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三冈识略 ［清］董含 著
三冈识略序
《春秋》之义，褒贬并行。风人之旨，美刺共载。夫以一人之身，而欲覃精湛思，网罗轶事，必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故足尚也。《三冈》一编，近之矣。榕城登第归，养素邱园，下帷著述，性恬静，不妄交游，乃栖迟杜门，而声望益重，至于宠辱得丧，泊如也。然留心天下事，凡耳闻目击，或见邸报，或系传述，上而日薄星回，下而山崩地震，中而人妖物怪，靡不详核颠末，付诸赫蹏。此虽近悯时悼俗者之所为，乃其间忠臣孝子之姱行，贤人君子之达节，以至士女讴歌，野老吟叹，有关于世道人心、风俗伦常者，一卷之中，未尝不留连致意焉。余读而叹曰：卓哉是书，有以也夫！天下之生久矣，所不至几希澌灭者，其赖此以维持也与！昔者相台岳珂作《桯史》以补宋史之不及，南村陶九成作《辍耕录》以继元史之缺遗，二书叙事斐然，章法古雅，文采瑰丽可观。今《识略》简而核，详而赡，典而有则，不诡不滥，大旨善善长，恶恶短，间有刺讥，义归劝惩，庶几《小雅?巷伯》之义。孔子曰：“多闻阙疑”，“多见而识之”。又曰：“谁毁谁誉”，此物此志也与！位置当在相台、南村间，湘山、狯园，抑末矣。是编自甲申始，序作于戊子阳月。同里卢元昌文子撰。
三冈识略自序
甲申、乙酉之际，海内鼎沸，时余年未弱冠，避乱转徙，卜居三冈之东。紫冈、沙冈、竹冈。敝庐数椽，足蔽风雨，昼耕夜诵，人事都绝。庭阴有枯槐一株，虽枝干蜿蜒，而萧然无复生意，命仆□去之。不数尺，□然有声，下遇石匣，晶莹如玉。启之，获竹简一，上刻蝌蚪七百馀字，剥落不可辨。遍徵博考，识者曰，类古记事者之文。然卒莫得而详也。厥后奔走四方，三入京洛，既而栖迟里门。自少及老，取耳目所及者，续书于后。凡五年为一卷，以月系岁，以日系月，天道将周，积成十卷，名《三冈识略》。其间或得之邸报，或得之目击，或得之交游所称述，或可以备稽考、广听睹、益劝戒者，靡不远谘详访。即事属细微，语无诠次，要皆确有根据，抑亦稗家者之流也。夫《搜神》、《洞冥》，其旨近诡；《杜阳》、《述异》，其说或诬。取两者而折衷之，岂敢曰鼓吹前哲耶？聊以资覆瓿者之一助云尔。
康熙著雍敦毕辜月，莼乡赘客董含题于东冈之艺葵草堂。
识略题词
丁丑仲夏，小憩东皋客舍，雨窗快读榕城先生《识略》，未终卷而击节久之，因叹史馆中二十年来，不知撰述若何，头白有期，汗青无日，安得大手笔为之裁定，垂千秋信史耶？草野遗民，拭目俟之矣。为拈二韵志感云：“《辍耕录》自南村叟，《桯史》传于岳倦翁。身阅沦桑文献在，《三冈识略》并称雄。”“从他纪事饶银管，自有藏书俪玉杯。谁识江都真史笔，漫夸梁苑有邹枚。”梅花源沈白拜手题。
凡例
一、是书始于甲申，终于癸酉，共五十年。
一、事具国史并涉忌讳者，概不敢载。
一、其间钦仰高贤、乐为称道者，不必识面。
一、偶有褒贬，俱出至公，不敢任私意为去取。
一、凡称官位，止据目前，如吴三桂初称吴王，叛后称吴逆之类。
一、事虽细微，各有依据，不敢妄为称述。
一、凡系风闻、未经目见者，必书某人说。
一、是编积五十年，今始告成，不敢期其必传，聊识以为小说家稽考。
赘客含识
三冈识略卷一【甲申至戊子】华亭董含著
星变
甲申正月朔，大风霾发。癸丑，夜星入月中。
陵哭
三月，钦天监奏帝星下移，又守陵官奏孝陵夜哭。
召将
