太甲立。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桐三年,使居于汤之墓,三年而克终允德也。或者乃曰:『孟子云:「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汤殁六年而太甲立。』太甲服仲壬之丧。伊川谓太丁未立而死,外丙方二岁,仲壬方四岁,乃立太丁之子太甲。而或者又谓商人以甲乙为兄弟之名,则丙当为兄,而壬当为弟,岂有兄二岁、弟乃四岁乎?案《皇极经世图》纪,则太甲实继成汤而立,无疑。不知外丙、仲壬当作如何训释?」曰:「《书序》恐只是经师所作,然亦无证可考,但决非夫子之言耳。成汤、太甲年次,尤不可考。」○问:「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先生两存赵氏、程氏之说,则康节之说亦未可据邪?」曰:「也怎生便信得他。」又问:「如此,则尧即位于甲辰,亦未可据也?」曰:「此却据诸厯书如此说,恐或有之,然亦未可必。」问:「若如此,则二年、四年亦可推矣。」曰:「却为中间年代不可纪,自共和以后方可纪,则汤时自无由可推。」○陈氏大猷曰:「丧三年不祭,不以凶服入宗庙,故太甲不亲祠而尹摄祠。侯甸,举五服之近者以见其余。文元年,胡氏《春秋传》谓即位者,告庙、临羣臣是也。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犹五子述禹之戒,周、召陈文武之业,以祖宗艰难起家之事告子孙,则莫不信守之也】
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曁鸟兽鱼鼈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集传》诗曰:「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商之所宜监者,莫近于夏,故首以夏事告之也。率,循也。假,借也。有命,有天命者,谓汤也。桀不率循先王之道,故天降灾,借手于我成汤以诛之。夏之先后,方其懋德【陈氏大猷曰:方者,方见其进而未见其退之意,日新而未可量也】则天之眷命如此;及其子孙弗率,而覆亡之祸又如此。太甲不知率循成汤之徳,则夏桀覆亡之祸亦可监矣哉!始也,鸣条,夏所宅也【陈氏师凯曰:鸣条在今解州安邑县。《地理今释》:鸣条冈在今山西平阳府安邑县北三十里,接夏县界。《括地志》云:高涯源在蒲州安邑县北南坂口,即古鸣条冈是也】亳,汤所宅也。言造可攻之衅者,由桀积恶于鸣条,而汤德之修则始于亳都也。
集说【陈氏大猷曰:「人君为天地鬼神万物之主,而德者,天地鬼神万物之理,所谓『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焉』者也。」○王氏肯堂曰:「幽远而至难格者,莫如山川鬼神;微而至无知者,莫如鸟兽鱼鼈。今皆得所,则形容极治之象,俨然在目矣。」○「桀之都,禹之都也。或为朝觐讼狱之所归,或为干戈之所指,因其所造而已矣。汤之亳,太王之邠,文王之岐,其初微矣,闇然自修,岂有意于兴王之业哉?而卒为政于天下者,修德无小也】
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宽,兆民允怀。
集传》:“布,昭敷着也。圣武,犹《易》所谓神武而不杀者。汤之徳威敷着于天下,代桀之虐以吾之宽,故天下之民信而怀之也。”
集说【金氏履祥曰:「此言成汤之所以承天造攻载自亳之事也。」○陈氏雅言曰:「不徒谓之武,而必谓之圣武,以见其出于徳义之勇,故能除防救民,以安天下。」○申氏时行曰:「布昭圣武,自伐夏言;代虐以寛,自反夏之政言;兆民允懐,言夏桀防虐,民之涂炭极矣。惟我商王,负天锡之勇,而具克寛之徳,是以兴师吊伐,戡定祸乱,易其荼毒斯民之虐,而施之以子惠困穷之仁。故天下之人,信其志在救民,而徯
译集说【苏轼说:“‘元祀十有二月’,是指太甲即位次年的正月。正月却称为十二月,为什么呢?殷代的正月,就是夏历的十二月。殷代虽然以建丑之月为正,但仍然沿用夏历的月份来计数,这就像周公在成王时代作《豳诗》,却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都是用的夏历。”○朱熹说:“伊尹祭祀先王,如果穿着丧服,就不能进入宗庙,那么必定有外丙二年、仲壬四年这段时期。”○问:“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玩味其语意,似乎是成汤去世而太甲即位。太甲即位后不明德,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地三年,让他居住在成汤的墓旁,三年后他才能够最终成就诚信之德。有人却说:‘孟子说:“汤去世,太丁没有即位,外丙二年,仲壬四年。”成汤去世六年之后太甲才即位。’太甲为仲壬服丧。程颐认为太丁没有即位就死了,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于是立太丁的儿子太甲。又有人根据商人以甲乙作为兄弟名号的说法,认为丙应当是兄长,而壬应当是弟弟,哪有兄长两岁、弟弟却四岁的道理呢?查考《皇极经世图》的记载,太甲确实是继承成汤即位的,这一点无疑。不知道外丙、仲壬应当如何解释?”回答说:“《书序》恐怕只是经师所作,然而也没有证据可以考证,但可以断定这不是孔子的话。成汤、太甲的年代次序,尤其无法考证。”○问:“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先生同时保留赵氏、程氏的说法,那么邵雍的说法也不可依据吗?”回答说:“怎么能就相信他呢。”又问:“这样说来,尧在甲辰年即位,也不可依据吗?”回答说:“这是依据各种历书这样说的,恐怕或许存在这种情况,但也不能一定。”问:“如果这样,那么二年、四年也可以推算了。”回答说:“只是因为中间年代无法记载,从共和以后才可以记载,那么商汤时代自然无从推算。”○陈大猷说:“丧期三年不祭祀,不穿丧服进入宗庙,所以太甲不亲自祭祀而由伊尹代理祭祀。侯甸,是举出五服中较近的地区来代表其余。文公元年,胡安国的《春秋传》说即位,是指告祭宗庙、面对群臣。明确陈述烈祖的成德来训导,就像五子陈述大禹的告诫,周公、召公陈述文王、武王的功业,把祖宗艰难创业的事情告诉子孙,那么没有不信任遵守的】
说:“唉!古时候夏代的先王,正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没有遭受天灾,山川鬼神,也都安宁,至于鸟兽鱼鳖也都驯顺。等到他们的子孙不遵循正道,皇天降下灾祸,借我的手来执行天命。从鸣条开始征伐,我的功业始于亳都。”
集传》《诗经》说:“殷商的借鉴不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商朝应当借鉴的,没有比夏代更近的,所以首先用夏代的事情来告诫他。率,遵循。假,借。有命,有天命的人,指成汤。夏桀不遵循先王的正道,所以天降灾祸,借我的手成汤来诛杀他。夏代的先王,当他们努力修养德行时【陈大猷说:方,是正看见他们进取而没看见他们退步的意思,日日更新而不可限量】那么天的眷顾任命就是这样;等到他们的子孙不遵循正道,而覆灭的祸患又是这样。太甲不知道遵循成汤的德行,那么夏桀覆灭的祸患也可以借鉴了啊!起初,鸣条,是夏桀居住的地方【陈师凯说:鸣条在今解州安邑县。《地理今释》:鸣条冈在今山西平阳府安邑县北三十里,连接夏县边界。《括地志》说:高涯源在蒲州安邑县北南坂口,就是古代的鸣条冈】亳,是成汤居住的地方。说造成可以征伐的祸端,是因为夏桀在鸣条积累恶行,而成汤修养德行则始于亳都。
集说【陈大猷说:“君主是天、地、鬼神、万物的主宰,而德是天、地、鬼神、万物的道理,所谓‘达到中和,天地位列,万物繁育’。”○王肯堂说:“幽深遥远而最难感通的,没有比山川鬼神更甚的;细微而没有知觉的,没有比鸟兽鱼鳖更甚的。现在它们都各得其所,那么形容极治的景象,就俨然在眼前了。”○“夏桀的都城,是大禹的都城。有的成为朝觐诉讼的地方,有的成为干戈所指的地方,取决于它所造成的情况罢了。成汤的亳,太王的邠,文王的岐,起初都很微小,暗中自我修养,难道有意于兴王的大业吗?而最终统治天下,是因为修养德行没有小事】
只有我们商王,显扬圣武,用宽厚代替暴虐,百姓确实归附。
集传》:“布,昭,显扬。圣武,就像《易经》所说的神武而不杀戮。成汤的德威显扬于天下,用我们的宽厚代替夏桀的暴虐,所以天下的百姓信任并归附他。”
集说【金履祥说:“这是说成汤承受天命、从亳都开始征伐的事情。”○陈雅言说:“不只称为武,而必定称为圣武,以表明它出于德义的勇,所以能够除暴救民,安定天下。”○申时行说:“显扬圣武,是从征伐夏代来说;用宽厚代替暴虐,是从改变夏代的政治来说;百姓确实归附,是说夏桀暴虐,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到了极点。只有我们商王,负有上天赐予的勇,而具备能够宽厚的德,所以兴师吊伐,平定祸乱,改变荼毒百姓的暴虐,而施行爱护困穷的仁政。所以天下的人,相信他的志向在于救民,而等待”
后来苏之望,心诚怀服也。布昭圣武,即《武成》一戎衣天下大定之意;代虐以寛,即《武成》反政由旧之意;兆民允懐,即《武成》万姓悦服之意。」○王氏肻堂曰:「所至民大悦,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讐也。』是谓信之。曰:『徯我后,后来其苏。』是谓懐之。信则不惑,懐则不忘】
译后来苏之望,是内心真诚归服的意思。布昭圣武,就是《武成》中“一戎衣天下大定”的意思;代虐以寛,就是《武成》中“反政由旧”的意思;兆民允懐,就是《武成》中“万姓悦服”的意思。」○王氏肻堂说:「所到之处百姓非常喜悦,说:『不是为了独占天下的财富,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雪恨。』这叫做取信于民。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复苏。』这叫做使民归心。取信于民则百姓不迷惑,使民归心则百姓不遗忘。」
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集传》:初,即位之初,言始不可以不谨也。谨始之道,孝悌而已。孝悌者,人心之所同,非必人人敎诏之立植也。立爱敬于此,而形爱敬于彼。亲吾亲以及人之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始于家,达于国,终而措之天下矣【眞氏德秀曰:此即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也】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敎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
集说【孔氏颖达曰:王者之驭天下,抚兆人,惟爱、敬二事而已。爱其亲,推之以及踈;敬其长,推之以及防。即《孝经》所云「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是推亲以及物。始则行于家国,终乃洽于四海,即《孝经》所云「徳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是也。所异者,《孝经》论爱、敬竝始于亲,今分敬属长言耳。○吕氏祖谦曰:嗣德在初,乘其天理之正,发而开导之也。○陈氏雅言曰:孝悌之道达诸天下,而谓之立者,尽吾爱亲之道于此,使天下之爱其亲者,莫不视我以为法;尽吾敬长之道于此,使天下之敬其长者,莫不视我以为准。爱敬之道既立于此,则必形于彼。始而一家,次而一国,终而四海之人,莫不各有亲也,莫不各有长也,亦莫不各有爱敬之心也。观感兴起,孝悌之心油然而生,则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天下平矣。此即《大学》所谓絜矩之道也】
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
集传:人纪,三纲五常【张氏九成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防、朋友,有礼义以相维,谓之人纪。传曰:『礼义以为纪】孝敬之实也。上文欲太甲立其爱敬,故此言成汤之所修人纪者,如下文所云也【申氏时行曰:「肇修人纪,为一章之纲领,下六句皆修人纪之实】纲常之理未尝冺没,桀废弃之,而汤始修复之也。咈,逆也。先民,犹前軰旧徳也【孔氏颖达曰:「贾逵注《周语》云:『先民,古贤人也。』言其动皆法古贤也】从谏不逆先民,是顺非诚于乐善者不能也。居上克明,言能尽临下之道;为下克忠,言能尽事上之心【林氏之竒曰:「明于御下,所谓有君民之大德也;忠于事上,所谓有事君之小心也】○吕氏曰:「汤之克忠最为难防。汤放桀,以臣易君,岂可为忠?不知汤之心最忠者也。天命未去,人心未离,事桀之心曷尝斯须替哉!与人之善不求其备,检身之诚有若不及,其处上下人已之间又如此。是以德日以盛,业日以广,天命归之,人心戴之,由七十里而至于有万邦也。积累之勤,兹亦难矣。伊尹前既言夏失天下之易,此又言汤得天下之难,太甲可不思所以继之哉!」
集说【朱子曰:「汤工夫全在敬字上,看得来大段是一个修饬底人,故当时人说他做工夫处,亦是说得大段的着。如禹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之类,却是大纲说到汤,便说检身若不及。○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大概是汤急已缓人,所以引为日新之实。○吕氏祖谦曰:『舜嗣位而从五典,禹受命而叙彝伦,汤归亳而肇人纪之修,武王胜殷而汲汲攸叙之访,为君为师第一事也。』○陈氏经曰:『汤以肇修人纪为一身之任,吾身有一毫之不尽,则于人纪必有一毫之亏,于是不自足其足,从谏求之今未已也,又求之古,又欲兼天下之善,修人纪之道不得不然也。』○陈氏栎曰:『人纲与人纪对,莫大于三纲,故曰人纲;小者为纪,纲之纪也。修,品节修理之也。欲太甲立爱立敬,厚于人伦,故以汤之修人纪继之。凡于今古之善与处,上下人已之间,各尽其当然者,皆修人纪之实也】
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
集传》:敷,广也,广求贤哲,使辅尔后嗣也。
集说【林氏之竒曰:「林子和云:『敷者,言求之非一方也。孟子曰『立贤无方』,亦此言也。是惟敷求哲人,则贤者各以其类进,左右前后罔匪正人,朝夕纳诲于上,以格其心之非,如此,则不善之心无
译如今君王继承先王的德行,没有不在开始时谨慎的。确立爱心要从亲近亲人开始,确立敬意要从尊敬长辈开始,从家庭和国家开始,最终推广到天下。
《集传》说:初,指即位之初,是说开始不可以不谨慎。谨慎开始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孝悌是人心所共同具有的,不必人人都去教导他们去建立。在这里确立爱敬,就会在那里表现出爱敬。亲近我的亲人并推广到别人的亲人,尊敬我的长辈并推广到别人的长辈,从家庭开始,通达于国家,最终施之于天下【真德秀说:这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序】。孔子说:“确立爱心从亲近亲人开始,是教导百姓和睦;确立敬意从尊敬长辈开始,是教导百姓顺从。”
《集说》【孔颖达说:君王驾驭天下,安抚民众,只有爱和敬两件事罢了。爱自己的亲人,推广到疏远的人;敬自己的长辈,推广到卑幼的人。这就是《孝经》所说的‘爱亲人的人不敢厌恶别人,敬亲人的人不敢怠慢别人’,这是推及亲人到万物。开始施行于家国,最终融洽于四海,这就是《孝经》所说的‘德行教化加于百姓,成为四海的楷模’。不同的是,《孝经》论述爱和敬都始于亲人,现在将敬归属于长辈来说罢了。○吕祖谦说:继承德行在于开始,趁着天理正当的时候,发扬并开导它。○陈雅说:孝悌之道通达于天下,而称之为‘立’,是因为在这里尽我爱亲人的道,使天下爱亲人的,没有不把我作为法则;在这里尽我敬长辈的道,使天下敬长辈的,没有不把我作为标准。爱敬之道既在这里确立,就必然在那里表现出来。开始是一家,其次是一国,最终是四海的人,没有不各有亲人的,没有不各有长辈的,也没有不各有爱敬之心的。观察感化而兴起,孝悌之心油然而生,就各自亲近自己的亲人,各自尊敬自己的长辈,而天下就太平了。这就是《大学》所说的‘絜矩之道’】
唉!先王开始修治人伦纲纪,听从劝谏而不违背,效法前代贤人,居上位能明察,居下位能忠诚,对待别人不要求完美,反省自身唯恐不够,以至于拥有万邦,这真是艰难啊!
《集传》说:人纪,指三纲五常【张九成说:‘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有礼义来维系,称为人纪。传曰:‘礼义作为纲纪’。孝敬的实质。上文想要太甲确立爱敬,所以这里说成汤所修治的人纪,如下文所说【申时行说:‘肇修人纪,是一章的纲领,下面六句都是修治人纪的实质】。纲常的道理未曾泯灭,夏桀废弃了它,而商汤开始修复它。咈,违背。先民,指前代贤人【孔颖达说:‘贾逵注《周语》说:‘先民,是古代贤人。’说他的行动都效法古代贤人】。听从劝谏不违背前代贤人,这是顺从,不是真诚乐于行善的人不能做到的。居上位能明察,是说能尽到治理下级的道理;居下位能忠诚,是说能尽到侍奉上级的心【林之奇说:‘明于驾驭下级,所谓有统治百姓的大德;忠于侍奉上级,所谓有侍奉君主的小心】○吕氏说:‘商汤的忠诚最难防备。商汤流放夏桀,以臣子取代君主,怎么可以说是忠诚?不知道商汤的心最忠诚。天命未去,人心未离,侍奉夏桀的心何尝片刻懈怠过!与人的善行不要求完备,反省自身的真诚唯恐不够,他处理上下人我之间的关系又是这样。因此德行日益兴盛,功业日益扩大,天命归附他,人心拥戴他,从七十里发展到拥有万邦。积累的勤勉,这也很难了。伊尹前面既说了夏失去天下的容易,这里又说汤得到天下的艰难,太甲能不思考如何继承吗!’
《集说》【朱熹说:‘商汤的功夫全在‘敬’字上,看来大段是一个修饬的人,所以当时人说他做工夫的地方,也是说得大段的着。如禹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之类,却是大纲说到汤,便说检身若不及。○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大概是汤急已缓人,所以引为日新之实。○吕祖谦说:‘舜继承帝位而遵从五典,禹接受天命而叙彝伦,汤归亳而开始修治人纪,武王战胜殷而汲汲访求叙彝伦,这是为君为师的第一件事。’○陈经说:‘商汤以肇修人纪为一身的责任,我身有一毫的未尽,就在人纪上必有一毫的亏欠,于是不能满足自己的满足,从谏求之于今未已,又求之于古,又想要兼天下之善,修治人纪之道不得不这样。’○陈栎说:‘人纲与人纪相对,莫大于三纲,所以叫人纲;小者叫纪,是纲的纪。修,是品节修理。想要太甲立爱立敬,厚于人伦,所以用汤修治人纪来继承。凡是在今古之善与处,上下人我之间,各尽其当然者,都是修治人纪的实质】
广泛寻求贤哲之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
《集传》说:敷,广,广泛寻求贤哲,使辅佐你的后代。
《集说》【林之奇说:‘林子和说:‘敷,是说寻求不是从一个方面。孟子说‘立贤无方’,也是这个意思。只有广泛寻求贤哲,那么贤者各自以其类进,左右前后没有不是正人,朝夕纳诲于上,以格其心之非,这样,不善之心无
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
集传》:官刑,官府之刑也。巫风者,常歌常舞,若巫觋然也【孔氏颖达曰:楚语云:「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又周礼有男巫、女巫之官,皆掌接神,故事鬼神曰巫也】淫,过也,过而无度也。比,昵也。倒置悖理曰乱。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也。风,风化也。三风,愆之纲也;十愆【孔氏颖达曰:巫风二,淫风四,乱风四也】风之目也。卿士、诸侯,十有其一,已丧其家、亡其国矣。墨,墨刑也【孔氏颖达曰:墨刑,五刑之轻者,谓凿其頟,湼以墨,司刑所谓墨罪五百者也】臣下而不能匡正其君,则以墨刑加之。具,详悉也。童蒙始学之士,则详悉以是训之,欲其入官而知所以正谏也。当时太甲欲败度、纵败礼,伊尹先见其微,故拳拳及此。刘侍讲曰:「墨,即叔向所谓夏书昏墨贼杀,臯陶之刑,贪以败官为墨【眞氏德秀曰:臣下所以不匡,以其贪官固位故也。不谏之罪与贪墨同,使人知不独贪贿之有罪,而贪官之不諌亦有刑也】
集说【林氏之竒曰:「虽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而犹恐所用之人或有持禄固位,不以谏诤廸其君为事者,于是制官刑以儆戒之。」○陈氏栎曰:「汤儆有位之官刑,为后嗣虑至矣。三风十愆以戒卿士、邦君,而举以训太甲者,意谓卿士、诸侯犯此,已足丧家亡国,况天子乎?微意见矣。况不匡刑墨,儆臣下者,欲其以是儆天子也。前章述汤德以勉其善,此述汤刑以防其失。勉其善,在啓发其爱敬之良心;防其失,在禁遏其欲纵之私心也。」○王氏樵曰:「哲人辅之导防,阿意之人从而败之,欲嗣德难矣。故又制官刑儆于有位,使有位者惟恐蹈丧亡之辙,为臣者不敢犯不匡之刑,则逸欲之源无自而啓】
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
集传叹息言太甲当以三风十愆之训【申氏时行曰上言人纪而此独言风愆者能戒风愆则能嗣德而人纪自无不修矣】敬之于身【陈氏大猷曰祗厥身乃指太甲下手用功处一篇之纲领也】念而勿忘也。谟谓其谋,言谓其训【孙氏觉曰以其谋之出于圣人故曰圣谟,以其言之至羙故曰嘉言,即指三风十愆之戒也】洋,大;孔,甚也。言其谋训大明,不可忽也。不常者,去就无定也。为善则降之百祥,为恶则降之百殃,各以类应也。勿以小善而不为,万邦之庆积于小;勿以小恶而为之,厥宗之坠不在大。盖善必积而后成,恶虽小而可惧。此总结上文,而又以天命人事祸福申戒之也。集说【张氏九成曰不敬其身,必纳此身于风愆矣。能敬其身,则能如夏后之懋徳,继先王以嗣德。立爱立敬,作善之祥,惟德之庆,皆自敬其身出,敬立则百善从也。○朱子曰观此,则人之祸福皆其自取,未有不为善而以謟祷得福者也,未有不为恶而以守正得祸者也。○陈氏经曰既戒以祖训,又戒以天,君所当畏,惟天惟祖宗也。○眞氏徳秀曰愆虽有十,苟能敬,则十者俱泯;一不敬,则十者俱生。故敬之一辞,乃治三风、砭十愆之药石也。篇将终,又深叹圣言之彰明与天命之难保,以警动太甲之心,冀其必聴,眞所谓社稷之臣欤】