怀宗尝于宫中符召天将。一召即至，叩以将来事，无弗应者。癸未秋，雷击奉天殿。惧甚，复焚符召之，久不至。良久，元帝下临，乩批云：“天将皆已降生人间，无可应召。”上再拜，问：“降生意欲何为？尚有未降者否？”乩答云：“惟汉寿亭侯，受明厚恩，不肯降生，馀无在者。”批毕寂然，再叩不应矣。
物异
临淮民家贮豆数斛，悉变人首状，有老者，少者，或类哭泣，或如妇人者。数日，仍复豆形。尝考汉中平元年，东都等处，草作人状，是岁黄巾起，王家板荡。时蛾贼鸱张，比之献贼尤炽。未几，宫阙不守，乃知为陷覆之兆云。
逆臣草檄
闯贼限三月十八日抵燕都，既而如期破京师。先是，移檄远近，中有云：“主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逆臣周钟笔也，闻者扼腕。钟复献下江南之策，贼败，潜归南都，戮于市。
译《三冈识略》，清代董含著。《三冈识略》序 《春秋》的义旨，是褒奖和贬斥并行；《诗经》风诗的宗旨，是赞美和讽刺一并记载。一个人如果想深入精研、苦心思考，搜集各种逸闻，使讲述的人不获罪、听到的人足以引以为戒，这样的著作才值得推重。《三冈识略》这部书，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榕城先生考中进士归来后，在乡园中修养本性，闭门著述。他性情恬淡安静，不随意结交游历，于是长期闭门不出，而声望反而更加隆重；至于受宠或受辱、获得或丧失，他都淡然处之。然而他关心天下大事，凡是耳闻目睹的事情，有的见于邸报，有的来自传闻叙述，上至日色将落、星辰运行，下至山崩地震，中间包括人事异常和物类怪异，没有不详细考核其始末、写在赫蹏上的。这虽然近似于感伤时局、哀悼风俗之人的做法，但其中忠臣孝子的美好行为，贤人君子的通达操守，乃至士女的歌唱、乡野老人的吟咏感叹，凡是有关世道人心、风俗伦理的内容，在一卷之中，他无不反复玩味并寄托深意。我读后感叹说：这部书卓异啊，确实是有道理的！天地间有人类以来，世道没有彻底灭亡，几乎要靠它来维系吧！从前相台岳珂作《桯史》，用来补足宋史的遗漏；南村陶九成作《辍耕录》，用来接续元史的缺失。这两部书叙事文采斐然，篇章结构古朴高雅，文辞华美，值得观赏。如今这部《识略》文字简约而考核精确，内容详备而丰富，典雅而有法度，不诡异浮夸，也不过度铺陈。它的大旨是褒扬善行、贬抑恶行；间或有所讽刺讥评，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劝善惩恶，差不多合乎《小雅·巷伯》的义旨。孔子说：“多听闻而把有疑问的地方保留下来”，“多看见而把它记下来”。又说：“谁毁谤谁赞誉？”这正是此书的宗旨吧！它的地位应当在相台、南村两书之间，至于《湘山野录》《狯园》等，恐怕就只能算末流了。这部书从甲申年开始编写，序作于戊子年阳月。同乡卢元昌文子撰写。《三冈识略》自序 甲申、乙酉年间，天下纷乱，我当时还未满二十岁，避乱辗转迁徙，选择住在三冈以东。三冈就是紫冈、沙冈、竹冈。我的破屋只有几间，足以遮蔽风雨；白天耕作，夜里诵读，与外界人事全都断绝。庭院树荫下有一株枯槐，虽然枝干弯曲盘绕，却已经萧条得全无生机，我命仆人□掉它。还没有挖出几尺，便听见□的一声，下面碰到了石匣，晶莹得像玉一样。打开石匣，得到一片竹简，上面刻着蝌蚪文七百多字，但剥落严重，已经无法辨认。我广泛征询、详细考证，懂得此事的人说，这像是古代记事文字。然而最终也没有能够弄清楚它的详细内容。后来我奔走四方，三次进入京城，随后寄居乡里。从年轻到老年，把耳闻目睹的事情接续写在后面。