总论【陈氏栎曰:「此篇始终以兴亡寓劝戒。夏以懋德兴,桀以弗率亡,初意明矣。继言汤以圣武兴,而欲太甲以爱敬之良心嗣厥德,劝之也;继言汤以艰难兴,而防太甲以欲纵之私心败厥徳戒之也。末章作善之降祥、尔德之惟庆,劝之保其所以兴;作不善之降殃、不徳之坠宗,戒之防于所以亡。而提纲挈领,则在祗厥身之一言。」○▯氏元初曰:「守成之君,法祖是第一义。故伊尹之告太甲也,亦惟明言烈祖之成德
译制定官府的刑罚,以警戒在位的官员,说:“敢于在宫室中常常歌舞,在室内酣饮高歌,这就叫做巫风;敢于贪恋财货美色,沉溺于游猎,这就叫做淫风;敢于侮蔑圣人的言论,违背忠直之士,疏远有德行的长者,亲近顽劣的孩童,这就叫做乱风。只有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如果身上有一种,家必定败亡;邦君如果身上有一种,国必定灭亡。臣下如果不加以匡正,就要处以墨刑,这些都要详细地训诫给初学入仕的蒙士。”
《集传》说:官刑,是官府的刑罚。巫风,是常常唱歌跳舞,像巫师一样【孔颖达说:《楚语》说:“男子叫觋,女子叫巫。”又《周礼》有男巫、女巫的官职,都掌管接待神灵,所以侍奉鬼神叫巫】淫,是过度,过度而没有节制。比,是亲近。颠倒错乱违背事理叫乱。喜好别人所厌恶的,厌恶别人所喜好的。风,是风化。三风,是过失的纲领;十愆【孔颖达说:巫风两条,淫风四条,乱风四条】是风化的具体条目。卿士、诸侯,如果有其中一条,就已经败家亡国了。墨,是墨刑【孔颖达说:墨刑,是五刑中较轻的,指在额头上凿孔,涂上墨,司刑所说的墨罪五百条】臣下不能匡正君主,就施加墨刑。具,是详细。童蒙初学的士人,就详细地用这些来训诫他们,希望他们入仕后知道如何正直地进谏。当时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违背礼制,伊尹先看到了细微的苗头,所以恳切地提到这些。刘侍讲说:“墨,就是叔向所说的夏书‘昏墨贼杀’,皋陶的刑罚中,贪婪而败坏官职的叫墨【真德秀说:臣下之所以不匡正,是因为他们贪图官位、固守职位。不劝谏的罪过与贪墨相同,让人知道不仅贪贿有罪,贪恋官位而不劝谏也有刑罚】”
《集说》【林之奇说:“虽然广泛寻求贤哲之人来辅佐你的后代,但还是担心所用的人中可能有持禄固位,不以劝谏引导君主为事的人,于是制定官刑来警戒他们。”○陈栎说:“汤警戒在位官员的官刑,为后代考虑得非常周全了。用三风十愆来告诫卿士、邦君,而举出来训诫太甲,意思是说卿士、诸侯犯这些,已经足以败家亡国,何况天子呢?细微的意旨已经显现了。何况不匡正就处以墨刑,警戒臣下的,是想让他们用这个来警戒天子。前章叙述汤的德行来勉励他向善,这里叙述汤的刑罚来防止他犯错。勉励他向善,在于启发他爱敬的良心;防止他犯错,在于禁遏他放纵的私心。”○王樵说:“贤哲之人辅佐引导防备,阿谀逢迎之人跟随败坏,想要继承德行很难了。所以又制定官刑警戒在位的人,使在位的人惟恐蹈入败亡的覆辙,做臣下的不敢触犯不匡正的刑罚,那么逸乐欲望的源头就没有地方开启了】
唉!继位的君王要敬慎自身,要牢记啊!圣人的谋略宏大,美好的言论非常显著。只有上天的意志不是恒常不变的,做善事就降下百种吉祥,做不善的事就降下百种灾祸。你的德行没有小的,万邦都会庆祝;你的不德没有大的,就会败坏你的宗庙。
《集传》叹息说太甲应当以三风十愆的训诫【申时行说上面说人伦纲纪而这里只说风愆,是因为能警戒风愆就能继承德行,而人伦纲纪自然没有不修好的】敬慎地对待自身【陈大猷说敬慎自身是指太甲下手用功的地方,是一篇的纲领】牢记而不忘。谟指他的谋略,言指他的训诫【孙觉说因为谋略出于圣人所以叫圣谟,因为言论非常美好所以叫嘉言,就是指三风十愆的告诫】洋,是大;孔,是很。说他的谋略训诫非常光明,不可忽视。不常,是去留没有定准。做善事就降下百种吉祥,做恶事就降下百种灾祸,各自以同类相应。不要因为小善而不做,万邦的喜庆积累于小善;不要因为小恶而去做,宗庙的败坏不在于大恶。大概善必须积累而后成,恶虽然小也可惧。这是总结上文,而又以天命人事祸福来申诫。《集说》【张九成说如果不敬慎自身,必定使自身陷入风愆之中。能敬慎自身,就能像夏后那样勉力德行,继承先王以继承德行。建立爱敬,做善事的吉祥,只有德行的喜庆,都出自敬慎自身,敬慎确立了,百善就跟随而来。○朱熹说看这个,那么人的祸福都是自己招致的,没有不做善事而通过谄媚祈祷得到福气的,没有不做恶事而因为守正得到灾祸的。○陈经说既然用祖训来告诫,又用上天来告诫,君主所应当畏惧的,只有天和祖宗。○真德秀说过失虽然有十种,如果能敬慎,那么十种都消失;一旦不敬慎,那么十种都产生。所以敬慎这一个词,是治理三风、治疗十愆的药石。文章将要结束,又深深感叹圣言的彰明与天命的难保,以警醒太甲的心,希望他一定听从,真是所谓社稷之臣啊】
总论【陈栎说:“这篇文章始终用兴亡来寓含劝戒。夏因为勉力德行而兴盛,桀因为不遵循而灭亡,初意很明了。接着说汤因为圣武而兴盛,而希望太甲以爱敬的良心继承他的德行,勉励他;接着说汤因为艰难而兴盛,而防备太甲以放纵的私心败坏他的德行,告诫他。末章做善事降下吉祥、你的德行只有喜庆,勉励他保持所以兴盛的原因;做不善降下灾祸、不德败坏宗庙,告诫他防备所以灭亡的原因。而提纲挈领,就在于敬慎自身这一句话。”○元初说:“守成的君主,效法祖先是第一要义。所以伊尹告诫太甲,也只是明确说出烈祖的成德”
太甲上
集传》:商史录伊尹告戒节次,及太甲往复之辞,故三篇相属成文。其间或附史臣之语以贯篇意,若史家纪传之所载也。唐孔氏曰:「伊训、肆命、徂后、太甲、咸有一德,皆是告戒太甲,不可皆名伊训,故随事立称也。」林氏曰:「此篇亦训体,今文无,古文有。」
集说【林氏之竒曰:「古者简册以竹为之,编次而成篇。一篇之所编,不可以多也,故或析而为二,或析而为三,以便于习读。析而为二者,则于篇名之下加上、下二字以别,若《礼记》《曲礼》《檀弓》《杂记》,《孟子》《梁惠王》《公孙丑》等篇是也。析而为三者,则有上、中、下之别,如经所载《太甲》《盘庚》《说命》《泰誓》是也。○史记载《太甲》篇序,以为《太甲训》三篇,意者汉之时此篇名犹有『训』字,而后世失之也。○陈氏栎曰:「前一篇作于未迁桐宫之先,后二篇作于自桐宫归亳之后】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
集传:惠,顺也;阿,倚【孔氏颖达曰:古人所读阿倚同音,故阿亦倚也】衡,平也。阿衡,商之官名,言天下之所倚平也。亦曰保衡【叶氏梦得曰:阿保通,阿亦保之意】或曰:伊尹之号【苏氏轼曰:犹曰师尚父,师其官,尚父其号也】史氏录伊尹之书,先此以发之。
集说【林氏之竒曰:「文势与上篇《伊训》相属,盖伊尹所以丁宁嗣王,激切论兴亡祸福之理以告戒之者,可谓深切着明矣。然言虽切,而未易入也。伊尹自汤伐桀之时,既为相矣,其曰阿衡者,尊之之称也】
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只。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
集传》顾常目在之也。諟,古是字。明命者,上天显然之理,而命之我者。在天为明命,在人为明徳。伊尹言成汤常目在是天之明命,以奉天地神只、社稷宗庙,无不敬肃,故天视其徳,用集大命,以有天下,抚安万邦。我又身能左右成汤,以居民众【王氏樵曰:「宅师承抚绥言,谓之宅者,除虐布寛之后,处之各得其所也】故嗣王得以大承其基业也【王氏樵曰:「丕承基绪,谓临已定之万方,统已宅之民众也】
集说【朱子曰:「顾諟天之明命,只是照管得那本明底物事在。○古注云:『常目在之』,此语最好。非谓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见,只是常存此心,知得有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静坐未接物也,此理固湛然清明;及其遇事而应接也,此理亦随处发见。只要人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飬乆之,则是理益明,虽欲忘之而不可得矣。」○吕氏祖谦曰:「人心虽涣散,至祭祀之时,无有不诚敬者。故《萃》、《涣》二卦,必言王假有庙。」○眞氏德秀曰:「汤推顾天之明命,天亦监汤之厥德。曰顾曰监,可见天人之交至近而非远也。」○陈氏雅言曰:「顾諟者,即敬也。推此心以奉天地神只、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即所谓顾諟明命也。上天监观圣人之德,故集大命于其身,而付以治民之责。盖治民事神,初无二理,诚敬足以事神,则未有不能治民者也。曰顾諟者,如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之意。曰监者,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之意。」○王氏樵曰:「篇中言作书者二,前古告语皆口陈,疑作书始此】
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集传》:夏都安邑,在亳之西,故曰西邑夏。周,忠信也。《国语》曰:「忠信为周【苏氏轼曰:自,由也。由忠信之道则有终】○施氏曰:作伪心劳日拙,则缺露而不周;忠信则无伪,故能周而无缺【吕氏祖谦曰:内而修身,外而治朝廷,全备而无一亳亏缺不满人之处】夏之先王以忠信有终,故其辅相者亦能有终;其后夏桀不能有终,故其辅相者亦不能有终【苏氏轼曰:言君臣一体,祸福同也】嗣王其以夏桀为戒哉!当敬尔所以为君之道,君而不君,则
译《集传》说:商朝史官记录了伊尹告诫太甲的章节次序,以及太甲往返答应的言辞,所以这三篇相互连接成为一篇文章。其中有时附带史官的话来贯穿全篇大意,就像史家纪传体所记载的那样。唐代孔颖达说:“《伊训》《肆命》《徂后》《太甲》《咸有一德》,都是告诫太甲的,不能都命名为《伊训》,所以根据事情的不同而设立不同的名称。”林氏说:“这一篇也是训诫体,今文《尚书》中没有,古文《尚书》中有。”
《集说》林之奇说:“古代简册用竹子制成,编排次序而成篇章。一篇所编的竹简,不能太多,所以有时分成两篇,有时分成三篇,以便于学习诵读。分成两篇的,就在篇名之下加上‘上’‘下’二字来区别,如《礼记》中的《曲礼》《檀弓》《杂记》,《孟子》中的《梁惠王》《公孙丑》等篇就是这样。分成三篇的,就有‘上’‘中’‘下’的区别,如经文中所载的《太甲》《盘庚》《说命》《泰誓》就是如此。○史书记载《太甲》篇的序,认为《太甲训》有三篇,大概汉代时这篇名称中还有‘训’字,而后世丢失了。○陈栎说:“前一篇作于太甲被迁往桐宫之前,后两篇作于太甲从桐宫回到亳都之后。”
只有继位的君王不顺从阿衡。
《集传》说:惠,顺从;阿,倚靠【孔颖达说:古人读“阿”“倚”同音,所以阿也就是倚的意思】;衡,平。阿衡,是商朝的官名,意思是天下所倚靠持平的人。也叫保衡【叶梦得说:阿和保相通,阿也有保的意思】。有人说:这是伊尹的称号【苏轼说:就像称师尚父,师是他的官职,尚父是他的称号】。史官记录伊尹的书,先以此句来发起下文。
《集说》林之奇说:“文势与上篇《伊训》相连接,大概是伊尹用来反复叮嘱继位君王,急切地论述兴亡祸福的道理来告诫他的,可以说深切显明了。然而言语虽然急切,却不容易让人听进去。伊尹自从成汤讨伐夏桀时,就已经担任宰相了,称他为阿衡,是尊称。”
伊尹作书说:“先王常常注视着上天的明命,以此来承奉上下神祇。社稷宗庙,无不恭敬严肃。上天监察他的德行,因此汇聚大命,安抚安定万方。只有我伊尹能够辅佐先王居于师位,所以继位君王能够大大继承基业。”
《集传》说:顾,常常目光注视。諟,古“是”字。明命,是上天显然的道理,而命令给我的。在天称为明命,在人称为明德。伊尹说成汤常常目光注视着上天的明命,用来奉侍天地神祇、社稷宗庙,无不恭敬严肃,所以上天视察他的德行,因此汇聚大命,拥有天下,安抚安定万邦。我又亲身能够辅佐成汤,使民众安居【王樵说:“‘宅师’承接‘抚绥’而言,称为‘宅’,是因为铲除暴虐、施行宽厚之后,使人们各得其所”】,所以继位君王得以大大继承他的基业【王樵说:“‘丕承基绪’,意思是面对已经安定的万方,统领已经安居的民众”】。
《集说》朱熹说:“顾諟天之明命,只是照管住那本来光明的东西。○古注说:‘常目在之’,这句话最好。不是说有一样东西常在眼前可见,只是常存此心,知道有这个道理光明不昧。当他静坐未接触事物时,这个道理固然湛然清明;当他遇事而应对时,这个道理也随处显现。只要人常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久了,那么道理就越来越明白,即使想忘记它也不可能了。”○吕祖谦说:“人心虽然涣散,到了祭祀的时候,没有不诚敬的。所以《萃》《涣》两卦,必定说君王到达宗庙。”○真德秀说:“成汤推重顾视上天的明命,上天也监察成汤的德行。说‘顾’说‘监’,可见天人的交往非常亲近而不遥远。”○陈雅言说:“顾諟,就是敬。推此心来奉侍天地神祇、社稷宗庙,无不恭敬严肃,这就是所谓的顾諟明命。上天监察圣人的德行,所以将大命汇聚在他身上,而托付治理百姓的责任。大概治理百姓和侍奉神灵,起初没有两种道理,诚敬足以侍奉神灵,那么就没有不能治理百姓的了。说‘顾諟’,就像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的意思。说‘监’,是昊天明亮,伴随你出行;昊天光明,伴随你游玩的意思。”○王樵说:“篇中说‘作书’的有两处,古代告诫的话都是口头陈述,怀疑作书是从这里开始的。”
只有我伊尹先前在西邑夏看到,从忠信而有善终,辅相也都有善终;后来的继位君王不能善终,辅相也不能善终。继位君王要警戒啊!敬重你作为君王的道理,君王不像君王,就辱没了他的祖先。
《集传》说:夏都安邑,在亳都的西边,所以叫西邑夏。周,忠信。《国语》说:“忠信就是周【苏轼说:自,由。由忠信之道则有善终】○施氏说:作伪之心劳苦而日益拙劣,就会缺漏而不周全;忠信就没有虚伪,所以能周全而没有缺漏【吕祖谦说:对内修养自身,对外治理朝廷,完备而没有丝毫亏缺不满人之处的地方】。夏的先王因为忠信而有善终,所以他们的辅相也都有善终;后来的夏桀不能善终,所以他的辅相也不能善终【苏轼说:说君臣一体,祸福相同】。继位君王要以夏桀为戒啊!应当敬重你作为君王的道理,君王不像君王,就
忝辱成汤矣。太甲之意,必谓伊尹足以任天下之重,我虽纵欲,未必遽至危亡,故伊尹以相亦罔终之言,深折其私,而破其所恃也。
译这真是辱没了成汤的圣德啊。太甲的想法,必定认为伊尹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我即使放纵欲望,也未必立刻就会走向危亡,所以伊尹用“即使身为宰相也无法善终”这样的话,深刻地驳斥他的私心,从而打破他所倚仗的心理。
集说【林氏之竒曰:「伊尹言此者,盖谓汤之顾諟天命,尽其恭敬以事天地、社稷、宗庙,可谓自周有终矣,故我得以左右厥辟宅师而有终也。今太甲承汤之基绪,苟不能以忠信有终,则我亦何以克终哉?」○黄氏度曰:「君相一体,安危休戚无不同之。太甲之克终不终,伊尹安敢不任之于其身哉?终始惟一,非忠信能之乎?《文言》曰:『忠信所以进德也。』嗣王知所戒,则敬而已矣。敬则尽君道,为君而不尽君道,则辱乃祖成汤矣】
附录【朱子语类》问:「古注及诸家皆以周训忠信,窃谓以忠信自周则可,以忠信训周恐未安,未知如何?」曰:「自周二字本不可晓。」○金氏履祥曰:「周当作君,古文君冩为□,与周字相似,故误。吴氏《经说》、王子《书疑》皆云当作君】
【案自周有终,孔传而下皆以《国语》「忠信为周」立解,蔡传仍其説,又恐义有未备,复以施氏之言「周而无缺」者继之。朱子则因门人之问,而以「自周」二字为不可晓,盖文义之稍涉牵强者,即不肻下断语,良愼之也。是后王柏以为「周」字之义,费先儒词说,终不明白,不应伊尹前后许多言语如此分晓,独于此下一艰深字。愚意只是一个「君」字,籀体与「周」字相似,传冩之误也。至金履祥遵之,其说最为近理。合下四句玩其文势,当是「君」字,似可无疑也】
王惟庸罔念闻
集传》:「庸,常也。太甲惟若寻常,于伊尹之言无所念听。」此史氏之言。
集说【朱子语类问:「诸家皆以『庸』字絶句,窃谓只作一句读,以『庸』训『用』,如《説命中》『王庸作书以告之』,『庸』未知是否?」曰:「六字一句】
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啓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
集传》:昧,晦;爽,明也。昧爽云者,欲明未明之时也。丕,大也。显,亦明也。先王于昧爽之时,洗濯澡雪,大明其德,坐以待旦而行之也【金氏履祥曰:昧爽丕显,此即先王顾諟之功也】旁求者,求之非一方也。彦,美士也。言汤孜孜为善,不遑宁处如此,而又旁求俊彦之士,以开导子孙。太甲毋顚越其命【胡氏士行曰:汤付托之命】以自取覆亡也。
集说【吕氏祖谦曰:「未明将分之际,汤于是时大自显明,存心养性,湛然清净,无一毫物累,同乎太虚,不啻日之东升,照临天下。汤之勤劳得天下,似可少逸矣,犹坐以待旦,则下于汤者当何如?」伊尹所以暗箴太甲之病也。○陈氏雅言曰:「圣人之心,惟恐修于已有未至,而施于事者有未及,故既昧爽而丕显,坐待旦而行之。然犹不止此也,诚以吾身之德,能修于吾身,而不能使吾之子孙常修其德;吾之政,能行于吾身,而不能使吾之子孙常行是政,则吾之仁为有限,而吾之心为有歉矣。又广求贤才,求之一乡而不足,又求之一国焉,又求之天下焉。夫求之所以如是其广者,诚使吾之子孙得以有所依据,欲有为焉,则有开而发之者,有顺而导之者。如是,吾之子孙可保其德无不修,政无不行矣。此圣人之心也】
愼乃俭德惟怀永图
集传》太甲欲败度,纵败礼,盖奢侈失之,而无长远之虑者。伊尹言当谨其俭约之德【朱子曰:「俭,节制也。」○潘氏士遴曰:「俭曰德,自其收敛之根于心者言之】惟怀永乆之谋【陈氏栎曰:「永图,即前所谓有终也】以约失之者鲜矣。此太甲受病之处,故伊尹特言之。《集说【眞氏德秀曰:「此太甲不惠于阿衡之时,故伊尹训之者如此。夫俭则心小而为虑者远,侈则心大而为谋者疎。是时太甲以欲败度,纵败礼,心为二者所蔽,未知斯言之为忠也。一旦处仁迁义,而本心复明,然后知受病之源端在于此。克终之美,光昭简册,伊尹训戒之功夫岂小哉!」○陈氏雅言曰:「俭者,不侈然以自放之谓。人能收敛此心,使常存于内,则精神聚会,志虑精明,义理昭著,言必稽其所从,行必稽其所敝,所怀者孰非永图哉!苟此心放辟,则昏于欲,失于纵,皆不
译林氏之竒说:“伊尹说这些话,大概是说成汤顾念天命,竭尽恭敬来侍奉天地、社稷、宗庙,可以说自身做到了忠信而有善终,所以我能够辅佐君主、安定百姓而有善终。现在太甲继承成汤的基业,如果不能以忠信而有善终,那么我又怎么能做到善终呢?”黄氏度说:“君主和宰相是一个整体,安危休戚没有不相同的。太甲能否善终,伊尹怎么敢不承担在自己身上呢?始终如一,不是忠信能做到吗?《文言》说:‘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继位的君王知道所当警戒的,就是恭敬罢了。恭敬就能尽到君道,身为君主却不尽君道,那就辱没了祖先成汤了。”
附录:《朱子语类》问:“古注及各家都把‘周’解释为忠信,我私下认为用忠信来解释‘自周’是可以的,但用忠信来解释‘周’字恐怕不妥,不知如何?”回答说:“‘自周’这两个字本来就不明白。”金氏履祥说:“‘周’应当是‘君’字,古文‘君’字写作□,与‘周’字相似,所以误写。吴氏《经说》、王子《书疑》都说应当是‘君’字。”
【按:“自周有终”,从孔颖达传注以下,都依据《国语》“忠信为周”来解释,蔡传沿袭其说,又担心义理未尽完备,又接着引用施氏“周而无缺”的话。朱子则因为门人的提问,认为“自周”二字不可理解,大概文义稍微牵强的,就不肯下断语,是很谨慎的。此后王柏认为“周”字的含义,耗费先儒的词说,终究不明白,不应伊尹前后许多话语如此清楚明白,唯独在这里用一个艰深的字。我的意思只是一个“君”字,籀文与“周”字相似,是传抄的错误。直到金履祥遵循此说,其说法最为合乎情理。结合下面四句玩味其文势,应当是“君”字,似乎可以无疑了】
君王只是平庸,没有念及听闻。
《集传》:“庸,平常。太甲只是像平常一样,对伊尹的话没有念及听从。”这是史官的话。
《集说》:《朱子语类》问:“各家都把‘庸’字断句,我私下认为只作一句读,把‘庸’解释为‘用’,如《说命中》‘王庸作书以告之’,‘庸’字不知是否正确?”回答说:“六个字作一句。”
伊尹于是说:“先王在天将亮未亮之时,大大彰显德行,坐着等待天亮,广泛寻求俊才美士,开导启迪后人,不要违背他的命令而自取覆亡。”
《集传》:昧,昏暗;爽,明亮。昧爽,是说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丕,大。显,也是明亮。先王在昧爽之时,洗涤身心,大大彰显其德行,坐着等待天亮而施行它。【金氏履祥说:昧爽丕显,这就是先王顾念天命的功夫。】旁求,是说寻求不是只在一个地方。彦,美士。说成汤孜孜为善,不暇安宁如此,而又广泛寻求俊才美士,来开导子孙。太甲不要颠越他的命令【胡氏士行说:成汤托付的命令】而自取覆亡。
《集说》:吕氏祖谦说:“在天将亮未亮之际,成汤在这个时候大大自我彰显,存心养性,湛然清净,没有一丝物欲牵累,如同太虚,不止像太阳东升,照耀天下。成汤勤劳得到天下,似乎可以稍微安逸了,还坐着等待天亮,那么低于成汤的人应当如何呢?”伊尹以此来暗讽太甲的毛病。陈氏雅言说:“圣人的心,只怕修养自身有未至,而施于事有未及,所以既在昧爽之时大大彰显,坐着等待天亮而施行。然而还不止于此,确实因为我的德行,能修养在我自身,而不能使我的子孙常修其德;我的政令,能施行在我自身,而不能使我的子孙常行此政,那么我的仁爱就有限,而我的心就有遗憾了。又广泛寻求贤才,求于一乡而不足,又求于一国,又求于天下。寻求之所以如此广泛,确实使我的子孙得以有所依据,想要有所作为,就有开导启发的人,有顺从引导的人。这样,我的子孙可以保证德行无不修养,政令无不施行。这是圣人的心。”
谨慎你的节俭之德,只怀长远之谋。
《集传》: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大概是奢侈造成的,而没有长远的考虑。伊尹说应当谨慎节俭之德【朱子说:“俭,节制。”潘氏士遴说:“俭称为德,是从它收敛根植于内心的角度说的。】只怀长久的谋划【陈氏栎说:“永图,就是前面所说的有终。”】因节俭而失掉的很少。这是太甲受病的地方,所以伊尹特别提到。
《集说》:真氏德秀说:“这是太甲不听从阿衡的时候,所以伊尹这样训诫他。节俭则心小而考虑深远,奢侈则心大而谋划疏漏。当时太甲因欲望败坏法度,因放纵败坏礼仪,心被这两者遮蔽,不知道这些话是忠言。一旦处于仁义之中,本心复明,然后知道受病的根源就在这里。善终的美德,光耀史册,伊尹训诫的功夫难道小吗!”陈氏雅言说:“节俭,是不奢侈放纵的意思。人能收敛此心,使它常存于内,那么精神聚会,志虑精明,义理昭著,言语必考察其来源,行为必考察其弊端,所怀想的哪不是长远之谋呢!如果此心放纵邪僻,那么昏于欲望,失于放纵,都
知永图矣。愼俭德、怀永图,古昔圣贤所以进德之方,实不外此。臯陶告舜亦曰:『愼厥身脩,思永。』愼厥身修者,即愼乃俭德之谓;思永者,即怀永图之谓。但臯陶之言浑然,不若伊尹严切,舜与太甲之不同也】