每五年编成一卷，用月份系联年份，用日期系联月份；天道将要运行一周时，积累成十卷，命名为《三冈识略》。其中有的得自邸报，有的得自亲眼所见，有的得自交游之人的叙述，有的可以用来备查考、扩大见闻、增加劝诫作用；凡此种种，无不从远方咨询并详细访求。即使事情属于细小末节，文字没有条理次序，大都也确实有根据，或许也属于稗官野史一类吧。《搜神记》《洞冥记》的宗旨近于诡异；《杜阳杂编》《述异记》的说法有时又不真实。我取两者而加以折中，哪里敢说这是为前代贤哲吹嘘呢？姑且用来作为覆瓿之作的一点助益罢了。康熙著雍敦牂年毕月，莼乡赘客董含题写于东冈的艺葵草堂。《识略》题词 丁丑年仲夏，我在东皋客舍暂作休息，雨窗下畅快地读榕城先生的《识略》，还没有读完一卷，便长久地击节赞叹。于是感叹史馆二十年来，不知道撰述进行得怎么样了；等到头发花白也有期限，然而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足以传后的史书呢？哪里能得到大手笔来替它裁定编纂，使之成为流传千秋的信史呢？我这位流落民间的遗民，正擦亮眼睛等待着。于是拈取两韵写下诗句，记述感慨：“《辍耕录》出自南村老人，《桯史》由岳倦翁流传。亲身经历沧桑而文献尚在，《三冈识略》也并称雄奇。”“任凭他人记事多有华美文笔，自有藏书可以匹敌玉杯。谁知道江都真正的史笔，却徒然夸说梁苑有邹枚。”梅花源沈白拜手题写。凡例 一、本书始于甲申，终于癸酉，共五十年。一、事情已经载入国史以及涉及忌讳的，一概不敢记载。一、其中有敬仰高尚贤能、乐于称颂的人，不一定曾经见过面。一、偶尔有所褒贬，都是出于至公之心，不敢任凭个人意愿决定取舍。一、凡是称述官位，只依据当时的情况；例如吴三桂起初称吴王，叛乱后称吴逆之类。一、事情虽然细小，各自都有根据，不敢妄加称述。一、凡是属于传闻、没有亲眼见过的，必定写明“某人说”。一、本编积累五十年，如今才宣告完成，不敢指望它一定流传，只姑且记下，作为小说家查考的资料。赘客董含识。《三冈识略》卷一【甲申至戊子】，华亭董含著。星象变化 甲申年正月初一，刮起大风，尘霾弥漫。癸丑日夜里，有星辰进入月亮之中。陵墓哭泣 三月，钦天监上奏说帝星向下移动；随后守陵官又上奏说孝陵夜里传出哭声。召请天将 怀宗曾在宫中画符召请天将。每次一召请就立即到来，询问未来的事情，没有不应验的。癸未年秋天，雷击奉天殿。怀宗非常害怕，又焚烧符箓召请天将，过了很久也没有来。过了很久，元帝降临，扶乩批示说：“天将都已经投生到人间，没有可以应召的了。”皇上拜了两拜，问：“投生人间是想做什么？还有没有尚未投生的？”乩仙回答说：“只有汉寿亭侯，受明朝厚恩，不肯投生；其余没有还在天上的了。”批示完毕便寂然无声，再叩问也不回答了。物类异常 临淮有百姓家中储藏着几斛豆子，全部变成了人头的形状，有老人的，有年轻人的，有的像在哭泣，有的像妇女。过了几天，又恢复成豆子的形状。我曾考察汉代中平元年，东都等地的草变成人形；那一年黄巾起事，王室动荡。当时蛾贼气焰嚣张，比献贼更加猖獗。不久宫阙失守，这才知道那是国家陷落覆亡的预兆。逆臣起草檄文 闯贼限定三月十八日抵达燕都，后来果然按期攻破京师。在此之前，他向远近发布檄文，其中说：“君主并不是特别昏暗，只是孤立无援，因受蒙蔽而造成的过失常常很多；臣下全都按照私心行事，结党营私而真正忠公的很少。”这是逆臣周钟所写的，听到的人都气愤得握腕。周钟又献出攻取江南的策略，闯贼失败后，他偷偷逃回南都，被处死在市集上。