译(舜)已经知晓长远的谋划了。谨慎节俭的德行,怀抱长远的图谋,这是古代圣贤增进德行的方法,实际上不外乎这两点。皋陶告诫舜也说:“谨慎地修养自身,思虑长远。”谨慎修养自身,就是谨慎节俭德行的意思;思虑长远,就是怀抱长远图谋的意思。只是皋陶的话浑然一体,不像伊尹那样严厉急切,这是舜与太甲不同的地方。
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集传:虞,虞人也【朱子语类问:「诸家多训虞为度,如何?」曰:「作虞人说为是】机,弩牙也【孔氏颖达曰:「机是转闗,故为弩牙】括,矢括也【孔氏颖达曰:「括谓矢末。○程氏大昌曰:「岐而御▯处也。」○潘氏士遴曰:「以镞为首,故括为末】度,法度,射者之所准望者也。释,发也。言若虞人之射弩机既张,必往察其括之合于法度【林氏之竒曰:「机必应于括,括必应于度】然后发之,则发无不中矣。钦者,肃恭收敛。止,见《虞书》。率,循也。钦厥止者,所以立本;率乃祖者,所以致用【王氏樵曰:「钦厥止是心上工夫,故曰所以立本;率乃祖攸行是事上工夫,故曰所以致用】所谓省括于度则释也。王能如是,则动无过举,近可以慰悦尹心,远可以有誉于后世矣。安汝止者,圣君之事,生而知者也;钦厥止者,贤君之事,学而知者也。
集说【苏氏轼曰:「准望有毫厘之差,则中有寻丈之失,言人君所为,得失微而祸福大,亦如是也。」○林氏之竒曰:「万世有辞,所谓相亦惟终也。」○陈氏大猷曰:「言欲永终,当谨始发也。万事莫不有度,君所以为度,在敬汝所当止,如君止于仁、子止于孝之类。」○金氏履祥曰:「太甲之失,必在骄侈,故戒之曰:『愼乃俭德。』必苟目前,故曰:『惟怀永图。』其为事也,必轻发,故曰:『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凡未接物之时,此心须存敬畏,此即顾諟丕显之法。」○王氏樵曰:「静中之动者,其理已具,未动而有能动者在也;动中之静者,止之各于其所,动亦静也。而所以主乎静中之动、主乎动中之静者,则敬而已矣,故曰:『钦厥止。』」案万世有辞,蔡传只在太甲身上言,远可有誉于后世;林氏以为万世有辞,所谓相亦有终也,则此句属尹躬自言矣。汤以重任托之尹,尹以重任承之君,尹若不能辅嗣王钦厥止、率祖攸行,则万世之责将羣萃于尹,其何说之辞?窃谓此义更悚切,可见尹之凛凛乎持之已者何如也!后之君子居此责者,安可不敬且惧哉】
王未克变
集传》不能变其旧习也,此亦史氏之言。
集说【孔氏颖达曰据在后能变,故当时为未能也。太甲非是全不可移,但与物推迁,虽有心向善,而为之不固。伊尹至忠,故诲之不止。○袁氏黄曰不曰不克变,而曰未克变,王于伊尹之言不能无动,但习染深,从而不改,故有桐宫之举】
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
集传》:“狎,习也。弗顺者,不顺义理之人也。桐,成汤墓陵之地【地理今释案桐宫汤墓所在元和志云殷汤陵在河中府寳鼎县北四十三里即今山西平阳府荥河县也荥河县志云殷汤陵在百祥村西元时沦入汾河以石柩迁▯明洪武初建陵寝于其东而江南鳯阳府亳州北相传有汤陵陵东有桐宫当属附防】伊尹指太甲所为乃不义之事,习恶而性成者也【孔氏颖达曰言为之不已将以不义为性也】我不可使其狎习不顺义理之人,于是营宫于桐,使亲近成汤之墓,朝夕哀思,兴起其善,以是训之,无使终身迷惑而不悟也。”
集说【陈氏经曰:「习为不义,若与性俱成。贾谊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陈氏栎曰:「千古性学,开端于『若有恒性』之一言,其次则『习与性成』之言也。恒性以天地之性言,孟子性善之论本恒性而言也;孔子性近习远之论,自习与性成而发也。若有恒性,本有善而无恶,惟习于恶而后性流于恶。其既流也,性若成矣。然能谨所习而习于善,则善反之,而天地之性存焉。此太甲所以终允德也。天地之性、气质之性,虽至横渠张氏始剖判言之,已肇端于汤、尹言性之初矣】
附录【王氏樵曰:「《孟子集注》:『予不狎于不顺』,狎,习见也。不顺,言太甲所为不顺义理也。朱子以伊尹不忍习见太甲不义之事故,放诸桐。蔡仲黙
译如果像虞人张设弩机,前往审视箭尾是否合乎法度,然后再发射。恭敬地守持你的本分,遵循你祖先所行的正道,这样我才会喜悦,后世也将有称颂的理由。
大王未能改变(旧习)。
伊尹说:“这是不义的行为,是习气与本性相融合而成的。我不愿熟习于不顺从义理之事,因此在桐宫营造居所,让你亲近先王的教诲,不要使你终生迷惑。”
不用其说,作『不使太甲狎于近习』,其意固佳,但于本文『予弗狎』文势未顺,须添字而后可通】
译不采纳他的说法,写成“不使太甲亲近身边的习近之人”,其用意固然良好,但在原文“予弗狎”的文势上不够顺畅,必须增添文字才能通顺。
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德
集传》:「徂,往也。允,信也。有诸已之谓信,实有其徳于身也。凡人之不善,必有从臾以导其为非者。太甲桐宫之居,伊尹既使其宻迩先王陵墓,兴发其善心,又絶其比昵之党而革其污染,此其所以克终允徳也。次篇伊尹言『嗣王克终厥德』,又曰『允徳协于下』,故史氏言『克终允徳』,结此篇以发次篇之义。」
集说【吕氏祖谦曰:「忧则心收,乐则心放。王居于忧,果至克终允徳。」○时氏澜曰:「玩狎之习日逺,感发之机日接,克变之理在是也】
总论【朱子曰:「伊尹之言极痛切,遂感发得太甲如此。伊尹之志,公天下以为心,而无一毫之私者也。」○吕氏祖谦曰:「伊尹未尝数太甲之非,但反覆言先王之美如此,使善恶自相形,此伊尹纳诲之不可及】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集传:太甲终丧,明年之正朔也。冕,冠也。唐孔氏曰:周礼天子六冕,备物尽文惟衮冕耳,此盖衮冕之服,义或然也【林氏之竒曰:周官司服,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飨射则鷩冕,祀四望山川则毳冕,祭社稷五祀则希冕,祭羣小祀则▯冕。六冕,冕皆有服,其服皆▯衣纁裳】奉,迎也。丧既除,以衮冕吉服奉迎以归也。集说【黄氏度曰:三年丧毕,冕服而见于庙,是谓即政,朝庙礼之常也。自桐归亳而见庙,因复政厥辟,事之变也。从容有常,非圣人孰能与于此!○申氏时行曰:太甲终丧之日,正改过之后,而伊尹即奉迎以归,见得桐宫之迁,非出于得已也。必于朔者,大事当于正朔行之也】
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集传:民非君,则不能相正以生;君非民,则谁与为君者?言民固不可无君,而君尤不可失民也。太甲改过之初,伊尹首发此义,其喜惧之意深矣。夫太甲不义,有若性成,一旦翻然改悟,是岂人力所至?盖天命眷商,阴诱其衷【申氏时行曰:其思也若或启之,其行也若或翼之】故嗣王能终其徳也。向也汤绪几坠,今其自是有永,岂不为万世无疆之休乎?
集说【陈氏经曰:「若人事不尽,而一切诿于天,太甲之《书》不作,桐宫之居不营,而谓天实为之,则非圣贤以人合天、以义合命之道矣。」○董氏其昌曰:「终徳虽吾王之自能翻然改悟,然亦是天心之黙佑处,欲使长为辟于四方】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徳,图惟厥终。」《集传》:「拜手,首至手也;稽首,首至地也【孔氏颖达曰:凡为稽首者,皆先为拜手,乃后为稽首,故拜手稽首连言之】太甲致敬于师保,其礼如此。不类,犹不肖也。多欲则兴作而乱法度,纵肆则放荡而隳礼仪。度,就事言之也;礼,就身言之也。速,召之急也。戾,罪孽,灾逭,逃也。既往,已往也。已往既不信伊尹之言,不能谨之于始,庶几正救之力,以图惟其终也。当太甲不恵阿衡之时,伊尹之言惟恐太甲不聴;及太甲改过之后,太甲之心惟恐伊尹不言。夫太甲固困而知之者,然昔之迷,今之复;昔之晦,今之明。如日月昏蚀,一复其旧,而光采▯燿,万景俱新。汤武不可及已,岂居成王之下乎?」
集说【眞氏徳秀曰:「徳者,得之于天者也。天性本善,人自昧之,则反善而为恶,与天不相似矣。奉身当有法度,嗜好无节则败度;修身当有礼,纵肆不恭则败礼。故以自责。」○陈氏栎曰:「伊尹虽谓太甲克终厥徳,太甲不敢自保,方頼伊尹正救以图终焉。」○申氏时行曰:「『欲败度』三句,即不类之实。败度败礼,以速戾厥躬,是不能慎俭徳、懐永图,而惟越命自覆也,正与背师保之训相应。师保之训,如作书、如口陈,皆是背之者,罔念闻、未克变是也。匡
译太王前往桐宫居住,居丧守孝,能够始终坚守诚信之德。
《集传》说:“徂,是往的意思。允,是信的意思。自身确实具备才叫信,即自身确实拥有这种德行。大凡人的不善,必定有怂恿引导他做坏事的人。太甲居住在桐宫,伊尹既让他靠近先王的陵墓,激发他的善心,又断绝他亲近的党羽,革除他的污染,这就是他能够始终坚守诚信之德的原因。下一篇伊尹说‘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又说‘诚信之德与下民相协调’,所以史官说‘能够始终坚守诚信之德’,以此总结本篇,来阐发下一篇的意义。”
《集说》吕氏祖谦说:“忧虑则内心收敛,快乐则内心放纵。大王居住在忧思之中,果然能够始终坚守诚信之德。”时氏澜说:“玩弄狎昵的习气日益远离,感发善心的契机日益接触,能够改变的理路就在这里。”
《总论》朱子说:“伊尹的话极其痛切,于是感发得太甲如此。伊尹的志向,以天下为公作为心意,而没有丝毫私心。”吕氏祖谦说:“伊尹不曾列举太甲的不是,只是反复陈述先王的美好如此,使善恶自然相互对照,这是伊尹进献教诲的高明之处。”《太甲》中篇
在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冕服,奉迎嗣王回到亳都。《集传》说:太甲守丧期满,是次年的正月初一。冕,是冠。唐代孔氏说:《周礼》规定天子有六种冕服,具备各种器物、极尽文采的只有衮冕,这大概是衮冕的服饰,道理或许如此。林氏之竒说:《周礼》司服职掌,天子的吉服,祭祀昊天上帝则穿大裘戴冕,祭祀五帝也如此,享祭先王则穿衮冕,享祭先公、飨射则穿鷩冕,祭祀四望山川则穿毳冕,祭祀社稷五祀则穿希冕,祭祀群小祀则穿〇冕。六种冕服,冕都有相应的服饰,其服饰都是〇衣纁裳。奉,是迎的意思。丧期已满,穿着衮冕吉服奉迎回来。《集说》黄氏度说:三年丧期结束,穿着冕服在宗庙相见,这叫即政,是朝见宗庙的常规礼仪。从桐宫回到亳都而朝见宗庙,因而恢复政事给君主,这是事情的变通。从容有常,不是圣人谁能做到这样!申氏时行说:太甲守丧期满之日,正是改过之后,而伊尹立即奉迎回来,可见迁往桐宫,并非出于不得已。必定在初一,是因为大事应当在正朔之日举行。
伊尹作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就没有人来治理四方。皇天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实在是万世无尽的福佑。”《集传》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谁来做君主呢?说的是百姓固然不可没有君主,而君主尤其不可失去百姓。太甲刚改过的时候,伊尹首先阐发这个义理,他欢喜和畏惧的心情很深啊。太甲的不义,好像已成天性,一旦幡然悔悟,这难道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大概是天命眷顾商朝,暗中诱导他的内心。申氏时行说:他的思考好像有人启发,他的行为好像有人辅助。所以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从前汤的基业几乎坠落,现在从此有了永久的延续,难道不是万世无尽的福佑吗?
《集说》陈氏经说:“如果人事没有尽力,而一切推诿给上天,太甲的《书》不写,桐宫的居住不安排,而说上天确实做了这些,那就不是圣贤以人合天、以义合命的道理了。”董氏其昌说:“始终坚守德行虽然是吾王自己能够幡然悔悟,但这也是天心默默保佑的地方,想要让他长久地作为四方的君主。”
大王拜手稽首说:“我小子不明白德行,自己招致不肖,欲望膨胀败坏法度,放纵无度败坏礼仪,从而招致罪孽于自身。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脱。过去违背师保的训导,不能在开始时谨慎,还希望依靠匡正挽救的德行,谋划好最终的结局。”《集传》说:“拜手,是头低至手;稽首,是头低至地。孔氏颖达说:凡是行稽首礼的,都先行拜手礼,然后再行稽首礼,所以拜手稽首连在一起说。太甲向师保致敬,礼仪如此。不类,就是不肖。多欲就会兴作而扰乱法度,纵肆就会放荡而毁坏礼仪。度,是从事情方面说的;礼,是从自身方面说的。速,是招致之急。戾,是罪孽、灾祸。逭,是逃避。既往,是已经过去。过去已经不信从伊尹的话,不能在开始时谨慎,希望依靠匡正挽救的力量,来谋划好最终的结局。当太甲不听从阿衡的时候,伊尹的话惟恐太甲不听;等到太甲改过之后,太甲的心惟恐伊尹不说。太甲固然是困而知之的人,然而过去的迷误,现在的恢复;过去的昏暗,现在的明亮。就像日月发生昏蚀,一旦恢复旧观,光彩照耀,万景俱新。汤武不可及,难道居于成王之下吗?”
《集说》真氏德秀说:“德,是从上天得到的。天性本善,人自己蒙昧它,就反善为恶,与天不相似了。奉养自身应当有法度,嗜好无节制就败坏法度;修身应当有礼,纵肆不恭敬就败坏礼仪。所以以此自责。”陈氏栎说:“伊尹虽然说太甲能够始终坚守德行,太甲不敢自保,正依靠伊尹匡正挽救来谋划最终结局。”申氏时行说:“‘欲败度’三句,就是不肖的实际表现。败坏法度、败坏礼仪,从而招致罪孽于自身,这是不能谨慎节俭德行、怀抱长远图谋,而只是越命自取灭亡,正与违背师保的训导相应。师保的训导,如作书、如口头陈述,都是违背的,没有念想听闻、未能改变就是这样。匡
救之徳,即绳愆纠缪之谓。初曰『弗克终』,曰『图惟』者,言往者虽不可及,而来者犹可图也。太甲求助之意,可谓切至矣】
译救正过失的德行,就是纠正错误、匡正谬误的意思。起初说“不能善终”,又说“谋划思虑”,是说过去的事情虽然无法挽回,但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谋划补救。太甲求助的诚意,可以说是非常恳切到了极点。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协于下,惟明后。」
集传:伊尹致敬以复太甲也。修身则无败度、败礼之事【申氏时行曰:修身是以义制事,而无败度之愆;以礼制心,而无败礼之失】允徳则有诚身、诚意之实,徳诚于上,协和于下【申氏时行曰:由是出乎身,加乎民;诚于此,动于彼。至诚未有不动者也】惟明后然也。
集说【蘓氏轼曰:「允徳,信有徳也。下之协从,从其非伪者,盖欲天下中心悦而诚服。苟非其徳出于其固有之诚心,未有能至者。」○陈氏栎曰:「惟明后与不明于徳相应,太甲自谓不明于徳,尹遂以修身协下而为明后者许与期望之。修身本诸身也,允徳协下,徴诸庶民也。诚实之徳孚契人心,其身修之騐欤】
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竝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
集传》:此言汤徳所以协下者,困穷之民若已子而恵爱之。恵之若子,则心之爱者诚矣。未有诚而不动者也,故民服其命【申氏时行曰:民就本国説,命是政令】无有不得其懽心。当时诸侯竝汤而有国者,其邻国之民乃以汤为我君,曰:「待我君,我君来,其无罚乎?」言除其邪虐。汤之得民心也如此,即仲虺后来其蘓之事【时氏澜曰:伊尹又举先王之事,以优防劝谕之】
集说【林氏之竒曰:「是时诸侯之邦,皆化于桀之虐政峻法,以荼毒斯民,民坠涂炭,不获保其生。而汤之在亳,独以仁政,至于困穷之民,无不被其泽者。其深仁厚泽,虽其所施者未出于亳邑,而其恻怛爱民之意,已固结于天下。故隣国之徯之也,曰:『我后之来,其无刑罚也必矣。』此其所谓允徳协于下者也。」○朱子曰:「竝其有邦至后来无罚,言汤与彼皆有土诸侯,而邻国之人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此可见得民心处。」○申氏时行曰:「本国之民,被子恵之泽而悦之深;邻国之民,闻子恵之风而望之切,所谓协于下也】
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
集传》: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汤之所以懋其徳者如此,太甲亦当勉于其徳视烈祖之所为,不可顷刻而逸豫怠惰也。
集说【王氏樵曰:「太甲勉勉不已之心,一以烈祖之心为心,烈祖之事为法,庶乎身修而徳允者可至,不可有一时之豫怠。豫怠不必逸欲,只优防怠弛,少不自强,即与烈祖不相似矣。○汤之懋徳,又子恵以前事,即检身若不及之功也。由此敷之而为子恵之仁,由此达之而为徯后之望】
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逺惟明,聴徳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
集传》思孝【吕氏祖谦曰:「思者,日加省察之谓】则不敢违其祖,思恭则不敢忽其臣,惟亦思也。思明,则所视者逺而不蔽于浅近;思聪,则所聴者徳【申氏时行曰:「视聼以耳目之用言,聪明以耳目之徳言】而不惑于憸邪。此懋徳之所从事者,太甲能是,则我承王之美而无所厌斁也。
集说【林氏之竒曰:上承祖宗之托,则其奉之也不可不思孝;下膺臣民之归,则其接之也不可不思恭。奉先思孝,则能懋乃徳,视乃厥祖,无时豫怠矣;接下思恭,则能子恵困穷,使民服厥命,罔有不悦矣。然人君垂旒蔽明,黈纩塞聪,而欲尽知四方情伪,以子恵其困穷,非其聪明足以察见人情之好恶,则其闻见止于耳日所接之地而已,故又在夫明足以视逺,聪足以聼徳,然后为尽。○朱子曰:能视逺谓之明,所视不逺不谓之明;能聴徳谓之聪,所聴不徳不谓之聪。视聴是物,聪明是则,视不为恶色所蔽为明,聼不为奸人所欺为聪。○陈氏大猷曰:尹耻其君不及尧舜,太甲徳成,尹责始尽,是承王之美于无穷也】总论【陈氏栎曰:伊尹提起先王子恵,而勉以视乃厥祖,然后以朕承王之休结之,仍是以先王、尹躬对言,以警动期望之也。○吕氏柟曰:既曰修身允徳协于下为明后,何以于先王独言子恵困穷?曰:此举用以见体,亦以见先王顾諟明命于上篇也。在太甲,则孝、恭、明、聪皆修身允徳之目,能是四者,欲纵无
译伊尹拜手稽首说:“修养自身,使诚信的德行与百姓相协调,这才是英明的君主。”
《集传》说:这是伊尹恭敬地回复太甲的话。修养自身,就不会有败坏法度、违背礼制的事情【申时行说:修养自身,就是用义理来规范行事,从而没有败坏法度的过错;用礼制来约束内心,从而没有违背礼制的过失】。诚信的德行,就有诚心修身、诚意正心的实质,德行在上方真诚,在下方就能和谐协调【申时行说:因此,德行从自身发出,施加于百姓;在此处真诚,就能感动彼处。极致的真诚没有不能感动的】。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做到这样。
《集说》【苏轼说:“‘允德’,就是确实有德行。百姓的协调顺从,是顺从他真实不虚伪的德行,这是想要天下人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如果他的德行不是出于固有的诚心,就没有能达到这种境界的。”○陈栎说:“‘惟明后’与‘不明于德’相呼应,太甲自称不明于德,伊尹就用修身协调百姓成为英明君主来许以期望。修身是根本于自身,允德协调百姓,是征验于庶民。诚实的德行契合人心,这就是修身得验的证据】
先王像对待子女一样恩惠困苦的百姓,百姓顺从他的政令,没有不喜悦的。那些与先王并列拥有国家的诸侯,他们的邻国百姓就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刑罚了。”
《集传》说:这是说汤的德行之所以能与百姓协调,是因为他把困苦的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来恩惠爱护。像对待子女一样恩惠他们,那么内心的爱就是真诚的。没有真诚而不能感动的,所以百姓顺从他的政令【申时行说:百姓是从本国来说的,命是指政令】,没有不得到欢心的。当时与汤并列拥有国家的诸侯,其邻国的百姓就把汤当作自己的君主,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大概就没有刑罚了吧?”意思是除去那些邪虐。汤得到民心就是这样,也就是仲虺所说的“后来其苏”的事情【时澜说:伊尹又举出先王的事迹,来委婉地劝谕太甲】
《集说》【林之奇说:“当时诸侯的国家,都受夏桀虐政峻法的教化,用酷刑毒害百姓,百姓陷入泥沼炭火之中,无法保全生命。而汤在亳地,唯独施行仁政,以至于困苦的百姓,没有不蒙受他的恩泽的。他深厚的仁爱恩泽,虽然施行的范围尚未超出亳邑,但他悲悯爱护百姓的心意,已经牢固地结于天下。所以邻国百姓等待他,说:‘我们的君主来了,一定没有刑罚了。’这就是所谓的‘允德协于下’。”○朱熹说:“‘并其有邦’到‘后来无罚’,是说汤与那些诸侯都有土地,而邻国的人却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刑罚。’这可见他得到民心的地方。”○申时行说:“本国的百姓,被像子女一样恩惠的恩泽所感而深深喜悦;邻国的百姓,听到像子女一样恩惠的风声而殷切盼望,这就是所谓的‘协于下’】
君王要努力修养你的德行,效法你的先祖,不要有时安逸懈怠。
《集传》说:汤的盘铭说:“如果能一天新,就天天新,又天天新。”汤努力修养德行的方式就是这样,太甲也应当在德行上努力,效法先祖的作为,不可以片刻安逸懈怠。
《集说》【王樵说:“太甲勤勉不懈的心,完全以先祖的心为心,以先祖的事为法则,或许才能达到修身德允的境界,不可以有一时的安逸懈怠。安逸懈怠不一定是纵欲,只是稍微懈怠松弛,稍微不自强,就与先祖不相似了。○汤努力修养德行,又用恩惠百姓作为前事,这就是检视自身唯恐不及的功夫。由此推广开来成为恩惠百姓的仁德,由此通达开来成为百姓等待君主的盼望】
侍奉祖先要想到孝顺,对待下属要想到恭敬,观察远方要目光明亮,听取德行要耳听聪慧。我承受君王的美善而不知厌倦。
《集传》说:想到孝顺【吕祖谦说:“思,就是每天加以省察的意思”】,就不敢违背祖先;想到恭敬,就不敢忽视臣下;“惟”也是思的意思。想到明,那么所观察的就深远而不被浅近所遮蔽;想到聪,那么所听取的就是德行【申时行说:“视听是从耳目的作用来说,聪明是从耳目的德行来说”】而不被奸邪所迷惑。这些都是努力修养德行所从事的事情,太甲能做到这些,那么我承受君王的美善就会不知厌倦。
《集说》【林之奇说:上承祖宗的托付,那么奉承他们就不能不想到孝顺;下受臣民的归附,那么接待他们就不能不想到恭敬。奉先思孝,就能努力修养德行,效法先祖,没有一时安逸懈怠;接下思恭,就能恩惠困苦的百姓,使百姓顺从政令,没有不喜悦的。然而君主垂旒遮蔽视线,黈纩堵塞耳朵,想要尽知四方情况的真假,来恩惠困苦的百姓,如果不是聪明足以察见人心的好恶,那么他的闻见就只限于耳目所接触的地方而已,所以又在于明足以观察远方,聪足以听取德行,然后才算完备。○朱熹说:能观察远方叫做明,所观察的不深远不叫做明;能听取德行叫做聪,所听取的不是德行不叫做聪。视听是事物,聪明是准则,看时不被恶色所遮蔽叫做明,听时不被奸人所欺骗叫做聪。○陈大猷说:伊尹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太甲德行成就,伊尹的责任才算尽到,这就是承受君王的美善于无穷】
总论【陈栎说:伊尹提起先王恩惠百姓,而勉励太甲效法先祖,然后用“朕承王之休”来结尾,仍然是以先王、伊尹自身相对而言,用来警动期望太甲。○吕柟说:既然说修身允德协于下为明后,为什么在先王那里只说恩惠困苦的百姓?回答说:这是举用来体现本体,也用来体现先王在上篇顾念明命。对于太甲来说,孝、恭、明、聪都是修身允德的条目,能做到这四点,想要放纵
自而生矣】
太甲下
集说【朱子曰:「伊尹告太甲诸篇极▯切,其所以治心修身处,虽为人主言,初无贵贱之别。」○陈氏大猷曰:「《伊训》作于太甲未有过之先,尹欲预防其纵,故其辞严;《太甲》上篇作于太甲有过之时,尹不欲激之而防转其机,故其辞婉;中篇作于悔过之初,尹深自喜慰,故其辞温;下篇作于改过之后,尹虑其或不克终,故其辞深以厉。大臣格言,浅深有序,盖如此】
译自而生矣】
太甲下
集说【朱熹说:“伊尹告诫太甲的各篇言辞极为恳切,其中关于治理内心、修养身心的内容,虽然是对君主而言,起初并没有贵贱的区别。”○陈大猷说:“《伊训》作于太甲尚未有过错之前,伊尹想要预防他放纵,所以言辞严厉;《太甲》上篇作于太甲有过错之时,伊尹不想激怒他而防止他转变心意,所以言辞委婉;中篇作于太甲刚悔改过错之初,伊尹内心深深感到欣慰,所以言辞温和;下篇作于太甲改正过错之后,伊尹担心他可能不能坚持到底,所以言辞深刻而严厉。大臣的格言,深浅有序,大概就是这样】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
集传》申诰,重诰也。天之所亲、民之所懐、鬼神之所享,皆不常也。惟克敬、有仁、克诚,而后天亲之、民懐之、鬼神享之也。曰敬、曰仁、曰诚者,各因所主而言。天谓之敬者,天者理之所在,动静语黙,不可有一毫之慢。民谓之仁者,民非元后何戴?鳏寡孤独,皆人君所当恤。鬼神谓之诚者,不诚无物,诚立于此而后神格于彼。三者所当尽如此,人君居天之位,其可易而为之哉?分而言之则三,合而言之一徳而已。太甲迁善未几,而伊尹以是告之,其才固有大过人者欤!
集说【孔氏颖逹曰:「天亲克敬,民归有仁,神享克诚,言天、民与神皆归于善也。奉天宜其敬谨,养民宜用仁恩,事神当以诚信,亦凖事相配而为文也。」○眞氏徳秀曰:「敬、仁、诚竝言始于此,三者尧、舜、禹、汤之正▯也。」○金氏履祥曰:「三者俱无常,而皆不能外乎徳。敬与诚分言者,诚则真实之意,而敬则加谨畏,所以事天也。」○陈氏雅言曰:「居天之位,苟有一毫之不敬、不仁、不诚,则天之亲我者,安保其常亲?民之懐我者,安保其常懐?鬼神之享我者,安保其常享?是岂可以易而为之哉?能尽其在我者,则无常者为有常矣】
徳惟治,否徳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愼厥与,惟明明后。
集传》:徳者,合敬、仁、诚之称也。有是徳则治,无是徳则乱。治固古人有行之者矣,乱亦古人有行之者也。与古之治者同道,则无不兴;与古之乱者同事,则无不亡。治而谓之道者,盖治因时制宐,或损或益,事未必同,而道则同也。乱而谓之事者,亡国丧家,不过货色、游畋、作威、杀戮等事,事同,道无不同也。治乱之分,顾所与如何耳【时氏澜曰:「所谓与,乃几防处意之所向】始而与治,固可以兴;终而与乱,则亡亦至矣。谨其所与,终始如一,惟明明之君为然也。上篇言「惟明后」,此篇言「惟明明后」,盖明其所已明,而进乎前者矣。
集说【孔氏颖逹曰:「总言治国则称道,单指所行则言事,惟言治乱,在所法耳。」○陈氏栎曰:「图终之道,在常不变其始而已。终始慎其所与,则不特初心之明而为明,后且悠乆常保此初心之明,而为明明后矣。」尹盖虑太甲悔艾于初,而转移于终也,故言及此】
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
集传》:「敬,即『克敬惟亲』之敬,举其一以包其二也。成汤勉敬其徳徳与天合,故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庶几其监视此也。」
集说【朱子曰:「成汤工夫全在敬字上。」○真氏徳秀曰:「惟时云者,谓敬徳之外无复他道,所以深勉太甲也。前言敬、仁、诚,兹独总之以敬者,盖敬而后能仁、能诚故也。」○陈氏栎曰:「此欲太甲与汤之治同道也。」○陈氏雅言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莫不有是徳也。先王惟能勉敬其徳,至于与天为一,非于性分之外别有所増益也。伊尹语先王用工之要,则曰懋敬厥徳;语用工之极,则曰克配上帝。盖彻上彻下以告大甲者也。能敬则必能仁而且诚,能配上帝则天亲民懐而鬼神亦无不享。▯谓举其一以包其二者,此也】
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
集传》此告以进徳之序也。中庸论君子之道,亦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进徳修业之喻,未有如此之切者。吕氏曰:「自此乃伊尹画一以告太甲也。」
集说【吕氏祖谦曰:「太甲悔甚锐,见甚力。伊尹恐其勇于进而不循序,故告以自下自迩之说,使知下学而上逹,道在迩而不可求诸逺也。」○陈氏栎曰:「观法先王,岂一蹴能至?自下自迩,欲其希圣进徳之有序也】
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
集传》:无、毋通。毋轻民事而思其难,毋安君位而思其危。
集说【时氏澜曰:「无轻无安,防其心也;惟难惟危,明其理也。太甲怨艾方新,岂
译伊尹向太甲重申告诫说:“唉!上天没有固定的亲疏,能够恭敬的人,上天就亲近他;百姓没有固定的归附,有仁德的人,百姓就归附他;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祀,能够真诚的人,鬼神就享用他的祭祀。君王的地位真是艰难啊!”
《集传》说:申诰,就是再次告诫。上天所亲近的、百姓所归附的、鬼神所享用的,都不是固定不变的。只有能够恭敬、有仁德、能真诚,然后上天才会亲近他、百姓才会归附他、鬼神才会享用他的祭祀。所说的敬、仁、诚,是各自根据其所面对的对象而言的。对天称为敬,因为天是理所在之处,无论动静语默,不能有丝毫怠慢。对民称为仁,因为百姓如果没有君主谁来拥戴?鳏寡孤独,都是君主应当体恤的。对鬼神称为诚,因为不真诚就没有事物,真诚确立在这里,然后鬼神才会感应在那里。这三方面应当尽力做到如此,君主居于天的地位,难道可以轻易为之吗?分开来说有三项,合起来说只是一德而已。太甲改过向善的时间还不长,伊尹就用这些话来告诫他,他的才能确实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啊!
《集说》引孔颖达说:“上天亲近能恭敬的人,百姓归附有仁德的人,神灵享用能真诚的人,是说天、民与神都归于善。侍奉上天应当恭敬谨慎,养育百姓应当使用仁恩,侍奉神灵应当以诚信,这也是根据事情相匹配而写的。”引真德秀说:“敬、仁、诚并列提及始于此处,这三者是尧、舜、禹、汤的正道。”引金履祥说:“这三者都没有固定不变,但都不能脱离德。敬与诚分开说,是因为诚是真实的意思,而敬是加以谨慎畏惧,用来侍奉上天。”引陈雅说:“居于天的地位,如果有一丝一毫的不敬、不仁、不诚,那么上天亲近我,怎么保证它永远亲近?百姓归附我,怎么保证它永远归附?鬼神享用我的祭祀,怎么保证它永远享用?这难道可以轻易为之吗?能够尽到我方应尽的,那么无常的就变成有常了。”
有德则治,无德则乱。与治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乱同事,没有不灭亡的。始终谨慎地选择所追随的对象,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做到。
《集传》说:德,是合敬、仁、诚而称的。有这种德就治,没有这种德就乱。治,古人本来就有实行过的;乱,古人也有实行过的。与古代治世的人同道,就没有不兴盛的;与古代乱世的人同事,就没有不灭亡的。治称为道,是因为治根据时势制定权宜,或减或增,事情未必相同,但道是相同的。乱称为事,是因为亡国丧家,不过是好货色、游猎、作威、杀戮等事,事情相同,道也没有不同的。治乱的区别,只看所追随的是什么【时澜说:“所谓的与,是细微之处意念所向】开始时追随治,固然可以兴盛;最终追随乱,那么灭亡也就到了。谨慎地选择所追随的,始终如一,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这样。上篇说“惟明后”,这篇说“惟明明后”,大概是在已经明白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了。
《集说》引孔颖达说:“总说治国就称道,单指所行的就言事,只说治乱,在于所效法的是什么。”引陈栎说:“图谋终局之道,在于常常不改变开始而已。始终谨慎所追随的,那么不仅初心之明是明,后来而且长久保持这初心之明,从而成为明明后了。”伊尹大概是担心太甲起初悔过,而最终转移,所以说到这一点。
先王因此努力恭敬他的德,能够配得上上帝。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还望鉴戒于此啊!
《集传》说:“敬,就是‘克敬惟亲’的敬,举其一以包其二。成汤努力恭敬他的德,德与天相合,所以能够配得上帝。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希望他监视于此。”
《集说》引朱熹说:“成汤的工夫全在敬字上。”引真德秀说:“惟时云者,是说敬德之外没有别的道路,所以深深勉励太甲。前面说敬、仁、诚,这里总括为敬,是因为敬然后能仁、能诚的缘故。”引陈栎说:“这是想让太甲与汤的治同道。”引陈雅说:“人承受天地的中和以生,没有不有这种德的。先王只能够努力恭敬他的德,以至于与天为一,不是在性分之外另外有所增益。伊尹说先王用功的要害,就说懋敬厥德;说用功的极致,就说克配上帝。这是彻上彻下地告诉太甲的。能敬就一定能仁而且诚,能配上帝就天亲民怀而鬼神也无不享。〇所谓举其一以包其二的,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要登高,一定要从低处开始;如果要走远路,一定要从近处开始。
《集传》说:这是告诉太甲进德的次序。《中庸》论君子之道,也说譬如走远路一定要从近处开始,譬如登高一定要从低处开始。进德修业的比喻,没有比这更切近的。吕祖谦说:“从这里开始,伊尹就画一以告诉太甲了。”
《集说》引吕祖谦说:“太甲悔过很锐利,见识很有力。伊尹担心他勇于进取而不循序,所以告诉他自下自迩的说法,让他知道下学而上达,道在近处而不可求之于远处。”引陈栎说:“效法先王,岂能一蹴而就?自下自迩,是想让他希圣进德有次序。”
不要轻视民事,要想到它的艰难;不要安于君位,要想到它的危险。
《集传》说:无、毋通。不要轻视民事而想到它的艰难,不要安于君位而想到它的危险。
《集说》引时澜说:“无轻无安,是防备他的心;惟难惟危,是阐明它的理。太甲悔过方新,岂能……”
慎终于始
集传》人情孰不欲善终者,特安于纵欲,以为今日姑若是,而他日固改之也。然始而不善,而能善其终者寡矣。桐宫之事往已,今其即政临民,亦事之一初也。《集说【陈氏栎曰:「前言终始慎厥与,则慎终为重;此言慎终于始,则谨始为重。固当谨终而常如其始,图终尤当先善其始也。」○姚氏舜牧曰:「欲善其终,必自其始慎之。《易》曰:『君子以作事谋始】
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集传:鲠直之言,人所难受;防顺之言,人所易从。于其所难受者,必求诸道,不可遽以逆于心而拒之;于其所易从者,必求诸非道,不可遽以逊于志而聴之。以上五事【王氏樵曰:进徳之序一也,轻民事二也,安厥位三也,不慎始四也,鲠言难受、防言易从五也】盖欲太甲矫乎情之偏也【申氏时行曰:求之道,是矫人情难受之偏;求之非道,是矫人情易从之偏】
集说【薛氏季宣曰:「逆心之言,忠也;逊志之言,谄也。忠言逆心而切于事,谄言顺意而悖于理。能以道观,则忠者不逆;求其非道,则谄者不顺矣。聼言之道,此其要也。」○朱子曰:「治道别无説。若使人主恭俭好善,『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如何会不治?这别无説,从古来都有见成様子,直是如此。」○吕氏祖谦曰:「逆耳之言,亦有不合理者,要之合处多,不合处少;逊志之言,亦有合理者,要之合处少,不合处多。」○王氏樵曰:「聼徳惟聪最难,前既言之,此又申之】
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集传》:胡,何也。弗虑,何得?欲其谨思之也。弗为,何成?欲其笃行之也。元,大;良,善;贞,正也【孔氏颖逹曰:《易》《彖》《象》皆以贞为正】一人者,万邦之仪表。一人元良,则万邦以正矣。
集说【陈氏雅言曰:「所虑所为者,即欲其于上文所陈进徳之序,矫乎情之偏五事,而虑之为之也。能虑能为,则知行两尽。一人有大善之徳,而万邦有皆正之效,所谓劝勉之也。」○申氏时行曰:「元良者,知行竝力,思为交尽。蕴之于心,而纯粹至善,无一理之不备;体之于身,而悉有众善,无一事之不周。所谓敬、仁、诚者,皆有以会其全也。」○孙氏继有曰:「能虑能为,则艰者图其易,偏者就于中。所存即先王懋敬之心,所行皆先王懋敬之事。终始与治同,而盛徳与帝配】
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集传》:弗思弗为,安于纵弛,先王之法废矣;能思能为,作其聪明,先王之法乱矣。乱之为害,甚于废也。成功非宠利之所可居者。至是太甲徳已进,伊尹有退休之志矣。此《咸有一德》之所以继作也。君臣各尽其道,邦国永信其休羙也。○吴氏曰:「上篇称『嗣王不恵于阿衡』,必其言有与伊尹背违者。辩言乱政,或太甲所失在此。『罔以宠利居成功』,己之所自处者已素定矣。下语既非泛论,则上语必有为而发也。」
集说【孔氏颖逹曰:伊尹告君而言及臣事者,虽复泛説大理,亦见已有退心也。○蘓氏轼曰:天下之乱,必始于君臣携离。君以辩言乱旧政,则大臣惧;臣以宠利居成功,则人主疑,乱之始也。○申氏时行曰:上无作聪明之主,则法度纯一,可以守成业而致盛治;下有识去就之臣,则忠义相观,莫不秉精白以承休徳。从此政治益修,风俗益厚,而国家大业常常休美矣】
总论【王氏肯堂曰:「此篇曰申诰者,盖上篇既告以图终之道,而此又致其丁宁反覆之意也。首节言君道之难尽,而揭出敬、仁、诚,即申上懋徳意也。二节言尽君道之在乎与治,而明先王之治为当与,即申前视乃烈祖之意也。若升髙五节,正画一以陈与治之意,而期之以功效,申前修身、协下意。末一节君臣共致其戒,而以休期之,即申前朕承王之休意】
钦定书经传说彚纂卷七
<经部,书类,钦定书经传说汇纂》>
钦定四库全书
译慎重地对待终结,要从开始时就谨慎。《集传》说:人之常情,谁不想要一个善终呢?只是人们安于放纵欲望,认为今天姑且这样,日后自然会改正。然而,开始时不善,而能善终的人很少。桐宫之事已经过去,如今他即位治理百姓,这也是事情的一个开端。《集说》陈氏栎说:“前面说‘慎终’要谨慎对待终结,那么重点在于慎终;这里说‘慎终于始’,那么重点在于谨始。固然应当谨慎终结而始终如一,谋划终结更应当先使开端良好。”姚氏舜牧说:“想要善终,必须从开始时就谨慎。《易经》说:‘君子做事要谋划好开端。’”
有违背你心意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合乎道义;有顺从你心意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不合乎道义。《集传》说:刚直之言,人们难以接受;顺从之言,人们容易听从。对于难以接受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合乎道义,不能因为它违背心意就立刻拒绝;对于容易听从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不合乎道义,不能因为它顺从心意就立刻听从。以上五件事,王氏樵说:一是增进德行的次序,二是轻视民事,三是安于其位,四是不谨慎开端,五是刚直之言难接受、顺从之言易听从。这大概是想让太甲矫正情感的偏颇。申氏时行说:“探求合乎道义,是矫正人们难以接受刚直之言的偏颇;探求不合乎道义,是矫正人们容易听从顺从之言的偏颇。”
《集说》薛氏季宣说:“违背心意的言论,是忠诚;顺从心意的言论,是谄媚。忠言虽逆耳却切中事理,谄言虽顺意却违背道理。能用道义来观察,那么忠言就不显得逆耳;探求其不合乎道义之处,那么谄言就不显得顺意了。听取言论的方法,这就是关键。”朱熹说:“治理之道没有别的说法。如果让君主恭敬节俭喜好善行,‘有违背心意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合乎道义;有顺从心意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不合乎道义’,怎么会治理不好呢?这没有别的说法,自古以来都有现成的榜样,确实如此。”吕氏祖谦说:“逆耳之言,也有不合乎理的时候,但总的来说合乎理的多,不合乎理的少;顺从心意的言论,也有合乎理的时候,但总的来说合乎理的少,不合乎理的多。”王氏樵说:“听德惟聪最难,前面已经说过,这里再次申明。”
唉!不思考怎么能有所收获?不行动怎么能有所成就?君主一人具备大善,天下万国才能纯正。
《集传》说:胡,何也。不思考,怎么会有收获?这是希望他谨慎思考。不行动,怎么能成就?这是希望他切实实行。元,大;良,善;贞,正。孔氏颖达说:《易经》的《彖传》《象传》都将贞解释为正。君主一人,是万国的表率。君主一人具备大善,那么万国就会纯正。
《集说》陈氏雅言说:“所思考所行动的,就是希望他对上文所陈述的增进德行的次序、矫正情感偏颇的五件事,进行思考和实行。能思考能行动,那么知和行就都完备了。君主有大善之德,而万国有皆正之效,这就是所谓的劝勉。”申氏时行说:“元良,就是知行并重,思考和行动都尽力。蕴藏在心中,纯粹至善,没有一理不具备;体现在身上,具备众善,没有一事不周全。所谓的敬、仁、诚,都汇聚其全部。”孙氏继有说:“能思考能行动,那么艰难的事就谋划其容易之处,偏颇的事就归于中正。所存留的就是先王勤勉恭敬之心,所实行的都是先王勤勉恭敬之事。始终与治理相同,而盛德与帝王的德行相配。”
君主不要用巧辩之言扰乱旧政,臣子不要用宠幸和利禄居功自傲,国家才能永远信服于美好。
《集传》说:不思考不行动,安于放纵懈怠,先王的法度就废弛了;能思考能行动,自作聪明,先王的法度就混乱了。混乱的危害,比废弛更严重。成功不是可以用宠幸和利禄来居功的。至此太甲的德行已经增进,伊尹有了退休的志向。这就是《咸有一德》之所以接着写作的原因。君臣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国家永远信服于美好。吴氏说:“上篇说‘嗣王不惠于阿衡’,必定是他的言论有与伊尹相违背的地方。巧辩之言扰乱政事,或许太甲的过失就在这里。‘不要用宠幸和利禄居功’,自己身处其中的态度已经早就确定了。下面的话既然不是泛泛而谈,那么上面的话必定是有针对性的。”
《集说》孔氏颖达说:伊尹告诫君主却谈到臣子的事,虽然是泛泛地谈论大道理,也可见他已有退隐之心。苏氏轼说:天下的混乱,必定始于君臣离心。君主用巧辩之言扰乱旧政,那么大臣就会恐惧;臣子用宠幸和利禄居功,那么君主就会怀疑,这是混乱的开始。申氏时行说:上面没有自作聪明的君主,那么法度纯一,可以守成业而达到盛治;下面有识大体知进退的臣子,那么忠义相互观照,无不秉持精诚洁白来承接美好的德行。从此政治更加修明,风俗更加淳厚,而国家大业常常美好。
总论王氏肯堂说:“这篇称为申诰,是因为上篇已经告诫了图谋终结的方法,而这里又表达了殷切反复的意思。第一节说君道难以尽善,而提出敬、仁、诚,就是申明上篇增进德行的意思。第二节说尽君道在于与治,而阐明先王的治理是应当效法的,就是申明前文看视你祖先的意思。至于升高五节,正是明确地陈述与治的意思,并期望其功效,申明前文修身、协和下属的意思。最后一节君臣共同表达警戒,而以美好期望,就是申明前文我承受君王美好的意思。”
钦定书经传说彚纂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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